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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未卜880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40.距离


    汀沙洲岛的住宿酒店是秦琳安排的,能看出来地理位置非常好,硕大的阳台不仅光照充足还能清楚地看清整片海域。


    项竟斯背着包跟他住一块儿,这件事是项为垣定的,项心河没什么意见,飞机落地直奔酒店,项心河就往床上躺,倒是项竟斯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他俩的行李,期间还不忘用手表联系了妮妮。


    “竟斯,我自己来就行,对了,你跟妮妮要见面吗?”项心河抱着枕头问。


    “嗯。”项竟斯点点头,思考了下说:“她想找我玩,哥你要跟我一起吗?妈妈肯定不让我一个人去。”


    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飞机,项心河浑身不舒服,打了个哈欠说:“好啊,正好我也要跟权潭哥见面,我得请他吃饭,到时候我跟秦姨说一声吧。”


    项竟斯看上去很高兴,“谢谢哥。”


    项心河在床上翻了个身,两条腿悬挂在床边,打开手机发现权潭早在一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


    权潭哥:【心河,没来得及问你,你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


    xxh:【我已经到啦。】


    权潭哥:【什么时候有时间?】


    xxh:【我看看,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中午,都行。】


    权潭哥:【好,到时候见。】


    酒店阳光实在好,项心河起身伸了个懒腰,慢吞吞走到阳台,闭着眼深吸口气,“景色真好~”


    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给温原发过去,告诉他会带礼物回去,叫他等着迎接惊喜,温原这次秒回,很给面子地说:


    温原:【谢主隆恩~】


    温原:【叩拜.gif】


    看样子心情恢复得不错,项心河也替他开心。


    xxh:【你哪来的表情包,这么有意思。】


    温原:【怪不得咱俩是朋友呢,我也觉得很好玩,但我每次给宁哥发, 他都说很老土。】


    温原:【无语.jpg】


    室外温度正好,伴随着惬意的风,项心河坐在阳台躺椅上,温原发来的名字让他愣怔几秒,随即很快回神。


    xxh:【那是他没品味。】


    xxh:【小猪生气.gif】


    温原:【就是。】


    刚过十一点,秦琳就来敲门,说要去吃饭,其实比起吃饭,项心河倒是更想睡觉。


    “秦姨,要不你们去吃,我一会儿随便解决一下就行。”


    秦琳穿了条挂脖裙,脖子上坠着大颗钻石项链,璀璨夺目,她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项心河如实说道:“没有,就是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秦琳从不跟他在这种问题上掰扯,当即答应:“行,那我带竟斯去吃。”


    “嗯。”


    项竟斯跟他妈牵着手,项心河跟他对上眼,立马想起来刚答应的事,叫住秦琳。


    “秦姨,还有件事,晚点你还有安排吗?权潭哥也在汀沙洲岛,我想带着竟斯去找妮妮玩。”


    “他也在?”


    “是。”


    秦琳低头看了眼自己儿子,又把视线落到项心河脸上,若有所思地说:“你最近跟他走得倒是近。”


    这话好像秦琳之前就说过,项心河没怎么在意,只问她:“可以吗?”


    “知道了,明天吧。”


    意思是可以,项心河笑着说:“谢谢。”


    秦琳有点古怪地看着他,“是竟斯想去找妮妮玩吧,你还跟我谢上了。”


    项竟斯明显变得紧张起来,项心河替他开脱:“他怕你不同意。”


    “我有什么不同意,你爸还在等,走了。”


    躺回床上的项心河先是给权潭发消息。


    xxh:【权潭哥,明天中午见面吧,我带竟斯去找妮妮玩,顺便请你们吃饭~】


    权潭这次回得很快,是一条语音。


    “心河,只是顺便吗?明天当然可以见,只不过我更愿意单独见一次,晚上有时间吗?”


    项心河眨了两下眼睛,想着权潭这么照顾他,多请一顿也是应该的,便回:


    “也可以呀。”


    后边直接睡了,但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做了好几个不连贯的梦,其中每一个梦里都有陈朝宁,车里、厕所隔间、还有陈朝宁的家,包含着热气黏湿的吻以及胡乱的心跳,以及那扇落地窗下的滑梯。


    醒来时满头汗,脸颊滚烫,空调口陡然吹出的凉风把他冻得打了个寒颤,他把被子裹紧,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手上的儿童手表传来震动,他艰难地伸出手。


    温原给他发了个圆圆的黄豆脸,皱着眉毛,眼睛不爽地往上抬。


    心河小宝:【怎么了呀?】


    温原:【你不是在搜亲吻是否能提高幸运值么?】


    项心河脸一红,开始狡辩。


    【随便搜的,你就当忘了吧。】


    温原:【我有个文档,看不看?】


    心河小宝:【什么文档?】


    温原:【《关于运气能否通过亲密接触传染的调查研究》】


    是一串名字,并不是文档,不知道是不是发不过来,项心河捂着手表没回,毛毛虫似的又往被子里钻,就露个黑乎乎毛绒绒的脑袋。


    他只是有点纠结,要不要看呢?


    权偀很不满陈朝宁出来捧着个手机一直聊,吃饭的时候也是,跟他说话要么装聋作哑,要么答非所问。


    “你就不能跟权潭学学。”


    “我到底怎么了?”陈朝宁不悦道:“妈,你喜欢权潭,可他不一定愿意当你儿子,我就不一样了,我天生就是你儿子。”


    “滚一边去。”


    陈朝宁在外边躺得舒舒服服的,偏偏权偀又要来看他手机。


    “陈朝宁,这次从汀沙洲岛回去,你必须得告诉我,你跟哪家姑娘在谈。”


    “我没谈。”


    “没谈啊,没谈我就让外婆看看还有哪些合适的可以介绍给你。”


    陈朝宁是看出来了,权偀压根也不是想给他正经介绍女孩子,就是想看他一直聊天的对象。


    宝贝家园有了新消息。


    心河小宝:【给我看看,你哪找来的?】


    陈朝宁漫不经心地回他:【随便一搜就有。】


    心河小宝:【那我怎么搜不到?】


    【因为你笨。】


    这条没发出去,被系统警告辱骂小孩。


    【因为你不聪明。】


    依旧被警告。


    【什么鬼东西。】


    再一次被警告。


    真正的脏话被他堵在喉咙里,陈朝宁无语地闭上眼,权偀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


    “你那机器人项目结束以后,今年生日就回来吧,那公司不怕没人管,你喜欢谁我确实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怎么也得门当户对。”


    权偀伸着修长的指头戳他,“门不当户不对也可以,人品没问题就行,我说这些的意思呢,是希望你在二十五岁稳定下来,你得进集团,权家明年股权会有变动,权要成为新的继承人,他会成为第一大股东。”


    他是没听明白这几句话的前因后果,说道:“这不是早就的事?”


    “权潭的性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一直拖着,但也不是个办法。”说起这个,权偀也是一肚子苦水跟无奈:“喜欢什么不好,非喜欢男人。”


    陈朝宁突然变得很沉默,莫名其妙想到了项心河。


    他说:“喜欢就喜欢呗,又不犯法。”


    倒不是他乐意替权潭说话,只是这种东西没必要把人压垮。


    “你说的简单,是犯不犯法的事吗?”


    “怎么不是?”


    项心河以前就老说,喜欢他又不犯法,再说了,就算喜欢,他还说被人抓走也乐意呢。


    那人每次都要在被拒绝之后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比如:“要是我被抓走了,朝宁哥记得多来看看我。”


    “不然我多可怜。”


    “行吗?求你了,男同性恋坐牢太惨了。”


    他胡话特别多,也没什么逻辑,说得好像下一秒真的就要被警察带走去坐牢,犯罪档案上明晃晃写着男同性恋罪五个大字。


    最后眼巴巴地看着他,还要加上一句:“我是一个有前科的人,不会有人要了,你得收留我,做项心河男朋友可以解决这个危机。”


    这样一想,项心河的脑子似乎以前就不怎么好。


    权偀莫名其妙看着他:“你想什么呢。”


    “没,你不累吗妈,去睡会儿。”


    “你管那么多。”


    晚上吃饭的时候权潭不在,妮妮跑到他身边,问他晚点能不能一起玩。


    “你叔呢?你爸妈呢,别老找我,我带累了。”


    妮妮撒娇的本事一流,“你也是我叔叔,我不想跟爸爸妈妈玩,你是我最帅气的叔叔,我就喜欢跟你玩。”


    “哦?”陈朝宁故意逗她:“有多帅?”


    “比明星还帅。”


    陈朝宁冷酷无情地拒绝:“不满意。”


    妮妮绞尽脑汁地夸了他很久,用尽毕生的词汇,憋出一句:“你是天神啊。”


    “少看点电视。”


    “那你答应了吗?”


    “等下。”


    “好耶!”


    心情不错,陈朝宁突然想起来因为被系统警告还没有回复项心河他要的报告,点开宝贝家园,看见心河小宝头顶长了多小花。


    干嘛去了,心情这么好?


    他随手点开心河小宝的行动轨迹,紧接着下一秒,猛地从餐桌椅子上直起身。


    “你干什么?”权偀盛了碗汤差点被他吓得弄洒。


    陈朝宁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系统显示心河小宝二十分钟前经过他所在的地方,然后去了离海岸线不远的另外一家餐厅——


    好消息:老婆找过来了


    坏消息:不是来找我的


    第42章 41.好巧耶


    汀沙洲岛有大量的日照时间,但项心河睡醒出门时太阳早已没入地平线,权潭带他去了家沿海餐厅,还看到了他挂满玩偶的挎包。


    “三个都挂上了?”权潭问他:“我怎么记得你给我拍的照片有一个放进玻璃柜了。”


    项心河揪着挎包带子,犹犹豫豫不知怎么回答,像做错事。


    “那个,我觉得还是挂在包上比较可爱。”他有点心虚,把人送的礼物从展示柜拿出来,而把自己扭出来的放进去,似乎真的很过分。


    “对不起啊。”感觉自己糟蹋了权潭的心意。


    “跟我道什么歉?”


    “我”


    “走吧,带你吃饭。”


    “噢噢,好的。”


    项心河暗暗想着,等回去,全都给放在展示柜里,栗子熊都很可爱,要么就不收,既然收了,怎么也不能区别对待


    菜都是权潭挑的,项心河摸着干瘪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笑笑:“一会儿我得大吃一顿,权潭哥,你这次可不能再付钱了,不然我要生气的。”


    “好。”权潭柔声附和道:“我还没见过你生气的样子,会很恐怖吗?”


    项心河脑子宕机,挠挠头说:“应该不会,好吧,我好像不怎么生气。”


    “嗯,你脾气比较好,不过我倒是真的有点好奇。”


    上菜以后,权潭主动夹了块鱼,项心河不怎么吃这些,给自己倒了杯饮料,先是喝掉半杯,然后开始吃自己爱吃的蔬菜跟牛肉,他看着权潭挑鱼刺,边吃边问:“权潭哥,你好奇什么?”


    餐厅有人拉小提琴,悠扬的音乐让项心河感到很放松,他现在心情特别好,权潭把挑完刺的鱼放进项心河碗里,看着他说:“好奇什么事能让你生气。”


    鱼肉鲜美软嫩,带着熬透的汁,项心河舔舔嘴巴,不太自然地说:“我自己来就好了。”


    “你好像不太喜欢吃麻烦的食物,上次的大闸蟹也是,还是说你不怎么喜欢吃海鲜?”


    项心河没想过权潭能这么细心,思索着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便如实说道:“我是不怎么爱吃海鲜,别的倒没什么,我不怕麻烦的。”


    权潭轻声笑道:“也是。”


    “什么也是?”


    “你一直都很有耐心,也比较有毅力。”


    听上去像是意有所指,但项心河不知道权潭是指他哪方面的耐心,他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嗯,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


    “那不是。”权潭说:“你优点很多。”


    项心河傻乐似的笑,“权潭哥,这家口味不错,你之前来吃过吗?我第一次来汀沙洲岛,这里景色真好。”


    “是你爸决定来的?”


    “秦姨。”项心河说:“每次假期,她好像都会带着竟斯出来玩,我有时候会跟着一起,有时候也不会。”


    “是指十九岁以前?”


    项心河愣了愣,想起来自己现在二十三岁,硬着头皮说道:“嗯…差不多吧,我只记得十九岁之前的事。”


    权潭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停留,转了个话题:“我对这里很熟,明天带你去看日出?不过需要起很早,做得到吗?”


    项心河皱巴着脸,嘴巴里还吃着东西,漂亮的眼睛连续眨了好几下,看样子对早起很痛苦。“要不后天?”


