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十(八)
【美居公司】的员工们陆陆续续下了车,同组的人三五聚在一起,看着周围环境,神色各有各的沉重。
宁、闻也在这些人之间。而比起「无法从南山上离开」,宁琤又比旁人多了一重担忧。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再喃喃和闻淙讲:“小淙,要是你没有请假但旷工了,学校那边会怎么样?”
闻淙:“……”
本来打算商量一下现下如何,结果听到这么一句的霍工:“……”
于是霍工也开始担忧。他又揉了一把儿子脑袋,“你们学校也是,万一礼拜一真没法去上学,学校会不会给你开除?”
倒不是真想让孩子成绩多好,可上学这事儿,本身也是在白日里给孩子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待着。
两人一起发愁,倒是闻淙已经反应了过来,不太确定地讲:“应该会有点麻烦,不过问题不大?大不了从山上带点「土特产」给郑主任。”
前提是,他们能顺利离开。
宁琤深吸一口气,“行吧,咱们先走。”
他身边,红冲锋衣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霍工十分高兴,问宁琤:“宁工,你知道怎么出去?”
宁琤摇头。
几人身旁,被霍工的话吸引的诡异们扭过脑袋,继续讨论眼下该从哪个方向走。
“不过,”宁琤又讲,“我有个建议:咱们现在别想着出去了,就说怎么回「营地」吧。”
霍工沉思,闻淙则是心中一动。
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暴露本钱是愚蠢,亲近的人却能从最简单的话中了解言下之意。
他记起早上上山那会儿,沾在麦管家衣角的油漆。青年心明如镜:“这会儿我们还在南山范围内,比起家里留下的那些「标记」,的确是去找「营地」更容易。”
他立刻赞同:“你说得对。这儿毕竟算是「营地」的地盘,就算「它」的掌控力下降了,总不至于真一个人都送不出去。咱们要是能回去,重新开一辆车,情况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说不定?”近乎是在闻淙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旁边就有诡异反驳,“现在都这样了,还要想着靠那地方?怕不是要被带到沟里。等等,你是哪个组的?”
闻淙眼皮跳了一下,没回答,而是去看宁琤。
宁琤简单道:“他是八组的家属。你们也遇到了?”
反驳的诡异看看他,再看看旁边的青年。片刻后,「它」哼了一声,“家属……行吧,我就先信了。”
宁琤想了想,从脑海中翻出对方的名字:“你是潘工吧?之前项目第一次开集体会的时候,九组是你汇报。”
潘辉下巴微抬,算是认可了这话。宁琤又笑了一下,道:“潘工觉得我们不能往后退,但留在这儿肯定更不可能。难道说,你有办法带大家出去?”
三十来个人凑在车边,看数字仿佛很多,实质却显得零星。
潘辉回答:“我可没那个能耐。再说,现在已经六点多了,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天黑。昨天那个管家是怎么说的,你们应该没忘吧?”
更多声音陆陆续续响了起来,“八点以后不要出营地。”
“山里晚上是有点东西。”
“呵,咱们这么多人,还真怕那些?”
“你不怕,”潘辉看向最后说话的那个人,“我是怕的。这车虽然把咱们带到沟里了,可多多少少也算个「营地」出来的东西。我们已经打算好了,就在上面待一晚上,谁要和我们一起?”
宁琤眉尖挑了一下,仿佛被说服了:“潘工说得也有道理。”
闻淙露出意外之色:“哥?”
红冲锋衣也又发出几声摩挲的响动:“宁工……算了,”大约是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儿子,接着便觉得还是少冒些险才好,“留在这儿也好,说不定「营地」能找来。”
几人三言两语,说定了这个晚上的打算。
接着,宁琤他们闭上嘴巴,看潘辉继续卖力宣传,又引了几个明显面熟的公司员工留下。
时间分分秒秒的推移,天色在诡异们的话音中愈暗。
十多分钟后,人群中的喧闹逐渐停下。两批并不打算停留的诡异从车前离开,各选了一个方向的山路,一上一下。
宁琤和闻淙站在大巴前方,看着「它们」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眼前。
这期间,有人陆陆续续地上了车,但他们俩始终站在原地。霍家父子、潘辉和另几个九组员工则在旁边,等到确保前方的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一个诡异笑道:“有这群人把李鬼引走,咱们就顺当多了吧?”
潘辉也笑了。「它」转头看宁琤等人,问:“你们现在是个什么打算?”
宁琤言简意赅:“和前面说的一样。”
听出对方的暗示、决定共同甩开「野导游」是一回事,接下来如何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山林昏暗,落在麦管家身上的那点油漆却仿若一片暗色中的萤火。虽然份量实在少了些,宁琤无法将意识完全落在上面,他却还是能从中「看」到周遭景色。
他很确定,被污染的人类已经回到控制着自己的诡异场所。她周围是一道道穿着同样亮色马甲、同样一动不动的身影,将视野微微抬高,宁琤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那些陌生面孔脸上的笑容。
而他已经不会因此不寒而栗了。
没再理会若有所思的潘辉,宁琤转头问霍工,要不要和自己二人同路。
霍工先去看潘辉。后者识趣地转到一边,这之后,前者才说:“宁工,你有多大把握?”
带着孩子,总得更谨慎些。
宁琤理解,但他不打算给出什么保证。“把握不敢说,但咱们都到这儿了,我对下山更没把握。留在车里也不是办法,之前那边的「规则」说得挺清楚了,八点以后是不能出去,不是必须带着「营地」里给的什么东西才能出去。”
霍工叹气:“行吧,看来还真只有这一条路。”
两边搭上伙,潘辉这会儿没说什么。但等红冲锋衣转向其他人时,「它」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就这么点儿人,还是别挖墙脚了吧?”
