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5:40,七星岗废墟
夕阳如血。
张小山拉着空车回到七星岗时,看见废墟前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黑压压一片,在血色夕阳中沉默伫立。
他把黄包车停在巷口,走过去。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们认得这个跑了一整天、嗓子喊哑了的年轻人。
冯四爷站在废墟中央,左臂的绷带已经全红了,但他没管。他看见张小山,点了点头。
张小山走到冯四爷身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传单——油纸包已经空了,这是最后一张,被他揣在贴胸的口袋,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发完了?”冯四爷问。
“发完了。”张小山声音嘶哑。
冯四爷接过那张汗湿的传单,高高举起。夕阳照在纸上,墨迹有些模糊,但那些字,在场每个人都认得——因为这一天,它们已经刻进了心里。
一位身着青衣长袍的老先生颤巍巍走到废墟中央。他没拿传单,但他背下来了。
他转身,面向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第一句:
“今天,我站在这里——”
人群齐声:
“站在七星岗的废墟上!”
声音起初有些散,但迅速凝聚。三百人,五百人,也许更多,他们用各种口音,喊出同一句话:
“站在何三姐、张万财和七位兄弟用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张小山站在人群中,听着这声音,忽然想起黄河——他老家门前的黄河,春天开凌时,冰层破裂,万马奔腾般的声音。
现在他听到了类似的声音——不是冰裂,是人心里的什么东西,裂开了,释放了。
“我有一个梦想!”
“我有一个梦想!”
“我有一个梦想!”
每喊一遍,声音就高一度。到第三遍时,废墟上的瓦砾开始簌簌作响。
吴夫子老泪纵横,但他没停,继续领:
“我梦想有一天,父亲能教儿子识字——”
张小山嘶声接:
“母亲能给女儿梳头——”
那个在防空洞里的年轻母亲喊:
“而不用害怕明天的太阳会被硝烟遮蔽!”
码头工人们吼:
“纵使长夜如墨,总有星火不灭!”
学生们喊:
“纵使寒冬彻骨,总有春草复生!”
所有人齐声:
“纵使牺牲如山,总有后来者踏着血迹前行!”
声音在废墟上炸开,撞向远山,又折回来,在这片被炸毁三次的土地上,久久回荡。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但废墟前,人们没散。
他们点起了火把——不知谁带的头,一根,两根,十根,百根……火光连成一片,照亮了血书碑,照亮了碑上那行字:“此地曾有人为真话死为自由战”。
火光中,人们开始唱歌。
不是现成的歌,是现编的——用川江号子的调子,填上文章里的词:
“嘿——哟——嘿!
我有一个梦想啊!
嘿——哟——嘿!
梦想天亮路堂堂!
嘿——哟——嘿!
纵有牺牲多壮烈!
嘿——哟——嘿!
春草烧尽又复生!”
粗野,不成调,但三百人齐声吼出来,像大地在呻吟,又像大地在新生。
冯四爷站在火光中央,看着这一切,这个刀砍在身上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
他忽然明白了贾玉振为什么抽烟——不是有病,是需要一种实在的、灼烫的、能提醒自己还活着的东西,来对抗这个虚无的、沉重的、随时可能把人压垮的时代。
火光一直燃到深夜。
人们散去时,都从怀里掏出东西——不是钱,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一块舍不得吃的腊肉,一双新纳的布鞋,一包珍藏的茶叶,甚至只是一把从江边采来的野花。
他们把这些放在废墟前,放在血书碑下。
没有言语,只是放下,鞠躬,离开。
张小山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碑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空的,但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它放在那些祭品最上面。
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不是跪拜,是告别——告别他那个死在黄河边、一辈子没挺直过腰的爹。也告别过去那个只会逃难、只会害怕的自己。
他站起来时,看见冯四爷还在。
“四爷,”张小山说,“我想留下。跟您,跟先生。”
冯四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明天来。先学认字。”
张小山重重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冯四爷还站在火光中,佝偻,但挺拔。
像一座山。
深夜11:20,七星岗小院书房
贾玉振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金蝙蝠”,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弥漫开来,在煤油灯的光晕中缓缓旋转。
苏婉清推门进来,没说话,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歌声——是废墟那边,人们还没散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听说,”苏婉清轻声说,“今天全重庆都在念你的文章。”
贾玉振没说话,只是抽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刺激着喉咙,让他想咳,但他忍住了。
“玉振,”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贾玉振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烧到手指,才缓缓开口:
“想何三姐扑向炸药包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食堂——她担心明天的早饭。”
“想张万财倒下时,手里还攥着账本——他怕账乱了,孩子们没饭吃。”
“想冯四爷浑身是血,还站着——他说‘四爷这辈子,没跪过’。”
他顿了顿,烟灰掉在稿纸上,烫出一个小洞:
“还想……想我其实没那么勇敢。我抽烟,是因为害怕。怕我写的配不上他们流的血,怕我做的对不住他们舍的命。”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夹着烟的手,手指被烟熏得发黄,微微颤抖。
“但他们信你,”她说,“今天那些发传单的人,那些念文章的人,那些在废墟前喊‘梦想’的人——他们信你写的每一个字。”
贾玉振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何三姐有过,张万财有过,现在,苏婉清也有。
他掐灭烟,把烟蒂扔出窗外。夜风中,那点红光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铺开纸。
窗外,重庆的夜还浓。
但浓夜之中,已有万千星火,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燃烧。
等待着。
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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