    “我都可以。”权潭让他吃慢点,说一会儿结束要带他去别的地方,“妮妮发现的,你应该会喜欢。”


    “真的吗?早知道我把相机带出来了,这样还可以多拍点照片。”


    “没关系,会有很多机会。”


    “好啊。”


    餐桌靠着大面积的玻璃窗,临街都是路灯,灯光昏黄,常有行人骑车经过,过了边上那条街就是海,这个点早就开始涨潮,没人在那里停留了,项心河想起来件事,随口问道:“权潭哥,你是跟家里人一块儿来的对吗?你之前说是家庭聚会。”


    “是。”权潭不置可否:“妮妮的爸妈也在,还有我外婆”


    他说话中间停顿了好几秒,抬眸看向对面的项心河,那人正捧着剩下的饮料喝了个精光,许久,他才问:“你猜还有谁?”


    “我猜?”项心河一头雾水:“猜不到,不就是你家里人吗?”


    权潭低头,听上去在笑:“还有一个,也是家里人。”


    家里人?


    项心河压根没往某个姓陈的这三个字上面想,回味着刚刚的美味食物,探过脑袋悄悄问道:“权潭哥,是不是你女朋友?你谈恋爱了?所以现在是到了见家长的地步?”


    权潭拿着筷子的手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笑出声,嗓音闷闷的,他看着项心河说道:“你什么时候见我谈过女朋友?”


    项心河印象里确实从没见权潭谈过恋爱,不过按照他二十三岁的年纪来看,权潭三十岁,有个对象也很正常。


    他刚想解释说没有,权潭下一秒就在他面前出柜。


    “我不喜欢女孩子,心河。”


    “!!!”


    项心河一动不动,就眼珠子转了转,最后默默放下杯子,怕被人听到,细声细气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啊?以前也没”


    “以前没跟你提过。”


    “那现在怎么提了?”项心河呆呆地问。


    权潭直视着他,眼神很沉,给了项心河一种随时会被什么东西拽进去的错觉。“现在?不想你误会。”


    他能误会什么?“我”


    “心河。”


    “嗯?”


    “你不是也喜欢男孩子?”


    “啊?我?”项心河开始冒冷汗,他是男同性恋这个事,好像除了爸爸谁都没告诉过,权潭怎么知道?是失忆前的自己说的?


    虽然这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被人就这么指名道姓说出来还是会有点尴尬。


    “我是啊。”项心河不太自然地摸着耳朵,问道:“是我自己跟你说的吗?”


    权潭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轻笑道:“你忘了,你追过朝宁。”


    突然说到陈朝宁,项心河思维就开始乱了,乱七八糟的全都涌上来,尤其是最后一次见面为了给他好运气的吻。


    嘴巴很干,他又开始找水喝。“那个他”


    “我刚刚说的也是他。”


    “谁?”


    “朝宁。”


    权潭不想刻意在项心河面前隐瞒陈朝宁的存在,既然决定了展开追求,有些人和事是不可避免的。


    “他?他怎么了?”项心河还是很迟钝,反应不过来。


    权潭变得有些沉默,脸色也不太好,项心河担心道:“权潭哥,你……”


    “说到他,他就来了。”


    权潭看向玻璃窗外,项心河顺着他的视线一同看过去,刹那间眼皮都在跳,脑子稀里糊涂的像烧开了。


    那人越走越近,直到看清了脸。


    耳边传来扣响玻璃的声音。


    咚——


    咚——


    清晰沉闷,像极了项心河的心跳。


    陈朝宁背着身后的光看不太清面部表情,项心河只能看见他落在肩头轮廓的阴影还有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穿了件宽松休闲的T恤,没以往看上去那么疏离难以接近,勾起唇角,对着权潭打了声招呼。


    “这么巧?”


    项心河无意识吞咽起口水,耳根控制不住地变得滚烫。


    原来权潭说的家里人是陈朝宁。


    那确实,还挺巧的——


    czn:真巧


    权潭:不巧


    小象:(ㄒoㄒ)


    (今天太累了,没写太多,私密马赛,叩拜


    第43章 42.“你喜欢他”


    权潭有想过被陈朝宁知道他跟项心河单独吃饭这件事,只是没料到这么早。


    神色很快恢复如初,他邀请陈朝宁进来一起吃饭,陈朝宁没跟他客气,十分自然地坐他身边。


    陈朝宁自然是按着宝贝家园的行踪轨迹找过来的,来之前心里稍微有了猜测,只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权潭,细想一下似乎并不意外,没听说权潭在这里有朋友,他缺席了今天的晚餐,项心河又突然出现在汀沙洲岛,他早就知道项心河会来,所以提前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


    至于是多早,只有他们俩知道。


    “你怎么在这里?”


    权潭让服务员加餐具,陈朝宁神色自若地开始喝水,眼睛倒是盯着对面若坐针毡的项心河。


    白皙的脸红了一块,尤其是眼皮,双眼皮的褶皱部位像是擦了点胭脂,那天在家亲他时也这样,似乎皮肤薄的位置特别容易发红,也更容易抖,怎么看都不正常。


    手机在手里震动,不用看都知道是来自宝贝家园,陈朝宁沉默起来,不懂项心河见到他真有这么害怕?


    亲他的时候也没拒绝啊,走之前还记得带走盲盒,怎么现在开始紧张了。


    服务员添完餐具后给他们加水,项心河闷声跟人道谢,柔软乌黑的头发贴在额前,底下是长长的睫毛,大概是进东西了,他伸手用力揉了揉,没几下眼皮变得更红,眼睫开始潮湿。


    “碰巧。”陈朝宁把手机倒扣放在桌上,说道。


    权潭不怎么信,“那确实挺巧的,就你一个?”


    “你还想有谁?”


    “我不想有谁,只是你刚好来,挺意外的。”


    陈朝宁哪里听不出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嫌他来得多余,打扰跟项心河的约会了,而此时约会对象正在他面前埋头苦吃,垂着湿哒哒的睫毛,好几簇黏在一块儿,他使劲眨着眼睛,然后开始喝水。


    “有什么意外,汀沙洲岛就这么小,你要是不想我来,刚刚就别叫我进来。”


    “我不叫你,你就不来了?”


    陈朝宁不喜欢回答他这种模棱两可的问题,对着项心河说:“你也在。”


    项心河明显不自在,慢吞吞抬起脸,抿着唇嗯了声,“真巧。”


    “是挺巧,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


    “上午?”


    “中午吧,不到十一点。”


    声音小小的,但陈朝宁问一句他答一句,还蛮乖。


    权潭让他慢点吃,顺便给他又夹了不少菜,吃过的筷子抵在项心河另外一只干净的碗部边缘,陈朝宁默不作声地看着权潭把筷子收回。


    “吃完后,我会带心河去灯街,你要不要一起?”权潭问。


    陈朝宁目光一滞,随即转过头,声音很淡:“你确定让我去?”


    “我只是问一下你。”


    项心河看样子已经吃饱,放下筷子,捣鼓起了自己戴在左手的儿童手表。


    不到三十秒,陈朝宁的手机响了一声,项心河悄悄看他一眼,权潭直接侧目问他:“有人找你?”


    他打开手机,讯息来自宝贝家园。


    卡通男孩的人脸不仅心率不稳,体温还在升高,脸红得像屁股,豆子大的汗珠从头上冒出,看上去有多为难似的。


    心河小宝:【温原,你说想离开一个比较尴尬的地方,应该找什么借口比较好啊?(难过)】


    难过得脸都垮着,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陈朝宁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是朋友,闪闪放在他家里,跟我说又出bug了。”


    权潭蹙眉问道:“闪闪?是谁?”


    陈朝宁不回答,目光落在对面吃了一半的餐盘上,项心河捧着杯子不停喝水,牙齿咬在杯沿上。


    想说的话太多,所有都淹在喉咙里,只问他:“你喝这么多,不撑么?”


    项心河松开牙,依旧紧紧握住空底的玻璃杯,“还好,就是比较渴,可能太热了。”


    心率又开始上升,项心河开始不安地抠手指。


    从心底涌上来股挫败感,陈朝宁选择放过他。


    “闪闪是我的电子狗。”


    权潭在一旁点点头,“竟然还有名字。”


    陈朝宁:“有名字很奇怪?”


    “不是,因为你以前没提过。”


    餐厅里的小提琴换成了钢琴演奏,陈朝宁再一次打开了手机。


    心河小宝:【戳戳温原。】


    心河小宝:【理理我。】


    陈朝宁有瞬间突然后悔来这里,项心河每一次见到他不是想跑就是要躲,搞不懂自己过来打扰他跟权潭干什么。


    这么喜欢跟权潭在一块,早干嘛去了。


    他戳戳心河小宝的卡通人脸,系统自动发过去一条消息。


    【心河小宝。】


    项心河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整张脸都活起来。


    心河小宝:【到!】


    心河小宝:【我在我在!】


    权潭在跟项心河说点废话,他压根不想听,接着给心河小宝发消息。


    【为什么要跑?】


    确实比较想知道这个答案。


    “你很喜欢这个儿童手表?”权潭突然开口:“看你一直在玩。”


    项心河打了一半的字不得不停下,不太自然地说:“嗯,跟朋友聊天什么的,比较方便。”


    “朋友?是上次来公司的那位?”


    “嗯,他叫温原。”


    “所以你刚刚在跟他聊天?”


    项心河硬着头皮点头:“不好意思啊权潭哥,我不该”


    “没事,你看上去有点紧张,跟他聊天也很好。”


    他默默看向一旁的陈朝宁,那人依旧没什么正行,手机没再玩,视线不知道放在哪。


    “如果吃饱的话,我们走吧。”


    “哦,哦好。”


    项心河去拿自己的包,陈朝宁坐着没动,权潭又问了他一次要不要一起,他冷眼抬头,俩人对视许久,他才说:“不去。”


    “那我先走了。”


    项心河半张着嘴,欲言又止,但是权潭叫了他的名字,他便没接着说。


    挎包上多出了一只栗子熊,陈朝宁看着三只丑东西在上面互相挨着晃来晃去,不清楚是不是项心河把自己拧开的那只一同挂了上去,总之跟权潭送的放在一块儿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十分钟后才离开的餐厅,走到门外才收到心河小宝的回复。


    【没有说想跑,只是看见一个人会很紧张,所以想逃避一下。】


    他的心率降下来了,已经恢复正常,体温也是,情绪不再起伏,卡通人脸的表情变得安静。


    陈朝宁自嘲道:“跟他在一块儿就开心。”


    在关掉手机前,很想把宝贝家园卸载掉,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装这个东西,但屏幕跳出的确认取消键,他犹豫很久,还是点了取消。


    灯下的影子长长一道,往前走一步影子就挪一步,夜里的风偏凉,吹进鼓起的衣摆,他站在稀疏的人流里,权偀打来电话问他在哪。


    “一会回去。”


    权潭说的灯街是一条人潮拥挤的步行街,妮妮刚来那天发现的,小孩子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还能买很多好吃的。


    “我记得你喜欢这种地方。”


    权潭不知道从哪给他买了串糖葫芦,项心河一开始不好意思收,权潭说已经花了钱,不吃会很浪费,项心河就只能接受。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步行街人实在多,海岛的夜景很漂亮,穿过步行街再往前走有条人工湖,专门用来放灯。


    “是许愿吗?”


    权潭点头:“嗯,都可以。”


    糖葫芦外边的糖衣很甜,但山楂是酸的,项心河一口咬很深,酸得牙疼,皱着张脸,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权潭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不过今天我想早点回去了。”项心河跟他商量道:“你说妮妮喜欢这里,要不明天我带竟斯过来,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许愿放灯。”


    “怎么了?心情不好?”


    项心河摇头:“没有,很高兴啊。”


    他很明显有心事,自从碰见陈朝宁之后。


    “心河。”


    “嗯?”


    “不可以告诉我吗?”


    前后来往的人流总有不小心碰到的时候,权潭让项心河走里面,小心将他护着,项心河微微缩着肩,尽量不让自己碰到权潭的身体,刻意保持的距离让他看上去太过僵硬。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权潭说。


    项心河跟着他慢吞吞往前走,糖葫芦在手里攥着。


    “好啊,你问。”


    权潭嗓音很沉,稍稍弯下腰,耳边声音嘈杂,但项心河还是听得很清楚。


    “你来之前跟朝宁见过面吗?”


    项心河脑子一僵,“什么?”