红冲锋衣一顿。旁边,身高刚到父亲下巴的男孩抬起眼皮,注视前方的叔叔。
「它」肩头的衣服被压下一些,大约是被父亲压住了。
男孩重新低下头,更熟悉的那位叔叔打圆场的声音传了过来,是说:“那潘工,保持联系?”
宁琤晃了晃手机。潘辉的神色又真诚起来,同样笑道:“保持联系。”
虽然周边环境明显不对,信号倒是还在。双方在社交APP上加了好友,宁琤几人这才离开。
看着高高低低的四个人朝「下山」的方向走,潘辉脸上没露出半点意外。
底牌这种东西,哪个诡异还没两张了?
“咱们也走吧。”「它」身体没有动,脑袋却怪异地转向一边林木,“再待会儿,刚才的人就要回来了。”
再说另一边。
男孩肩头的重量早就消失了。「它」这会儿正好奇地看着旁边那位闻叔叔,见对方一只手被宁叔叔拉着,完全不看路地跟着对方往前走;另一只手则握着手机,指尖在上面点来点去。
小孩哥悄悄和父亲吐槽:“爸,人家也边走边玩,他哥哥都不说。”
明显是在点父亲。要是其他时候,霍工多少要教训儿子两句。但眼下,他脑子里飘过一串对「哥哥」两个字的省略号,一下子觉得自己之前让对方背书、写作文的事儿完全是多虑了。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作为礼貌的同事,打听别人的「能力」是不对的;作为更强大诡异的捕猎对象,不弄清楚同路人的「能力」就是傻子。
斟酌了会儿言辞,霍工主动介绍:“宁工,我就是未雨绸缪一下——你应该也能猜到,有需要的时候,我和这小子都能让人看不见自个儿。”
宁琤对对方的开口并不意外,但还是表现出一点惊奇:“雨辰也行吗?”
霍工点头,冲锋衣又有了「沙沙」的响声。
“持续的时间不算长。”「它」补充了这么一句,接着把时间留给宁琤。
宁琤客气地笑笑,知道这句「不算长」一定有水分,但也没太在意。他道:“你应该也能猜到,我这边和你一样,没太大攻击力,就是做点小标记挺方便。放在现在嘛,起码保证咱们不走回头路。”
霍工应道:“「能力」都是有用的,就看是什么场合。”
双方相视一笑,红冲锋衣转向旁边的闻淙。
宁琤也看过去,随即一怔。
青年的表情不太好看。
难道——他喉结滚动,不安的感觉骤然升起——这一路上,还要出什么意外?
“小淙的话,”脑海里思绪翻腾,嘴上,宁琤还算冷静,“攻击力好歹比我强点。再有,能做一些测算,也是给我提示吧。”
似是为了印证这话,闻淙手机屏幕上,大片文字开始消失。
他瞳仁收缩,猛地抬头:“哥,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走不通!”
宁琤心跳随之加快,毫不犹豫地听从:“先后退!「营地」就在前面,咱们能从山上绕过去吗?”
闻淙指尖近乎飞出残影:“我试试。”
同一时间。
彩色方块从男孩胳膊上竖起,往左右晃动。如此片刻后,最高处的方块靠在男孩耳畔。
霍雨辰咽了口唾沫,小声道:“爸,斑斑说,周围好多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害羞)哥,如果我被开除了,你会包养我的吧
宁哥:会……吧。(为什么这里要用「包养」,又搞不懂弟弟了)
第102章 番外十(九)
天色更暗了,闻淙掌心的手机再度成为几人周遭最明亮的实物。
他还在专注地为己方寻找出路,宁琤则一边顾着弟弟,一边借着屏幕的荧光,去看霍家父子的面孔。
小诡异的嗓音虽轻,却并没有到听不到的地步。
「它」说的是真的吗?四面八方,已经全部没有出路。
宁琤的心情沉了下去,思绪剧烈翻腾。片刻后,他轻声开口:“霍工,等小淙试出方向,我们先过去,你和孩子就把自己藏起来,晚点再走。”
这话出来,霍家父子明显愣住,闻淙的手指也略略一顿。
有惊讶从脑海中闪过。他当然知道,在情况允许的情况下,哥不介意在「游戏」中结一份善缘。然而,眼下——
闻淙又记起:“这会儿站在我和哥旁边的,可不是以往那些活人。”
活人是会有心眼,也可能拿到一些道具。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霍家父子前面交的底一样,从诡异的掌控领域里无知无觉的离开。
有些话,哥说不说是一样的。自己讲出来,好歹能得到些许主动。
想明白这些,闻淙的心情更是不好。好在夜幕很好地遮掩了他眸中暗色。这时候,另几人的对话声落在耳畔,不管霍工实际是怎么想,「它」嘴上是很迟疑:“可宁工,万一你们……”
宁琤道:“你们要是能离开,再往前不远就是「营地」了。记得麦管家之前的话吗?「营地」对「仙灵庙」抢自己客人的行为明显是深恶痛绝。现在一车人都被劫走,呵,”唇角勾起了一瞬,很快又压了下去,“这种挑衅,「营地」要是能忍下来,恐怕也离这地方彻底被吞掉不远了。”
红冲锋衣安静了片刻。旁边,男孩侧头去看山林,神色里流露不安。
宁琤将这些收入眼底,未再说什么。
他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也等待着闻淙的信号。不知是不是此前倒霉良久的缘故,这一回,幸运终于稍稍眷顾了他。
“哥!”闻淙看着终于没再消失的文字,按下心头狂喜,“是有一个方向。要从林子里走段儿,不过转过去就是下一层山路了,路上碰不到什么其他东西。”
莫说宁琤,就是霍家父子,听到这里时也露出短暂欣喜。
这是眼下最好的状况。无论真正心情如何,宁琤面上都微微笑了一下,“行,那霍工,我们就先走了。你——带着孩子,后面要多小心。”
红冲锋衣明明没有面孔,却还是让人察觉到了「它」的情绪。
“宁工,”「它」答应,“你放心,我们只要能到「营地」,就一定会去求援!”
