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凝固了。
晨风穿过黄桷垭,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长江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叹息。
许大山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他不是怕——死过几次的人,不怕这个。他是……不明白。
为什么枪口不对着鬼子,要对着自己人?
为什么保护一个说真话的人,比投敌当汉奸还难?
“大山哥……”小栓子声音发颤,不是怕死,是怕这种荒谬。
许大山没回头。他拄着拐,又向前走了一步。
枪口跟着他移动。
“我再走三步,”许大山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就开枪,是不是?”
中年特务没说话,但眼神回答了:是。
许大山笑了。他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弟兄们——三十六个残缺的躯体,三十六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他们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困惑,但最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坚定。
“弟兄们,”许大山说,“咱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没人回答。
“我爹是庄稼人,临死前跟我说:‘大山,当兵吃粮,保家卫国。’”许大山看着远方七星岗的方向,“我保了六年,家没了,国……国变成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有个读书人,替咱们这些当兵的说话,替咱们死去的弟兄说话。咱们想去护着他,护着那点真话——这有错吗?”
“没错!”三十六个声音同时吼出来。
吼声在黄桷垭回荡。晨鸟惊飞。
许大山转回头,看着中年特务:“长官,你开枪吧。打死我们三十七个残废,回去还能领赏。但我们死了,贾先生写的字还在。那些字,你们打不死。”
他抬起拐杖,向前——
一步。
枪口抖了一下。
两步。
中年特务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第三步还没迈出。
就在这时,七星岗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不是零星交火,是冲锋枪的扫射、手雷的爆炸、还有——惨叫。
是日军的“天诛”行动,在发动最后的疯狂进攻。
许大山猛地转头。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得懂枪声——那是阵地在失守,那是人在拼命,那是……他太熟悉的声音。
“贾先生……”小栓子嘶声喊。
伤兵们骚动起来。有人想往前冲,但特务的枪口死死堵着路。
“让开!”许大山红着眼吼。
“军令如山。”中年特务的声音冷得像冰,“退后!”
枪声更急了。隐约能听见冯四爷的嘶吼,能听见爆炸声就在小院附近。
许大山盯着中年特务,盯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阻止他们的,是来确保——确保贾玉振今晚必死。
他笑了,笑出眼泪。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扔掉了拐杖。
单腿站着,摇摇晃晃,但站得笔直。
“弟兄们,”他回头,对三十六个伤兵说,“咱们过不去。但咱们——不能让贾先生觉得,当兵的都死绝了。”
他转向七星岗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贾先生——挺住!
第79军237团的弟兄——给你站岗了!!!”
声音嘶哑,破音,但穿透枪声,穿透晨雾,远远传了出去。
紧接着,三十六个声音同时吼起:
“第18师54团——给你站岗了!”
“新编第23旅——给你站岗了!”
“江防司令部警卫营——给你站岗了!”
番号一个个报出来。那些已经打光的部队,那些只剩番号活在记忆里的弟兄,那些死在不知名山沟河滩的亡魂——此刻,被三十七个残废,用最后的气力,吼给七星岗听。
枪声中,吼声如雷。
中年特务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动容,是恼怒。他举枪对天:
“砰!”
枪声压住了吼声。
“退后!”他嘶吼,“最后一次警告!”
许大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腰,捡起拐杖。
不是屈服。
是记下了——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时刻。
他转身,对弟兄们说:“咱们……回去。”
“大山哥!”小栓子哭喊。
“回去。”许大山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把今天的事,告诉还能喘气的每一个弟兄。告诉全中国——有些人的枪口,不对着鬼子。”
他拄着拐,单腿转身。
一步,一拐,一拖。
残腿的断口在渗血,染红了裤管,在黄桷垭的青石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三十六个伤兵,跟在他身后。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拐杖戳地的闷响。
走出五十米,许大山回头看了一眼。
七星岗方向的枪声渐渐稀落。
不知道是打完了,还是……打光了。
他抬起头,看着重庆铅灰色的天空,眼泪终于滚下来。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他从未见过、但为他这样的兵发声的读书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贾先生,”他喃喃道,“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许大山是被抬回来的——不是伤重,是气急攻心,吐血昏厥。
三十六个伤兵回到医院,像三十六个炸药桶。他们不说话,只是红着眼,把其他病房的伤兵都叫出来,把黄桷垭的事,一个字一个字说给所有人听。
三百多个伤兵,聚集在医院的空地上。缺胳膊的,少腿的,瞎眼的,烧伤的——他们沉默地听着,拳头越攥越紧。
当听到“军统的枪口对着我们”时,一个断了两条腿的老兵突然用手捶地,嘶吼:“我操他祖宗!!!”
吼声像引信,点燃了炸药桶。
“他们在前线卖命!回来连护个读书人都护不了?!”
“鬼子杀我们的人!他们拦我们救自己人?!”
“这仗还打个屁!这国还保个啥?!”
怒吼声,哭骂声,砸东西声,响彻医院。医生护士想拦,被伤兵们血红的眼睛瞪了回去。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出去。
第二天,重庆各大报馆都接到了匿名电话——是伤兵们用医院唯一那台电话轮流打的。内容一样:“军统在黄桷垭拿枪指着伤兵,不让救贾玉振。”
《新华日报》第一个出号外,标题触目惊心:《谁的枪口对准谁?——三十七伤兵血泪控诉》。
《大公报》谨慎些,但也在副版刊登《黄桷垭事件引发质疑》。
下午2点,消息传到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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