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炼金分院公认的、未来可期的天才,维克托·德维亚早已习惯了周围人看待他时,那混合着敬畏、嫉妒与难以接近的复杂目光。
向他请教问题的人不是没有,甚至开始的时候很多。
但这些人,无论最初是怀揣着怎样的热情或功利目的,最终都会在与他进行不超过三次的交流后,脸色难看地离开,转而寻求其他导师或同学的帮助,并从此对他敬而远之。
原因很简单。
第一,维克托的思维层次和知识深度远超同龄人,他的解答往往从最基础的公理或公式推导开始,迅速深入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复杂领域,跳跃性极强,缺乏中间过渡。
对于大多数尚在打基础或只想解决具体问题的同学来说,这无异于听天书。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他的情商在精密复杂的炼金领域似乎被完全透支了。
他不懂迂回,不懂鼓励,更不懂维护他人脆弱的自尊心。
他只会基于事实和逻辑给出最直接、最客观的评价,而这评价往往冰冷、锐利,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提问者知识体系或思路中的漏洞与谬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瓦解对方积攒许久的自信心,让其意识到自己与“天才”之间那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久而久之,便没什么人敢真的来“请教”他了。
维克托对此并无所谓,甚至乐得清静。
人际交往对他而言,是效率低下且容易产生不可控变量的干扰项,远不如独自沉浸在炼金公式与实验数据的世界里来得纯粹高效。
因此,当喻初雪突然开始“缠”着他问东问西时,维克托最初的感受是平淡的意外,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他公事公办地回答,用自己一贯的风格,准备着看到对方脸上出现熟悉的困惑、挫败,然后知难而退。
可,喻初雪的反应……有些不同。
她确实会在他过于深入的讲解时露出迷茫的眼神,也会被他那些“你无法拥有火元素”、“看了也没什么用”的大实话打击得耷拉下脑袋,甚至会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用他听不清但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的碎碎念小声抱怨。
可第二天,或者隔天,她又会拿着新的、依然很基础的问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好奇与“反正问了也不亏”的惫懒感。
她似乎有种……过分的聪明。
不是指炼金知识,而是某种奇异的理解力。
有时候,当他用复杂的逻辑链解释一个基础概念时,她能在短暂的困惑后,抓住那个最核心的点,随后恍然大悟般“噢!”一声,接着便会喜滋滋地去搓弄她腕间那朵叫“乖乖”的蔷薇花瓣,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奖励。
她也很懒,且毫不掩饰。
在他摊开写满复杂推导和陌生符号的私人笔记,试图更严谨地阐述某个原理时,她会先强撑着看几行,很快眼神开始飘忽,最后小声嘟囔着“眼晕”、“这里光线不好”,从她那个神奇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软乎乎的小枕头(她似乎总带着各种奇怪但舒适的小东西),把脸埋进去,努力与困意斗争。
结果往往不出他所料,没几分钟,她呼吸就会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维克托通常会停下讲述,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女,和她手腕上那株似乎也随着主人放松下来、花瓣微合的蓝粉色蔷薇。
他会沉默地继续自己的演算或,直到她自然醒来,或者被前来找她的晴或蒂芙尼轻声唤醒。
整个过程,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觉得……有点吵(其实她睡着时很安静),但也不算太讨厌。
至少,她睡着后不会问更多他需要花费额外精力去“降维解释”的问题。
就这样断断续续,她居然坚持了差不多一周。
这在他的记录里,已经是“敢问他问题的人”中持续时间最长的了。
大多数人在第一个问题之后就会彻底消失。
然后,突然就结束了。
喻初雪不再在午餐时特意坐到他旁边“不经意”提问,不再在图书馆“偶遇”他,甚至连她递过来的食物(虽然他不一定每次都接)频率似乎都降低了。
她重新变得和之前一样,大部分时间只和晴、蒂芙尼待在一起,吃饭、散步、讨论魔法植物,偶尔才向他和黎安的方向瞥来一眼,目光很快又移开。
一天,两天,三天。
喻初雪连着三天没来找他了。
维克托起初并未在意。
他手头的一个复合稳定性实验正进入关键验证阶段,需要全神贯注。