宁琤快速点头,接着便没再理会这边,只问闻淙具体要如何走。
闻淙立刻回应:“这边,和我来。”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林中,留下一大一小站在原地。
不,纠正一下。
留下原地一片空空。
“爸,”男孩到底有些不安,看四下无人,于是小声叫了出来,“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等等。”「它」的父亲说,“过上十分钟,再问问斑斑情况。宁工……心思不坏,但好人也是要活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离开的二人也在提起「它们」。
闻淙脚下走着,脑袋却转了回去,和宁琤汇报:“看不见人了。”
宁琤没有说话。
闻淙暗暗叹气,知道这会儿哥八成没心思讨论诡异之间的信任问题,于是又介绍起来:“我刚才先是把前后左右几个正方向试了一下,通通都是刚把「摆脱【仙灵庙】的窥探」几个字打上去,就立刻消失。没办法,只好又开始试其他位置。只有这边,字保留下来了。”
说着话,他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宁琤还在往前走。山体倾斜,脚下情况更是复杂。石块、枯枝、包括各种以怪异姿态横过来的树干,通通都在拖慢他们前进的脚步。
如果有另一双眼睛这会儿低头去看,便会察觉「漆匠」踩在地面上的早已不是双脚,而是流动的漆液。
时间渐晚,在路上时还不觉得,进入林间才发觉周遭温度在明显降低。
丝丝缕缕的雾气升了起来,人的情绪也随着视野的逐渐受阻而愈显憋闷。像是一锅将沸之水,看似平静,却也有无数蛛丝马迹映射其中焦虑。
“应该没问题。”闻淙暗道,“这么走下去,哪怕撑不到白天,至少得坚持几个小时吧?”
他又确认了一遍备忘录中的文字,确保它们没有消失。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吗?为什么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闻淙喉结滚动,视线落在手机左上角。
那儿正显示出此刻的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五十,在他的目光中,数字跳动,原本的「3」变成「4」。
像是某种暗示。
已经是诡异了,闻淙自然不会单单对这种数字有什么反应。可怪异的感觉还在翻腾直上,他不由去叫:“哥,你有没有觉得——”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谁都知道南山是无数诡异的聚集地。哪怕当真能摆脱「仙灵庙」的影响,两人的处境也远远谈不上安全。这种情形中,本就亲密的宁、闻二人自然更是一刻都不会放开对方的手。
可现在,闻淙惊觉,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贴在自己掌心的不再是哥温暖、干燥的皮肤,而是某种更加冰冷粘腻的存在。
他的视线垂了下去,脑袋的角度没有变化,仿佛依然在注视手机,实际却看着正扣着自己掌心的东西。
那也是一只手,却和哥完全不同。更加纤细,苍白,指甲乌青。
触手冰冷,寒意近乎要渗进骨头里。
闻淙双脚仿若生根,扎在原地,再也没有前进。
感受到青年停下的脚步,宁琤有些意外地回头:“小淙?”
在他的目光中,青年缓缓抬起面孔。
露出的并非他熟悉的弟弟、男朋友,而是陌生的五官,尚没有藏好脸上的怨毒。
只是在宁琤的注视中,那点怨毒又迅速消失了,变成一个虚假的笑脸,和闻淙平时一样,喊他:“哥。”
宁琤哑然。
是什么时候?自己竟然也中招了。
如果他还是个活人,这会儿应该保持镇定,不让诡异察觉端倪,在此基础上想方设法从对方身边逃离。
可当下,宁琤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落在男朋友身上的漆液都好好留在原本的地方。换句话说,自己背后的就是小淙本人。
是一个障眼法。意识到这点,宁琤眼皮落下,又重新睁开。原本充当眼球的漆液顺着面孔流了下来,一双新的眸子牢牢镶嵌在框内。
那个影响了他视线的诡异大约是被这幕震住。宁琤等了数息,眼前场景再没出错。他却不曾为此放松,而是拢着眉尖,去看从方才起就没什么动作的男朋友。
“小淙?”
把两人没有交握的那只手抬起来,在青年眼前晃一晃。
没有反应。
伸出手,在对方面颊上……算了,还是肩膀上吧——摸一摸。
还是没反应。
宁琤「啧」了声,觉得事情有些难办了。
他死马当作活马医,干脆去摸男朋友的眼睛。
小淙和自己不一样,没法直接把原本的两颗眼球扔掉。但既然已经弄明白原理,他说不定能帮对方解决问题。
计划如此,可当指尖当真落了上去,宁琤触碰到的只有青年的眼皮。
柔软,细腻,温暖,也宣告了他计划的失败。
如果那玩意儿直接寄居到了小淙的眼球里,事情恐怕还的确有些难办。
宁琤神色微沉,要收回手。偏偏这个时候,自方才起就一直站着不动的青年骤然有了动作。
他空余的那只手顺着宁琤方才触碰过的地方一路往上,不多时,也停留在自己双目之前。
接着,闻淙指尖微屈,竟是直接戳了下去!
