喻初雪抱着猫,僵在原地,目瞪口呆,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宕机。
字条竟是橘子留下的?!
对哦!
还能有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把字条放进有预警魔法的房间,还不被她和黎安发现?
除了这只能自由出入她房间的橘猫,还能有谁?
那、那她昨晚和黎安的“密谋”——关于中午偷偷跟来、不让“邀约者”发现什么的——岂不是全被这只猫……呃,被橘子听了个一清二楚?
喻初雪的脸颊瞬间爆红,一半是震惊,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尴尬。
橘子在她怀里优雅地舔了舔爪子,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它抬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琥珀色猫眼,平静地望进了她写满震惊和茫然的浅金色眼睛里。
“喵~”
它又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然后,它从喻初雪怀里轻盈地跳下,落地无声。
它没有立刻走进那个藤蔓分开的入口,而是迈着优雅的猫步,不紧不慢地走向花房一侧的阴影处。
喻初雪下意识地跟了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橘子在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只有茂密蕨类植物的角落停下,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其中一株特别高大的蕨类植物的根部。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株蕨类植物微微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它旁边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高挑挺拔、穿着深色便装、正极力收敛气息的身影,有些狼狈地、一点点从“透明”状态中浮现出来。
正是黎安!
他使用了某种高阶的隐匿魔法,却不知为何被橘子轻易看破并“拽”了出来。
黎安脸上也带着一丝愕然,显然没料到自己精心布置的隐匿术会被一只猫如此轻易地破解。
他低头,看着正用毛茸茸脑袋蹭他裤脚、示意他跟上的橘子,眼眸中充满了惊疑和审视。
橘子却不给他们更多消化和震惊的时间,它转过身,率先迈步,走入了那个藤蔓分开的幽深入口。
喻初雪和黎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和警惕,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就在两人一猫都进入花房的瞬间,身后分开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将入口彻底封闭。
花房内部却并非想象中那般昏暗破败,反而明亮而充满生机。
头顶并非是屋顶,而是一片柔和的、仿佛自发光的天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花房内部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到处是郁郁葱葱的珍奇魔法植物,有些开着绚烂的花朵,有些结着奇异的果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纯净的生命魔力与花草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这里与外界那个被厚重藤蔓包裹、散发着古老禁制气息的建筑,简直判若两处。
然而,此刻喻初雪和黎安都无暇欣赏这奇景。
他们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房间中央、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只橘猫身上。
橘子并没有落地,而是姿态优雅地蹲坐在离地约一人高的空中,仿佛那里有一张无形的椅子。
它琥珀色的猫眼平静地俯视着下方目瞪口呆的两人,那股平时懒散无害的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智慧生灵的沉静与通透。
随后,就在喻初雪和黎安的注视下,橘子面前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散发着微光的、由纯净魔力构成的字符。
这些字符并非喻初雪熟悉的汉字,也不是她金手指附带的翻译字幕那种半透明样式,而是这个魔法世界通用的文字。
喻初雪感觉自己的脑子又停顿了,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膛。
黎安也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些凭空出现的文字,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最简单不过的句子背后蕴含的惊天信息。
第一行字缓缓浮现:
「我是初雪·卡密拉。」
轰——!