    权潭无所谓地笑笑:“不可以说吗?”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实话实说就好了,但是项心河下意识就想说谎,意识到这种心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脑子坏掉了。


    到底有什么骗人的必要。


    “见过。”他低下头,“见过一次。”


    他又想起落地窗前的吻。


    确实给他带来了好运气,他扭出了一直都很想要的栗子熊。


    但这导致他见到陈朝宁心脏就不舒服,不是单单因为紧张害怕,而是种心悸感,所以下意识想逃避。


    给他好运气的吻跟前两次都不一样,蕴含的东西他又想不明白,想多了不仅心不舒服,连脑袋都开始疼。


    看来他还得再去医院复查一下。


    权潭没有继续往前走,项心河停下脚步,回过头喊他:“权潭哥?”


    周身的人影像按了暂停键,项心河只看见权潭让他感到陌生的脸。“怎”


    “有些话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但又觉得等不了太久。”


    “什么?”


    “我已经等很久了。”


    项心河一步步朝他走来,拿着糖葫芦在他眼前晃,笑着说:“什么呀?”


    权潭摁住他手,抓得很紧,项心河笑容凝滞,慌乱地看着他。


    “心河,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项心河开始感到耳鸣,以为自己听错了,表情呆滞,“考虑?”


    手腕处的温度直线上升,似乎还带着黏腻的汗,项心河感觉那一块血液不怎么通畅,权潭却没想过松开。


    “考虑的意思就是。”


    权潭眼神灼灼:“让我当你男朋友。”-


    项心河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当初从楼上摔下来时不仅把脑子摔坏,连带着耳朵也出了问题。


    为什么好端端的权潭要说这些话。


    在他失去的这三年多将近四年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权潭看他哑巴似的一声不吭,巴掌大的脸双目出神,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估计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他可以为别的事情跟项心河道歉,但这个不行,是原则。


    “不用急着回答我,我希望你好好考虑查一下。”


    项心河脑子像壶开水,可偏偏不觉得热,脸色有些白,所有的语言无法阻止在一起,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权潭哥,你你怎么”


    想问他怎么了,但权潭松开他的手,轻笑道:“很难理解吗?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才说这些。”


    “可是。”项心河突然变得有些焦躁,眼眶泛红,“可是我”


    他的样子让权潭想起第一次被陈朝宁拒绝的项心河。


    也是这样,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可是眼泪就是不掉下来,他不停安慰自己:没关系,我不会放弃的。


    他说自己最有耐心,也最有毅力,他会喜欢陈朝宁很久很久。


    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喜欢陈朝宁,项心河的理由太简单也太纯粹,陈朝宁的缺点比项心河的优点多得多,他们并不合适。


    “吓到你了。”权潭还是退了一步。


    项心河无措道:“没有。”


    “那你能考虑一下吗?”


    项心河很沉默,垂着纤长的脖子,权潭在某些方面比他更有耐心,就那么安静地等一个答案。


    “权潭哥。”


    项心河看向他,问道:“为什么啊?你之前从来没有”


    “因为你之前喜欢朝宁。”


    项心河再不聪明也听明白了。


    可他真的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小时候就认识权潭,不知道他喜欢男人,更不知道他喜欢自己。


    所以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藏得这么好吗?


    项心河乱得不行。


    权潭送他回酒店,他本想拒绝,没料到俩人住的同一家。


    “那还是麻烦你了。”项心河像只泄气的河豚,说话瓮声瓮气,权潭觉得他可爱,一路上没再提追求的事。


    到酒店将近九点半,大厅灯火通明,头顶一排连着三盏水晶吊灯,刺眼又夺目。


    “早知道是一家酒店,就不让你专门出去找我了。”权潭说。


    项心河扯着笑:“秦姨订的酒店,其实我都没仔细看叫什么名字,不过风景很好,房间里能直接看到海。”


    “嗯,确实。”


    俩人一道准备坐电梯,恰好一楼左侧的电梯门关上,权潭按了按钮,以为来不及,谁知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让项心河先进去,这人却迟迟不动,他往里看,又碰见了陈朝宁。


    他应该是在玩游戏,陈朝宁经常会玩一些单机游戏打发时间,扩音器的音乐声很小,但在密闭的空间里依旧非常突兀。


    项心河摁了15层,陈朝宁在19层,权潭长手一伸,绕过他肩膀,摁下18层。


    电梯光滑的玻璃镜里照着三个人,项心河心跳紊乱,盯着自己脚尖,空气安静得呼吸声都听见,电梯门打开时他抬头,正好在玻璃镜里看见陈朝宁靠在最角落里,他低着头,换了身衣服,一件材质很好的深灰色衬衫,下摆扎松松垮垮进裤子里,敞着领口,电梯门开到最大,镜子消失不见,陈朝宁也是。


    “我先走了。”


    权潭跟他告别:“明天见。”


    项心河的回应掩在喉咙里,略带狼狈地走出电梯。


    他在前边很快转了个弯,同时电梯门合上,陈朝宁关掉手机,权潭看着镜子里的他说:“怎么不玩了?”


    “累了。”


    权潭站他前面,身体笔直,嗓音很沉。“我跟你说件事。”


    “嗯。”


    “我跟心河表白了。”


    陈朝宁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许久没动,接着掀起眼皮,没什么表情,但权潭清楚他表弟什么个性,接着说:“之前就跟你说过,我这次不想放弃。”


    “放弃?”陈朝宁冷笑着:“你放弃什么了?”


    搞得好像以前项心河是他的所有物,只是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不得不放手一样。


    是一回事吗?


    “你不用对我这么有敌意。”


    “你搞错了权潭。”陈朝宁直起身子,后背依旧贴着冰凉电梯,“从以前开始,你就没有追求过项心河,是你自己权衡的结果,我跟你说过不少次吧,你喜欢你就追,别说有的没的。”


    权潭侧过脸,定定看他:“所以我现在追了,你为什么不高兴?”


    “你哪只眼睛觉得我不高兴?”


    电梯打开后,权潭没出去,只能机械性地又关上。


    权潭沉默不语,视线落在陈朝宁不耐烦的脸上。


    “我再说一次。”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可能意识到自己的确情绪不对,冷漠道:“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但你别趁他脑子不好的时候说这些。”


    “他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我算不上趁人之危吧?”权潭说:“还是你怕,怕他答应我,等他想起来会后悔。”


    电梯在19层打开,有人走进来,权潭给对方让了个位置,俩人跟着一道又去了一楼。


    十九层到一层,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没人再说一句话,直到又只剩他们两个。


    权潭依旧按了18层。


    这次在电梯里转过身,跟陈朝宁面对面,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朝宁。”


    “你喜欢他。”——


    明天不更,所以今天写多一点。


    第44章 43.伤心电子小象


    晚上秦琳带着项竟斯去看汀沙洲岛的夜景,十点多也还没回,房间里就项心河一人,洗澡都心不在焉,浴室太滑,出来时摔了一跤,幸好不是四脚朝天,不过像落水狗一样跪在地上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


    膝盖磕得通红,项心河头发都懒得吹,随便用毛巾擦擦,然后拿瓶水躺阳台上才发现膝盖破了皮,他叹口气,盯着夜色里的繁星发呆,明明应该是很美好很高兴的一天,怎么感觉过得乱七八糟。


    酒店太安静,他突然很想找温原聊天,可手机已经停电关机,才想起来今天出门时貌似就没充过电,便攥着手表又回了阳台的躺椅上。


    地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偶尔有风吹过,项心河举着手表给温原发语音。


    心河小宝:“温原,你睡了吗?我今天好烦啊,想跟你说说话。”


    温原没有回,但是插上电源的手机响了好几声,项心河过去看了几眼,发现是权潭。


    他蹲在床边,犹犹豫豫很久,才点进去。


    权潭哥:【是不是不高兴了?】


    权潭哥:【抱歉,是我的错,可能突然告白吓到你了,我应该再给你一点时间。】


    权潭哥:【原谅我,心河,睡了吗?】


    距离最新一条微信是在四十分钟之前,项心河盯着床上的手机不断长叹气,抱住膝盖整张脸都埋进去,瓮声瓮气地开始自言自语。


    他确实没搞明白,为什么权潭会突然跟他表白,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从他出院后,爸爸给他安排工作到公司上班开始,就有点不对劲。


    权潭对他好过了头。


    他们认识多久了?项心河在心里算了算,小时候见的次数不算多,上初中后可能频繁点,他一直觉得权潭比他大,性格稳重也温柔,但说实话,没往那方面想过,也不知道权潭跟他是一个性向。


    权潭说他等了很久,是有多久?到底什么时候的事啊?他的意思是在自己追求陈朝宁的期间就喜欢了?


    所以他们这是三角恋?


    这种离谱到只会在电视剧上出现的剧情也能在他身上发生,他还不如当初跳楼直接昏死过去,醒了干嘛呀,真是的。


    脑子一片浆糊,项心河心里觉得不回微信很不好,但今天硬着头皮就当没看见,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儿童手表里温原发来消息。


    【怎么了?】


    项心河救命稻草似的双手捏着他的宝贝手表,今天发生太多事,不想打字,全都是发的语音。


    心河小宝:“你在干嘛呀?要是睡了的话,我明天再找你吧。”


    心河小宝:【崩溃大哭.gif】


    温原:【没睡。】


    心河小宝:“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有一点苦恼。”


    温原:【什么?】


    心河小宝:【你觉得权潭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你之前跟我说你跟他见过几次面的对吗?】


    温原:【就那样。】


    项心河皱着眉,疑惑道:“是吗?你之前还跟我说他人很好。”


    温原:【我的意思是,每一个人他不会很好,也不会很坏。】


    项心河哦了一声,觉得温原说得很有道理,上过几年班的人就是不一样,懂的也比他多。


    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很久,脚都发麻,项心河还在纠结要不要跟温原说权潭跟他告白的事。


    心河小宝:“你怎么不给我发语音呀,咱们语音聊可以吗?”


    温原:【不太方便。】


    心河小宝:“怎么了?那好吧。”


    声音像是受了委屈,尾音很软,像潮水,陈朝宁穿着酒店的浴袍在阳台抽烟,右手拿着手机,屏幕折射出的亮光打在他深邃的面部轮廓,心河小宝的卡通人脸头像没什么波动,只偶尔眨几次眼睛,他用夹着烟的手戳了戳,系统依旧自动发出快捷消息。


    【心河小宝。】


    项心河秒回。


    【我在的。】


    【我在外边,有人,很吵。】


    心河小宝这次依旧发了条语音,闷闷的,应该是躲在不通气的被子里。


    “好呀,我知道了,我就是今天很想跟你说说话,其实也没什么事,你是在跟朋友吃饭吗?夜宵?等我回去,咱们也吃吧,我想吃。”


    陈朝宁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笼着模糊不清的脸,烟灰掉落,燃着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顺手回了个:【好。】


    他捏着手机,不自觉去摸心河小宝的头像,随后用力摁了下,像是把他当项心河,恨不得捏着他脸,让他少跟权潭出去,结果系统发出快捷讯息。


    【晚安。】


    心河小宝咧着牙在笑。


    【你也晚安。】


    被权潭告白就这么开心?


    陈朝宁靠着栏杆转身,他不确定现在的项心河对权潭到底是什么想法。


    不过本来就脑子不好,被这种老狐狸稍微哄哄,说两句漂亮话就能被骗得团团转吧。


    宝贝家园没再有动静,陈朝宁把手机放床上后,开了瓶酒。


    酒精的侵蚀迅速地窜过四肢百骸,权潭在电梯里跟他说的话不停在他脑子里转。


    他喜欢项心河。


    他喜欢项心河?


    没从这种角度考虑过问题,以前项心河追他的时候也没想在乎过他的想法,他比较想知道的是,权潭跟他说这些的意义。


    就像以前,权潭瞻前顾后以项心河喜欢他为由,不敢表白,现在趁着项心河失忆跟他表明心意,却还要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些。


    怎么?来炫耀的?


    那如果他就是喜欢项心河呢?


    喜欢男同性恋也不犯法吧?


    不对,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项心河不该跟权潭在一起,他们不合适。


    那项心河呢,他喜欢权潭吗?


    很烦,他很少因为一件事这么烦躁过,杯子里的酒接连倒了好几次,一杯接一杯,陈朝宁最后还是给项心河发了消息。


    【睡没?】


    心河小宝:【还没有~】


    回得很快,陈朝宁的打字速度也很快,然而权潭两个字刚打出来被他删了,他把头发一股脑往后捋,闭了闭眼,有瞬间恨不得跑到楼下想直接把人从房间里拽出来,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不会真的被权潭的告白迷得晕头转向吧。


    酒杯被他泄愤似的放桌上,宝贝家园连着发来好几条。


    心河小宝:【你怎么不说话了?】


    心河小宝:【回家的话我们继续聊天吧?】


    心河小宝:【你现在可以打电话了吗?(可怜)】


    陈朝宁又点了根烟,靠在阳台的围栏抽的。


    【你今天说你见到一个人很紧张,是谁?】


    心河小宝很久才回复。


    【是陈朝宁。】


    陈朝宁猛吸一口烟,问他为什么。


    心河小宝:【就是你知道的嘛,我觉得他有点凶,还亲了我好几次,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嘛。】


    让权潭亲就知道怎么面对了?


