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这东西,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或许是初次接触“渴望激发”这类涉及深层欲望的魔法,又或许是喻初雪当时心神过于混乱、抵触情绪不强,魔法对她的影响远比她自己和导师预想的要顽固一些。
它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像一颗蛰伏的种子,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意识角落里,悄悄汲取着养分。
直到又一个寻常的、阳光晴好的晌午。
大部分学生已经享用完午餐,三三两两回到宿舍午休,或者找个安静的角落看书。
商业街和教学区都显得比平时空旷宁静。
而此时维克托刚刚结束一个阶段的实验数据分析,久违地感到了明显的饥饿感,这才想起自己又错过了正常午餐时间。
他收拾好实验台,脱下沾了药剂痕迹的皮质围裙,打算去商业街随便找点食物补充能量。
他习惯性地选择了人最少、最僻静的小径。
这条路会穿过一个小型观赏花园,平时就少有人来,此刻更是静谧无声,只有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就在他即将穿过花园中心、走向另一侧出口时,花圃背后,被茂密的常绿灌木丛遮挡的角落,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闷哼。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不像受伤的痛呼,反而更像……
维克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学院里私下交往的情侣并不少见,在这种僻静角落发生些亲密举动也不算稀奇。
他一向对此漠不关心,认为这是低效且不可控的情感交互,通常都会选择立刻安静地离开,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干扰和麻烦。
然而今天,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无视、继续前行时,一股极其陌生、难以用逻辑解释的冲动毫无征兆地冒出了头。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精密仪器中混入了一粒无法识别成分的微尘,让他的行为程序出现了短暂的偏差。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甚至放轻了呼吸。
冰蓝色的眼眸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里被一丛修剪整齐、枝叶浓密的观赏灌木挡得严严实实。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便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他平日作风的举动——他微微侧身,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了面前灌木丛最边缘的一片叶子,透过缝隙朝里面望去。
!
目光所及的画面,让向来冷静自持、逻辑至上的维克托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是喻初雪和黎安·卡密拉。
但和他预想中与普通情侣有关的亲密行为完全不同。
喻初雪背对着他这个方向,将黎安牢牢地压制在一张供人休息的石质圆桌上。
黎安仰躺在冰冷的石面,深蓝色的战斗分院制服有些凌乱,最上方的两粒扣子被扯开了。
这还不是最让维克托震惊的。
最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喻初雪此刻的姿态,和她身上散发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息。
她左手手腕内侧,一个与她腕间那朵魔法蔷薇“乖乖”同色的、蓝粉渐变的蔷薇花印记,正微微闪烁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数根细长柔韧、带着细小尖刺的蔷薇藤蔓,正从她掌心延伸而出,灵活如活物,将黎安的双手手腕紧紧缠绕、捆缚,然后高高拉起压过头顶,固定在冰冷的石桌边缘。
魔法伙伴能与主人暂时融合,并将力量借给主人,这是魔法植物契约达到一定亲密度后才能实现的技巧,通常用于战斗或特殊辅助。
维克托在理论书籍上见过描述,但亲眼所见,尤其是在这种场景下,冲击力完全不同。
而被束缚的黎安,似乎尝试过挣脱,但喻初雪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脸上的金边眼镜因为挣扎而有些歪斜,镜片后的青蓝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隐忍,以及一丝狼狈。
但……似乎并没有真正的、激烈的愤怒或恐惧。
甚至,维克托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认命的放任……
黎安最终放弃了徒劳的挣扎,甚至在喻初雪俯下身靠近时,就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维克托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未婚妻”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近乎掠夺的强势姿态吻上了黎安。
没有温柔,没有旖旎,只有一种源于本能渴望的、急促而深入的纠缠。
喻初雪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清晰,褪去了平时的怯懦和迷茫,只剩下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着点凶狠的索取。
维克托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里面没有撞破“家族秘辛”的震惊(黎安是养子,与喻初雪并无血缘关系,这在学院高层和部分贵族圈不是秘密),也没有被“未婚妻”行为背叛的愤怒。
此刻充斥他脑海的,是一种更为纯粹、也更为剧烈的认知冲击——
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在炼金工坊里会因为复杂公式犯困、问问题时眼神飘忽、被他几句话打击就蔫头耷脑、胆小得像只鹌鹑一样的喻初雪吗?
那个总是需要晴和蒂芙尼陪伴、似乎离开他们就容易紧张不安的少女?
还有此刻压制着三年级首席、战斗天才黎安·卡密拉的人,真的是同一个?
