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传媒的影视基地在城郊,远离城市的喧嚣。
温清水看见远处古装宫殿的飞檐一角,在下午的光里落下清晰的影子。
带路的助理姓赵,说话时很客气。
“温小姐,这边主要是现代内景棚,租给外部剧组的,配套最齐全。咱们的免租期从开机日算,但布景搭建时间也算在内,得精打细算。”
温清水跟着他走进A棚。
A棚的层高很理想,头顶的灯架纵横如巨型骨骼。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漆味,上一个剧组留下的残景还未完全拆除,半个咖啡馆的轮廓,一面贴满复古海报的砖墙。
她走到那面砖墙前,手指划过粗糙的墙面。
赵助理刚想说这都会拆掉,却见她摇了摇头。
“这个质感很好。”温清水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棚里显得清晰。
“旧公寓的楼道可以用这个背景,省一笔搭景钱,质感也更真实。”
她走到棚子中央,环顾四周。
光从高高的侧窗涌入,在地面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其余部分沉在舒适的暗影里。
她在心里测量,规划。
周窈和陈屿第一次接吻的楼梯间,需要昏暗又冰冷的光线。
那场雨夜争吵的客厅,需要巨大的落地窗,窗外要能打出滂沱大雨的灯光效果。
还有最后重逢的宴会,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女主抬头时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
“夜景的灯光设备够用吗?”她问。
“基础设备都有,但如果您需要特殊的光效或大型灯具,可能需要额外租赁。”赵助理翻着平板上的清单,“不过星光有长期合作的租赁公司,可以走内部价。”
温清水记下了。
预算得再抠一抠。
他们从A棚出来,沿着通道往B棚走。
通道很宽,墙边堆着些废弃的布景板,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街景还有宫殿花纹。
走到拐角时,对面来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里面是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
他正侧头和身旁的秘书说话,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在通道顶光下显得有些冷。
温清水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张脸,晏纪淮。
和照片上不太一样。
赵助理显然也认出来了,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晏总。”
晏纪淮的目光扫过来,在温清水脸上停留了半秒。
他身旁的秘书适时地低声说了句什么。
温清水听见几个零碎的字:“……晏董推荐的……短剧项目……”
晏纪淮听完,只极淡地点了下头。
他继续和秘书说着刚才的事,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带起的风里有很淡的木质香,冷冽,昂贵。
赵助理等他们走远了,才松了口气,小声解释:“那是我们星光的晏总,晏董的二公子。平时不太来基地,今天可能是视察。”
“嗯。”温清水应了一声,没多问。
她回头看了一眼。
晏纪淮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通道尽头,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她转回头,继续往B棚走。
晚上回到家,温清水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演员资料。
深夜,书房只亮着一盏护眼灯。
温清水面前的资料摊开着,平板屏幕上是数据曲线和社交媒体舆情分析。
这是她五年剧组生涯里养成的习惯。
不止看作品,更要看作品之外的涟漪:谁因为什么角色被讨论,讨论的焦点是赞美还是争议,后续资源是上升还是停滞。
她心里已经有两个人选。
阮月白,二十六岁。
两年前那部爆剧,她演了一个最终离开豪门的叛逆妻子。
剧红了,但所有话题都围着男主转——“他终于学会了放手”“霸总成长史”。
阮月白成了那个被“成全”的背景板,漂亮,得体,恰到好处。
后来几部戏,类型差不多。
数据不温不火,卡在一个上不去的坎。
温清水点开她最近的访谈。
记者问:“你觉得那部戏为什么成功?”
