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终于将那令人作呕的墨绿色药液尽数渡入喻初雪口中,确保她咽了下去,黎安几乎是立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松开了钳制她下颌的手,迅速背过身去。
他抬起手,用力擦了擦自己唇边沾染的药渍,动作略显粗鲁,仿佛要抹去某种过于鲜明且 令人心慌的触感和苦涩。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刻意回避了来自明恩、瑕和米娅三人方向那如有实质的、充满震惊与探究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咳咳!咳咳咳……”
喻初雪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苦涩的药味还在喉间灼烧,但更让她头皮发麻、血液逆流的是——
刚才发生了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黎安他……他用嘴对嘴的方式,给她喂了药?!
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吻,但那接触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甚至他渡药时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技巧……
“轰”的一声,刚刚因为中毒和虚弱而暂时退却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回过神,脸颊烫得能煎蛋,恨不得立刻挖个洞把自己埋了,永远不要再见人。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慌乱地将自己发烫的脸,用力埋进了近在咫尺的、维克托温暖平坦的腹部,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蜷缩起来,右手还死死地揪住了维克托腰侧的衣料。
妈呀!!
天啊!!
怎么就……怎么就当众(虽然不是很多人,但也是除了晴和蒂芙尼之外,她目前最熟悉的几个人了!)……亲(虽然是喂药!但形式就是!)成这样了?!
她的脸往哪搁?!
以后还怎么面对黎安?!
怎么面对在场的所有人?!
尤其是维克托!
她昨晚才跟他……现在又……
社恐人已经彻底社死,并真诚地希望自己能立刻昏过去,或者干脆被刚才的变异骨甲影豹一口吞了算了,一了百了。
明恩、瑕和米娅三人,经历了最初的石化状态后,终于被喻初雪剧烈的咳嗽声唤回神智。
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尴尬和“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的茫然。
明恩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抬头望天,假装研究起了林间缝隙透下的阳光角度;瑕学姐默默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并不凌乱的袖口和衣襟;米娅则迅速低头,摆弄着自己头顶的兔子发夹,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三人极有默契地,各自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假装忙碌起来,将那片小小的、气氛诡异的空间,完全让给了中间的三人。
维克托任由喻初雪将滚烫的脸埋在自己腹部,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和急促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
他垂着眼,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她蜷缩的发顶几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搂着她肩膀的手臂,始终维持着那个既支撑又束缚的姿势,没有松开。
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因为缺氧而憋得有些受不了,呼吸渐渐平复,颤抖也稍有减弱,他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用一种堪称轻柔、却又不容拒绝的力道,捧住了她的脑袋两侧,将她从自己肚子上“拔”了起来。
喻初雪被迫抬起脸,浅金色的眼眸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和剧烈的羞耻,眼神懵懵的,茫然地看着维克托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思绪不受控制地从“社死”发散开来。
哇哦...感觉他有点冷脸萌诶。
维克托并不知道怀里的人在这种时候还能走神到“冷脸萌”上去。
他内心其实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极其复杂的风暴。
看着这张刚刚被黎安触碰过的、还带着点药渍和湿润的唇,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般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
他尝试着,努力地,想要遵循某种本能,或者说是某种宣告主权的冲动,也低下头去……
但最终,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某种更深的、或许是理智,或许是洁癖,或许是别的更晦涩难言的情绪,阻止了他。
他终究没能亲下去。
他只是就着捧着她脸的姿势,微微用力,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脱力的喻初雪完全捞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生涩地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侧脸,轻轻贴在了喻初雪的肩膀上蹭了蹭。
这是一个极其内敛、甚至称得上笨拙的亲近和安抚动作。
与他平时冰冷理智的形象格格不入。
不知道为什么,喻初雪在被抱起来、感受到他生涩的蹭蹭时,鼻尖似乎闻到了一股子……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酸味?
不是食物腐败的酸,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化的“酸”。
嗯……不对……
她迷迷糊糊地想,好像不止一股。
除了维克托身上这若有若无的“酸”,似乎还有另一道更清冽、更隐蔽的视线,带着类似的、被压抑的“酸”意,从旁边传来。
是黎安。
他虽然背对着他们,但那挺直的、僵硬的背影,无声地散发着某种低气压。
……
今天的后半段行程,初雪都过得浑浑噩噩。
解毒剂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驱散了部分恶心和眩晕,但精神上的冲击和羞耻感,以及身体真实的疲惫,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放空状态。
好在最基础的辅助工作她都完成得不错,脑袋上的兔子发夹忠实地记录着她的每一次有效辅助,积分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即使没有再击杀魔法生物,也足以让她不至于垫底。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森林再次被暮色笼罩。
又到了扎营的时候。
围坐在重新燃起的营火旁,啃着干巴巴、没什么味道的面包,喻初雪的思绪终于从白天的混乱中稍微抽离,然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晚。
想起昨晚帐篷里发生的,和维克托之间那些完全失控的、让她现在想起来还脚趾抠地的亲密。
也想起今早醒来时,维克托那意外的脆弱和依赖,以及自己那该死的心软。
不行。
不能再和维克托单独一个帐篷了。
绝对不行!
她三口两口把面包塞进嘴里,就着水艰难地咽下,随后目光悄悄飘向正在不远处低声交谈、气氛融洽的瑕学姐和米娅。
对!去找学姐她们!
