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尖叫了。
那声尖叫钻进耳朵的时候,张少岚的脑子还停留在“灰白色毛皮沿着脊背裂开了拉链”这个画面上。然后尖叫就像把烧红的铁签捅进了他的鼓膜。
“哈仔成精了啊啊啊啊啊啊——!”
柳依依的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往后退,拖鞋在地板上刮出了尖锐的摩擦声。退了没几步就撞上了姜楠的后背,像碰壁的弹珠一样弹了回来,又往前冲了半截,发现前面就是那个正在从狗皮里往外钻的东西,立刻刹车,转了个身,往回跑,再次撞上姜楠。
姜楠没动。像根桩子插在那里。
柳依依的脑袋从姜楠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缩在她背后,只露出半张皱成核桃的脸。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的声音劈了,往上拔了好几个调。
“这不是成精!这是哈仔被扒皮了啊!你把哈仔怎么样了!你把哈仔怎么样了你说!”
柳依依指着那个从灰白色毛皮里往外拱的小脑袋,手指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张少岚的嗓子干得咽了口口水才能出声。这个画面太超纲了。末世以来他见过的怪事不少了,哪个拎出来都够写好几篇科幻。但他从来没见过狗拉开拉链从里面钻出小孩。
那团灰白色的毛皮瘫在地上,拉链大开着,缝隙两侧能看到内层的布料。棉质的衬里,针脚粗粗细细,收边的位置还有几处脱线。张少岚盯着那个拉链看了好几秒。金属齿。尼龙布边。连拉链头上的那颗小珠都是塑料的,磨得发亮。
这是件皮套。
这女孩不是真正的哈仔。
但至少刚才在公寓门口相处的那一会,演技真到足以以假乱真。
这也太会演狗了吧……
贺令仪穿着那身兽娘装在地上爬的画面忽然从记忆里弹了出来。
张少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贺令仪。
贺令仪靠在门框上。那双眼睛像刀尖竖着对过来的,意思很明确:你在看什么。
张少岚赶紧把头转回去。
小女孩已经完全从皮套里钻了出来。
很小。个头矮到张少岚的腰都不太够得着。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脸蛋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出青色的血管。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连帽衫,袖子长到快盖住手指头,下摆垂到了膝盖以下,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别人的衣服里。
她蹲在那团瘫软的狗皮旁边,食指戳着自己的下巴,脑袋歪向左边,再歪向右边,晃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冲着柳依依露出了缺了颗门牙的笑。
“你在说什么呀,我就是哈仔呀。诶嘿(^_-)”
*
姜楠的枪已经从腰间拔了出来。
但枪口没有落实。悬在半空中,指着那个从狗皮里钻出来的小东西。不上不下。
那张脸怎么看都不超过十岁。也许更小。圆脸,婴儿肥还没褪干净,鼻梁低低的,眼睛又大又亮。穿着件灰色连帽衫,赤着脚,十根脚趾头踩在地板上,因为空间里的地暖,脚底板是粉红色的。
很可爱。
姜楠的手指贴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
她以前办过的案子里有类似的东西。
云南边境线上的跨国贩毒案,有个团伙专门用十岁上下的小孩当骡子,把冰毒缝在书包的夹层里让她们背过境。那些小孩被抓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天真无邪,跟幼儿园里表演节目的样子没什么区别。笑着的脸和书包里几公斤的冰毒摆在同张桌子上,那个画面姜楠到现在都记得。
培训教材里还有更极端的案例。西非、中东、中美洲,都有把儿童编入武装组织的记录。这些孩子不是在某个时间点上“变坏了”。他们从来没有那个“变好”的机会。
枪口还悬着。
小女孩好像完全没看见那杆枪。
她赤着脚从那团狗皮旁边站起来,踩着地板啪嗒啪嗒地往前走,脑袋转来转去,像进了游乐园的小游客。
“哇哇哇,这里好暖和呀!比教堂还舒服呢!怎么做到的呀,张少岚大人?”
张少岚傻了。
“你叫我什么?”
小女孩没有搭理这个问题。她走到水培架前面,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架子上那颗还没成熟的小番茄。够不着。又跳了跳。还是够不着。干脆放弃了,转身靠在架子上,两只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脑袋又开始晃。
“张少岚大人,你没有看见我们散发的传单嘛?你没有从那些传单中感受到吸引吗?肯定感受到了吧。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呀。”
“什么被选中的人?谁选的?”