阮月白微笑:“是剧本好,对手演员也厉害。”
语气温婉,无懈可击。
但温清水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微微的蜷起。
很轻的动作,持续了三秒。
林曦,二十三岁。
短视频平台上的百万粉丝博主,一个回眸就能点赞百万。
可一进短剧,就变了味。
剧本让他演深情男主,他就只能红着眼眶说“别走”。
演技生涩,气质割裂。
最新一部剧,播放量增速明显慢了。
有粉丝剪了对比视频,左边是他自己的氛围短片,清冷疏离;右边是剧里片段,表情用力。
标题很直接:“还我那个氛围感忧郁帅哥。”
点赞很高。
但其实抛开演技问题,他的气质和长相都带着很标准的少年感。
最重要的是身高优越,肩宽腿长,在普遍需要特定角度拍摄的短剧男演员里,是罕见的“实物比镜头更好”的类型。
温清水关掉页面,靠进椅背。
她明白他们需要什么了。
想通关键,温清水没有立刻联系。
她花了半天时间,基于两人的特质,为“周窈”和“陈屿”做了更精细的侧写,并模拟了几段能体现角色复杂性,同时也最能展现演员独特质感的戏份。
温清水在通讯录和微信里翻了一圈。
五年编剧生涯,她攒下的人脉大多集中在制片、导演和平台方,直接对接演员经纪的并不多。她给两个相熟的选角导演发了信息,简单说明了项目,请他们帮忙牵线。
等待回复的间隙,手机响了。
是乔舒然。
“清水姐,”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
“我回来了。我爸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挺好的。”
温清水松了口气,“那就好。家里还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我已经买好回程票了,后天就到。”
乔舒然轻叹,“剧组那边怎么样了?”
“我刚签了个新项目,短剧。”温清水解释,“你回来得正好,接下来有的忙了。”
乔舒然是她两年前招的助理,电影学院管理系毕业,聪明又踏实。
她父亲突发重病时,温清水给她预支了半年工资,还放了长假。
那时《明日晴》剧组刚好也没太多事,温清水一个人也能应付。
但接下来不行了。
短剧项目千头万绪,从筹备到拍摄再到后期,她需要有人帮忙处理琐事,协调行程,盯住那些容易遗漏的细节。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再形单影只了。
在这个圈子里,一个人走得再稳,也快不过一群人。
两天后,选角导演回了消息,推来了阮月白经纪人的微信。
温清水加了好友,简单寒暄后,发了项目简介和《春日负暄》的前三集剧本过去。
对方的反应很谨慎:“温编,月白现在接戏比较看重团队和角色空间。您这个项目是晏海投资的,我们相信制作水准。但剧本方面……”
温清水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
短剧,还是原创改编,听起来就像一个流水线产品。
她没多解释,只问:“月白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和她当面聊聊,不用太久,半小时。”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见面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阮月白来得准时,素颜,戴了顶鸭舌帽,坐下时先说了句“温编好”。
温清水点了两杯美式,把打印好的剧本片段推到她面前。
“我看过你之前的戏,”温清水开门见山,“《重生归来》里,你扇男主耳光那场戏,眼神里有恨,但也有很细微的痛。我想那不是剧本写的,是你自己加的。”
阮月白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后来那部《千金逆袭》,你也试图给角色加一些背景细节,但导演没采纳,对不对?”
温清水继续说,“因为短剧要快,要直给,没时间铺垫。”
阮月白抿了抿唇,没否认。
“所以我想请你演周窈。”温清水把剧本翻到某一页,指向一段台词。
“这个角色,表面是完美的富家女,但心里很病态。这是个很有挑战性的角色。她引诱陈屿的时候,是直白的算计,却在这场算计里对那个自卑单纯的少年动了心。她推开他的时候,依旧深爱,但她觉得他应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她抬起眼,看着阮月白。
“我想让你演这个角色,让大家记住周窈,也记住阮月白。”
阮月白盯着那段台词,很久没说话。
直到温清水几乎喝完了那杯美式,她抬起头,浅浅笑了。
“好。”
经纪人在旁边欲言又止,但阮月白摆了摆手,“姐,我想接这个。”
温清水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简单的意向合同。
“片酬按市场价,拍摄周期十五天。细节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
阮月白接过去,简单翻看了几页,“什么时候围读剧本?”
