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的杀青照安排在下午三点。
阳光很好,把搭了一半的布景棚照得明晃晃的。
所有人都挤在临时支起来的红色背景板前,像一群即将解散的候鸟。
温清水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额角的伤已经好了。
蔡妍挤在她旁边,趁着摄影师调光的时候小声说:“总算结束了,温编,你可得好好歇两天。”
“你也是。”温清水说。
“我?”蔡妍笑了,笑容里有点疲惫,“我得赶下一个组,明天就去横店了。”
摄影师在前面喊,“看这里——三、二、一!”
快门响了一声,又一声。
人群像收到某种信号,在短暂汇聚后又散开。
背景板被场工推走,灯光设备开始装箱,道具一件件搬上推车。
刚才还挤满人的地方,转眼就空了,只剩下导演、制片和两位主演还在那儿笑着合影,是剧组里心照不宣的仪式。
温清水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每次杀青都是这样。
那些搭建起来的房间、街道和咖啡馆,都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开始迅速消解。
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梦,到了该醒的时候。
她陪那些角色走了很长的路,现在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
她又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傍晚橘粉色的天空。
宽广,也没有边际。
她和几个还算熟悉的场务道了别,然后转身离开。
晚上回到家,温清水煮了碗面,吃完就开始改PPT。
这是她第一次做短剧的完整方案。
过去五年跟的都是网剧和电视剧,三四十集,慢慢铺陈,慢慢收尾。
短剧不一样,一分钟一集,八十集讲完一个完整的故事,所以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她对着电脑,把自己最近看短剧的经验总结成笔记。
第几秒抛出钩子,第几秒该有反转,第几秒必须给情绪高点。
数据,图表,各大平台剪辑的名场面,她把所有东西都分析到极致。
忙到凌晨两点,最后检查了一遍错别字,保存。
关灯前,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春日负暄》的封面图。
那是她很多年前找画师定制的,漂亮朦胧的线条,两个人影坐在旧教室的窗边,光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
她看了很久,最后合上电脑。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温清水到了晏氏大楼。
这次走的是正门。
旋转门玻璃擦得透亮,倒映出她今天特意换上的浅灰色西装。
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简单干练。
前台核对了预约,指引她到电梯间。
电梯上行,数字跳得平稳。
二十三层,“短剧产品孵化中心”的门牌挂在玻璃门旁边。
门内已经有个年轻的助理在等,看见她露出微笑,“温小姐您好,这边请。”
会议室很大,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错落的城市天际线。
长桌中央摆着矿泉水和小瓶装苏打水,投影屏幕已经降下来。
温清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U盘,提前把PPT拷进电脑。
她来得早,会议室里还空着。
空气里有清新剂的味道,还有一点残留的咖啡香。
十点半,人陆续到了。
加上温清水,一共五个。
十点四十,一个女人走进来,站到屏幕前。
她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姓李,声音干净利落:“感谢各位今天过来。晏海短剧孵化基金首期,我们收到了很多方案,最终筛选出五位进入今天的终审。流程很简单,每人十五分钟陈述,五分钟问答。陈述顺序抽签决定。”
她拿出一个不透明的小纸盒。
温清水抽到了四号。
倒数第二个。
第一个上去的是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
他的方案是《转正后,我嫁总裁一胎三宝》。
PPT做得花哨,满屏的动态图表和流量数据。他讲得很熟练,重点放在“市场已验证的爆款模式”和“低风险高回报”上。
台下负责记录的几个部门员工频频点头,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二个是短发的女人,讲《我在修仙界搞基建》。
她着重分析了“种田流”在短剧市场的空白,以及如何用“基建”元素制造爽点。
第三个是那位头发花白的先生,选了《天降福宝,锦鲤小妹全家宠》。
他经验老到,讲了很多实操细节,怎么控制成本,怎么找性价比高的童星,怎么设计可爱的表情包传播。
很稳,但也很保守。
温清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轮到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台前,连接电脑,打开PPT。
第一页很干净,只有四个字:《春日负暄》。
“各位好,我是温清水。”她声音平稳,“我的方案不是从现有版权库选的,而是一部我个人认为,在当下短剧市场具有破局潜力的作品——小说《春日负暄》。”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短剧市场的数据分析图。
“目前市面上的爆款短剧,主要集中在三个赛道:逆袭打脸、豪门恩怨、甜宠发糖。这些模式其实已经高度同质化,观众开始疲劳。”
她指着图表上的下滑曲线,“数据反馈,同类内容的点赞转化率在上个月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市场在呼唤新鲜感。不是套路的新皮肤,而是新的人设关系,新的情感张力。”
台下有人抬起眼。
温清水翻到下一页,是《春日负暄》的人物关系图。
“这部小说讲的是什么,表面完美的富家女,家庭腐烂,内心崩坏。她刻意引诱了父亲想用来扶持私生女的穷小子,相爱后又亲手将他推开送走。多年后,男人功成名就归来,两人在废墟般的过往里试图重建信任。”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
“它的核心魅力在于极致的人设反差,和极高的情感浓度。”
温清水适时地提高了音量,“女主不是单纯的富家女,是‘坏’得让人心疼的疯批美人。男主不是霸总,是从卑微到强大、伤痕累累的忠犬。他们的关系始于算计,终于沉沦,每一步都有强烈的戏剧冲突和情绪爆点,这正好契合短剧需要的‘每集都有钩子’。”
她开始讲节奏设计,讲如何把长篇小说的核心情节点压缩进短剧的框架。
接着是预算分配。