    陈朝宁气得不行。


    【你又不吃亏。】


    心河小宝:【怎么你也这么说?】


    心河小宝:【好啦, 我不说这个了,对了,你今天发的那个关于提高幸运值的报告,我有点想看,能不能发我,直接发微信上吧,手表太小了,看得不舒服。】


    项心河窝在被子里等了很久,温原的微信也毫无音讯。


    “奇怪?”


    正想问他怎么还不发的时候,手表响了。


    【以后再给你。】


    项心河很失落。


    【现在不可以吗?我真的很想要,不然我会很难过(拜托)】


    陈朝宁把烟叼在嘴里。


    【管我什么事。】


    被系统驳回。


    【晚点。】


    心河小宝:【嗯嗯,我等你。】


    不过这个晚上陈朝宁还是没有把报告发过去。


    他失眠了——


    来晚了捏,大家晚安


    第45章 44.一吻定男同


    在汀沙洲岛的第二天,项心河就赖床了,他没起来吃早餐,项竟斯应该是跟秦琳一起在酒店餐厅解决的,回来的时候还给他带了面包跟牛奶。


    “谢谢。”他窝在被子里,昨天睡得太晚,眼睛都睁不开,“竟斯你放桌上,我一会儿就起来吃。”


    “好的哥,刚刚妮妮跟我约好了,到时候我们中午一起吃饭,然后去看海龟。”


    “妮妮?”


    项心河把被子掀开,揉着眼睛问:“你跟她打电话啦?”


    “没有啊,吃早饭的时候碰到的,她跟我们一家酒店。”


    “噢。”是有这回事,项心河脑子混沌,刚想起来,他还答应权潭带竟斯一块儿找妮妮玩来着,经过昨晚上发生的事,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复权潭的微信。


    “哥,权叔叔刚刚问我你在干嘛,我跟他说你还在睡觉,他让我喊你起床呢。”


    项心河躺在床上做了个深呼吸,把脑子甩了甩:“知道了,马上起。”


    早就答应好的事,总不能因为一己私欲食言,在弟弟面前怎么也得做个好榜样。


    项竟斯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转过脸来说:“朝宁叔叔也问我你干嘛去了。”


    他皱着张小脸,一脸疑惑的样子,“好奇怪哦。”


    项心河裤子提到一半,昨天洗澡摔破的膝盖今天还是很痛,他顿住,问道:“奇怪什么?”


    项竟斯想了想,“不知道,没见他问过你嘛,所以突然找我,就感觉有一点奇怪。”


    “是、是吗?”项心河的心虚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上次在游戏厅碰到呢,你忘啦?”


    “记得,他还送我们回家了。”


    “对呀,这是礼貌性的关心,很正常的。”


    项竟斯谨遵教诲,点头道:“好的,我记住了,下次见到他我也会关心他的。”


    “我不是”项心河咬着嘴巴,心想还是算了,越解释越出错,“行吧,也可以。”


    刷牙的时候,项心河才给权潭回消息。


    xxh:【权潭哥,不好意思,昨天太累,很早就睡了,就没有回复你。】


    权潭在他刷完牙之后才回。


    权潭哥:【那就好,还以为你会不想见我。】


    xxh:【不会的,竟斯一早就说想见妮妮了,我们几点见面?】


    权潭哥:【随时,我都有可以。】


    xxh:【那稍微再等我一下。】


    权潭哥:【好,不着急,慢慢来。】


    汀沙洲岛是个漂亮的地方,项心河想着来都来了,不拍点好看的照片真的很可惜,所以出门时带上了他的相机


    陈朝宁中午才从房间下来,被权偀拉着吃午饭。


    “出来玩能不能别老是在酒店待着,外婆很不高兴。”


    眼底有着很明显的黑眼圈,权偀想不看见都难,“你昨晚上干嘛了?怎么困成这个样子。”


    “没什么。”


    陈朝宁不想解释,午饭是权偀挑的餐厅,但权潭跟妮妮不在,陈朝宁坐在老太太身边,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宝贝家园。


    心河小宝的行踪轨迹从十点离开酒店,现在位置处于果冻海。


    他下意识想起身离开,被老太太一把摁住。


    “你干什么去?”


    “我有点事。”


    老太太不悦道:“你能有什么事,权潭一早带着妮妮说要找项家那个小儿子玩就算了,你也不肯留下陪我是吧?”


    陈朝宁蹙起眉:“我没有。”


    “那就在这儿坐着,我有事要问你。”


    陈朝宁关上手机,一桌的菜没有胃口,他看着老太太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不知道她哪来的消息,陈朝宁没否认也没承认,“我妈说的?”


    老太太煞有其事地嗯了声,凑过来说:“她告诉我,你们关系应该进展得还不错,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你就是不肯把人带回来见见。”


    她拍拍陈朝宁放在餐桌上的手背,轻轻问:“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


    “她这么说的?”


    “你都这么大了,有喜欢的人很正常,你妈妈对你的要求没有那么高。”老太太说着说着就要叹气,“能正正经经喜欢个女孩子就可以了,对方是什么家境什么背景是次要的,人品可以就好。”


    她说了很多好听的话,最后才问重点:“带回来我看看。”


    陈朝宁又打开手机,这回没点进宝贝家园,而是微信,项心河在二十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清透碧蓝的海水里是一只体型很大的海龟,配字是:遇见了超大只海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幸运值提升呢?


    老太太不清楚陈朝宁在犹豫什么,害怕他真爱上了什么有夫之妇,刚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他几句。


    “外婆,过段时间吧。”陈朝宁轻声说。


    “过段时间带回来?”


    “是。”


    老太太心花怒放,也不管他要去哪,只说:“晚上可别再乱跑,妮妮想看这儿的花火晚会,定了专门的位置,别缺席。”


    “好。”-


    离开果冻海,项心河跟着权潭去吃饭,项竟斯跟妮妮走在前面,俩人手拉手,妮妮邀请他参加今天晚上的花火晚会,说爸爸给她安排了特别表演。


    “我得回去问下妈妈。”


    “也好。”


    项心河一路都在看他相机里的照片,哪一张都舍不得删,权潭问他晚点能不能印出来给自己留几张,项心河才有点反应,“当然可以。”


    他有些不好意地说:“就是我这个相机年数很久了,可能不是很清晰。”


    “没关系,照片的意义是纪念,别的不重要,这是你妈妈送的?”


    “是。”项心河很宝贝的捧着,指尖摸到镜头,“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你保护得很好。”权潭说。


    项心河垂头笑笑,没回,权潭也没再提昨天告白的事,可能不想给他压力。


    “权潭哥。”


    “嗯?”


    “你昨天说的那件事”


    “怎么了?是打算拒绝我?”权潭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项心河走得很慢,权潭离他又近,肩膀好几次都挨在一起。


    “或者我换种说法。”权潭走到他前面,目光深沉,“给我一个追求的机会,这样可以吗?”


    他姿态放得很低,项心河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妮妮在前头让他们快点,说饿死了,项心河才慌乱地说:“我我再想想。”


    权潭依旧语气温柔:“好,我会等你。”


    吃完饭刚过一点,项心河一直犯困,权潭送他跟项竟斯回酒店,他在十五层跟权潭权潭还有妮妮告别,电梯门关上后牵着竟斯回房间。


    “哥。”


    “怎么了?”项心河想起妮妮说的晚会,“是不是想去?”


    项竟斯摇头:“不了。”


    “为什么?”


    “我感觉今天已经玩得很开心了,妈妈估计晚上还有别的安排,我也得陪陪她。”


    项竟斯比项心河预想中懂事得多,明明四岁的时候还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


    “好啊。”


    项竟斯回去之后就睡了,秦琳过来了一趟,项心河开的门。


    “他睡了?”


    “嗯,怎么了秦姨?”


    “没什么,拿着。”秦琳妆容精致,脖子上的项链又换了一条,项心河接过她手里递来的礼盒包装袋,有些惊喜,“是吃的?”


    秦琳挑了挑眉,双手环胸靠着门框,“跟竟斯分着吃,晚上别乱跑了,你爸想跟你一起吃饭。”


    “好啊。”秦琳给他送吃的,难免觉得高兴,“谢谢。”


    “走了。”


    回来的时候明明很困,这会儿却又不太睡得着,项竟斯的呼吸声很沉稳,他想看一看秦琳送来的吃的到底是什么,门被敲响了,以为是去而复返的秦琳,结果开门的瞬间显示闻见了一股很淡的香气,门外的人穿了件黑色的防风服,敞开的领口是见白色圆领T恤,项心河眉心一跳,手上的动作比脑子的快,结果这人像是早知道他会关门,直接伸手将他从门里一把拽出来。


    “你干嘛?”


    门是自然带上的。


    “陈朝宁,我没带房卡,一会儿回不去了。”他不敢叫得太大声,被陈朝宁抓着手腕往前走。


    电梯旁边的楼梯间光线很明亮,有扇干净的玻璃窗,直射进来的光斑像被揉碎在空气里,伴随着混乱的脚步还有身后缓缓关上的门,项心河感觉自己被禁锢在某种热带雨林。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你跟权潭吃饭了。”


    项心河一直没抬头,四脚相对,陈朝宁的白色运动鞋有点像他们第一次在医院见面穿的那双。


    “嗯。”他老老实实地说:“竟斯想跟妮妮一块儿玩,我就带着他去了,早就约好的。”


    “你们是四个一起吃饭。”


    “是啊。”


    “但昨天是两个人。”陈朝宁的话在项心河听来有些莫名其妙,他迟钝地抬起头,眼球里还有昨天没睡好下不去的红血丝。


    “不啊,昨天不是还有你。”他纠正了一下,说道:“是三个。”


    陈朝宁来这里本质不是想说这些,但却被项心河这句话堵得一时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不对吗?”项心河像个鹌鹑,顶着一头柔软的毛在他眼底一动不动,依旧一副紧张的模样,“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啊?”


    他习惯性地摸他左手的儿童手表,尴尬的时候话也多。


    “上次你给我的盲蛋,我拆了。”


    陈朝宁站他面前,垂眼看向他漆黑浓密的睫毛。


    “是什么?”


    说起这个,项心河有点难以掩饰的兴奋,抬起脸,眼睛很亮,“是栗子熊。”


    “哦,我是不是说过百分百好运。”


    项心河又想起那个吻,眼皮一下子就红了,说话磕磕巴巴:“那个、你好像是哦,但是”


    陈朝宁裤子口袋的手机贴着大腿震了好几下,不用猜都知道是宝贝家园传来的心河小宝情绪波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项心河下意识向后退,旁边是楼梯,退无可退,后背直接贴上了墙壁。


    紧张得呼吸都不敢大声,项心河眼看着陈朝宁离他越来越近,虽然背着身后的玻璃窗,但透亮的光线在陈朝宁深色的衣服上跳跃,项心河舔了舔嘴巴问他:“你还穿防晒衣啊,今天外边其实不怎么晒。”


    陈朝宁脸很黑,也不知道他说错什么了,冷冰冰道:“是嘛,跟权潭呆很久?”


    “也还好啦。”


    并不宽敞的空间里,会放大自己的感官,项心河现在的嗅觉就非常灵敏。


    陈朝宁身上的气味闻上去有些特别,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很醉人。


    “你到底”实在忍不了,又想跑了。


    而陈朝宁突然弯下腰,炙热的呼吸陡然喷在他脸侧,他霎时间攥紧了手。


    “我给你好运气,你得到了栗子熊,是不是该跟我道谢?”


    这是什么歪理?


    项心河脑子还没坏到这种程度,他为了这个栗子熊,可是连丢三次初吻。


    “我不跟你计较单独跟权潭吃饭的事。”陈朝宁说。


    项心河微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有什么好计较?”


    搞得好像他出轨了一样。


    “你可以不跟我说谢谢。”陈朝宁突然上手卡住他下巴,那股香气仿佛是从陈朝宁露出的领口里面渗出来的,项心河那刻脑子想的是难道陈朝宁洗澡了?这味道有点像酒店里沐浴露的气味,他昨晚上还用过。


    “我今天来找你,就想确认一件事。”


    距离太近了,心口快要贴在一起,心跳不受控制变得紊乱,项心河想推开他,可陈朝宁没给他机会。


    “什么事啊?你好好说,别”


    陈朝宁捏着他脸强迫他跟自己对视,他看见了项心河湿润的眼睛。


    昨天一夜没睡,怎么都该想通了,他跟项心河亲了三次,前两次的强吻是因为项心河乱七八糟的话太多,他只想把这人嘴巴堵住,第三次不是,项心河想要好运气,他就给,他也去了果冻海,跟权潭在一起的心河小宝永远不会像面对他时那样心率不稳,项心河说权潭是好人,温原也这么说,脑细胞简单的生物就是会被表象迷惑。


    昨天跟权潭吃饭还不够,今天带着弟弟还要吃,他不想问项心河是不是答应了权潭的追求,他现在要的是另一个答案。


    “你之前不是说我不是直男吗?”