“下周。”温清水说,“导演和男主定了之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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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那边联系得不太顺利。
他的经纪人很直接:“林曦现在接戏首要看人设是否吸粉,戏份是否突出。温编您的剧本我们看了,男主前期戏份是不是太憋屈了?现在观众喜欢看男主强,最好第一集就开金手指。”
温清水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
“我理解你们的考虑。但我想请你们再看看第三十二集,陈屿回国后和周窈在拍卖会重逢的那场戏。”
她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去看。
“那场戏里,陈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穷小子了。他坐在全场最中央的位置,举牌拍下周父想拿下的地皮,然后当着她父亲的面,走到她面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要的不是从头强到尾的男主,”温清水继续说,“是从卑微里长出来的强大。这种反差带来的张力,比单纯的金手指更戳人,也更让人心疼。”
“我会给林曦最好的镜头,让他回到颜值的巅峰期。”
她的语气平淡,却格外笃定。
经纪人小声问了句什么,接着是林曦的声音。
很近,像凑在话筒边,“我想演这个。”
经纪人还想说什么,林曦又说,“姐,我真的想试试这个角色,霸总什么的,我真的演腻了。”
温清水握着手机,没催。
几秒钟后,经纪人说:“温编,那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详谈吧。”
导演徐铭是通过星光传媒的制作总监推荐的。
三十八岁,拍过两部小成本网剧和若干短片,很标准的感情流导演。
温清水在资料里看过他的作品。
和那些只追求快节奏冲突的短剧导演不同,徐铭的镜头里会有停顿,会有沉默,会让演员的眼神多停留几秒。
虽然整体节奏还是偏慢,不太符合短剧用户的习惯,但那种对感情的注重,正是《春日负暄》需要的。
他们约在一家私房菜馆。
徐铭到得稍晚,穿了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个平板。
他坐下时先说了句“抱歉久等”,语气客气,但姿态里带着微妙的骄傲。
“温编久仰,”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之前那部《春夜》我看了,结尾处理得很妙。”
“徐导客气。”温清水接过名片,“您的《月下告别》我也看过,最后那场车站告别的长镜头,情绪给得很足。”
徐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被认可的满意,“那部戏演员给得好,我就是顺水推舟。”
菜上来了,他们边吃边聊。
温清水把《春日负暄》的核心理念和人物小传讲了一遍。
徐铭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细节,比如周窈的家庭背景如何影响她的行为模式,陈屿的转变应该有几个关键节点。
“节奏上,”温清水说,“我希望保留您擅长的那种情感浸润感,但也要兼顾短剧的钩子。比如第一集,不能只铺垫,必须在三分钟内让观众看到周窈的‘表里不一’。”
徐铭点点头,用筷子在桌上虚画了一条线。
“开场可以用一个对比蒙太奇。周窈在学校演讲的完美画面,切到她回家后面无表情撕掉奖状的镜头。然后陈屿第一次出现,可以放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不是英雄救美,是撞破她的不堪。”
温清水点头,“剧本里就是这个思路。”
“演员定了吗?”徐铭问。
“女主演暂定阮月白,男主演在谈林曦。”温清水补充,“阮月白您应该知道,林曦是网红转型,演技需要调教。”
徐铭喝了口茶,语气随意:“网红啊,有点麻烦。不过没关系,只要肯学,我能带。”
这话说得轻松,但温清水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
他有信心掌控局面,也有能力把不够专业的演员“捏”成想要的样子。
“团队这里您如何考虑?”她问。
“我自带一个执行导演,一个摄影,一个美术。”徐铭说,“都是跟我合作多年的老伙计,默契没问题。其他岗位,像灯光、录音、场记这些,得咱们一起找。”
“好。”温清水举起茶杯,“那合作愉快,徐导。”
徐铭也举杯,和她碰了一下,“合作愉快。细节我们后续再详谈。”
一顿饭吃完,初步的框架算是搭起来了。
走出菜馆时,天已经黑了。
街道两旁亮起路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温清水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从拿到合同到今天,正好七天。
演员有了意向,导演有了着落,场地有了规划。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纸上的字句,正在一点点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