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宝玉温完书照例做些小玩意儿,茗烟凑上来笑道:“二爷,今日有闲空,我听着这几日姑娘们新做了些玩意儿。”他虽进不得里头,消息却是非常灵通的,宝玉放了手里的荷花签子,心想着近来有些新鲜花瓣,制成脂子敷面是最好的。宝玉敲敲茗烟的脑袋:“也罢,你定是在外头又有什么事了。我要是见了好的,给你留一份。”
可惜日头大了,没什么有意思的。麝月陪着他在院子里摘些花朵,袭人领了三春进来,“宝玉,姑娘们来了。”探春早就下来了,她从篮子里拿了一支开得正好的月季端详片刻:“二哥哥平日见不到人,今天怎么有心情在屋里,若不是我们碰巧从太太那来还赶不上呢。”惜春垂着手站在门口,她不喜欢晒太阳坚持着不肯过来,迎春倒来了兴致拿剪子也摘一朵,正好戳在花心上,正好铺了一地嫣红。
“林姑娘回来啦!”小红急急地走上台阶说道,身后跟着平儿。宝玉立刻放了剪子起身,面上荡漾起笑容:“你怎么这会子来了?”平儿走过来笑道:“我知道你近日总慌神,给你带个好消息,你林妹妹回来了。”
宝玉喜不自禁,随意往身上拍了几下,手上才沾到的泥巴全擦到身上了。“哎呀哎呀!”他气得跳脚,偏偏探春扶着丫环的手走了,还说着:“这可真是好事儿,我可要先去了。”袭人秋纹忙拉住宝玉:“换身衣裳再去吧!不差这一会。”
马车在街上稳步前进,黛玉掀了帘子瞧着外头的繁荣,如今倒是少了别的忧愁心思,雪雁捧着脸歪头道:“从前我最喜爱的就是街上的风车扇子。”紫鹃摇摇头,放下了包裹:“你还不喜欢这些,不说从前,现下也是。你想想,我给你收了多少物件?我都能做些小摊贩买卖了。”晴雯猛地从睡梦中惊起似的,指着雪雁道:“这丫头还哄着我给她做坠儿络子,我也是傻子,竟真给她做了。”
黛玉好笑地看着她们几个斗嘴耍浑,外头的婆子隔着帘子说道:“姑娘们可收拾收拾,进府门了。”下了马车便上了软轿,进了二门内小厮下去,黛玉便由紫鹃几个搀着进了贾母屋子。
贾母早就等着了,她含着热泪搂着黛玉:“你这忘了我的丫头,回了家便想不起我这个老婆子了。除了寄信竟是听不到任何音讯,你可知我有多挂念你。长高了长高了,可见在家是好的,我预备了待会赏她们的东西,你现下好好歇息会。”黛玉点点头,和贾母说了会话才回院子。
“林妹妹!”
紫鹃拿了东西出去,顺手给宝玉打起帘子,宝玉急匆匆同她擦身而过,黛玉有条不紊地在打理送人的土仪,她听见了也不回应,在其中一堆上又加上了些物件。宝玉立刻噤声,找了个空闲的位置坐下。“这些给凤丫头送去,那些是惜春小妹妹的。”黛玉抬眼见着宝玉,宝玉起身上前:“这些便是我的了?”他伸手接过,笑容满面:“这么好些竟都是我的,好妹妹,我便原谅你不给我寄信了。”
“你若是不要,就还给我。”黛玉见他又扯东说西,作势要生气,宝玉连忙拉住她:“好妹妹,我都要的。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我从前头一本古方上看了些沐浴的香露膏子,倒是有用。现下备好了,晚些时候我叫麝月送来也好用些。”黛玉回头拿手锤他,带了些嗔意:“你呀,就知道逗我。回头就把晴雯遣回去,省得你们联合起来闹我。”
宝玉眼睛顿时大了一圈,他抚掌大笑:“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随即他越想越后悔,原先怎么没想到,光想着晴雯性格活泼还与黛玉合得来了。
三春早就在贾母那里见过了,这会黛玉休息了一会便约着一起过来。探春每次都是走在最前面,她性子急踏进来笑道:“好不容易才见到了,一切还好吗?”黛玉点点头:“都好的。”她又去拉迎春的手,姐妹几个感情本来就不错,久别重逢更是亲切。宝玉掺和不进去,木木地抠抠手又坐回椅子上,擦擦鼻子摸摸脸揉揉耳朵挠挠腿,眼睛倒是没从黛玉身上挪开过。
等她们说完,宝钗和凤姐又进来了。凤姐进门就看见呆呆坐着的宝玉,她同黛玉说笑几句,不经意间转到这边,宝玉心道不好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凤姐一把推开把宝玉脸挡住的礼物:“哟,这位大忙人几时来的?坐在这儿也不出声,哎呀呀,我想着这会子定能见着,素日可是什么时间也没有的。到底是江南的好些,我们宝二爷爱的很呐。”