直到某个傍晚,他完成了一日的数据记录,放下手中的炼金笔,准备例行进行冥想以恢复消耗的魔力与精神时,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滞涩感,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魔法灯恒定的微光和器皿中液体缓慢反应的细小声响。
以往,这种绝对的安静与秩序能让他迅速进入深度思考或放松状态。
但此刻他却有些难以集中。
他抬手,习惯性地捏了捏挺拔的鼻梁,试图压下那丝莫名的、干扰思考效率的情绪,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闪过一些画面。
是那家伙很懒,但似乎过分聪明(在某些方面)的样子。
是她在理解他某段绕口的解释后,眼睛一亮,偷偷去搓蔷薇花瓣的小动作。
是她被他用“看了也没用”之类的大实话噎住后,蔫头耷脑、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是她强撑着不睡,结果还是把脸埋进小枕头,只露出毛茸茸发顶的侧影……
这些画面清晰,但无关紧要。
他冷静地分析。
它们不应该在此刻干扰他的思维。
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实验数据的交叉验证上,却发现效率比平时低了大约7.3%。
这不符合他的工作习惯,也缺乏合理原因。
维克托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某处无形的焦点,开始进行逻辑推演。
变量:喻初雪停止“骚扰”他。
时间:持续三天。
可能原因:
1. 她失去了对炼金及相关分支的兴趣。(可能性高,基于她之前表现出的懒散和短期热情特质。)
2. 她从其它渠道(晴、蒂芙尼、书籍)获得了初步满足。(可能性中。)
3. 他之前的某次言行,造成了负面反馈,导致她主动终止了互动。(需验证。)
他回想起最后一次关于“炼药”的对话。
他如实告知自己不会炼药,并指出她无法拥有火元素,看相关书籍意义不大。
这是基于事实的陈述,逻辑严密。
但她的反应……似乎有些“难过”?
他记得她“啊~”了一声,声音拖得有点长,然后说了句“你安慰人的方式真奇特”。
安慰?
他当时只是在陈述事实,并未意图进行情感层面的安慰。
不过,如果从普遍的社会交往准则来看,他那番话或许……不够“积极”?
维克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思绪忽然不受控地乱飘。
晴·阿德里安,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回复分院新生,似乎很擅长用语言和表情让喻初雪放松、开心,甚至达成一些目的。
喻初雪似乎很吃那套。
一个假设浮现在他冷静的脑海:如果,他当时在陈述事实后,增加了某些符合“晴式”风格的语句或行为,喻初雪停止互动的概率是否会降低?
这个念头刚刚成型,就被维克托自己强行终止了。
他在想什么?
试图模仿他人的社交模式,以达成某种非实验目的的人际互动?
这不符合效率原则,也与他惯常的行为逻辑相悖。
人际关系的维持与变化,本就是变量繁多、难以精确建模的低效领域,投入精力分析最佳策略的回报率极低。
更何况,回归之前的生活模式——没有喻初雪时不时的“打扰”,没有需要额外解释的“基础问题”,没有那些细微但确实存在的注意力分散——本就是他更熟悉、也更高效的状态。
只是……
维克托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实验室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未能完全驱散心头那丝陌生的滞涩感。
他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让那个因为被他“泼冷水”而跑掉的家伙重新凑过来。
模仿晴?
那太奇怪了,且成功率未知。
最优解,或许是让自己回归最初的状态。
他做出了决定。
暂停目前与那几个人(主要是喻初雪)的固定午餐“偶遇”。
减少不必要的、计划外的接触,将更多时间分配给炼金实验、理论深化与个人冥想。
习惯是可以被新习惯覆盖的。
只要中断足够长的时间,这段因舞会练习而意外养成的、略显突兀的“聚餐习惯”,应该就能逐渐被更早的、更纯粹的生活节奏所替代。
到那时,这种因他人行为改变而产生的、无意义的效率波动和情绪干扰,想必也会随之消失。
维克托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炼金笔,目光落回摊开的实验日志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才落下,开始书写下一阶段的实验规划。
字迹依旧工整。
只是实验室里魔法灯恒定不变的光芒,此刻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似乎比平日更显清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