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的日子像设定好的程序,每天重复运行。
监视器里,林薇的眼泪依旧掉得又急又密。
江琛的崩溃还是直挺挺站着完成。
导演喊“咔”的声音带着相同的疲惫尾音。
温清水已经不太看监视器了。
她更多时候低着头,在剧本的边角写笔记。
那些红笔批注渐渐被黑色的字覆盖,像黑色的雪一层层盖住原本的地面。
午饭时间,场务推着餐车进来,塑料盒饭堆成小山。
温清水找了个角落坐下,掰开筷子。
米饭还是结着油块,青菜蔫黄。
她小口小口吃着,听见不远处响起争吵声。
“你眼睛长哪儿了?!这是你能坐的地方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打磨木头。
温清水抬头看去。
场务老张正指着化妆组一个小姑娘的鼻子骂。
女孩二十出头,手里还捧着没吃完的盒饭,站在一个木箱旁边,脸色发白。
“对不起张老师,我、我不知道……”女孩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生理期不太舒服,站着吃饭实在难受,看这里有个箱子就……”
“箱子?”老张冷笑一声,“这是开工箱!你懂不懂规矩?!”
周围渐渐聚起人。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但没人上前。
一个摄影师从温清水身边走过,她听见旁边有人问:“又怎么了?”
“老生常谈,”摄影师耸耸肩,“小姑娘不懂事,坐了开工箱。”
“还是太年轻。”
温清水放下筷子。
老张还在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女孩脸上,“你都来那个了还不干净,坐开工箱?剧组要是倒霉了谁负责?!啊?!”
女孩的眼泪掉了下来,一直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我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老张声音更高了。
温清水站起来,走了过去。
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抬起泪眼看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温清水看向老张,声音平静,“张老师,小事而已,别太计较。”
老张看见是她,表情僵了一下。
编剧在剧组地位不高,但温清水毕竟挂着“编剧”的名头,王导偶尔还会找她商量事。
“温编,”他语气软了些,但还撑着面子,“这不是小事,这是规矩。你看她,还来那个。”
他没说下去,好像月经两个字真的是什么污秽的字眼。
“我知道。”温清水打断他。
“但规矩是规矩,不是法律。就算触犯了,也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无伤大雅?”老张瞪大眼睛,“她身上不干净!坐开工箱,剧组要倒大霉的!”
“不干净?”温清水轻轻重复这个词,然后抬眼看他,“那您满身烟味坐箱子上抽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烟味有多难闻?”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老张的脸涨红了,“我、我抽个烟怎么了?男人压力大还不能抽根烟了?!”
他把话题拔高,想要拉所有人站队。
温清水不想纠缠,只解释着。
“剧组最近有易燃道具,明文规定禁止吸烟。您贵人多忘事,我也好心提醒你。”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让开路。
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晏明泽仰着头,看了看哭着的女孩,又看了看老张,最后做了个夸张的干呕动作。
“昨天就闻到烟味了,”他的声音虽然稚嫩,但咬字清楚,“特别难闻。”
老张的脸色彻底白了。
晏家的孙子,投资方的小少爷。
他得罪不起。
“我、我以后注意……”老张讪讪地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有些狼狈。
晏明泽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踮脚递给女孩:“姐姐,别哭了。”
女孩接过,小声说谢谢。
男孩这才转头看温清水,上下打量她一眼,像在评估什么。
“你剧本写得一般,”他说,“但人还挺好。”
温清水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谢谢夸奖。”
事情很快传开。
但像所有八卦一样,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最后大家讨论的不是女孩坐了开工箱,而是老张满身烟味被晏小少爷嫌弃。
下午场务组就来了通知,把老张调去后勤管仓库了。
女孩的处境没变好,但也没变坏。
只是吃饭时,她远远地看了温清水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温清水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吃她的盒饭。
下午拍的是雪景戏。
剧组在影视基地最北边的棚区搭了内景,人造雪铺了厚厚一层,鼓风机吹着泡沫屑。
这场戏很简单,男女主在雪地里散步,说些无关痛痒的情话。
林薇和江琛站在雪地里,说着干瘪的台词,情绪也没什么起伏。
王海平大概也觉得没劲,拍了三条就说过了,宣布提前收工。
“温编,”他走过来,“后面还有几场哭戏要改,你就在这儿改吧,安静。”
温清水点点头。
人都走光了,棚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鼓风机停了,人造雪不再飞舞,静静铺在地上,像一层廉价的糖霜。
她从包里拿出那几本《喜羊羊与灰太狼》的剧本分析,摊在桌上。
最近有个儿童剧项目在找编剧,她想试试。
看了没几页,门帘动了一下。
晏明泽钻了进来。
他穿着那身小西装,但领结松了些,头发也不再一丝不苟。
他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温清水桌上的那几本书上。
“你看这个?”他问。
“研究一下。”温清水说。
晏明泽走过来,踮脚看了眼封面,撇撇嘴,“幼稚。”
但他没走,反而拉了把椅子过来,爬上去坐下,拿起一本翻起来。
棚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温清水继续改她的剧本。
她改掉一段哭戏,又改掉一段崩溃戏,把所有的激烈都磨平,磨成适合人设的也安全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转头看,晏明泽趴在了桌上,睡着了。
