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岚推开单元门,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是冷,是疼。
鼻腔里的黏膜“唰”地收紧,他下意识吸了口气,肺里跟灌进了一捧玻璃碴子,喉咙眼一阵痉挛,整个人弓着背咳起来。
“咳、咳咳——”
眼泪都呛出来了。
边上苏清歌也好不到哪儿去。围巾捂着大半张脸,就露两只眼睛,眼眶红红的,眼泪往外冒,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呛的。
“上车。”姜楠已经拉开了后车门。
张少岚抬头一看,愣了愣。
这哪是警车。
车窗全给黑色隔热棉封死了,就驾驶位前头留了巴掌大一块能看路。车身外头裹着好几层防风布,绳子和宽胶带五花大绑,鼓鼓囊囊。轮胎上缠着防滑链,车顶还戳出一根加长的排气管,歪歪斜斜指着天。
两人钻进后座。座椅套子硬邦邦的,摸着冰手,一屁股坐下去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姜楠发动车子。
发动机憋了好几秒,闷响了一阵,转速表的针颤了几下,总算转起来。
姜楠从后视镜瞄了一眼。
俩大学生挤在一块儿,缩成一团,脸煞白嘴乌青,牙齿打架的动静都能听见。
她顿了一下,伸手拧开了暖风阀门。
不是空调,是接发动机热气的铁皮管子。一股带着机油味儿的热乎气从脚底下窜上来,谈不上多暖和,但好歹不再往外冒白烟了。
“谢……谢了。”苏清歌搓着手,声还在打颤。
姜楠没吭声,眼睛盯着前头。
张少岚靠在座椅背上,透过驾驶位那块巴掌大的窗户往外瞅。
七天了,他头一回看见外头。
白茫茫一片。
不是下完雪那种亮堂的白,是阴天、雾霾、冻了一礼拜那种脏白。天灰扑扑的,跟傍晚五六点钟差不多,他掏手机瞄了眼,九点十分。又抬头找了圈太阳,没瞧见,整个天灰不溜丢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地上全是雪,少说半米厚,有的地方堆得快到腰。路早看不出模样了,全靠两边的电线杆子和路灯判断方向。
那些雪包……
有些是车。
一辆白色面包车埋了大半截,就露个后视镜在外头,镜面结了层霜。再往前,一辆黑轿车的车顶弧度还能认出来,趴在雪里一动不动。
警车开得慢,二三十码,不时得绕开雪包。轮胎底下防滑链咔嚓咔嚓响。
张少岚的眼神被路边一个东西拽住了。
路灯杆子底下,靠着个人。
女的,看身形和衣服像是。穿着件红色羽绒服,脏得发灰了,坐在地上,一只手举着,五指张开。
雪落在她头顶、肩膀,还有那只手上,薄薄一层。
张少岚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才反应过来——那姿势是僵的。
不是举着,是冻成那样了。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刷到的珠峰照片。那些登山的人死在山上,太冷没法烂,就那么杵着,年复一年,成了后来人的路标。
绿靴子。睡美人。
都有名有姓。
现在他住的这座城也有路标了。
“别看了。”姜楠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后头多的是。”
张少岚把眼神挪开。
可还是没忍住,往后视镜瞄了一眼。
第二个。第三个。
有蹲着的,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有趴着的,胳膊还往前伸着,爬到一半断了气。还有个倒在车门边上,穿着件灰色冲锋衣,手指头扣在门把手上。
就差一步。
张少岚不看了。
他转头望向另一边的后视镜。
眼皮跳了一下。
镜子里,刚路过的街角,站着个人。
黑色破大衣,毛线帽压得老低,看不清脸。
就那么杵着,冲他们这个方向。
“咋了?”苏清歌察觉他僵了一下。
“没事。”张少岚揉揉眼,再看。
那人没了。
兴许是眼花。兴许又是一具站着冻死的。
他没再多想。
警车接着往前蹭。
两三公里的路,搁以前三四分钟的事儿。现在愣是走了快二十分钟。
那栋楼出现的时候,张少岚本以为会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
好歹是警察局。好歹是官方。
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临江市公安局学府路分局。
牌子还挂着,白底红字,就是褪色了。牌子底下那栋楼……
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裂纹从中间炸开往四面八方扯。门口的旗杆歪了,旗早没影,杆子顶上落了一坨雪。大门敞着,被积雪堵了小半截,门框上挂着一溜冰凌子,长的有一尺多。
台阶上扔着半包烟。
红塔山。
冻成了一坨,烟盒上的字还认得出来。
没人。没车。连个脚印都没有。
整栋楼死气沉沉。
“跟我走。”姜楠熄火下车,大步往里迈。
张少岚和苏清歌跟上。
穿过大厅——接待窗口玻璃碎了一块,茬口锋利;柜台上落了层灰,灰上有个杯子印,茶早干了;墙角倒着个绿色垃圾桶,里头的垃圾袋冻成了一坨——姜楠领着他们往楼梯口走。
往下。
地下室。
楼梯间黑咕隆咚,墙上有水渍,霉味往鼻子里钻。张少岚每走一步,靴底咔嚓响,踩着了结冰的水,声音在窄道里撞来撞去。
他扫了眼墙上的指示牌,漆掉得差不多了:
“羁押区←”
“人防工程→”
羁押区关犯人,人防工程战时躲人。
地下天然隔寒气,四周水泥墙,闷是闷,好歹保温。条件糙,比地面强太多。