    项心河去拽他手,一根根掰他指头,还不忘说道:“其实这个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不是就不是,男同性恋也没什么可耻的,如果你想”


    “所以我要试试。”靖/宇㊣


    “试什么?”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项心河从心底开始觉得燥热,陈朝宁贴得更近,鼻尖轻轻戳着他的脸,交换呼吸的瞬间,项心河感到脑子里的神经在断裂。


    “试试我到底是不是男同。”


    男同可以试出来吗?项心河不知道。


    嘴唇的触感比之前三次都要深刻跟清晰,陈朝宁很轻地舔,潮湿、黏腻,像他今天看海龟时踩着的青苔。


    体温高到一定程度,脑子已经不听使唤,空荡荡的环境里只有手机震动的嗡嗡声,他把手摁在陈朝宁肩膀,想让他退开,可张嘴时,陈朝宁把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舌尖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快晕厥。


    站不住了,最后是被陈朝宁托着吻的,不知道亲了多久,也不知道陈朝宁有没有试出他想要的答案,项心河只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咦惹


    第46章 45.碎碎的


    妮妮想看的花火晚会是汀沙洲岛的特色节目,但并不是每天都会有,她父亲花钱找了人,在沿海一圈的位置摆满了烟花,以及篝火,当天的晚餐是权偀安排的,酒店位于小岛的中心,装修接近于古堡,就接待了他们一家,妮妮穿上她最漂亮的花裙子,陈朝宁经过权偀的提醒才知道,妮妮想在这里提前过生日。


    “你早说,我就不穿成这样了。”


    权偀长长的卷发挽起来,身上一条水墨色长裙,踩着细高跟,看他没什么兴致的样子,用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怎么了这是?心情不好?”


    “没。”


    “是吗?”


    实在不太像,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她清楚得很,越不高兴情绪越不好的时候大多数是惜字如金,今天这模样蔫儿了吧唧,怎么看都诡异。


    “你不会是病了吧?”她说着就要伸手把人拽回来。


    “我没事。”陈朝宁没让她碰,只说有点闷,先出去透透气。


    在落座之前,他在二楼的阳台吹了会儿风,权潭从后边冒出来,穿得人模狗样,问他是不是想抽烟。


    “不抽。”


    权潭走到他身边,靠着阳台的围栏,底下是玻璃栈道,漆黑的月色下看着像悬崖,空气寂静许久,依旧是权潭先开的口。


    “其实我有点不明白。”他说:“以前心河缠着你那么久你都没有动心,为什么现在却喜欢他了?”


    陈朝宁刚拿出手机准备点开宝贝家园,手机屏幕按时熄灭,他侧过脸面无表情地看向权潭。


    “犯法吗?”


    权潭一点都不意外,“你承认了。”


    没什么承认不承认,他从来不像权潭瞻前顾后,今天跟项心河在酒店的楼梯间,不记得呆了多久,只知道项心河似乎到最后是生气了,眼睛很红,生气的时候像个小孩子。


    “你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总是这样。”


    不论嗓子还是手都在抖,跑也跑不掉,眼尾湿哒哒的,跟嘴巴一个颜色,只不过唇上更肿一些,那会儿突然想到了以前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的项心河,要是他没忘,是不是会比较高兴。靖宇㊣


    “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


    “那你可以找别人。”项心河当时的脑子已经完全滞涩到无法思考陈朝宁话里的真实性。


    “这儿就你一个男同,当然要找你。”


    他们还是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呼吸间炽热的变换。


    “你不讲理。”


    “项心河,你以前追我的时候也不讲理。”他似乎是抓住了很多把柄,一步步逼近,“自顾自地让权潭约我吃饭,要我联系方式,来我公司应聘做助理,做了两年多,又不经过我同意辞职,你拿我当什么?”


    项心河一言不发,呆愣愣地看着,不记得的事心虚不了多久,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呛进喉咙里,他轻声咳嗽,说道:“可我不记得了,我也为我以前骚扰你道过歉,并跟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是你不接受道歉,也不放过我啊,我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难道我对不起你了?”


    “我哪有这个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项心河看上去像是哭了,他双手推开自己,没有像以往那样转身就跑,薄薄的眼皮有着清晰可见的血丝。


    “那你是吗?你确认好了吗?”他靠着墙,比任何时候都有勇气似的说:“我就拿你一个盲蛋,里面拆出了栗子熊,你亲了我三次。”


    说到后面难免觉得委屈,“其实那天我很高兴,我觉得前两次你亲就亲吧,你也不是那么坏,可是我不接受你为了确认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人才来亲我。”


    他垂着睫毛,揉了下眼睛,语气很坚定:“喜欢才能亲。”


    楼梯间隔着门板传来轻微交谈的人声,项心河泫然欲泣的脸让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候因为相机损坏而不停流泪的十九岁。


    笨拙的、愚蠢的、看不清人心意的十九岁。


    “权潭哥也喜欢男人,他就不会这样。”


    脑子怕是被果冻海的海龟踩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权潭,他没压住火,不自觉提高嗓音,像以前在公司里因为出错而指责起项心河那样。


    “权潭?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项心河也来了脾气,执拗道:“怎么不是,他就是。”


    “是个屁。”


    “你嫉妒他吗?嫉妒他比你好。”


    “你脑子什么毛病觉得我嫉妒他?是他快嫉妒死我吧?心心念念的你整天围着我转,他恨不得我赶紧把你踹开好上位,但他敢吗?”


    项心河瞪着他说:“你胡说八道!”


    “你去问问他,不说今年,就去年、前年,你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会答应吗?他连带你回家见我外婆都不敢,你真以为他多喜欢你?”


    项心河没吵过架,也吵不赢,只会顺着他的话说:“那又怎么样,他就是跟我表白了,我也会好好考虑的。”


    “以前就不聪明,现在脑子坏了智商还倒退,他要是那么喜欢你,能等到现在?不说别的,就说昨天,明知道你见到我那么紧张,还当着面问我去不去灯街,他考虑过你吗?”


    “他那只是礼貌询问而已。”


    “去他妈的礼貌询问!”他差点去踢楼道口的围栏,硬生生忍住,他拒绝项心河无数次,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关系,权潭都不追,美名其曰不想项心河为难,说到底就是不够喜欢。


    因为如果是他,抢也会抢过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从来就不会让给别人。


    “把自己包装成情圣,觉得自己多伟大,不过就是个连喜欢的人都不敢追的怂包,给过他那么多次机会,他中用吗?”


    “你闭嘴!”


    空荡的楼道传来刺耳的回声,项心河握着拳头有些胆怯的后悔,“抱歉我不该”


    兴许是剧烈的争吵引来了值班的清洁工,楼道间的门被推开后,项心河便低着头转身离开。


    “先生,请问需要帮忙吗?”


    楼梯间最终只剩他一个,宝贝家园不断传来新的讯息,他坐在楼梯口点了根烟才打开。


    【宝贝心情不好,要及时进行安慰哦~】


    【偶尔吃点零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或许给个拥抱吧~】


    心河小宝的卡通人脸眼睛是闭着的,但并不是睡觉,一颗颗豆大的蓝色泪珠从眼尾滴下来,那瞬间脑子空了很久,卸载宝贝家园的心比上一次还要浓烈。


    烟压根没抽几口,燃到一半,烟灰从他指尖落在鞋面,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为什么看不出来呢?有那么难吗?”


    他最终还是点开宝贝家园,戳戳那张因为难过而哭泣的脸。


    【心河小宝。】


    等很久也没等来一个带着感叹号的“到”。


    烟快燃尽,差一点烫到指尖,他认输般给人发消息。


    【别哭了。】


    第47章 46.拼凑


    吃晚饭时候项心河一直心不在焉。


    【温原,你怎么知道我哭了呢?】


    满桌的菜一点胃口没有,他光喝水就半饱了,儿童手表里的温原变成了他唯一的倾诉对象。


    【今天没有提升幸运值,好运气果然从来不属于我。】


    饭桌上的秦琳偶尔跟项竟斯聊两句,项为垣一直都很沉默,只是见项心河不停摆弄他的儿童手表顺口问道:“在跟谁聊天?”


    项心河下意识捂住手表,闷声道:“没有,就朋友。”


    好在项为垣这次没有对他喜爱的儿童手表评头论足,他并不想再听到幼稚这种评价,起码今天不行。


    手腕传来轻微震动,是来自温原的消息。


    【你手表的功能,会有显示。】


    项心河上下眼皮碰了碰,给他回。


    【这样啊,我还没有在意过。】


    后边跟着发过去一个咧嘴笑的黄豆表情,可以清楚看见上下两排整齐的牙齿。


    温原今天应该不忙,消息来得很快。


    【谁跟你说不会有好运气?】


    心河小宝:【我自己说的。】


    温原:【你会有。】


    温原:【上次不是拆到了想要的栗子熊?】


    心河小宝:【是拆到了,上次很开心。】


    温原:【这不就是好运气?】


    温原:【只属于你。】


    滞涩跳动的太阳穴猛然让他回忆起来陈朝宁家里那扇透明干净的落地窗,他在那天得到了好运气,也拆到了一直想要的栗子熊。


    心河小宝:【不是的,是别人给我的,我其实没有那么好运,不然不会抽那么多次都抽不到。】


    温原:【你拆开的,就是你的。】


    他盯着手表发呆,屏幕上的字体在眼底不断清晰又模糊,温原说得对,得到的东西怎么能否认,可是他比较贪心,想要更多更多好运。


    其实今天发生的事跟运气值也没多大关系,只是他有点倒霉,在陈朝宁那里丢掉了第四次吻。


    陈朝宁说权潭哥不是好人,那他也不是,因为没有哪家好人专门盯着男同性恋的嘴。


    温原又发来消息。


    【以后会有更多好运。】


    感觉温原今天特别有耐心,项心河莫名鼻子发酸,决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要跟温原见面,带给他很多很多礼物。


    心河小宝:【知道啦!谢谢你!】


    心河小宝:【我好想你哦。】


    心河小宝:【要抱抱.gif】


    心情好转很多,项心河吃了几块餐后甜点,他以为秦琳今晚上依旧会带着项竟斯出去逛,但结束后她突然说起了今年要过生日的事。


    “秦姨你要三十五岁了吗?”


    “怎么,你以为我还很年轻?”


    “嗯。”项心河认真点头,秦琳的脸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况且三十五岁本来就很年轻。


    她垂眸笑了声,侧目看向一旁的项为垣,“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才二十五,这都十年了。”


    他知道,第一次见秦琳的时候,不知情的他还叫了声姐,后来爸爸说秦琳以后是要住进家里的他才慢慢改口。


    三十五岁的生日是该好好过的,项为垣说要带她去欧洲,项竟斯也会一起,让他也跟着。


    “一家人在一块儿也热闹。”


    “去几天呀?”


    欧洲有那么多个国家,来得及回来吗?


    项心河有点为难:“妈妈忌日就在秦姨生日之后一周,要是太久会赶不上,我觉得”


    秦琳脸色一下子沉了,手里叉着甜品的叉子被她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的餐盘里,项心河听见了带着怒意的呲拉声,叮呤当啷,刺激着耳膜。


    气氛变得很尴尬,项为垣叹口气对秦琳说:“你甩什么脸子?”


    秦琳被他这句气得不说话,靠在座椅上双手环胸,项竟斯也不再吃东西,而是局促沉默地坐着。


    “我没有别的意思。”


    项心河在桌底扣着指甲,解释道:“如果能在妈妈忌日赶回来完全没问题的。”


    “来不及。”秦琳语气冷漠,看着他说:“我要在那边呆一个月,从十一月底开始,到圣诞节,我不想过完生日就匆匆忙忙往回赶。”


    “那不可以。”


    这件事项心河不想退让,他绞着手,有些紧张但语气很坚定:“我不去。”


    “你不去无所谓,也没逼着你。”秦琳说。


    “那爸爸”


    “他当然要陪我。”


    秦琳的眼神像根冷硬的针,项心河去看项为垣。


    “这事已经定好了,等从欧洲回来,我会去墓园。”


    那么晚去,有什么意义?