她们都是女生,挤一挤应该没关系,而且学姐们看起来都很温柔可靠……
然而,她“蹭”地一下刚站起来,脚步还没迈出去,一只微凉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维克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高效营养合剂”,现在正静静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深不见底。
“去哪?” 他问,声音平淡。
“我、我想……”
喻初雪结结巴巴,试图找个借口。
维克托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一拉,带着她径直走向了昨晚那顶银灰色的帐篷。
“哎?等等!维克托!我……”
喻初雪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但在维克托看似平静实则坚定的力道下毫无作用。
于是她求助般地看向其他人。
明恩端着热水杯,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被“拖”走的初雪,又看看旁边沉默站起来的黎安,一脸“我懂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懂”的凌乱。
而黎安在维克托拉住初雪手腕的瞬间,就已经放下了手中只咬了一口的面包。
他看着维克托近乎强势地将人带向帐篷,眉头狠狠地蹙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站起身,在维克托掀开门帘、带着初雪进去的下一刻也迈步跟了过去,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合拢的门帘后。
明恩:“……”
他捏着装了热水的杯子,彻底在傍晚的凉风中凌乱了。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旁边同样有些呆住的瑕和米娅,试图用干笑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啊哈哈……看来,今晚我能自己霸占一张床了,真、真宽敞哈……”
瑕和米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贵圈真乱啊”。
她们默契地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加快了收拾营地的动作,然后飞快地钻进了属于她们的那顶帐篷,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
帐篷里,光线依旧被顶部的照明水晶调节到柔和的亮度。
但初雪此刻完全感受不到丝毫温馨,只觉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不,是如站针毡。
她刚被维克托带进来,还没站稳,黎安就跟了进来。
小小的空间,因为突然挤进三个人,尤其其中两个是存在感极强的男生,而显得格外逼仄。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尴尬、紧张、以及某种微妙对峙感的诡异氛围。
维克托松开了拽着喻初雪腰的手,静静站在她身侧,仿佛一道沉默的壁垒。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垂着眼,似乎在整理自己炼金围裙上的某个搭扣,但那周身散发的、近乎“这人是我未婚妻,昨晚我们睡一起,今晚也要”的冷淡宣告气息,无声却强烈。
黎安则站在靠近门帘的位置,他没有看维克托,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摘下了白天战斗后重新戴上的备用眼镜,正用随身携带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清冷,下颌线绷着,擦眼镜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仿佛在压抑什么的节奏。
他没有像维克托那样表现出明确的“领地意识”,但那沉默的存在本身,以及他选择跟进帐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喻初雪感觉自己仿佛误入了什么诡异的妖精洞,里面有两个沉默寡言、但都在用各自方式散发“快来哄我/选我”气息的男妖精。
一个冷着脸,用行动默默“撒娇”(如果那算撒娇的话);一个垂着眼,用沉默和存在感暗戳戳地“等待”她做出反应。
很诡异你们知道吗?!这气氛真的太诡异了啊!
喻初雪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从这场过于离谱的“梦境”中醒来。
但睁开眼,帐篷还是那个帐篷,两个“男妖精”依旧一左一右,默默散发着低气压,用无形的目光“纠缠”着她,仿佛在等她这个“唐僧肉”做出选择。
彳亍。
行吧。
毁灭吧,赶紧的。
在经历了白天的“当众喂药社死”和此刻这令人窒息的诡异对峙后,喻初雪心里那根名为“道德感”和“羞耻心”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她仅用了三秒,就完成了从“惊恐抗拒”到“自暴自弃”再到“破罐破摔”的心路历程。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而后,在维克托和黎安略带讶异的注视下,她迈开脚步,不是走向任何一个,而是径直走到两人中间的空地。
紧接着,她伸出手,一手一边,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动作有些粗鲁地、带着点“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搂住了他们的脖子,像挟持一样。
之后她脚下用力,身体向后一倒——
“砰!”
“唔!”
“咳……”
三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毫无美感可言的姿态,一起摔在了铺着柔软毯子的地面上。
维克托和黎安猝不及防,被她带得失去平衡,三人顿时滚作一团。
喻初雪趴在最上面,身下是维克托温热的胸膛和黎安结实的手臂。
她感觉自己像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脑子彻底放空。
什么羞耻,什么尴尬,都去他的吧!
她直接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将脸埋进了维克托的颈窝,同时一条腿还毫不客气地搭在了黎安的腰侧,用一种近乎“霸占”和“耍赖”的姿态,瓮声瓮气地宣布。
“睡觉!我困了!今天累死了!谁都不许吵!也不许动!”
说完,她甚至还故意发出了轻微的、假装已经睡着的鼾声。
嗯...演技有些拙劣。
维克托和黎安被她这突如其来、蛮不讲理的“袭击”和“宣告”弄得同时僵住。
维克托感觉到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和毛茸茸的脑袋,身体瞬间绷紧,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复杂。
他试着动了一下,想调整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但喻初雪搭在他身上的腿立刻警告般地收紧了些。
黎安则感觉着自己腰侧那条不属于自己的、带着体温和重量的腿,以及近在咫尺属于维克托和喻初雪的气息。
他青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了一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
他看着眼前喻初雪那泛红的耳尖和故作睡着的侧脸,又抬眼,对上了维克托同样望过来的、带着审视和一丝了然的冰蓝色眼眸。
两个男生在极近的距离下沉默地对视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波闪过,最后变成了心照不宣的妥协。
几秒钟后,维克托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了些,没再试图挪动,只是将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搭在了喻初雪的背上。
黎安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推开腰间那条“越界”的腿,也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睡吧。
今天确实都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