宁琤失声叫道:“小淙?!”
闻淙眼前一亮,“哥!我终于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伴随话音,两片薄薄的纸片出现在他指尖,纸片的末梢还停留在闻淙眼睛里。
这一幕说来不算惊险,却还是看得宁琤背脊生寒。过了好一块儿,他才在闻淙——“我就觉得奇怪,如果说有人顶了你的位置,为什么偏偏要让我发现呢?反过来想就正常了,那玩意儿恐怕就是想让咱们分开”“本来还不太肯定,后面哥你开始摸我了,我就一下子确定了”「原来这东西真藏在眼睛里,嚯,阴险」的叽叽喳喳里回过神来。
闻淙正担忧地看他,问:“哥,你还好吧?”
宁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回答:“八点了啊。”
闻淙一顿:“是,昨晚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不过,这地方树叶还没掉完,树枝也很茂密,天上就算真有什么东西,一时也照不到咱们身上。”
宁琤回答:“也是。”
但他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闻淙理解兄长的担忧:就算不提「会看人的星星」,他们所处的环境也充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问题。如果能赶在八点前抵达「营地」,或许还能安然度过。可眼下,前面发生的事算是给两人提了个醒。
「仙灵庙」固然危险,南山却也不是什么能让人随便行走的地方。前面的障眼法他们是都看出来了,可细细去想,问题当真完全解决了吗?什么时候被污染了,有没有其他感官被污染,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另一个念头浮现出来。是饮鸩止渴,却也是条在山中过夜的捷径。
“要不然,”闻淙开口,“咱们还是……”
再研究一下「仙灵庙」的「规则」,看有没有空子能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ps?角色卡上新x1,是上一章作话里求包养的小闻和无语.jpg的宁哥——
还是ps?发现营养液已经快到3000了,是收藏的两倍了qaq,谢谢小天使们!!
第103章 番外十(十)
清晨看到的帖子又被找了出来。趁着还剩一半的电量,宁、闻把所有文字都牢牢印入脑海。
“这个许愿步骤肯定有问题。”闻淙一针见血,“怎么可能有诡异做好事不留名?就算是咱们也只是力所能及地搭把手,不可能别人想怎么样都行。”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三岁小孩都该明白的道理。只是当一切被套上层「向神灵许愿」的外皮,难免有人要被迷了心智。
宁琤没说话。他还在继续翻找,一个个帖子点进去,粗略扫一眼。的确,不管这些文字背后的人是死是活,他们都反复提着一件事。
“去许愿吧,别看那只是个山里的小庙,没什么香火,可其实特别灵验!”
“我的愿望是一辈子和现在的对象在一起,第二天就被求婚了。”
“家里老人生了病,医院那边都说回家好好照顾人最后一程,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看看这些手段。结果许愿回来第二天,老人就能站起来了,比之前还要有精神。”
“我家……”
“我听邻居说……”
终于,「漆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十有八九了。”「它」说,“「仙灵庙」的「致命规则」就是许愿,所以才会这么引导……不过,咱们现在毕竟没有真的去那边。所以还是不能排除这是个幌子的可能性。”
闻淙则道:“也不是没办法确定。”
他又把自己手机亮了出来。和哥在一起的时候,比起沉浸入意识空间完成「剧本」,还是能摆在明面的法子更方便。只是机子用得久了,这会儿电量不免不足。
只剩19%。闻淙扫了一眼,没把这当做太大的问题。他手指还是很灵活,继续沿着前面试探出的路子往下编写:“如果咱们真去了仙灵庙,但是不许愿,能不能平安离……”
开。
他是想要继续打字的。可眼前的场景忽地模糊了起来,像是双眸蒙上一层雾气。
闻淙皱着眉尖,心下暗叫不妙。
有前面发生的事打底,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又中招了,或者干脆没有完全将幻觉污染从眼球中拔除干净。
这自然不是好事。青年抬起手,预备重复前面的动作——利用「如意公寓」的「能力」,将一切化作纸页……然而,他没有做到。
闻淙后知后觉。自己的双手竟然被锢在原地,无法动弹。看到的画面也又一次发生了变化,有鲜红颜色在那片依然明亮的地方晕开,像是血。
他的血。
后脑像是被重锤猛然敲击,剧痛自大脑深处炸开,朝闻淙的整个头颅蔓延!
这一切落在宁琤眼中,便是弟弟前一秒还在用轻快的语气讲话打字,后一秒却爆出一声痛吟,人随之软倒在地!
宁琤心神大震,“小淙——”
「它」的身体在嗓音出口的同时融化,大片油漆从人躯上浪翻而起,扑向前方青年!
宁琤所有警觉都在这一刻调动起来。不等下一步危险来临,漆液在林中厚实的落叶之上蔓延开。不过眨眼,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小淙,”逃离路上,宁琤也不忘不断地轻声呼唤,“你还好吗?可不可以听到我的声音?”
可以。
闻淙想要回应,可前面的剧痛依然没有完全散去。他只能尽力从喉咙中发出哼声,却不知这动静能否传达到爱人耳中。
“哥,”奔逃了不知多远,宁琤终于听到,“可、可以了!”