他的小手还压着那本《喜羊羊与灰太狼》,脸颊肉挤出来一点,睫毛长长地覆着。
温清水放下笔,从椅背上拿了件自己的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她喝了口水,继续改剧本。
最先闻到的是烟味。
不是香烟,是某种东西烧焦的味道,混着塑料融化的刺鼻气味。
温清水抬起头,皱了皱眉。
棚里没有明火,电器也都关了。
她以为是错觉,但味道越来越浓,开始往鼻子里钻。
她站起身,看向味道飘来的方向——棚子左侧的隔板缝隙。
有光。
不是灯光,是跳动的,橙红色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闪一闪。
她快步走过去,靠近隔板。
热气已经透过来了,烤着脸颊。
她透过缝隙往外看。
旁边的棚子烧起来了,火舌舔着帆布棚顶,浓烟翻滚着往上涌。
隔着薄薄的隔板,她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像无数细小的爆炸。
老张?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下午的事,报复来得这么快。
但她立刻就否定了。
老张没那么大胆子,也没那么大本事。
火势蔓延得极快。
眨眼间,她这边的隔板也开始发烫,边缘泛起焦黑。
浓烟从缝隙里钻进来,灰白色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咳、咳咳……”
晏明泽被呛醒了,坐起身,茫然地四下看,然后看见了缝隙里的火光。
他呆住了。
温清水冲过去,一把抱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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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紧我。”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她环顾四周。
棚子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她进来的那个门帘。
但现在那边已经完全被火封住了,橙红的火焰在帆布上跳跃。
浓烟越来越密,棚顶开始往下掉火星。
温清水蹲下身,把晏明泽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套浸进旁边桶里。
那是剧组用来调人造雪的水,只剩半桶,但够了。
她把湿外套裹在晏明泽头上,又随手扯下一条毛巾,浸湿了捂住口鼻。
“听话,”她看着小男孩的眼睛,一字一句,“趴低,跟着我爬。不要站起来,不要吸气,跟我走。”
晏明泽瞪大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眼里有泪,但没哭出来。
温清水趴下身,膝盖压在已经微微灼热的地面上。
她拉过旁边一块厚重的遮光布,是拍摄时用来挡光的,帆布材质,暂时还能挡一挡火。
她把布盖在自己和晏明泽身上,做成一层简陋的防火毯。
温清水看了一眼棚子后侧,那里没有门,但她记得,那里有一块隔板比较薄,后面是堆放杂物的空地。
只能看运气了,温清水舒出一口气。
火已经烧过来了。
头顶的棚布开始融化,滴下滚烫的焦油。
浓烟刺得眼睛睁不开,温清水只能眯着眼,凭记忆往前挪。
湿布捂在口鼻上,但烟还是无孔不入。
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能感觉到晏明泽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小手,在发抖。
快到了。
隔板就在眼前,已经被烤得发烫。
温清水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撞上去,板子裂开一道缝。
她再撞。
裂缝变大。
第三次撞上去时,板子终于破了,露出外面灰暗的天空。
新鲜空气涌进来,温清水大口吸气,却吸进更多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
但她顾不上,先一把将晏明泽从破口推了出去。
小男孩滚到外面的空地上,湿外套散开,他趴在地上拼命咳嗽。
温清水正要跟着爬出去,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撕裂声。
她抬头。
棚顶的钢架被烧软了,正带着燃烧的帆布,朝她砸下来。
时间好像变慢了。
她能看见每一簇火焰的形状,钢架弯曲的呻吟在耳边。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那道破口滚了出去。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轰然巨响,整个棚顶塌了下来,火舌冲天而起。
热浪把她往前推了好几米,后背一阵灼痛。
她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人造雪混着泥土粘在脸上,嘴里全是烟灰和血的味道。
“阿姨?”
小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清水勉强抬起头。
晏明泽跪坐在她身边,小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还亮着。
他看着她,小手犹豫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你流血了。”他说。
温清水这才感觉到,额头上温热的液体正往下流。
她抬手抹了一把,满手鲜红。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尖锐地划破天空。
她撑起身子,坐起来,回头看向那片火海。
两个联排的棚子已经烧成了骨架,火舌还在往上窜,黑烟滚滚,遮住了半个天空。
消防车红蓝的光在远处闪烁,人影慌乱地跑来跑去。
像一场荒诞的梦。
晏明泽还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像真的担心她会死掉。
温清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了。”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抬头,看向火场更远的方向,看向影视基地外那片繁华的城市。
有几滴血落在灰白的地面上,她低头看着。
这场火,来得太巧了。
巧到不像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