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夙夜走在雪里。
风刮得脸疼,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上面蹭。能见度不到十米,前面的路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了雪,化成水珠,眨眼的时候有点糊。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了那个入口。
商场的地下车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门口站着两个男人,裹得像粽子,手里拎着棍子,见他过来,也没拦,只是目光跟着他转了一圈。
白夙夜低头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一点,但也暖和不到哪去。帐篷歪歪扭扭地摆了一地,红的蓝的灰的,有的支得还像样,有的就是拿几根棍子撑着一块布,风一吹就晃。空气里有股酸臭味,汗味、尿味、还有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的人体发酵出来的那种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他刚走了几步,就有人迎上来了。
“弟弟,弟弟!”一个女人小跑过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带我走吧,我什么都会做!”
白夙夜没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又一个凑上来了,比刚才那个年轻点,二十出头,长得还算周正,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帅哥,帅哥你看看我,我以前是学护理的!”
学护理的?
白夙夜脚步顿了一下。
“会打针吗?”
“会会会!”女人眼睛更亮了,“静脉注射、肌肉注射、皮下注射,我都会!”
“那伤口缝合呢?”
“……”
女人的脸僵了一下。
“骨折固定?心肺复苏?气管插管?”
女人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两步,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白夙夜继续往前走。
果然。末世之前那些花瓶专业,到了现在什么都不是。护理学的?屁用没有。真到了需要救命的时候,连个止血带都打不好。
身后又有脚步声跟上来了,这次不止一个人。
“好哥哥,你别走那么快嘛。”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已经掉得斑斑驳驳了。
白夙夜偏头看了一眼。
是个少妇,三十五六的样子,保养得不错,皮肤还挺白,身材也好,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在这个鬼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有好东西。”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盒子,打开给他看。
里面是一堆亮闪闪的东西。钻石项链,翡翠手镯,红宝石耳环,还有几枚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白夙夜瞥了一眼。
“这些玩意儿,”他说,“现在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少妇的笑容僵了一瞬。
“以前值多少钱我不知道,”白夙夜的目光从那堆珠宝上移开,“但现在,还得看黄金。”
钻石翡翠,那都是人为炒出来的价格。什么稀有,什么恒久远,全是营销话术,专门骗那些脑子不清醒的冤大头。真到了末世,谁管你克拉数多少、成色好不好?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
黄金不一样。那玩意儿几千年了都是硬通货,到哪儿都认。就算文明倒退回石器时代,黄金还是黄金。
这个道理,末世前就该明白。
可惜这些人不懂。
少妇的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那……那我还有别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胸口的衣领敞开了一点,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我自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我可以做任何事。”
白夙夜没说话。
另一个女人也挤过来了,更年轻,一米七五往上,腿长腰细,一看就是练过的。以前八成是个模特。
她直接拉起白夙夜的手,往自己胸口揽。
“哥哥,”她的声音又软又嗲,“你摸摸,是真的。”
白夙夜的手被按在一团柔软上面,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个形状和温度。软,弹,还有点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
挺大的。形状也好看。
所以呢?
“你们有什么擅长的吗?”他问。
两个女人愣了一下。
“能打?会用刀用枪?或者会修车?发电机坏了能修吗?能背着三十斤的东西在雪地里走五公里吗?”
沉默。
少妇的笑容垮了下来。模特的手也松开了,讪讪地缩回去。
“我们……我们有身体啊。”模特小声说。
白夙夜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冷冰冰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那种事,”他说,“我已经有人帮我解决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围过来的几个女人。
“多了没用。”
多了就是多余的嘴,多余的麻烦,多余的隐患。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大步往避难所中央走去。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咒骂,他没回头。骂就骂呗。有本事追上来打他一顿,没本事就在后面骂,跟苍蝇嗡嗡叫一个道理。
中央那边围了一圈人。
吆喝声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失真,像是经过扩音器处理过的。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啊!新到的军用罐头,正宗的红烧肉、酱猪蹄!保质期到2027年,童叟无欺!”
白夙夜挤进人群。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穿废土防护服的人,圆滚滚的面罩上架着一对粉色猫耳,背后背着一个比人还大的包,叮叮当当挂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她的脚边蹲着一只机器狗,蓝色的LED眼睛扫来扫去,脖子上系着条红领巾。
地上铺着一块布,布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绿皮罐头。军用的那种,上面印着红色的字:红烧猪肉、酱香猪蹄、梅菜扣肉。
围观的人不少,眼睛都直了,盯着那些罐头,喉结上下动。但真正掏东西的没几个。没办法,掏不出来。
一个瘦高的男人蹲在边上,眼睛盯着那些罐头,手指动了动,像是想伸过去拿。
机器狗的眼睛闪了一下,发出一声电子合成的吠叫,脑袋对准了那个方向。
“汪汪!请文明交易!”