走到地下一层尽头,没那么冷了。
还是冷,但不再呛肺。
张少岚哈了口气,白雾淡了。估摸着零下十五度左右,比外头强小四十度。
还没进门,就闻见味儿了。
柴火烟、汗味儿、还有股铁锈腥气,黏糊糊往嗓子眼儿钻。
铁门半掩着,门把手上系着根红布条。
姜楠推门进去。
审讯室改的。天花板挺高,墙上贴着安全生产宣传画,那个戴安全帽竖大拇指的工人被烟熏得乌漆嘛黑。
墙角堆着一垛劈好的木柴,断茬能看出是从桌椅上拆的,有几块还带着绿漆皮。屋子中央搁着个铁皮桶,底下垫着砖头,桶里燃着火,火苗忽高忽低,把墙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黑。
烟顺着歪扭的铁皮管子往上走,管子用铁丝吊着,通向天花板上凿出来的洞,洞口边缘全是黑印子。
屋角铺着几个睡袋,花花绿绿,有个上头印着卡通熊。
孕妇躺在印着熊的那个里头。
脸煞白,白里透青,额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抿出一道白印,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又急又浅。
一个小男孩蹲在边上。
五岁左右,虎头虎脑,蓝色棉袄袖口磨起毛了。两只小手攥着他妈的胳膊,指节攥白了,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头打转,死活不掉。
另一边站着个年轻警察。
二十出头,娃娃脸,下巴冒着几颗青春痘,制服皱巴巴沾着灰,领子歪了也没顾上正。看见姜楠,整个人松了下来。
“姜队!您可算回来了!我、我真不知道咋整……”声音带颤,嘴唇哆嗦,“她一直喊疼,我不知道咋弄……”
“让开。”
苏清歌已经冲过去了。
蹲在孕妇边上,掀开睡袋一角,快速扫了一眼。
“羊水破多久了?”
“啊?”年轻警察眨眨眼,“大、大概……半小时?”
“宫缩呢?多长时间一回?”
“宫啥?”他挠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就是……肚子疼是吧?我没数,她一直喊,我也不敢细看……”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
没工夫掰扯了。
转头看向小男孩,压低声音:“小朋友,姐姐要帮你妈妈,你先到那边坐会儿,好不好?”
小男孩使劲摇头,攥得更紧,指甲快掐进肉里了。
“听话……”孕妇虚着声开口,断断续续,每个字吐出来都歇一下,“去那边……等着……妈没事……”
小男孩抿着嘴,眼眶里那汪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他妈胳膊上。松开手,被年轻警察牵到屋子另一头,走两步还回头瞅一眼。
苏清歌撸起袖子,开始忙活。
张少岚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干啥。
瞅瞅苏清歌的背影,又瞅瞅那年轻警察蹲着哄孩子——孩子不吱声,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妈那边。
最后目光落在姜楠身上。
女警站在铁皮桶边,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火光在她脸上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这会儿张少岚才看清,她眼底青黑一片,颧骨显得高,不是瘦,是熬出来的。
张少岚走过去。
审讯室原来的家伙什儿还在——铁皮桌子,两把铁皮椅子,膨胀螺丝钉死在地上,挪都挪不动。
他在桌子这边坐下。
姜楠在那边坐下。
隔着张桌子,面对面。
铁皮桶里柴火噼啪响,偶尔蹦个火星子。
远处孕妇闷哼一声,苏清歌压着嗓子:“深呼吸,慢慢来,对,就这样……”
沉了好一会儿。
“姜队。”张少岚先开口。
姜楠抬眼看他,没吭声。
“你之前讲的,”他斟酌着词,“避难所收了两万人,物资够撑仨月。警察还在运转,治安救援没断。”
顿了顿。
“可我刚才瞅见的……”
眼神扫过这间屋——拆桌椅弄来的柴火,破铁皮桶改的炉子,墙角皱巴巴的睡袋,地上那一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还是羊水的湿印子。
“整个分局就你俩人。”
“楼上跟废墟没两样。”
“一路过来,除了冻成路标的,连个活人都没碰着。”
他直直看着姜楠的眼睛。
“这不像''可控''该有的样儿。”
姜楠没接话。
火在桶里烧,木头吱吱响,烟往上飘,到天花板散开,糊了一层。
那边孕妇又哼了一声,比刚才响,苏清歌喊:“使劲儿,再使把劲儿——”
沉默拉得老长。
姜楠动了。
把眼神从火堆上挪开,看向张少岚。
那双眼睛里没啥情绪,就是累。
不是没睡好的累。是撑了太久、绷得太紧、眼瞅着要断的累。
“你想听实话?”
张少岚点头。
姜楠往椅背上靠了靠,铁椅子闷响一声。
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了下眼,眉头拧成疙瘩。
那年轻警察在屋子另一头哄孩子,声音压得低:“你妈没事儿,别怕啊……”
孩子没吭声。
姜楠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行。”
她说。
“那我跟你说说,外头到底是个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