漆液流淌的速度暂缓。
半个人身从满面鲜血的青年身上抽离,俯下身,指尖微微颤动,压在后者眼下。
「漆匠」问自己的伴侣:“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没、没什么。”闻淙回答。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宁琤面孔上,很快转开,去看对方额角的一缕白。青年双目闭了闭,又睁开,嗓音都是沙哑的,“我想,可能是小动作被「仙灵庙」发现了吧。”
宁琤的动作一顿。
闻淙手臂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偏偏头痛还没有完全消散。努力失败,他只好先摆烂:“咱们之前不是聊过吗?我这个「能力」,本质上是一种大范围的意识操控。”
宁琤点头。是,就像两人在「如意公寓」的最后关头,为什么「画报女郎」和管理员会按照闻淙编写的剧本行动?说白了,是因为他稍稍催动了二者的欲望,让双方做出更有利于自己的抉择。
再换个情境,拿前面闻淙利用「能力」为二人找出路来说,也不是他真能预言未来了,而是意识操控存在一定范围。而既然连诡异的念头都能影响,那察觉对方的存在,并且对双方实力做出评估,从源头上避开强于己方的对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弄明白这点,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没觉得这是个无所不能的「能力」。没有硬实力的情况下,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该跑的就是得跑。可他们还是没料到,竟然连「剧本编写」这个过程,都有可能出问题。
“换个角度想,”闻淙看着爱人的担忧,尽量转移对方的思绪,“「仙灵庙」已经知道咱们不打算许愿了,但知道归知道。如果咱们最终选择不过去,「它」还是没办法。就算过去了,只要不被「它」影响认知……”
青年沉默。
但他感觉到了落在面颊上的液体。温热的,顺着自己的脸滑了下去。
我太托大了。
闻淙想。
前面是身体的疼痛,可眼下,心脏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捏住。
真奇怪啊。都已经不是人了,还会觉得心痛……不过,如果直接和哥说要他不要为了这种小事——他一定会说,那不过是漆液的。
总归林荫繁茂,只透出一点细微的星光。这种环境里,即便是个诡异,「它」也看不清多少东西。
闻淙继续讲:“再说,哥,你不是还有一个「保险」吗?咱们只要多坚持段时间就行。还有,霍工那边没准也能帮上忙。”
宁琤闭了闭眼睛。
“早知道会成这样,”漆液缓缓从青年身上流下,在旁边变成更清晰的人形,“还来什么团建。”
闻淙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咱们之前怎么考虑得来着?要在这边长久生活嘛,多了解些情况才有好处。”
宁琤沉吟:“是。但现在来看,去那边还是PLAN Z。倒是山上……现在也过八点了。”
至于指望霍工,这就是纯粹安慰,无论开口的人还是听话的人都没放在心上。
闻淙摊手:“不知道,你刚才是不是没带我手机?”
话音刚落,爱人的目光从他面上扫了过去。
闻淙还是笑,甚至有意让自己显得更散漫些。是,这样不可能完全打消哥的担忧。但对方但凡能少操一点儿心,都是值得的。
同一时间,宁琤想到的则是方才从弟弟眼眶、耳朵、鼻子和嘴巴同时流出的血。
他静了片刻,才说:“小淙。”
闻淙:“嗯?”
宁琤:“洗把脸,或者别笑了。”
闻淙:“……”
闻淙:“哥,咱们还没结婚呢,你就嫌弃我了?!”
青年夸张的嗓音在林子里响了起来,调子不高,却让林子里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到这一步,宁琤和闻淙都依然是谨慎的。山里有可以用来取水洁面的溪流吗?一定有,但他们这会儿不可能去那种想想都有问题的地方。倒是眼下,两人停留的时间又比此前长了一些,依然没有什么危险。
“咱们毕竟不是人了。”没了手机,又被爱人禁止用其他方式使用「能力」,闻淙只好自我安慰,“也不至于完全没法自保吧?我看,也不用太担心。”
宁琤轻轻「嗯」了声。
星光照着他的面孔,衬得他那缕白发愈是显得朦胧,像是一湾小小的、流动的银河。
发丝之下,是俊美如往昔的面孔。不光肤色柔和白皙,连脸颊上的细小绒毛都能隐约看出。
“实在不行,”闻淙就这样定定地看着那片落在兄长身上的星光,还有那湾银河,“咱们也可以……”
宁琤接话:“也可以什么?”
闻淙说:“到天上去。哥,你想想,地上的树林不安全,还有「仙灵庙」在一边盯着,这地方实在不好待。就算出去了,榴花也……咱们不如到天上去。”
天上啊。
宁琤视线垂下一些,定定地思考起男朋友的提议。
是该说小淙幼稚的,明明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有这种仿若童话的想法。可是还是那个道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为什么要用常理来思索?去天上,就像是故事里的嫦娥。
“是啊,”他不由地赞同,“咱们不如——”
“是啊,”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赞同,“你们不如,到天上来吧。”
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星光比方才更加明亮了,透过密密麻麻、茂盛生长的树枝,照在青年们身上。
他们即将抬起脚步。
他们已经抬起脚步。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同时说:“我们要到——”
“要到「仙灵庙」去!”
一滩落在阴影当中、只有可怜兮兮一点儿的漆液鼓起了同样小的漆泡,泡泡里传出微弱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南山果然不是宁哥小闻现在能hold住的地方(擦汗)
ps?调整了一下专栏的分类方式,彻底变成之前说的甜/狗血/无限流三大类_(:з”∠)_
第104章 番外十(11)
【漆匠】是在看到地面上如水流般清亮的星辉时察觉不对的。可还是迟了一步,「它」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到了这会儿,再提什么「敲响警钟」就太迟了。面对突至的巨大危机,宁琤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自己和男朋友果真到天上和星星肩并肩之前,把残余的所有意识散出去。
——拼尽全力,去呼唤另一个诡异。
你刚刚不是还重创了看好的「猎物」吗?现在,他们要被你的对手抢走了。「仙灵庙」啊,你是否甘心?