黎安一直忍耐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在那漫长而深入的亲吻间隙,因为快要喘不过气,才会从紧抿的唇缝间泄露出几声短促而压抑的、带着湿意的呼吸声,在静谧的花园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在维克托无声的注视和那两人激烈的纠缠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更长,喻初雪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从黎安身上撑起身体。
她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惨白的、混合着巨大恐慌和羞耻的绝望表情。
她低头看了看还被自己藤蔓捆着、躺在石桌上微微喘息、唇色艳红、眼角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黎安,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尚未褪去的蔷薇印记和掌中延伸的藤蔓……
“扑通”一声。
喻初雪直接双腿一软,从石桌边滑落,重重地跪在了铺着鹅卵石的地面上,膝盖磕在石子上也恍若未觉。
她浑身抖得厉害,浅金色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水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种“生不如死”、“我完蛋了”的眼神,惊恐万分地看着石桌上的黎安。
维克托:……?
这急剧的反差,再次冲击了他的认知。
前一刻还是强势的“捕食者”,下一秒就成了跪地请罪的“待宰羔羊”?
这情绪和状态的切换,简直比最不稳定的炼金反应还要迅速和不可预测。
“……”
石桌上,黎安急促地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平复了过于激烈的心跳和缺氧带来的眩晕感。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混乱的情潮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大部分清明。
他动了动还被藤蔓束缚的手腕,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松开。”
喻初雪听话地抬手。
掌心的蔷薇藤蔓立刻如同有生命般,迅速缩回,缠绕在她手腕上,重新变回那朵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蓝粉色蔷薇“乖乖”,但它的花瓣这会儿微微合拢,仿佛也在装死。
手腕内侧的印记光芒也渐渐黯淡、消失。
黎安撑着冰凉的石面坐起身。
因为刚才的姿势,他现在是坐在石桌边缘,而喻初雪还跪在地上。
这个高度差,让他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藤蔓勒出的、已经微微泛红的印子,又抬眸看向跪在面前、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喻初雪。
金边眼镜后的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审视,只是那冷静之下,似乎翻涌着更复杂的思绪。
“看来你的情况...”
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基本恢复了平日的清冽,只是还带着一点微哑。
“比想象中要复杂。”
“……嗯……”
喻初雪把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弱的、带着哭腔的音节。
“我可以帮你。”
黎安语气平淡,就仿佛在说“我可以帮你补习功课”。
“嗯……”
喻初雪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才猛地反应过来,愕然地抬起头。
“……嗯?”
她仰视着他,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下颌、泛红的颈侧肌肤,还有那双在镜片后显得格外幽深的青蓝色眼眸。
一种陌生的、带着悸动和慌乱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心跳又开始失序。
黎安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悸动和痴迷,尽管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他微微移开视线,看向旁边摇曳的花枝,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是你得保证,你的成绩要有进步。至少不能丢了卡密拉家族的脸。”
他提出了条件,就好像这是一场交易。
喻初雪的目光还痴痴地流连在他泛起情潮后尚未完全褪去粉红的眼尾,和脖颈上那些新鲜的、属于她的齿痕和吻痕上。
过了大概足足十秒钟,她才像是终于消化了他的话,傻傻地点了点头,又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黎安被她这副只会“嗯”的样子气笑了。
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在他唇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没好气”的调子:
“‘嗯’是什么意思?好好说话。”
额头上微凉的触感让喻初雪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
她慌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语无伦次地保证:“我、我会认真上课……不、不睡觉了……笔记也好好做……争、争取下一次月考进步……”
后面她还说了些什么,维克托没有再听进去。
因为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拨开树叶的手指,直起身转过了头。
他没有惊动花园里的那两人,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就像他来时一样安静。
他迈开脚步,朝着商业街的方向继续走去,步伐看起来依旧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明亮刺眼,花园里馥郁的花香依旧萦绕在鼻尖。
但维克托的脑子里,此刻却异常安静。
没有复杂的公式推导,没有待分析的实验数据,没有对任何魔法原理的思索。
只有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反复回放、定格。
这些画面毫无逻辑地堆叠、闪现,冲击着他原本清晰有序的思维世界,带来一种陌生而强烈的、类似于“数据过载”或“程序冲突”般的紊乱感。
他需要……
他记得自己原本是要去补充身体能量的。
对,他需要食物。
维克托加快了脚步,深褐色的制服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很快便消失在了花园小径的尽头。
而花园里也在一阵窸窣的声响后恢复了真正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