    项心河不想承认爸爸选择跟秦琳过生日而放弃妈妈的忌日,他也不想因为这件事争论,秦琳是他的伴侣,陪伴是很非常正常的一件事,只是他确实有点接受不了,妈妈忌日那天只有自己一个。


    “好吧,我知道了。”


    “心河。”项为垣突然开口叫他名字,“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他不明白,“这不一样。”


    秦琳直接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牵着项竟斯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餐桌,长长的卷发垂在身后,项竟斯被拽着往前走,表情难过地回头看他一眼。


    餐厅柔和的光线有种温馨感,项心河踩着脚底的影子一声不吭,他听见项为垣在叹气。


    “你二十三岁了,不要因为这种事怄气,我这两年一直都很忙,说实在的很少陪秦琳,你弟弟都是她一手照看的,她想去欧洲就去吧,一个月而已,就当散散心。”


    项心河抬起头,认真道:“爸爸,我同意你说的,可是我去不了,秦姨生日是很重要,我只是觉得妈妈她”


    “她去世太久了。”项为垣嗓音里充斥着无奈,“秦琳因为这个事跟我闹过很多次,或许是我做得不够好吧,我也不想再吵了。”


    项心河消化不了这些话,僵硬地扣着自己裤腿。


    他依旧不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什么二十三岁,他记不得,只知道妈妈从离世到现在并不比秦琳进项家多几年。


    “哦。”


    一顿饭不欢而散,项心河倒是一个人默默又吃了点,肚子里很胀,项为垣欲言又止,可项心河显然不想多听。


    “吃饱了,我先回去。”


    七点半不到,夜里气温依旧有十几度,外边街道灯火通明,项心河沿着一路的棕榈树回酒店,他在阳台躺了很久,隔着玻璃围栏看见不远处的海。


    海潮褪去白日喧嚣,卧在夜色里,经过光的折射像是一片裹着细碎银光的宝石,他看见忽明忽暗的灯塔,想着应该早点睡觉,他给项竟斯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竟斯:【哥,对不起,今天不回去睡了。】


    xxh:【好的,没关系呀,你妈妈心情不好,记得多陪陪她。】


    手机关掉之后在躺椅上开始发呆,突然想起什么来,跑回房间拿出了相机。


    妈妈的照片依旧好好保存在里面,他对着相机屏幕眷恋不舍地看了很久。


    过两天要离开,怎么也得带点纪念品


    权偀说今天算是妮妮的生日宴,烟火会在十点准时放,陈朝宁问她回去生日当天还过不过,妮妮抱着他的腿晃来晃去,小裙子飘起来,“当然也要过,朝宁叔叔,你今天不用给我礼物,回去再给也一样。”


    陈朝宁扣着她脑袋让她做个淑女,说她什么都不缺,送她几本下学期的习题册算了。


    她皱巴着张脸,气鼓鼓地说:“我才不要。”


    妮妮坐在她爸妈中间,权潭跟他依旧围着老太太,饭桌中间摆了几支蜡烛,是妮妮说觉得烛台漂亮才放上去的,陈朝宁觉得这东西倒也有用处,比如不想看见权潭,这人要是坐到对面也能把脸挡个七七八八。


    小孩子的生日就像过家家,不过还好妮妮没要求人唱生日歌,他手机不离手,项心河给他发的要抱抱的表情他一直都没回,老太太又在他耳边嘀咕女朋友的事。


    “女朋友?”


    权潭一个不落地全听见了,笑容里意有所指,“什么时候交的?”


    陈朝宁淡淡瞥他一眼,老太太高兴得很,“过段时间你就知道,朝宁说会带回来。”


    “是吗?”权潭眼神锐利,仿佛想从陈朝宁的脸上探出点究竟,然而陈朝宁只顾拿着筷子吃饭,还在想需不需要再回复一下心河小宝。


    他顺便看了眼宝贝家园的行踪轨迹,发现这人一小时前离开了酒店,路径像是要去海边,可是已经停滞在距离白天海域不到五公里的地方将近半个小时。


    人脸情绪很差,虽然没再哭,但体温持续下降,他直接问。


    【你在哪?】


    与此同时,权潭收到了来自项心河的微信。


    xxh:【权潭哥,你之前跟我说汀沙洲岛的日出很漂亮,我想问问你,什么位置比较好呢?路线又应该怎么走?】


    xxh:【我在网上搜攻略,感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你有没有什么经验呢?】


    权潭:【我带你去就可以,凌晨会比较冷,你记得多穿件外套,你早点睡,到时候我叫你。】


    xxh:【不用麻烦,我现在不在酒店呢。】


    权潭:【怎么了?你想现在去?】


    xxh:【没有啦,我本来想去拍点夜景,但是出师不利(流泪)】


    xxh:【我找了条小道,结果没看清路摔一跤(哈哈)】


    权潭皱起眉,有些担心他。


    权潭:【疼不疼,你在哪?】


    xxh:【不疼啊,离酒店没多远,打算一会儿就回去了。】


    权潭:【把地址给我。】


    项心河没有及时回复他的信息,他等不了,而一旁的陈朝宁跟他同一时间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沉很刺耳,妮妮睁着眼睛疑惑地朝这边看,老太太仰着脸,左看右看,不悦道:“又要做什么?”


    俩人异口同声。


    “有事。”


    权偀拉着陈朝宁让他坐下,“能别闹了吗?妮妮过生日呢。”


    老太太一言不发,表情严肃,用手重重拍着桌子。


    “规矩呢?都给我坐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对面的妮妮眼神不断在权潭跟陈朝宁身上扫,“叔叔,你们”


    本来想说要是有急事不吃饭也不要紧,但是老太太下了死命令,硬是说谁都不能走。


    老太太上了年纪后不怎么跟小辈发脾气,只是今天情况特殊,这俩人吃得好好的突然就要走,一句理由也不给,早就说了别缺席,没这样说走就走的规矩。


    饭桌的气氛降至冰点,满桌子的眼睛全落在这俩人身上。


    权潭给项心河发微信。


    【等我。】


    他看见陈朝宁默不作声的脸,而被他捏在掌心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项心河坐在一块石头上,屁股冷冰冰的,底下是潮湿的小石子,前面是海,后边不远处的灯光已经照不过来,形单影只,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腿,潮汐跟海浪卷着沙子,风大气温低,他有点冷,缩着肩膀不停吸气,幸好出来时穿了件外套,不然真得冻死。


    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下,顺便问问权潭看日出的路线跟位置,有了这些早点过来的话能节省很多时间,刚刚一个人确实害怕了,所以多说了几句,把地址发过去后他觉得很后悔,紧接着立马撤回了,希望权潭没看见。


    哎。


    他深深叹口气,感觉自己就是瞎折腾,早知道不出来了。


    吸着鼻子连打好几个喷嚏,膝盖痛感剧烈,旧伤没好又添新伤,想着得找个地方买瓶酒精消毒,也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医院。


    手机灯光摇摇晃晃,他听见有人叫他名字,转过头去依稀看见一道人影往这边跑。


    看不清脸,轮廓也很模糊,朝自己伸手,喘息剧烈。


    “起来。”——


    下一章周三更吧,最近实在忙咧


    第48章 47.豪赌


    项心河挑的小道并不算偏僻,汀沙洲岛的晚上不如白天热闹,尤其是海边,安全起见有很多路径夜里都不予放行,他的相机被小心翼翼塞进挎包里,满满当当的玩偶在充满潮湿的空气里沾上了点泥,沿街的路灯不够明亮,但脚底重叠的影子却时刻在昭示着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栗子熊变得脏兮兮,毛绒绒的帽子歪七八扭,想去替它整理一下却还是没选择乱动。


    心跳声闷闷的,像被什么攥在一块儿。


    “我自己走吧,也不痛,我刚刚就是想休息一下,本来就打算走的。”


    他趴在人肩头,晚风拂过耳侧的时候闻见了陈朝宁头发上的香气,想起小时候也这样被妈妈背过。


    妈妈喊他心河小宝,他最喜欢的动画片是小飞象,妈妈也会喊他小象,告诉他要做个勇敢坚强的小孩,但今天的项心河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软弱,因为跟爸爸怄气而独自跑出来拍照,摔坏腿给人惹了麻烦。


    陈朝宁背着他,远处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周遭空无一人,只有身后拖着的冷光,在往前走就进入汀沙洲岛的夜景区。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陈朝宁一言不发,沉默得让他有些尴尬,不自觉搂着人脖子往前探,又不太敢靠太近,半路脸颊蹭到陈朝宁冰凉的耳朵,乌龟似的缩回来。


    其实还有好多话想问,但最后只能选择闭嘴,不过陡然觉得陈朝宁确实很像只啄木鸟。


    “腿上的神经连着脑子一并摔坏了?”陈朝宁又在骂他:“这也能笑?”


    项心河这会儿心情好很多,还能跟他开玩笑:“啄木鸟是只好鸟,他能给被虫咬烂的树治病。”


    “你也有病?”


    “可能有吧,但现在没有了。”


    “什么意思,说我是啄木鸟?”


    “嗯嗯。”


    “那你是什么笨动物。”


    “大象啊。”


    “”陈朝宁不怎么乐意:“凭什么你那么大只,我就是只鸟?”


    “那怎么了?”项心河笑出声:“我能用长长的鼻子把你甩起来。”


    陈朝宁笑了声:“有病。”


    项心河觉得是挺有病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地演起了动物,不好意思地脸红。


    距离酒店还有一段距离,陈朝宁带他走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门前的椅子上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零食袋子,陈朝宁把他放下,他一瘸一拐地跳了两步然后往长椅上坐,抬起头的同时陈朝宁已经侧身走进了便利店。


    深色的裤子从膝盖处破了个口子,白皙的皮肉渗着血,应该是被某种尖锐物体划破,很长一道,延伸到破洞的口子里。


    陈朝宁从便利店出来蹲在他眼前,二话不说就掀起他的裤脚。


    “等等——”


    陈朝宁闻声抬头,手已经卷起他的裤腿,露出一截小腿,笔直修长,腿肚子后边沾了点血,看着渗人。


    “怎么?嫌伤得不够深,想再痛一会儿。”


    项心河抿着唇,瓮声瓮气地说:“我没有。”


    酒精喷在伤口,项心河本来就不怎么擅长忍痛,死死拧着眉,牙都咬紧,偏偏还要在陈朝宁看向他时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乎的模样。


    “装什么呢?”


    被戳穿很丢脸,但今天项心河脸皮够厚,嘴巴也硬。


    “本来就不痛。”


    陈朝宁懒得搭理,低下头继续给他清理,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攥住项心河脚踝,温热的掌心温度很快通过皮肤的纹理传进血液里,项心河抓着长椅的边缘,痛觉开始变钝。


    项心河看着他用湿巾把自己小腿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拿出了一盒创口贴。


    便利店门口的灯比来时的路灯亮得多,偶尔不远处有轻微的人声,陈朝宁饱满精致的额头下是高挺笔直的鼻梁,覆盖在面部的阴影让他看上去有些难以捉摸。


    “陈朝宁。”项心河突然喊他名字,膝盖隐隐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尾音都发软。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他明明是给权潭发了地址,怎么来的会是陈朝宁?


    “是权潭哥告诉你的吗?”


    在漆黑阴冷的海边看见陈朝宁的时候,项心河心底涌上来的第一反应是委屈。


    他还是觉得陈朝宁在酒店楼道里做的事是不对的,怎么能够确认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人而去亲另一个人呢?又怎么可以当着他面说权潭哥坏话。


    他也不是维护权潭,只是认为陈朝宁这样做是错的。


    都已经打算自己忍着痛回酒店,可是陈朝宁忽然出现,又背着他离开,身体渐渐回温,他不自觉感到愧疚。


    “你告诉权潭了?”


    项心河一愣,随即木木地点头,“嗯。”


    陈朝宁眼神很沉,琥珀色的瞳孔在夜里显得格外幽深,他不带什么感情地问:“你刚刚以为我是他?”


    项心河皱起眉,很轻地摇头:“没有。”


    陈朝宁放下他的腿,把手里的湿巾跟创口贴包装扔到一旁的垃圾桶,他又进去买了两瓶水,其中一瓶被扔到项心河手边。


    好像在不高兴,项心河默默把水拿起。


    “你”


    铃声不合时宜响起,项心河打开手机,来电显示权潭,他犹豫两秒,接起。


    “权潭哥。”


    陈朝宁突然坐他身边,项心河捏着手机局促地往边上看了眼。


    “我不在那里了,现在现在打算回酒店,应该。”


    “没事呀,不严重,就是皮外伤而已,用不着去医院。”


    “嗯,好的。”


    没聊很久,电话被挂断,陈朝宁手里的矿泉水被喝了三分之一,项心河不是很渴,就那么拿在手里。


    “陈朝宁。”


    “我路过。”他淡淡朝项心河望过去,“让你失望了,我不是权潭。”


    项心河才没那么想,反驳道:“我没有以为是权潭哥,我给他发了消息,但是很快撤回了,我不想麻烦他的。”


    “不想麻烦还给他发?”


