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总督府,西花厅
尚和平被引入厅内时,已近申时。
夕阳斜照,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厅内,映得紫檀家具泛着暗沉的光泽。
墙上挂着倪瓒的山水、郑板桥的竹石,博古架上青铜鼎彝与和田玉器静静陈列,处处透着雅致与威仪。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主位上那位身着藏青色便服的老者。
赵尔巽,奉天总督,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如古松,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半靠在太师椅上,手中一对包浆浑厚的文玩核桃缓缓转动,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摩擦声。他眼神平和,却似古井深潭,望不见底。
下首左边坐着张协统,正襟危坐,神色肃然。
再下首是郭秉正,虽也端坐,指尖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徐先道也在,坐在末位,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着笑,却笑得有些僵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卑职尚和平,参见总督大人、协统大人、郭营长。”尚和平挺直腰背行军礼,军靴相碰发出清脆响声。
余光扫过皮笑肉不笑的徐先道,侍立一旁的王强,见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坐吧。”赵尔巽的声音温和如春风,朝自己右边的空椅挥了挥手。
那手腕一转,核桃在掌心轻轻一磕。
尚和平谢过后,在右边端坐,双手平放膝上,目不斜视,目光正对着对面的张协统。
赵尔巽打量他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尚副营长,年轻有为啊。”
“本督近日听到不少关于你的事——招安东山悍匪,剿灭过江龙,嘉奖令在我这里还不曾批复,又整顿刘家沟镇,听说还要在奉天府……做起生意?”
话如春风,却暗藏针芒。
尚和平躬身,声音沉稳:“回总督大人,卑职所做一切,皆是为安定地方、充实军饷。”
“招安北山寨,是为化害为利;剿灭过江龙顽匪,是为保境安民;整顿地方,是为肃清吏治;经营微末生意,是为弥补军费不足,不敢有他。”
“哦?”赵尔巽端起青花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啜了一小口,抬眼时目光如电,“听说你还懂制火柴、造肥皂?这些洋人的玩意儿,你从何处学来?”
来了,盘问来历。
尚和平心中早有预案,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谦逊:“卑职老家观内,早年随家父走南闯北,见识过一些洋务工厂。”
“家父常言,西洋技艺虽奇技淫巧,然亦有可取之处,若能‘师夷长技以自强’,于国于民未尝无益。卑职愚钝,只学得皮毛。”
“令尊是……”
“家父尚怀远,曾任山东登州府同知,后调任川蜀,几年前,辞官经商。”尚和平报出早已编好的身世——半真半假,查无可查,语气平静如叙述事实。
张协统和郭秉正早就知道尚和平的来历,面上不见什么。
徐先道和王强虽然有所耳闻,但此刻亲耳听到,不由内心掂量要不要继续和这个官二代”切磋”下去。
赵尔巽自然早就听张协统汇报过了,也是点点头,将茶碗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声,没再追问,转而道:“刘家沟吴巡检的事,张协统已经报上来了。”
“你处理得……颇有章法。”他顿了顿,手中核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既保全了百姓产业,又挖出了勾结匪类的蠹虫。只是,手段稍显激烈,毕竟吴巡检是朝廷命官。”
徐先道适时欠身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啊,尚副营长年轻气盛,做事雷厉风行是好的,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此番若非证据确凿,险些酿成冲突。”
这是鸡蛋里挑骨头,挑事儿来了!
“嗯……”赵尔巽故意拉长了声音,大有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
尚和平垂首,露出领口下绷紧的脖颈线条:“卑职知错,愿受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赵尔巽摆摆手,核桃在掌心停住,“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你剿匪有功,安民有力,本督向来赏罚分明。这样吧……”
他略一沉吟,目光在尚和平脸上停留片刻:“既然事起刘家沟镇,那刘家沟镇巡检一职空缺,便由你暂代。”
军政一体?这是什么打法?要夺尚和平新兵营的兵权?
尚和平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放心,只是代管,五里坡兵营还是你说了算。”赵尔巽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原北山寨主王振山及其旧部,既已归顺,编为‘加强营第四哨’,隶属你麾下,驻防刘家沟镇一带,助你清剿残余匪患。”
“另,你所言‘以商养兵’之策,颇有见地,准你在奉天试行,所获收益,五成充作加强营军费,三成上缴省库,两成自留,以为激励。”
这赏赐,重得惊人——
暂代巡检,是给了地方实权;北山独立哨,是给了直属武装;经营许可,更是开了绿灯!
徐先道脸色铁青,张口欲言,被总督一个淡淡的眼风制止,只得悻悻闭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秉正也微微皱眉——赏得太重,未必是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尚和平心中警铃大作——赵尔巽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给权给兵给钱,看似重用,实则是将他彻底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而且,暂代巡检……意味着他要离开奉天,常驻刘家沟镇。
“卑职恐难胜任……”他刚起身要推辞。
赵尔巽却不容分说地抬手止住他:“不必推辞。年轻人,就该担重任。”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督看好你。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中核桃又缓缓转动起来,语气变得随意:“听闻你尚未婚配?本督膝下有三女,幼女年方二八,温婉贤淑,你若不弃……”
——来了!招婿!
尚和平纵做了万全的准备,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不由一愣。
厅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张协统垂下眼帘,这个提议就是他出了主意,只是没想到赵总督见尚和平第一面就提出来了。
郭秉正呼吸微滞,在座诸位,只有他是真心站尚和平这边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浸湿了军装内衬。
徐先道和王强则都是眼睛一亮,几乎要笑出声——好事!
——拒绝,是拂总督颜面;接受,是负五姑娘深情,更是彻底沦为总督的傀儡。
各人心态都在电光石火间百转千回,尚和平早做出决定。
或者说,不用思考,就做出了决定。
尚和平离座,这次是双手抱拳,深深一躬施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总督大人厚爱,卑职感激涕零。然卑职已有婚约在身,实不敢高攀。”
“且卑职志在荡平匪患、安定地方,如今局势未靖,匪类未清,岂敢先图家室?恳请大人收回成命。”
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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