男人缩回手,讪讪地退了两步。
白夙夜走到摊子前面,站定了。
小八的猫耳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哟,”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老顾客啊。”
面罩后面看不见表情,但那语气里的熟稔是装不出来的。
“怎么主动来啦?”小八双手叉腰,“平时都是我找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夙夜没跟她废话:“有堕胎药吗?”
小八的猫耳抖了抖。
她夸张地往后仰了一下,双手举到胸前,做出一个“惊讶”的姿势。
“哇哦。”
声音拖得老长。
然后她又站直了,什么都没多问,转身开始翻她那个巨大的背包。
叮铃哐啷一阵响,她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罐,扔给白夙夜。
“米非司酮加米索前列醇,”她说,“使用方法自己看说明书,超过七周就别用了,会出人命。”
白夙夜接住,看了眼瓶身上的字,塞进口袋里。
“多少?”
小八摆摆手。
“老顾客福利,”她说,“以后请多多关照生意。”
白夙夜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别急啊!”小八从后面喊住他,“唠唠嗑呗,好不容易见一面。”
白夙夜停下脚步,没转身。
唠嗑?
他不喜欢唠嗑。浪费时间。
但小八这个人,有时候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
他转过身,靠在旁边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
“说。”
“你们团队现在多少人了?”小八问。
“三个。”
小八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之前不是有七个吗?”
白夙夜耸了耸肩。
“有个男的,干活不麻利,拖后腿,赶走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有个女的,搞那套争风吃醋的把戏,以为自己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我的挚爱。”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歪了一下。
“各种恶心阴阳我,卖给人贩子了。”
小八的猫耳抖了抖,没说话。
“还有一对情侣,”白夙夜继续说,“看不惯我的做事风格,说我太残忍、太无情。自己要走,我没拦。”
他停顿了一下。
“结果走的时候顺走了不少物资。”
小八问:“然后呢?”
“两个都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前面那些没什么区别。
杀人这种事,说多了就习惯了。
第一次动手的时候,他吐了半天,手抖了一整夜。
第二次好一点,只是吃不下饭。
第三次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人的适应能力,比自己想象的强多了。
小八夸张地往后缩了一步,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抖了两下。
“好可怕哦。”
白夙夜看了她一眼:“你别装了。”
小八的猫耳晃了晃,她笑出了声。
“行吧,”她放下手,语气恢复了正常,“反正这年头,谁手上没几条人命。”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地上的罐头。
“我最近也遇到了另一个团队,”她随口说,“偶尔去那边做点交易。前两天还去过一次。”
白夙夜没接话。
“也是三个人,”小八继续说,“记得我第一次遇到那个带头的,给了他一盒0.01。”
白夙夜的眉毛动了一下。
“后来我去的时候偷偷问他,”小八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效果咋样啊?”
她学着某种支支吾吾的腔调:“结果那人就,''我我我是正人君子'',脸都红了。”
她摊开手。
“根本就是没用嘛。”
机器狗在旁边补了一句:“汪!完全没用!”
小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看,还挺巧的,”她说,“我给你堕胎药,给那人避孕套。你们说不定有什么缘分呢。”
白夙夜打断她:“我对别人没兴趣。”
他顿了一下。
“那个带头的,是什么样的人?”
小八歪了歪脑袋,想了想。
然后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猫耳跟着晃了晃。
“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哦!”
机器狗也跟着叫起来:“汪!善良!好孩子!”
白夙夜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嘲讽的、冷冰冰的表情。
善良。
末世里还能被形容为“善良”。
真是稀奇。
“那就希望,”他说,“他的善良能帮他活得久一点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诶,你要不要多买点啊!”小八在后面喊,“下次说不定就见不着面啦!”
白夙夜没有停下。
他低着头,钻进了卷帘门外的漫天大雪里。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雪太大了,几步之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白茫茫的一片里。
小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猫耳在风里轻轻摇晃。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她自言自语。
机器狗蹲在她脚边,LED眼睛闪了闪。
“汪。但是好可怕。”
“是啊,”小八笑了笑,“好可怕。”
她转过身,继续吆喝起来。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啊!新到的军用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