    “我当时有点害怕嘛。”项心河难过道:“这也要生气。”


    “你到底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你就是生气。”


    陈朝宁冷笑声说:“你觉得我生气,倒是给点我生气的理由。”


    项心河哪里能找出理由来,干脆抱着水往长椅上一靠,耍赖似的:“找不到。”


    两个路人走进便利店,一男一女,手牵手,是情侣,从进去到出来不到两分钟,项心河盯着他们手里拿的塑料袋,他视力还不错,看清是盒安全套,脸颊发烫地移开眼。


    许久。


    陈朝宁从椅子上起身,抬腿就要走,项心河莫名紧张起来,连忙拉住他:“你要去哪?”


    “我能去哪?”陈朝宁头也不回:“你专心等你的权潭。”


    这下子真轮到项心河生气了:“都说了没有,我没告诉他我在便利店啊。”


    陈朝宁背对着他,随即转过一半脸,勾着唇意味不明的笑:“没事,你现在可以跟他说,让他来接你。”


    “我不要。”


    项心河回答得很干脆,其实没多想,但他并没有让权潭过来的打算。


    “那你走吧。”项心河松开他,别过脸:“谢谢你路过帮了我,我会自己回去的。”


    那瞬间感觉自己像个执拗不好哄的小孩,心里想着是不是该再说点什么,结果陈朝宁转了个身,站到他面前。


    人影覆盖在他脸上,项心河心跳变得又沉又闷。


    “我是不是说过。”


    项心河像块木头,“你说什么了?”


    陈朝宁垂眸,面色像夜里的潮水,“权潭永远有自己的考量,他没有那么喜欢你。”


    “我、我又没”


    他想说他没有指望权潭有多喜欢他,他也从没想过权潭喜欢他,至于跟陈朝宁说的会好好考虑,也不过是一时气急攻心话赶话说出来的。


    “那你”膝盖的疼痛陡然变得清晰,项心河舔舔唇,抬起眼,看见陈朝宁站在夜色的灯光里。


    他又喊陈朝宁的名字,脑子里的筋稍稍断裂,眼神也变得足够诚实跟坦荡,“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在权潭公司的厕所隔间也问过,当时因为拉黑陈朝宁,害怕他把自己从三十层楼扔下去,脑子发热也不经思考就问出了口,但现在不是,多了分笃定。


    他觉得陈朝宁喜欢他。


    “我知道你要问我理由。”项心河吞着口水,慌乱地眨眼,“我没有理由,我就是感觉。”


    陈朝宁又往前走了一步,俩人鞋尖抵着,项心河却觉得像是被碰着心,连忙缩着腿往后退。


    “你找我,又亲我,说是想确认自己喜不喜欢男人,但是权潭哥也是男同性恋,你可以找他啊。”


    项心河觉得自己是天才,刚说找不到理由,这就找到了。


    “但你偏偏亲我,就是喜欢我,才想亲吧?”


    语气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像好不容易拆开的栗子熊盲蛋,运气值依旧有所上升。


    “你这么自恋。”


    陈朝宁在他面前弯下腰,跟他对视,鼻尖差一点就要贴上,项心河睫毛上的水汽似乎没怎么退,上下碰在一起好几根都黏在一块儿。


    “我这不是自恋。”


    陈朝宁让他把眼睛睁开,不准躲,项心河手握成拳鼓足勇气去看他。


    “你说喜欢才能亲。”


    “嗯。”


    “权潭喜欢你,他能不能亲。”


    “互相喜欢才可以,又不是”


    “那我呢?”


    项心河脑子短路,没听懂,“什么意思,你还想再确认自己喜不喜欢男人吗?”


    “如果我说是,给不给亲?”


    “这个不给。”


    “那喜欢呢?”


    距离近到可以看清陈朝宁脸上细微的毛孔,项心河呼吸困难,可这回没想着推开,睫毛挂到陈朝宁眼皮时他从那双琥珀色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陈朝宁反问式的回答让他的心悸感到达了一个临界值。


    “可以。”项心河思考很久,慌乱无措地耷着睫毛,“我也想试试。”


    陈朝宁没想过他是这个回答,嗓音很低,“试什么?”


    他闭上眼慢吞吞把唇贴上去,“试试,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用吻来验证喜欢是场豪赌,但项心河破罐破摔,他的初吻早就不在了,有什么关系呢。


    蜻蜓点水的吻匆匆而过,有人在远处喊他名字,刺眼的车灯让他睁不开眼,陈朝宁松开他直起身,他看见项为垣从车里下来,后面跟着权潭——


    今天更了,周三就没有了


    第49章 48.早就


    那辆车上最后下来的是汀沙洲岛一名当地向导,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皮肤被这里的海风日照晒得黝黑,貌似是权潭找来的,一直跟在他身后念叨。


    “那条小道是网上一些人给的捷径,晚上视野不好,是容易出事,距离那最近的就是这家便利店,有卖简单的医药用品,我就猜十有八九会来这儿。”


    他很有经验,头头是道,但权潭一反常态没怎么搭理,更像是没耐心听,眼神始终落在前面不远处表情茫然的项心河身上。


    项为垣面色凝重,先是看了眼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陈朝宁,随即看向长椅上的项心河,受伤的膝盖裸露在外,贴了两张遮不住什么伤口的创口贴。


    “没事吧?”权潭担心地朝他走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他受伤的部位,“能走吗?先去医院处理下。”


    项心河思维迟钝,心想大概是权潭告诉了爸爸自己大半夜跑出来又受伤的事,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轻轻问了句:“这儿也有医院吗?”


    “当然。”


    权潭想去搀他,朝他伸手,宽大的掌心在他眼前,项心河却下意识想起来陈朝宁,眼角瞥见个人影,他默默看过去。


    陈朝宁不知何时往后退,靠在便利变发光字招牌的墙角,两只手插在上半身衣服的口袋里,视线在他跟权潭之前来回打量,冷不丁对上眼的时候,让项心河想起了刚刚稍纵即逝的吻。


    这回是自己主动的。


    项心河后知后觉感到脸热,不知道有没有被看到。


    应该看到了吧,他不确定,他跟陈朝宁的姿势跟距离确实太过亲密。


    “权潭哥”


    项为垣打断他说道:“先去把伤口处理了,别的晚点再说。”


    膝盖的痛感早就没那么强烈,项心河心跳声闷闷的,“已经处理好了。”


    项为垣这次很坚持,“上车。”


    项心河没没应,忽略了权潭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椅子起身,酸软的膝盖发不了力,所有的重量都承载到另一条腿上,陈朝宁走了过来,手刚从口袋里伸出一半,而权潭却先他一步扶上了项心河的手臂。


    “权潭哥,我能走,不麻烦了。”项心河一瘸一拐地走去前边的车,项为垣看不下去,搭了把手。


    “逞什么强。”


    今天的项心河有些执拗,“没有,我能自己走。”


    黑漆漆的车里只透进一点光,项心河透过暗色的玻璃车窗看向便利店门口的陈朝宁,那人也朝他看过来,心跳猛然间加快,项心河捂着心口,强迫自己冷静点,不知怎么突然开始后悔起刚刚想要用亲吻试探的举动。


    那实在太过大胆,后知后觉的,缩头乌龟似的想躲起来。


    项为垣对着便利店门口的人喊道:“一起走吧。”


    权潭应了声,向导欲言又止等他吩咐,他对着人叮嘱:“你先送他们去医院,我很快就来。”


    “行。”


    陈朝宁没有要走的意思,在仅有的短暂的时间里,权潭第一次没忍住气,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其实有猜到陈朝宁大概可能也是来找项心河的,不然没道理撇下一桌子人不顾老太太生气也要出来,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项心河给他发的微信定位很快撤回,难道是撤回以后又给陈朝宁发了?


    他们的关系到底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


    想不透,烦躁不耐的情绪轻而易举地从心底冒上来,他有些克制不住,这种感觉比前几年项心河第一次告诉他喜欢陈朝宁的时候还要糟糕。


    陈朝宁无视他,眼看着项心河的车子打着转向灯离开,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后,他转身回便利店买了盒烟。


    “抽吗?”他漫不经心,给了权潭一根。


    “不抽。”权潭绷着下颌,面部的肌肉纹理昭示着他此刻的不爽。


    “哦。”


    夜里风大,夹在指尖的烟点了两次都没点着,陈朝宁背过身,用手挡住点了第三次。


    “陈朝宁。”


    除了小时候吵架,他叫权潭棉花小子,之后权潭几乎不连名带姓这样喊他,看样子今天是气到了,至于为什么生气,他懒得猜,更懒得管。


    “怎么了表哥?”


    陈朝宁坐在刚刚项心河坐过的位置,椅子上似乎还有余温,他仰起脸,吸口烟,烟气缭绕,笼罩着脸,表情模糊道:“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这话应该我问你。”权潭退去了一向温和沉稳的底色,沉着嗓子把刚刚的话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撒谎。”


    “有吗?”陈朝宁冷淡地说:“你倒是长辈架势足得很。”


    “没有吗?”


    说不喜欢男人,所以拒绝项心河,说不喜欢项心河,又在自己展开追求时跟自己作对。


    “你想多了。”陈朝宁目不转睛盯着便利店头顶五颜六色的夜灯,也问了权潭一个问题:“那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过来的?外婆没骂你?”


    权潭笑了声:“你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来的,你不怕被骂,难道我就怕了?”


    手里的烟燃了很久,积攒的烟灰落在木质的椅子上,随后很快被风卷起吹走。


    陈朝宁深吸口气,直起身,瞳孔在夜色里深不见底,他直视权潭道:“你以前不就在怕。”


    像是被戳中某些致命点,权潭沉着张脸:“你知道我有我的顾虑,我不想在这儿跟你闹。”


    陈朝宁说:“我当然知道。”


    权潭向来是个聪明人,不仅仅是在权家,从小到大接触的同龄人、同一辈,他永远是被夸的那个,陈朝宁同样,但他跟这个所谓的表弟一起出现的场合,他也会是长辈口中最出众的。


    他们说自己比陈朝宁稳重,说自己比陈朝宁乖巧,说自己会是权家唯一的继承人,他会得到所有的一切。


    他跟陈朝宁不是一个姓,他也从来不认为有一天会跟陈朝宁去抢同一个喜欢的事物,直到项心河的出现。


    不论是工作还是感情,他都认为需要一个时机,以前项心河死追着陈朝宁,眼里看不到别人,他以前想,如果时间能倒回以前,他绝对不会选择去问陈朝宁二手相机的事,而现在他确实如愿,项心河把陈朝宁忘了,他没道理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所以你喜欢他,也想要他,这次不打算拒绝了,是这个意思?”


    今天的陈朝宁格外有耐心,小臂磕在膝盖,指尖的烟烧到头他都没扔,朝权潭抬起眼,勾着唇,扯出个笑来:“表哥,我早就给过你机会。”——


    赶上了吧,我昨天睡太晚了,今天写得有点少,下次补上


    第50章 49.碎玻璃


    汀沙洲岛的医院并不大,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救急诊所更为合适,项心河的膝盖虽然是皮外伤,但伤口偏深,医生给他撕开创口贴顺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用碘伏给他再一次消毒,最后裹上纱布。


    “尽量不沾水,没什么大事,海边的石头很硬吧?”医生上了年纪但很随和,还跟他开玩笑:“来这里的很多年轻人都受过伤,有的比你严重得多,可能会留疤。”


    项心河的目光从角落里的垃圾桶收回来,朝医生笑笑:“没关系。”


    他不怕留疤,又是在腿上,反正也没人看。


    痛感逐渐伴随着麻木消失,只不过走路还是有些不稳,项为垣在等他,儿童手表上的时间显示在零点十三分。


    从诊室出来,项心河以为权潭找来的向导已经走了,结果他刚关上门这人就从前方的拐角处捏着手机走过来。


    “你好,请问现在送你们回去吗?刚刚那位权先生说他一会儿就过来。”


    凌晨医院的灯跟海边的月光一样冷,项心河扶着墙慢吞吞坐在椅子上。


    项为垣看着他已经处理好的伤口,对向导说了句:“等等。”


    眼下这情况一看就是这俩人有话要说,自己一个外人怎么都不该多留,随即说了声好,“我就在外边。”


    “刚刚秦琳打电话来问你有没有事,竟斯也很担心你。”


    父亲的话语里听不出喜怒,太过平淡,项心河伸手稍稍摸了下膝盖上粗糙的纱布,“嗯,抱歉,让他们担心了。”


    有些事不该在外面说,但是回酒店更没有机会,项为垣紧绷的面容溃败起来,额角隐忍的青筋有些凸起,他站在项心河面前,那张酷似早已去世前妻的脸让他想起了很多事。


    “爸爸,你想说什么?”