“基于一百五十万的上限预算,”温清水调出表格,“我的分配比例是:演员片酬百分之三十五,制作成本百分之五十五,预留百分之十。为什么演员预算给得相对高,因为这两个角色需要演员有足够的理解力和表现力,才能撑起人设的复杂性。我会优先选择有表演基础,并且气质贴合的演员。”
她翻到选角参考页,放了几张符合角色气质的演员照片。
“制作上,现代剧场景可以大幅节约成本。我会把重点放在摄影和美术的质感上,用光影和色调来烘托情绪,给男女主设置单独的高光,让他们的魅力在这部剧里得到最大化体现。”
台下很安静。
几个原本低头记录的部门员工,现在都抬着头看她。
温清水翻到最后一页,是预期的传播策略。
她放出自己制作好的营销词,“我们会围绕‘疯批美人’‘忠犬黑化’‘破镜重圆’这几个关键词做社交传播,用短视频切片放大经典情绪场面,引导观众讨论爱情博弈和人格救赎这些更深层的话题。”
“最后,我很感谢贵公司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站在这里。”
她讲完了。
按下翻页笔,屏幕回到标题页。
《春日负暄》四个字静静地停在那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温清水直到这时才注意到,晏挽云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就坐在最远离屏幕的位置。
提问环节开始。
第一个问题来自内容部门的负责人。
“温小姐,我们初步了解了这部小说,数据确实不错,作者‘清水纹’手上有好几部热门作品。但版权问题怎么解决,如果作者不愿意卖,或者坐地起价,我们整个进度都会被打乱。”
温清水看着他,“版权问题我可以解决。我有把握在三天内拿到授权。如果因为版权问题导致项目延误,我愿意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她说得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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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问题来自制作部门的一个中年男人,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点审视。
“温小姐,我看过你的履历,过去五年跟的都是长剧集。短剧和长剧完全是两套逻辑。你来做短剧,会不会觉得对你来说,是一种降级?”
这个问题有点尖锐。
一旁的实习生甚至轻吸了一口气。
温清水站在台上,背脊挺直。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光影。
“我不认为这是降级。”她开口,“长剧和短剧,只是载体不同,叙事节奏不同。但核心都一样,讲一个好故事,打动观看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
“短剧市场现在像一片刚开垦的沃土,大家都在抢着播种最容易成活的种子。这没错。但我想试试,种一颗不一样的种子。它可能长得慢一点,需要更精心地照料,但等它开花的时候,也许会是整片田里最特别的那一朵。”
她看向提问的人,眼神清澈。
“我愿意花这个心思。”
几秒钟的沉默。
晏挽云抬起手,开始鼓掌。
最后一个陈述者上台时,气氛已经明显变了。
他的方案做得认真,但台下的人似乎还没从上一个方案里回过神来,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陈述全部结束后,李负责人让大家休息十五分钟。
温清水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那道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回到会议室时,结果已经出来了。
李负责人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经过综合评议,晏海短剧孵化基金首期的合作方是——”
她看向温清水。
“温清水小姐,《春日负暄》项目。”
会议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温清水站起来,走过去。
李负责人递给她一份合同,很薄,只有十几页。
她走到窗边的角落,一页一页仔细看完,预算、周期、分成比例和权利义务,每一条都写得清楚。
没有陷阱。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平稳,一笔一画。
李负责人接过合同,也签了字,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温清水握住她的手。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
温清水收拾东西时,晏挽云走了过来。
“方案做得不错。”晏挽云看着她,“尤其是最后那段话,‘种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温清水抬起头,“谢谢晏董。”
“星光传媒会全力配合你。”晏挽云目光深远,“好好做。我等着看你种出来的花。”
“我会的。”她微笑回应。
晏挽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温清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手机,她拿出来,解锁,点开那个很久没用的作者后台。
消息列表里,“清水纹”这个名字安静地躺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傍晚的医院走廊,光线昏黄。
温清水推开病房门,把包放在椅子上。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让最后的夕光照进来。
桑晚依旧睡着,呼吸平稳。
温清水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刚签的合同,翻开第一页,放在桑晚手边。
“我就说我会成功。”她声音很轻,“我自己定的项目,自己挑的本子。”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合同上自己的签名。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温清水握住桑晚的手,传递着自己温热的体温。
“你也是。”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她看着那片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墙壁,最后消失在窗框之外。
夜色漫上来之前,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亮,落在那份合同的封面上。
《春日负暄》。
四个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