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李妙仪再未允许自己在誊录时沉睡。倦意袭来时,她便起身在室内缓步踱圈,或用浸过井水的帕子按在额上,借那一阵沁骨的凉意逼退昏沉。
这日午后,她正提笔核对名录上最后几个模糊的墨迹,熟悉的脚步声便在廊下响起,比平日更沉。
她尚未抬头,郑淮序已带着一身未散的尘嚣走了进来,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肃,却在目光触及她时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二郎。”她搁笔欲起身。
“嫂嫂不必多礼,”他在她对面落座,“进度如何?”
“已整理七成。这是近五年三品以上将领的调迁名录,旁注了籍贯、升迁脉络,以及与京中各衙署、世家的可能关联。”她将册子轻轻推过去。
郑淮序接过,垂眸细看。越是翻阅,神色便越是沉凝。名册不仅清晰,更在一些姓名旁,以朱砂批注了简练的小字:某参将何年经兵部某郎中举荐调任;某副将的妻族与都察院御史是姻亲;某关隘守将考绩平平,却在去岁突然调回京畿,职位不降反升。
散落的信息经她提取、串联,某种盘根错节的脉络,如雾中显形,渐渐清晰得令人心惊。
“这些朱批,”他修长的指尖点着册页上殷红的小字,“是你一一核出来的?”
李妙仪不觉端正了坐姿,答道:“有些是文书中提及,有些是结合历年邸报与人情往来推断。”她顿了顿,迎上他的视线,“不知对二弟可有用处?”
有用,岂止是有用。
他深深看她一眼。她侧颜柔婉,神情静默,仿佛所做之事再寻常不过。然则这些朱批背后,所需的洞察与心思,乃至对朝堂人情网络非同一般的了解,绝非寻常所能及。
“甚为有用。”他合上册子,“烦请嫂嫂继续,尤其留意与兵部、户部、内府往来频密,近年升迁异常者,需额外标注。”
“好。”她应下,心中第一次觉得,那些曾被母后和太傅逼着苦读的经史子集、兵法典故、枯燥的官员考绩录,并非全然无用。
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忍不住道:“嫂嫂保重身体,莫熬太晚。”
语毕,起身离去。
往后,郑淮序来得更勤,停留渐长。不再只是取走文书,有时会就她标注的疑点询问细节,有时甚至与她讨论北境地形、狄人习性、边防利弊。
烛光下,两人隔案而坐。
她指着舆图上的关隘,引经据典,分析得失;他则结合实战,补充细节,印证或修正她的推断。偶尔争论,她言辞清晰,逻辑缜密;他则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气氛时而紧绷,时而又因某个不谋而合的见解而骤然缓和。每逢此刻,他紧蹙的眉峰会略略舒展,而她,唇角也会浮起一丝真实的弧度。
这种频繁的、超越寻常叔嫂界限的接触,终究未能掩人耳目。
府中开始有风言风语,在仆役间悄然流转。“二公子与少夫人书房对坐,常常一待便是半日”、“说话时挨得那般近”……话语暧昧,如暗处滋生的藤蔓。
这些话,未等传到李妙仪耳中,便已戛然而止。
郑淮序雷厉风行,处理得不留情面。两个嘴碎的仆妇被打发到庄子,一个爱传闲话的小厮被调去马厩。
府中上下顿时噤若寒蝉。众人这才恍然惊觉,这位二公子掌家时日虽短,手段却已显山露水,温和的表象下,是绝不容冒犯的威严。
李妙仪隐约察觉气氛微妙,却未深究。她的心神,大半被文书与那些深夜摇曳烛火下的对谈占据了。
赶在第一场雪落下前,李妙仪终于整理完了最后一批文书。堆积如山的卷牍已分类归档,誊录清晰的册子码放齐整。
国公爷的病仍不见起色,国公夫人精神愈发不济。府中商议后决定,由郑淮序带领几位弟妹及李妙仪,前往京郊著名的皇家寺院——大慈悲寺祈福。
大慈悲寺坐落于西山南麓,殿阁巍峨,规制恢弘。车马至山门前便需停下,众人换乘软轿,沿着蜿蜒的山道徐徐上行。
禅院早已洒扫准备妥当,安顿下来后,稍事休整,便到了祈福法事的时辰。
大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诵经声低沉浑厚,如潮水般在穹顶下回旋震荡,郑家众人按序跪于蒲团之上。
李妙仪垂首跪着,双手合十,心中默念的,并非经文。
愿母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愿边疆亡魂安息,血债得偿。
愿这如履薄冰的每一步,终能踏出一条生路,得见一线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长的磬音为法事画上句点。膝头早已跪得麻木,她借着起身的动作悄悄活动了一下,抬眼时,恰看见郑淮序正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素面锦袍,少了戎装锐气,多了几分清贵沉稳。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在她微跛的姿势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淡声道:“都累了,先回禅院用些斋饭,好生歇息。”
斋饭清淡,但制作精雅,用罢,众人各自回房。
禅院房间简朴洁净,李妙仪推开北窗,山间清寒空气立刻涌入,让她因整日诵经焚香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醒。
远处层峦叠嶂,暮色如墨。寺院的钟声又一次响起,缓慢、厚重,荡开在寂静的山谷间。她静静立了片刻,直到山风渐厉,吹得肌肤生寒,才关上窗。
屋内炭盆暖意缓缓弥漫。李妙仪沐浴更衣,换上素净寝衣,长发半干,披散肩头。白日里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她正欲吹熄烛火就寝,忽然,耳廓微动。一阵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掠过头顶屋檐。
几乎是同时,郑淮序所居的禅院,骤然传来一声短促刺耳的兵刃交击之声。
“锵!”