来不及再想什么饮鸩止渴、更大危难。在当下时刻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以后?
可宁琤能做的也仅仅是发出一道最后的声响而已。
漆泡破裂以后,剩下的漆液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厚实的落叶层上,失去了所有生气。
宁琤和闻淙的身体已经来到半空。星星温柔地落下来,用巨大而怪异的身躯接纳他们。宁、闻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边缘崎岖的肉球,「它」周遭的荧荧星光原来红不是真正光亮,而是一片白色的、咋看起来仿若「眼白」的存在。而在更中心的「瞳仁」位置,则是一片深深的下陷。
阴影化作了漆黑,要将猎物引入当中。
两人的大脑已经近乎停止转动。少有一点思绪,也仅仅在想:“啊,看起来是一个多安全的居所。”可以和爱人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居住在当中。
「瞳仁」动了。
周遭的肉褶扭曲起来,腥臭味从中喷薄而出。志得意满的诡异张开口器,想要吞噬今夜的成果!
宁琤和闻淙最后捕捉到的念头,是:“原来以后的家,是这么一片红色。”
就在这个时候。
“沙沙——”
林子里传来了新的声响。先是灌木被拨开,而后是沉闷的脚步。
“去「仙灵庙」的施主在哪里?”一道嗓音在宁、闻二人耳畔炸响。说的是寻常的话,却似一只大手搅入他们脑海之中,拨散迷雾!
鼻翼间的腥臭和眼前的可怖画面终于与「古怪」两个字联系在一起。来不及多想,宁琤一把拉住闻淙手臂。下一刻,「它」的身体尽数融化,将男朋友完全包裹!
往下,往下,继续往下!
漆液以不可思议的顺利触碰到了树冠,而后是地面。「星星」没有阻拦二者的逃离,而是定定地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对「它们」投以目光。
这仿佛是一件好事,却只让宁琤心头更加沉重。如果连这么轻易地蛊惑了自己和小淙的存在都要对着「仙灵庙」退避三舍,到了后者当中,他们两个当真有活下来的可能吗?
可至少,现在的一刻,两人的确活下来了。
流动的漆液在落上地面的一刻化作身姿高挑的青年。「它」弯下腰,拉住还没有停止下坠的男朋友。
后者在双脚踩实的那一刻同样站稳。接着,闻淙喉结一滚,呼唤:“哥……”
宁琤捏了捏他的手。
我知道。他心想。
有什么东西正在二者背后注视着。不用说,一定是「仙灵庙」派出来的伥鬼。情况更糟一点,或许直接是那地方的一部分。
“走一步看一步吧。”宁琤道。说完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映入眼中的面孔让他愣了愣。数息后,才在对方「哈哈,小宁,怎么,不认得我了」的浑厚嗓音中回过神,叫了一声「组长」。
出现在二人身边的,可不就是「美居公司」员工,本该和大巴车一并离开,却并未在上车集合时被瞧见身影的八组组长!
宁琤的思绪动了动,有什么念头在悄然成型。
在意识到组长并未像以往一样,见了面就笑呵呵地把自己的手往别人手上放时,这个念头骤然清晰!
霍工怎么说的来着?从上到「春风营地」的大巴时开始,老东西就显得不对劲了。平日里众人私下会笑话,一个诡异,不挑食到每天把所有同事试探一遍,想要碰上那个违反自己「致命规则」的运气,这事儿是很掉价没错。可要是有一天,「它」连这种掉价的事儿都不干了,那又说明什么?
“我们「仙灵庙」就是很灵的。哈哈,小宁,还有这位闻老弟,这么说你们别觉得意外。我现在算是带发修行,所以才被派出来接人。”
宁、闻听着这话,目光不动声色地对在一起,又很快转开。
逃是不可能逃掉的。从帖子里的情况来看,「村民大婶」接到发帖人,将后者送到庙中,这里头多少还是经过了一些路程。而组长呢,虽然八成已经换了芯子,可面儿上还是一副和两人十分熟稔的样子。既然如此,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打探打探。
于是宁琤想了想,问出第一个问题:“组长,像你这样的修行人,在庙里多不多啊?我们之前是在网上看过的,说「仙灵庙」也不是什么多大的地方。你这么一说,我就有点好奇了。”
“人数?”八组组长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很快笑道:“还真不少呢!这趟咱们公司到山上,人八成都说想要静静心,所以到了庙里。不过住处嘛,你们别担心,一来外人来参观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前面的地方,后头的屋舍是瞧不着的。二来也不是人人都要住在庙里,要真这样,咱们公司还开不开啦?”
这似乎是一个玩笑。
听着对方轻松的口吻,宁琤不太确定地勾起唇角,跟着「哈哈」笑了一声。
这时候,闻淙也插话道:“那组长,你也和我们说说呗,庙里都有什么注意事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俩想先参观一下,再考虑许愿的事儿,这样行不行啊?”
话里带着试探,八组组长却仿佛没有听出来,笑道:“是该好好考虑。不过啊,不管是什么愿望,咱们庙里都是能给人实现的。”
“组长许了什么愿望?”闻淙问。
八组组长答:“希望和庙里供奉的神握个手,哈哈。”
宁、闻:“……”
该说你这老东西是胆子大,还是别的什么?
宁琤本来以为组长恐怕是在此前误入到庙中,这才有了后头的事情。可听到这儿,他忽然不确定了。
“哎?”闻淙仿佛十分好奇,“神也会和人握手吗?那是种什么感觉?”
