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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矛盾

作者:林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翌日上午,郑淮序果然遣了两名亲信,抬着一口沉实的樟木箱子,送到了静心斋。


    箱盖开启,里面是码放得并不齐整的信函、卷轴、册子,甚至夹杂着几块绘有粗糙地形的硝制皮子,纸张色泽深浅不一,边角多有磨损卷曲。


    “二公子吩咐,这些是将军在北境时的往来书信与随记札录。”为首的亲卫躬身禀道,“请少夫人费心整理誊清,若有需用之处,随时吩咐属下。”


    李妙仪微微颔首,示意青鸾送人出去。


    待厢房重归寂静,她才缓步走近,随手拈起最上方的一封,信封泛黄,火漆印纹早已剥落,露出内里略显潦草却筋骨铮然的字迹。


    信是郑淮舟写给老国公的,内容寻常,禀报边关防务,问候父母安康,只在末尾淡笔一带:“北狄近来异动频繁,哨探屡有交锋。儿一切安好,勿念。”


    她合上信纸,又拿起下一封,再下一封。


    她不再细读全文,目光如梳,快速掠过泛黄的纸页,只精准捕捉关键:时日、地点、人名、异常之处。


    整整一个上午,她便这样沉浸于故纸堆中。临近午时,才终于直起酸涩的腰身,揉了揉僵硬的颈后。


    面前已依她之意分出数摞:军务简牍,寻常家书,同袍往来信函,另有一叠零散的舆图与地形札记。


    随后铺开素纸,提笔蘸墨,开始誊录第一份清单。依时序,罗列箱中所有信函的日期、发信人、收信人、内容摘要,字迹是崔令言惯用的簪花小楷,清秀工整。


    静心斋内,唯有笔锋游走纸面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


    国公府另一端的书房内,郑淮序听罢亲卫回禀,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看了多久?”


    “回二公子,少夫人自辰时起便未离书案,直至方才,已开始誊录了。”


    “神色如何?”


    “很是平静专注,未见异样,只是……”亲卫略作迟疑,“起身时似乎肩颈不适,揉按了片刻。”


    郑淮序挥手令人退下,起身踱至窗边,负手望向静心斋的方向,目光沉邃难辨。


    让她触及那些书信札记,无疑是一场冒险,他心知肚明。


    可那日暮色中她崩溃的泪眼,与更早前她眼中不肯熄灭的星火,交织成一种奇特的牵引。将那些尘封的、或许藏着秘密的旧物交给她,是试探,亦是某种情势下的借力。


    自那日后,静心斋便正式成了李妙仪整理文书之所。


    郑淮序令人搬来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书案临窗而置,又添了书架、灯台、上好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那口樟木箱中的旧物,被分批送来,井然有序。


    李妙仪的日子骤然有了沉甸甸的重心。


    每日晨昏定省后,她便埋首于此,依要求分类、誊录。但很快,她不满足于此。从少年意气风发的家书,到戍边后期愈发沉郁凝重的军报私记,一条隐秘的脉络逐渐清晰。


    她开始尝试拼凑零散的信息:某次粮草延误与朝中何人调度相关;某处狄人奇袭的路线,与边防舆图上某个模糊标记如何暗合;甚至同僚间看似寻常的问候里,是否藏有对“京中动向”的隐晦提点。


    这工作极耗心神,常是一坐半日,待从故纸尘烟中抬头,颈背僵直,眼前泛花。


    有时实在倦极,不知不觉便伏在案上睡着了。


    第一次,她醒来已是黄昏,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外袍。她怔然抬头,室内空寂,唯有余晖脉脉。


    第二次,她醒来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薄毯覆得整齐,案头散乱的纸张被人细心归拢,以黄铜镇纸妥帖压好。


    第三次,她睡得浅。


    朦胧间,门扉传来极轻的响动,脚步声踏入,又刻意放得更缓。随后,一件外袍轻轻覆了上来。


    她维持着伏案的姿势,呼吸轻缓似入睡,心却微微悬起。


    他在她身侧停驻,目光如实质般落下,沉甸甸的。片刻,他弯下腰,手臂小心探入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稳稳托起。


    李妙仪的心跳骤然失序,清冽的松柏气息裹着淡淡墨香,密密将她围拢。他的体温隔着衣衫透来,她紧闭着眼,睫毛却几不可察地轻颤。


    就在他转身走向软榻的刹那,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形猛地向前趔趄。


    为免摔着她,他急转半身,将自己垫在下方,两人便一同坠入榻中。


    天旋地转,她整个人摔在他坚硬的胸膛上,鼻尖撞上锁骨,疼出泪意。更难受的是心口上方,他跌倒时屈起的手肘,正不偏不倚抵在那里。


    “唔……”她疼得轻哼出声,眼角霎时湿了。


    这痛楚来得太突然,理智还未回转,身体已先动作,膝头下意识往上顶,不轻不重撞在他腰侧。


    “你!”郑淮序闷哼一声,声线里满是错愕。


    李妙仪跌伏在郑淮序身上,双手撑在他颈侧,整个人几乎与他严丝合缝相贴。而他的一只手臂仍环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掌因方才撞击,正紧紧贴合在她肩胛骨下方。