“火焰选的呀。”
小女孩嘻嘻地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巴咧开来,笑容天真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火焰会引导它所选中的人,走到它需要他们去的地方。张少岚大人,你的地方好棒啊,火焰果然没有看错人呢。”
贺令仪从门框旁边走了过来。步子很慢。运动背心上的汗还没干透,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走到张少岚身侧,半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侧过头,嘴唇凑到他耳朵旁边。
“这个女孩知道空间的入口了。不能让她走。”
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传到张少岚耳朵里。
张少岚的喉结滚了滚。
“你的意思是——”
“杀了。”
张少岚的后背冒了层冷汗。
苏清歌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她站在离小女孩最近的位置,弯下了腰。围裙还系在腰上,马尾从肩膀前面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苏清歌蹲下来的时候,张少岚心里咯噔了。苏清歌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看到长得可爱的小东西就会自动启动“温柔大姐姐”模式。
末世之前她的小红书上有过专门的视频系列,叫“清歌姐姐的暖心日记”,每条都是她蹲下来跟小朋友说话、给流浪猫挠下巴之类的内容,底下几万条评论全在刷“姐姐好温柔”。
“你好啊。”苏清歌把手搭在膝盖上,对着小女孩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了苏清歌好一会儿。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在苏清歌脸上转了好几圈。然后她笑了。笑得跟刚才朝柳依依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天真。纯粹。让人后脖颈发凉。
“我叫洛基。”
她的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
苏清歌愣了愣。
“洛基?这是你的小名吗?你看起来就是中国小朋友呀。”
柳依依的脑袋从姜楠的胳膊后面探出来。
“洛基不是北欧神话里那个诡计之神吗?变形术,恶作剧,到处搞破坏的那个?这小鬼不会也是个中二病吧——”
洛基微笑着。
眨了眨眼。
然后她动了。
张少岚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从字面意义上讲,没见过。因为他根本没看清那个动作。前面的画面还停留在洛基冲着苏清歌微笑,下面的画面就已经是苏清歌的裤子和内裤同时被扒到了脚踝。
苏清歌的尖叫炸开来了。
同时,张少岚的余光里飞过来了什么东西。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从洛基的方向抛出来,划了个弧线,朝着柳依依的脸飞过去。
姜楠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扳手从桌面上被抄起来,旋转着砸了出去。金属撞上塑料袋的声音闷闷的,袋子在空中被戳破了,裂口朝下,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老鼠的脑袋。
切掉的。齐根切的。大大小小的老鼠脑袋带着凝固的血痂和半闭的眼睛,砸在柳依依的头上、肩上、怀里。
柳依依的尖叫比苏清歌还响。
“是鼠鼠啊啊啊啊啊——!”
张少岚冲向苏清歌。苏清歌正蹲在地上拼命往上拽裤子,整张脸憋得通红,手指因为慌乱怎么都抓不住腰带。张少岚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身后拖,挡在前面。
洛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蹦到了水培架上面,赤脚踩在架子的顶层,连帽衫的下摆在空中飘着。然后又从架子上弹到了墙壁的凸出管道上,像猴子一样攀住,打了个秋千,身体荡到了天花板附近的通风口边缘,再落下来,落在厨房的料理台上面,蹲着,歪着脑袋。
笑嘻嘻的。
门牙缺着的嘴巴咧开。
“洛基就是洛基呀。诡计之神嘛。喜欢恶作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哦。”
贺令仪已经动了。
张少岚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武器装备室里拿出了那把复合弓。
箭搭上了弦。
洛基从厨房料理台上跳起来。贺令仪没有立刻松手。弓弦拉满了,箭尖跟着那个在空间里上蹿下跳的小身影移动。从料理台到沙发靠背到书架顶端到健身房门框上沿。
洛基跳得很快。但她的路线有规律。每次落点之后都会在原地停留那么短短的瞬息,用脚趾抓住着力面,调整重心,再弹跳到下个位置。那个停留的瞬息就是窗口。
贺令仪的箭尖移到了书架的右上角。
等着。
洛基从门框上弹开,身体在空中旋转了。连帽衫的下摆像打开的伞面。她的落点刚好是书架的右上角。
脚趾刚碰到书架边沿的瞬间,贺令仪松了弦。
弓弦的震动声嗡地扩散了。箭矢穿过了整个客厅的长度。
穿透了洛基的脖颈。
小女孩的身体在书架顶端停住了。像被定格了。赤着的脚还踩在书架边缘,十根脚趾蜷着。连帽衫上迅速洇开了深色的东西。然后她整个人从书架上滑了下来,摔在地板上。声音很闷。肉和骨头砸在硬质地板上的那种闷。
血从脖颈的伤口往外涌。涌得很急。在地板上铺开来的速度比张少岚预想的快得多。暗红色的,稠的。
姜楠把枪放下来了。什么都没说。
苏清歌的脸白了。她把脸别开,不再往那个方向看。张少岚还挡在她前面,苏清歌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
柳依依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她坐在地上,身上全是老鼠脑袋,嘴巴张着,合不上。
张少岚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的空气是热的,带着血腥味。
他走过去。
走到那具小小的身体旁边。
很小。太小了。缩在那件不合身的连帽衫里面,蜷着。血从脖子底下往外流,在地板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圈。
张少岚弯下腰,想从沙发上扯条毯子盖上去。
衣柜方向传来了声响。
咚咚咚。
敲门声。
很有节奏。欢快的。叮叮咚咚叮叮咚,跟小八第一次敲公寓大门时候的节奏很像,但更轻更脆,像是小孩子的拳头在拍门板。
张少岚直起身。
脑子里闪过了那个念头,然后他把意识投进了系统。
监控画面弹了出来。
公寓大门外面的走廊里,站着个小女孩。灰色连帽衫。赤脚。黑色的乱蓬蓬的头发。缺了门牙的笑。
洛基。
她对着监控镜头歪了歪脑袋,举起手,拍了拍门板。
“不开门的话,就捣蛋哦!”
然后她低下头。
两只手伸到连帽衫的下摆处,从底下掀了起来。
灰色布料翻上去,露出了底下的东西。绑在她胸口的位置。金属的壳体。红色的数字在跳。电线从壳体后面绕出来,缠在她的腰间,固定得很结实。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