    项心河抬起头,纯黑色的瞳孔里印着走廊细碎的光,他眼睛眨都不眨,声音也很轻:“是权潭哥告诉你我出事的吗?”


    心里难免觉得愧疚。“我没事,只是想出去拍点照片。”


    他以为项为垣会指责他,会对他发脾气,然而持久的沉默过后,儿童手表轻微的机械运转声音让他觉得周身空气都在静止,他听见项为垣说:“从汀沙洲岛回家后,你不要去权潭那里上班了。”


    项心河完全没想过会是这件事,觉得很莫名,“为什么?”


    “你要什么理由?”项为垣的脸色看上去不近人情到冷漠,“你不是本来就不想去?”


    “话是这么说,可我已经做了有段时间,而且爸爸,是你让我去的。”


    项心河每叫他一次爸爸,他都会回忆起项竟斯四岁生日那天,捧着坏掉的相机,满脸眼泪,喉咙嘶哑地跟他吵架。


    他说自己没有错,他说不会道歉,他说该道歉的是自己,把他妈妈忘了。


    “爸爸。”


    “你刚刚在便利店门口做什么?”


    项心河一愣,心脏皱紧,哑着嗓子有些失声,项为垣彻底压不住火,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指着他的鼻子,“那个人是陈朝宁,我没记错是权潭的表弟,你丢不丢人,大晚上跑出去跟他在一块儿。”


    他甚至说不出接吻两个字。


    项心河放在腿上的手略微僵硬,但面上没什么波动,看上去依旧很单纯。


    “为什么丢人?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喜欢男人的。”


    “很早是多少年以前了?”项为垣克制住脾气,“我当你不懂事瞎说,来汀沙洲岛之前,你是不是告诉秦琳了。”


    指甲戳在柔软的掌心里,钝钝的,好像是有这回事,项心河点头,想起来了,“嗯,她问我什么时候交个女朋友,我就顺口跟她说了。”


    “你跟陈朝宁,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他用了搞这个字,项心河不喜欢,甚至感到恶心。


    “我跟他没有”


    “以前你年纪小,我当你没说过,现在你二十三岁了,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不懂吗?”


    项心河不明白,“我没有二十三岁,我今年就只有十九岁。”


    项为垣被他这句气得不轻,瞳孔都在震,项心河依旧维持着坐姿,神色坦然道:“为什么生气?妈妈就不会生气。”


    “你别给我提她!”


    猛然打断的语气像是碎裂的玻璃,项心河一踩全是血印。


    “就是她太宠你,什么都依你,你才会像现在这样,幼稚、执拗,不听话。”


    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激烈,项为垣闭上眼吸口气,攥着拳头压制住颤抖,“先回酒店。”


    “不要。”


    项心河直直看向他,毫不退缩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丝害怕跟紧张。


    “是因为我受伤了,陈朝宁才会帮我,我也没有跟他搞在一起,爸爸你好像不知道,我很早就在他公司上班了,住院之前才辞职的。”


    项为垣不可置信地看他,“所以你才要搬出去。”


    “我不记得了。”


    他早就忘了,但是当初搬出去的理由绝对不可能是项为垣说的这样,他的父亲认为他喜欢男人是不懂事,也不知道他失忆之前为了追陈朝宁跑到人公司上班。


    项心河扶着椅子边缘站起身,挎包里的相机很沉,压着他肩膀,说道:“爸爸,你应该跟我道歉,你不该这样说我,也不该这样说妈妈。”


    “你没有错,我说错了?”项为垣有失体面的举起手,那瞬间怒火攻心什么都想不到,但又猛然被某些记忆拉回,硬生生放下。


    “回去。”他命令道。


    说完转身就走,项心河一瘸一拐跟在他后面。


    “你还记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今天或许确实足够固执,项心河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不想自己的错还要被诬陷在早就离开他的妈妈身上。


    “你是不是早就忘记她长什么样了。”


    他把挎包里的相机拿出来,熟练地翻到那个存放着照片的文件夹,项为垣就在医院大门的阶梯上。


    “你要看她吗?爸爸,今天是你不对。”在项为垣听来有些咄咄逼人,所有的话,每一个字就像失忆前的项心河不断在提醒他,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永远比不上死掉的母亲,他应该要时时刻刻记得那个早就不存在的人。


    项心河的嗓音在发抖,“你应该跟她道歉。”


    “拿走。”


    心虚的人不会承认自己的错,他们惯会逃避,项心河也没有发现从另外一辆车上下来的秦琳跟项竟斯。


    “哥!”他朝自己跑过来。


    在项心河把相机举到项为垣眼前时,被猛地一把推开,手里的相机瞬间从手里掉落,狠狠砸在台阶上,重重弹起,接着滚在跑过来的项竟斯脚边。


    秦琳从后面连忙把孩子拉开,震惊之余动都不敢动,项为垣的表情在昏暗的光下看不太清,项心河失魂落魄地看着相机碎掉的玻璃镜头。


    心脏跟着破败不堪的相机一块儿碎了。


    他连忙快步下阶梯去捡,膝盖的痛早就跑到脑后,快速地检查了下相机,镜头是最严重的,还有屏幕,但除此之外掉了几个小零件,他趴在地上找,找不到,急得哭,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把相机先放回挎包里。


    权潭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他跌进漆黑的阴影里,什么光都照不进,刹那间不太能控制好泪水,一股脑全挤在眼眶里,怎么都流不完。


    看样子是发生了争吵,权潭把项心河扶起来,好心劝道:“项叔叔,有话好好说。”


    项为垣手在颤,但碍着这么多人的面硬是没肯低头。


    “我要回去。”项心河说话非常不稳,语调是飘的。


    权潭暂时顾不得那么多,“那我先带心河回酒店。”


    向导早给他把车门打开,项心河上车之后,秦琳才带着项竟斯跑过去,心急如焚:“你干嘛呢,怎么吵起来了?我跟他闹归闹,又不动手。”


    项竟斯拽了下秦琳的裙子,“妈妈,哥的相机坏了。”


    秦琳脸色不比项为垣好,不耐地皱着眉:“别说话,不不关你事。”


    车里环境太暗,项心河一点声不出,自己偷偷摸摸把眼角的泪全擦了。


    “怎么了?还好吗?”


    “没事。”


    “心河。”


    项心河笑容勉强,嘴角扯开的弧度都很僵硬,“权潭哥,今晚麻烦你了。”


    他只让权潭送他到酒店楼下,甚至不想让他坐一台电梯,权潭善解人意,知道他现在想冷静,便没有继续跟着。


    电梯缓缓合上时,项心河依旧低着头,宝贝似的捧着他的挎包,只依稀看见他潮湿睫毛下红透的鼻尖。


    妮妮他们结束得很早,老太太回酒店看见他等在门口也没给个好脸色。


    “我这次不会轻易原谅你们。”


    按照平时权潭一定好好哄哄她,但今天实在担心项心河,就只跟老太太低头道歉:“外婆,消消气,我还有事,姑姑呢?”


    老太太哼了声:“找朝宁去了。”


    妮妮跟着她爸妈回房间,权潭摸摸她脑袋,跟她道歉,说下次一定会陪她过个完美的生日,妮妮悄咪咪凑到他耳边问:“叔叔,你是不是也有对象了?”


    “怎么说?”


    妮妮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骄傲地说:“朝宁叔叔就是,每次看到手机的时候就很高兴,你们今天这么着急要走,是不是见女朋友去了?”


    权潭没法跟一个小孩子解释性向问题,只能简单地敷衍道:“差不多吧,回去睡觉。”


    “那我以后可要看到婶婶哦。”


    权潭推着她往前走,“知道。”


    陈朝宁被权偀拽着回酒店,骂了一路。


    “妈你不累吗?”


    “我不累。”


    汀沙洲岛夜里的出租车到处都是,权偀跟陈朝宁坐在后座,距离酒店差不多还有十分钟车程。


    “你最近真的很反常,你实话告诉我,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也在这里?”


    陈朝宁默默看向车窗外,不吭声,权偀这辈子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自己儿子的恋爱问题如此困扰。


    “你到底老瞒着我干嘛?我能把人家吃了?你放着妮妮生日不管,一家子那么多人,就看你跑出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帅死了?”


    陈朝宁啧声道:“妈你病得不轻就去医院看看,权潭不也走了,你怎么不骂他。”


    “他又不是我儿子。”


    “你儿子就能随便骂?”


    密闭漆黑的车内只有陈朝宁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宝贝家园的心河小宝情绪很差,像是病了,蔫儿了吧唧的连眼睛都睁不开,陈朝宁蹙起眉,不禁有些担心。


    【你怎么了?】


    心河小宝回复不及时,权偀还在耳边唠叨个没完。


    “我现在就祈祷你别像权潭那样喜欢男人就行,我看他是找项家那个大儿子去了,是叫项心河吗?”权偀嘀嘀咕咕说:“我在公司看见过他,给权潭做助理,性格很乖,长得也不错,权潭难不成喜欢他?哎,算了,不关我的事,不对,我还是得好好说说他,三十岁的人了,一点也不稳重。”


    陈朝宁手机震了两下。


    心河小宝:【温原,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啦。】


    心河小宝:【晚安(呼噜呼噜)】


    陈朝宁直接给他发不准睡,被系统驳回,只能重发。


    【你不舒服?】


    心河小宝:【我感觉可能海风吹多了,没有不舒服,别担心我。】


    “陈朝宁。”权偀快被他气死了,偏就他还吊儿郎当毫不在意的样子,“你最好别是真喜欢上结了婚的女人。”


    陈朝宁压根没听进去,权偀当他默认,这下子更是怒火中烧,头发都要竖起来。


    “妈,我现在没功夫跟你开玩笑,先回酒店。”


    项心河在关了灯的房间里迟迟不睡,盯着敞开的玻璃窗跟阳台外的夜光发呆,怀里的相机被他抱得温热,碎掉的屏幕上已经看不清妈妈的脸。


    既没有要来一个道歉,还把相机弄坏。


    没人比项心河更没用了。


    他深深吸口气,闭上眼的同时眼泪沾湿柔软的枕头,手机里有好多权潭的微信,他一条都没回,手上的儿童手表屏幕亮起又熄灭,他直接关掉把手表摘了,中途像是睡过去,迷迷糊糊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睡太浅,眼睛很酸,抱着相机没有任何反应。


    许久才问:“谁呀?”


    门外的声音很闷。


    “是我。”


    项心河不知怎么突然又想哭。


    “开门。”


    “不要”


    他说话声太小,外边人没听见,连着又敲了好几下。


    “项心河,开门。”像是带着海边微凉的风,很浅也很凉,项心河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下。


    他摸着黑找不到拖鞋,也不冷,干脆光着脚走到门边蹲下。


    “我要睡了,你怎么过来了?”


    其实有那么一秒很想把门打开,但又不想给人看见那么难堪跟狼狈的自己。


    “膝盖还疼?”


    项心河摇头,意识到那人看不见,便说:“不疼。”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沉默许久,项心河问:“陈朝宁,你还在吗?”


    “嗯。”


    门板隔音效果时好时坏的,有的话项心河听不清,有的又很清晰,比如陈朝宁问他的那句:“你说试试我喜不喜欢你,试出来没有。”


    项心河揉揉眼睛,小腿发麻,有蚂蚁在爬似的,“我不知道。”


    “哦,搞半天纯粹占我便宜。”


    “我才没有。”项心河反驳道:“那你也占我便宜了,三次,不对,是四次。”


    “是五次。”


    项心河的心跳随着陈朝宁的声音紧紧皱在一起,他有点喘不过来气,好像确实,加上在便利店的话,是五次。


    他闷声不说话,陈朝宁陪着他很久,久到忘记时间。


    “睡吧,我走了。”


    有摩擦衣服的声音,项心河猜,他应该也是跟自己一样是蹲着的。


    这样好累。


    酒店走廊厚厚的地毯吞着脚步声,项心河什么都听不见,他拖着麻掉的腿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一点点往下滑,微弱光线刺激着他流泪过多的眼睛,很疼,他点进了陈朝宁的极光头像。


    xxh:【今天运气值下降,你的吻不管用。】


    第二天一早,项心河独自坐上了离开汀沙洲岛的飞机——


    幸运值down,今天是不开心小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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