紧接着便是护卫压低的厉喝:“有刺客,保护二公子!”
惊呼声、奔跑声、兵刃碰撞声,瞬间撕裂夜晚的宁静。
李妙仪的心脏猛地收紧,她连忙吹熄烛火,迅捷地贴到墙壁阴影中,屏息倾听。
外面的打斗声迅速变得激烈,禅院外的护卫似乎被有意拖住,一时无法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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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浸湿了她的寝衣,她强迫自己冷静,在黑暗中急速搜寻,最终落在了墙角那根用来支窗的硬木短棍上。
她悄无声息地挪过去,刚握住之时,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以巨力猛地撞开,门闩断裂,木屑飞溅。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袭入,手中利刃反射出冰冷寒芒,直扑她的咽喉。
李妙仪心中大骇,她双手紧握木棍,即便知晓此举犹如螳臂当车,还是迎着寒光奋力向上格挡。
“咔嚓!”木棍应声而断,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双臂剧痛,虎口崩裂,温热的血瞬间涌出。
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桌沿,痛得眼前发黑。
刺客眼中闪过诧异,动作却毫不停滞,刀光如匹练,再次劈落。
这一刀,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门外卷入,手中长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挡开了这致命一刀。金铁交鸣的巨响几乎刺破耳膜,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郑淮序挡在了李妙仪身前。
他显然刚从激战中脱身,玄色劲装已有破损,持剑的右手稳如磐石,左手则不甚自然地垂着,衣袖上一道裂口,隐有深色渗出。
但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胆寒的煞气。
那刺客一声低哑呼哨,门外竟又闪入另一道黑影,两人一左一右,刀光织成死亡之网,朝他们合围而来。
“躲好!”郑淮序只来得及低喝一声,便已挥剑迎上。
狭窄的禅房瞬间成了生死擂台。
剑光刀影纵横交错,劲风呼啸,桌椅、屏风在交锋中纷纷碎裂。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映照出屋内鬼魅般闪动的人影。
李妙仪背靠冰冷墙壁,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战局。
郑淮序剑法凌厉狠辣,但他左手受伤,只能单手持剑应对两名训练有素的刺客,难免左支右绌,他的呼吸声在打斗中越来越重。
突然,李妙仪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对面的屋檐上,一道黑影悄然张弓。弓弦微震,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破窗而入,直取郑淮序后心。
而此刻,郑淮序正被身前两名刺客拼死缠住,无从闪避。
“小心背后!”李妙仪魂飞魄散,失声尖呼。
声音出口的刹那,她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猛地抓起手边半截断掉的沉重桌腿,用尽全身力气,朝那枚夺命冷箭掷去。与此同时,她双腿蹬地前扑,竟是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去挡在那剑锋与郑淮序之间。
“噗!”
桌腿未能击中箭矢,却稍稍改变了其轨迹。
郑淮序闷哼一声,身体剧震。
冷箭未能击中后心要害,却狠狠扎入他肩胛偏下的位置。
而李妙仪扑出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刺客趁机袭来的一记阴狠斜劈。刀锋划过她左臂外侧,衣帛撕裂,皮开肉绽,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崔令言!”郑淮序目眦欲裂,那声惊呼脱口而出,不再是疏离的“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