八组组长:“感觉嘛,和跟一般人握手还真不太一样。”
不一样?到底有多不一样?
宁、闻耳朵还竖着,组长却明显不打算继续说了。
两人自是失望。不过,对方的话,也算给他们提了个醒。
“有意让「仙灵庙」触犯自己的「致命规则」”是行不通的。双方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更不用说闻淙刚刚还重伤过,真这么做了是死路一条。
但除此之外呢?其他人还许过什么愿望,那些愿望又都是什么结果?
宁琤在心头计划着,闻淙则同样心神微动。
如果真像那位组长说的,许愿之前他们起码拥有一段考虑时间,那么……
「尽可能地延长许愿之前的时间」,应该不算太过冒犯「仙灵庙」。
在宁琤看不到的地方,「编剧」的剧本又有了进展。这一次,「它」显得小心翼翼。
“「漆匠」在「编剧」之后许下愿望。”
兜兜转转,事情又来到这一步。
闻淙当然希望两个人都可以平安离开。但如果太过困难,他希望自己至少可以多给哥提供点有用的消息。
这回,文字顺利地留了下来。
……
月上柳梢时,那座庙终于出现在宁、闻二人面前。
时间已经很晚,墙内却仍亮着灯。柔和的香气飘了过来,隔着很远,已经落在两人鼻尖。
待走得近些了,神像也变得清晰起来。只是毕竟尚未进入,二人看不见塑像的头颅,只看到其高大庄严的身姿。
贡花在前方的桌案上绽放,再前一点的位置,一道身影虔诚地跪在草垫上。
熟悉的衣服映入眼帘,宁、闻瞳仁微微收缩。接着,闻淙转头对宁琤做口型:“是之前和咱们分开的那个人。”
他记得对方的名字,潘辉。对方同样看破了“公司并不存在「七组」”这一真相,在「营地」的大巴停下后设法甩开已经被蛊惑的人,和自己一行走了相反的方向。结果数小时后,双方又碰面了。
两人再度认识到「仙灵庙」的强大。照这么下去,假以时日,恐怕南山这一带都要被冠上新的名字。
“小宁,”八组组长叫宁琤,“怎么不走了?”
宁琤笑道:“那不是潘工正在许愿吗?咱们就别去打扰人家了。”
组长听着这话,幽幽地看他。宁琤的双脚还是牢牢定格在原地,嘴巴上倒是服软,和闻淙说起:“小淙,你想好了吗,要许什么愿望?”
闻淙知道,哥八成是要多花点时间观察潘辉的情况,于是也配合地讲:“还没想好呢。其实和哥你在一起,我本身就心满意足了。”
宁琤露出感动的模样:“小淙啊。”
闻淙也很感动地和他手拉手:“哥!”
八组组长:“……”
八组组长还是静静地看着他俩,良久过去,终于回头。
同一时间,潘辉从草垫上站了起来,身体直直地走向庙门之外。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这个称呼听起来很温柔,但说是「小赵」「小王」「小李」就是满满的社畜感……所以还是宁哥的姓太好听了
小闻:十分赞同。
第105章 番外十(12)
潘辉轻松地跨过门槛。见了等候在外的几人,「它」显露出三分意外,但还是与同事们寒暄。
“廖组长,”先朝八组组长点点头,“还有宁工……呃,宁工的家属。”
表情正常,语气正常,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很正常。
宁琤摆正身体,但还是留了一只手和闻淙交握,好奇地问对方:“潘工,之前和你在一起的其他人呢?”
潘辉笑了:“你要说全部的同事,那我也不清楚。山这么大,走着走着就散了。就像宁工,你,不也一样?”
某个刹那,宁琤以为对方要把霍工的存在也朝八组组长吐出来。但对方只是朝后者瞄过一眼,点到即止。
这让宁琤生出一个念头:“难道,「它」没有被庙污染?”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知道保护别人。
他接话:“那也就是说,潘工还是知道几个人的去向咯?”
潘辉大大方方地侧过身,让宁琤往庙里瞧:“「它们」说,要留在里头当义工呢。”
宁琤的心脏沉了下去。
“义工啊,”他喃喃道,“那——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我们组的人。明天就是周一了,组长还在这儿,有请好假吗?”
“哈哈,”潘辉笑了笑,“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行,那我先下山。”
闻淙插话:“这个点?”
潘辉还是笑道:“宁工不是也说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人要走,宁琤和闻淙自然没法拦着。就这样,在「仙灵庙」与八组组长这个板上钉钉的被污染者的共同注视下,潘辉悠悠然地离开了。
看着「它」的身影没入林中,八组组长终于开始催促:“小宁,闻老弟,你们还不走吗?”
宁琤喉结滚动了一下,思绪还在快速转动。
——毕竟是其他组的人,且也不是每一个诡异都像旁边这位一样把自己的「致命规则」到处宣传,他对潘辉算不上了解。想判断对方是什么状况,只能从前头短短几句话来分析。
愿意保护旁人,按说是没被污染才会做的事情。但是,官方行动队的人有这种觉悟,宁琤信。潘辉?还是保守些盘点更好。
再有,对方就这样下山,好像完全不在乎路上会碰到多少捕猎者。
目光落在潘辉方才经过的一段星光小路上,宁琤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就是这样!潘辉根本不曾真正逃脱!
自己和小淙被八点以后的星光照到,就直接被背后的东西污染。要不是组长带着「仙灵庙」的力量出现,他俩这会儿已经被那颗「星星」吞噬。
同理,此刻潘辉身上,一定也有同样的力量。「它」在宁、闻眼皮底下离开,更像是猪笼草张开叶片,是一种吸引新猎物的手段!