喻初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空中那只优雅蹲坐的橘猫,浅金色的眼眸瞪到最大,里面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深藏的恐惧。
黎安的呼吸也猛地一窒,扣在佩剑剑柄上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看字,又看看猫,再看看身边脸色瞬间苍白的喻初雪,素来冷静的大脑也陷入了一片混乱。
橘子(不,现在或许该称它为初雪·卡密拉)似乎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
它踏空而行,如同在平地散步般,朝着喻初雪的方向轻盈地走了两步,随即微微低下头,用毛茸茸、温暖的脑袋,轻轻靠在了喻初雪僵硬的肩膀上。
紧接着,新的文字在它身旁浮现:
「你们没有看错。」
「我就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靠在她肩头的温暖触感是真实的,可眼前文字揭示的真相却如同最荒诞的噩梦。
喻初雪身体微微发抖,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初雪·卡密拉后退几步,重新坐回空中,尾巴优雅地环在身侧,不紧不慢地甩动着。
「因为一直感受不到家人的爱,我在一年前离家出走,却意外撞见了仙子湖里的精灵。」
文字一行行浮现,讲述着一个孤独少女的故事。
「那位精灵很强大,魔力像湖水一样温柔围绕在她身边。」
「她对我说:‘世间即将迎来浩劫,我需要一具身体,来迎接那个能改变结局的、来自异世的灵魂。’」
初雪·卡密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两人复杂到极点的表情,在喻初雪惨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我自知无论如何努力,都注定得不到亲人真正的目光与关爱。继续那样的人生,于我而言,与行尸走肉无异。」
「所以,我自愿接受了精灵的提议,将身体与身份让渡给你,而我的灵魂,则进入了一只刚刚逝去、与我莫名契合的流浪幼猫体内。」
看到这里,喻初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巨大的愧疚和酸涩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无数的话,可所有语言都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颤抖。
仿佛能感知到她的情绪,橘子轻轻晃了晃尾巴,新的文字迅速出现,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打断。
「请不要觉得自责和愧疚。」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其在不被爱的躯壳里麻木地活着,不如以新的形态,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它用尾巴示意喻初雪伸出手。
喻初雪颤抖着照做了。
橘子轻盈地跳下,优雅地窝进她摊开的、微凉的手心,仰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新的文字飘在旁边:
「现在成为一只猫,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有你作为我的‘主人’疼爱我,每天陪我散步、玩耍,给我顺毛,还有很多很多朋友喜欢我,逗我开心……我很满足,真的。」
「以后也请继续叫我‘橘子’吧。我喜欢你给我的这个名字,很温暖,很……有‘家’的味道。」
名字又变回“橘子”的猫猫在她手心打了个大大的、毫无形象的哈欠,之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蹭了蹭她的手指,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揭示只是午后闲谈。
接着,它似乎想起什么,又抬起脑袋,“写”下最后一段,也是信息量最为爆炸的一段。
「至于你家那边的事,你也不用担心。」
「那位精灵的力量很特殊,你被召唤过来之后,你原本世界的时间流速就近乎停滞了。」
「直到我们的世界彻底安定,浩劫的危机真正过去,你才会被安然送回去,回到你离开的那个瞬间。你的家人,不会察觉任何异常,也不会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这些文字蕴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像一颗又一颗炸弹在喻初雪和黎安脑海里炸开。
喻初雪只觉得脑子乱成一锅煮沸的粥,复杂心情交织碰撞,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而黎安,他受到的冲击或许不比喻初雪小。
他僵立在原地,青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些渐渐淡去的文字,又缓缓移向喻初雪苍白的侧脸,最后落到她手心里那只惬意打着哈欠的橘猫身上。
巨大的、迟来的愧疚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们对这位存在感极低的“四妹”,关注竟然少到如此地步!
少到连她身体里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都毫无所觉!
少到让她觉得人生无望,宁愿放弃一切,变成一只猫!
少到她就在他们身边这么久,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着,他们却只当它是一只普通的、有点灵性的宠物!
这份认知带来的愧疚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紧接着,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尖锐的情绪,猛地刺穿了愧疚的屏障。
是庆幸,以及随之而来的、灭顶的恐慌。
庆幸的是……他和喻初雪之间,并没有那层令人窒息的养兄妹枷锁。
那些因“兄妹”身份而产生的挣扎、痛苦、自我厌弃和道德负罪感,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减轻了些许。
但恐慌随即如海啸般袭来。
她……可能会走。
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回到她真正的家人身边,回到那个时间近乎停滞的、“正常”的生活里去。
就在她刚刚真正走进他心里,就在他们昨夜刚刚突破了那层最后的隔阂,就在他开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规划着哪怕困难重重也要与她一起的未来时……
这个残忍的、悬在头顶的“可能”,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示了出来。
“直到我们的世界彻底安定,浩劫的危机真正过去……”
浩劫是什么?
什么时候会来?
什么时候能过去?
一年?十年?还是更久?
如果永远无法“安定”呢?如果危机永远存在呢?
她是不是就要一直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还是说,当危机解除,她就会像她突然到来一样,突然消失?
黎安胸前的口袋里,那朵代表着沉默守护与强烈占有欲的冬紫罗,感应到了主人剧烈震荡、近乎崩溃的心绪,不安地颤动起来,散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都要冰冷的淡红色幽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地盯住了喻初雪手心里,那只刚刚揭露了所有真相、此刻正悠闲舔着爪子的橘猫。
他有太多问题要问,关于“浩劫”,关于“精灵”,关于喻初雪的归期,关于……这一切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但极致的混乱和恐慌,让他一时失语,只能这样死死地看着,仿佛想从那只猫平静的琥珀色眼眸里,窥见一丝确定的未来,或者……一个他能抓住的、将她留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