宝玉放了东西,只悄悄抬眼去看黛玉,黛玉倒是比他坦荡:“你这人喜欢江南也没门子了,整日这样忙,如何抽得出时间出去?怕是连外头几斤几两的米面也不得而知。”她调戏地围着凤姐说道,却被凤姐一把拉住:“好哇,我可是日日惦记你的,你倒好,一回来就挤兑我,看我怎么折腾你。”黛玉往后躲去,探春一把护住她:“快快,擒住这两个。”
姑娘们闹做一团了,惜春迎春本来只想站在一旁看戏的,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入进去成了主力军,仅有宝钗站在中间被围着打闹,顾得这头扔了那头。宝玉好笑地看着这几个,压抑许久的泪很快浸湿衣袖。是了,这样好的景象只存于回忆,稍有波澜的平常也是无数次向上苍祈祷重新来过的,所幸,他求到了。
眼见着黛玉被抓住了,宝玉很快插进去挡在前面,探春迎面撞上他的胸膛被磕得往后退:“该死,你几时在这了?”她揉揉头,声音因为笑得太欢快还有些嘶哑。
“不闹了不闹了,我再也不敢了。”黛玉被凤姐和惜春一边一个拉着挠痒痒,很快就落下阵来:“好姐姐饶了我吧,二哥哥帮我。”宝玉拉开惜春还被她白眼了一下,黛玉趁机躲到了宝钗身后。凤姐松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天菩萨,我竟是许久没有这样玩过了,偏生你引得我闹,回头还要在老祖宗那告我一状可是万万使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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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的肚子也被笑得痛,两边有各自的节目,看得她眼花缭乱。“我就说平日里大家都沉稳过头了,她回来不过半日便是这样的,悲哉悲哉!全都褪去大家小家混为一团了。”迎春忽然被逗得哈哈大笑,众人听得一头雾水,纷纷搀着滚到地上去的迎春起来,她缓了半日才说:“你们听她胡说,这人还不是爱玩的?却只说我们,从前说不爱读书,如今什么悲哉呜呼都说出来了。”大家这才想到宝钗素日稳重的形象,对视一眼一拥而上堵住宝钗玩闹。
直到王夫人那头来了婆子叫凤姐去议事,平儿才喊人进来帮着收拾一下。方才玩得太尽兴了,凤姐头上一支朱红玉的宝珠钗子怎么都找不到了,黛玉咳了几声,揉揉脸蛋:“左右不过是在我房里,你且去吧,我回头找了戴上给你看看。”
这是要她顶着不成对的钗子出去见客了,凤姐拔下另外一只扔到紫鹃怀里,任由平儿梳头:“就知道你惦记我的东西,拿去拿去!我也不要别的,平儿你去她匣子里挑几只时令的江南花样来,我去不了南边,还戴不了花样子吗?”
紫鹃仔细包了钗子,笑道:“姑娘早打发晴雯送去了,这会子应该是琏二爷收了。”凤姐做出一副急切的样子,拍着桌子:“这真是,何苦腿脚这么快!若是我家那位收了指不定自己戴上了!”她眼咕噜一转又说:“你若是喊春纤雪雁去,我倒是还在家,怎么喊得晴雯去,我怕是哪位送来的呢。”探春也插了一嘴火上浇油:“这谁还知道晴雯是哪头的?”
宝玉忙着抹泪,凤姐又指着他:“瞧瞧你们闹的,我们宝玉都笑成这样了,莫不是谁路过给了他一下子?”他手忙脚乱擦脸,原先还是悲从心起,之后真是被笑哭的,口水都险些流了一地。听了这话,他撒开束缚似的,捶胸顿足地耍宝:“快喊晴雯再拿回来罢!”
正巧晴雯捧了东西回来,她进来又是笑作一团。“拿了什么回来?”大家都笑得不出声,宝玉接过来一看,是王夫人那边打发的回礼:“这样的布匹倒是好,正好你手巧,改日瞄了好样子做春装。”黛玉凑过来,她笑得厉害靠着宝玉站稳:“你倒是安排好了,我没什么话说,收起来吧。”
宝玉好不容易才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不肯放黛玉过去。他拉住黛玉的手臂追问:“好妹妹,你可想我?怪我怪我,往日还说着要一起去外面游玩,你写信来我心里高兴的很。早知初春时候便要去的,那时候风景正好。待我考完了,我带你去外头走走,不成不成,我找个由头叫老太太带你出去,我陪着你玩。”他絮絮叨叨的,一点儿也没变,黛玉含笑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虽是久别重逢,我也是,很想。”
啊?宝玉眨眨眼睛,黛玉看他这样痴傻的样子甩了手帕就走了,留他一个呆愣愣地捧着手帕站在门口反复咀嚼:“很想?”
这会儿真的是久别重逢了,如此,重逢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