    隔着衣衫,彼此的体温,仓促的心跳,甚至每一次因惊愕而加深的呼吸起伏,都清晰可感,无所遁形。


    她脸上泪痕犹湿,眼角绯红,因疼痛与惊慌微微张着唇。而他仰在榻上,一贯冷峻的面上裂开清晰的愕然,耳根迅速蔓延开一片赤色。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深褐瞳孔里自己慌乱的倒影,能觉察他每一寸绷紧的肌理,能闻见他气息与自己发间冷梅香纠缠成一片曖昧的潮湿。


    李妙仪先惊醒过来。


    如被火灼,她手忙脚乱欲撑起身逃离,一缕头发却不知何时勾在了他襟前的盘扣上,将她扯了原位,掌心按在他胸前衣料上。


    那之下,是壁垒分明、紧绷炙热的肌理,以及一声陡然加重的心跳。


    她试图解开那缕缠绕的发丝,指尖却微微发抖,越急越解不开。


    “对、对不住!”她声音发颤,“我并非有意,方才实在是……”


    郑淮序没有立刻松手。


    他目光如铁钳般锁着她,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似乎想帮她解开那缕恼人的发丝,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时却又顿住,转而扶住了她的上臂,试图先帮她稳定重心。


    “你……”他喉结重重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踢我?”


    “我是撞疼了,未曾留神。”她语无伦次,挣扎间,手肘不小心抵到了他腰腹紧绷的肌肉,引来他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


    “未曾留神?”郑淮序重复着,眸色愈发幽深。他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还有散落在他颈侧,那些搔刮着皮肤的柔软青丝。


    这绝不是叔嫂之间应该有的距离。


    郑淮序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倏然松开了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几乎同时,另一只手扯断缠在盘扣上的发丝,握住她单薄的肩头,稳而迅捷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随即翻身下榻,背对着她挺直站立。


    一连串动作快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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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仓皇。


    李妙仪跌坐榻沿,心口闷痛未消,心跳依旧狂乱。她望着郑淮序异常僵硬的背影,方才那瞬间的失神带来的些微波澜,如潮水般急速退去,只余下懊悔。


    厢房内死寂无声,唯余两人尚未平复的的呼吸,在浮动着尘埃的空气中清晰可闻。


    良久,郑淮序才开口,声线已强行压回一贯的冷硬:“可伤着了?”


    李妙仪指尖微颤地整理凌乱的衣襟与发丝,轻声道:“无碍,你可有摔着?”


    “无妨。”他答得极简。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静默。


    郑淮序终于转过身,面上已看不出多少异常,唯有耳根那抹薄红尚未全然褪尽。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泛红的眼角,落在她无意识轻按心口的手上。


    “我让人送些化瘀的药油来。”他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断然,“今日便到此为止,嫂嫂先回去歇息。”


    “不必麻……”李妙仪试图婉拒。


    “青鸾。”郑淮序已扬声唤人,径直截断了她的话。


    守在门外的青鸾应声而入,瞥见室内略显凌乱的情形与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垂首不敢多看。


    “送少夫人回房。”郑淮序吩咐,“去取上回太医署给的化瘀散。”


    “是。”


    李妙仪知多说无益,便也不再推辞。她站起身,膝弯仍有些虚软,借着青鸾的搀扶方站稳。经过郑淮序身侧时,她极低地说了句:“今日多谢二弟。”


    谢什么?谢他披衣,谢他相护,还是谢这荒唐一场、令人无措的贴近?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突兀难堪。


    郑淮序未应,默然侧身让开一步。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外,脚步声彻底远去,郑淮序才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曾紧密贴合过她脊背的轮廓,那纤细骨骼的起伏与衣料下透来的体温,此刻竟似还在皮肤上残留着灼感。


    郑淮序猛地收拢五指,攥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走到紫檀书案边,目光扫过她整理到一半的文书,最终落在那本摊开的素面册子上,上面是她工整娟秀的小楷。旁边,压着一页她随手记下的草稿,字迹略显飞扬潦草,是几个地名与人名的缩写,其间以线条勾连,旁侧画着一个醒目的问号。


    他的视线在那问号上停留片刻。


    移开时,瞥见案角一方素帕下,露出极小一角纸片,他伸指将其轻轻抽出。


    那是一张裁下的废弃纸边,并无文字,只以简练流畅的线条,勾勒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鸟。笔触间透着一股无拘的轻逸,像是心神游离之际,信手而成的涂鸦。


    郑淮序凝视着那只孤鸟,剑眉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图案本身寻常,可出现在她埋首于沉重过往与诡谲疑云之时,仿佛是她紧绷心弦之下,一丝无意识泄露的、与平素沉稳持重截然不同的底色。


    他将纸片放回原处,以素帕仔细掩好。


    窗外风势忽紧,穿庭而过,吹得案上纸页哗啦轻响,也拂散了他眼底深沉的思虑。


    郑淮序阖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


    无论她身上藏着多少令他捉摸不透的矛盾与谜团,眼下,郑家正值风雨飘摇,北境迷雾重重,他需要她拼凑出的、那些隐于水面之下的脉络。


    他转头,望向她离去的那扇门,眼神重归深潭般的平静,将所有翻腾的波澜与疑虑,再次镇压于不动声色的表象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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