然而,知道这点又有什么用?
“小宁,”组长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你们到底……”
属于庙宇的香气从「它」身上飘了出来。单单嗅着气味,会觉得这是非常不和谐的一幕。组长是普通中年男人外观,啤酒肚,肥肉堆积的脸,还有头顶较同龄人都显得稀疏的、油塌塌的头发。无论如何,都与那种庄严肃穆的味道沾不上边。
可当气息钻入宁、闻的鼻腔,两人的疑虑像是被风吹过的蒲公英一样消散了。
“走,”他们说,“我们这就走。”
青年们跟在八组组长背后,踏入「仙灵庙」当中。
这时候,宁琤与闻淙终于可以清楚地看到神像面孔。
虽然只是深山中的一个没有名气的庙宇,对塑像的雕刻却显得极为细腻。当柔和的光线落上去,那双悲悯的眼眸也显得更是生动。
慈和的目光落在新来者身上,像是在温柔地告诉来人:“许愿吧,许愿吧。不管你们有任何愿望,我都会为你们实现。”
不止如此。
除了自方才起就萦绕在宁、闻身畔的香气外,两个人还听到了轻轻的唱经声。声音不知来自多少人,可当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就显得无比和谐,像是在引诱旁人加入其中。
明明他们一点也不懂,可是脑海中仿佛已经出现了下一句的调子。
“来吧,来吧,”有一个意识从他们的脑海中冒了出来,鼓励他们,“许愿吧!”
信仰有什么错呢?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仙灵庙」就是庇护你们的地方啊!
“来吧,来吧,”唱经的声音更清晰了,像是有意要把每一个音调都镶嵌到新加入者的喉咙之间,“神会给你安宁,给你祥和,给你一切——”
闻淙只觉得烦恼。近乎是本能地,他想要和爱人抱怨:“哥,你还记得吧,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学校美音体组的办公室很接近,每次我从音乐组门口路过,都听到里头有各种声音。”可能是乐器,也有可能是单纯在唱歌,“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会特别想走进去,也当「它们」音乐组的人。但我合同上签的是美术老师啊!真的到了别的地方,只能是无名无份的实习吧?”
前头的平静宁和心情在这一刻骤然消退了。闻淙眼神晃动一下,骤然发觉:“不好!我和哥刚刚……要命,竟然已经站在这种地方了!”
「听」是不行的,「闻」也明显有问题!
闻淙当机立断,纸化了自己的鼻子、耳朵。同时,通过与爱人牢牢握在一起的手,他也试着将宁琤的这两个部位纸化。
如果面对的是其他人,这个算得上攻击的动作八成是要引来几分麻烦的。但在宁琤身上,事情很顺利地成功了。
闻淙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捏了捏。他提起的心脏缓缓落在踏实的地方,知道这是兄长给自己的回应:没关系,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闻淙稍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旁边的八组组长,提醒对方,“廖组长,你前面是不是说了,我们可以先在庙里参观一下?”
不管怎么样,拖延时间是没错的。
八组组长回答:“行啊。哎,你们也不用跟我说,我就是带你们来这儿。后头怎么转,许什么愿望,都看你们自己。”
倒是显得很和气。宁、闻的目光动了动,大概读出了对方口型背后的意思,也朝对方笑笑,随即便绕过神像离开。
桌后另有一道门,从中跨出去,便来到「仙灵庙」的中庭院落。
几棵树被种在墙边。还是季节的缘故,上面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只能从零星的残余叶片中分辨,这并非一般与「阴气」「鬼气」联系在一起的槐、柳等木。
树下有桌,近些去看,还能见到上面刻着的象棋棋盘。
宁琤的手指在上面的沟壑中轻轻抚过。他旁边,闻淙目光侧过些,看着中庭后方的另一个建筑。
唱经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和前屋一样,里面同样亮着灯。无数身影坐在当中,距离虽远,可有光线在,诡异们自然能看出那些身影脸上的沉静神色。
青年从中看到了大巴车上的其他面孔。与「七组」的人一同离开的,和潘辉一起走了其他方向的……除了霍家父子,车上的人近乎是被一网打尽了。照这么说,自己和哥倒算是来的最晚的。
这个认知让闻淙头皮发麻。纵然已经经历过无数危险,此刻也不由反复去想:“我和哥真的还有机会走吗?这么多的诡异都折戟了,我们又有什么特别的?”
还真有。
如果闻淙把问题向宁琤说出来,他会这么回答弟弟:“咱们是唯一知道「仙灵庙」来历的人。”
当年宁旭升的逃脱方式是「不信」。从这点出发,加上前前后后的各种见闻,宁琤已经可以肯定了,不存在「十之一二」的可能性。
「仙灵庙」的「致命规则」一定是和愿望挂钩的,最后可能的情况就是:只要许下的愿望被实现了,「仙灵庙」的污染就算完全完成,许愿人的一切都会被收割。
在愿望本身上做手脚是行不通的。潘辉很可能也看过网上那些强调「灵验」的帖子,猜到问题所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愿望又会是什么?
宁琤猜测,很可能和「从【仙灵庙】的控制中脱身」有关。所以他在这个点离开了,走得潇洒轻松。
但还是错了。
只是「不许愿」三个字说来简单,实际却很难。眼下自己和小淙还能通过纸化一部分身体的形式抵抗。但时间再长一点,事情恐怕会很难说。
这不算好消息。可宁琤唇角弯起,露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轻松笑容。
闻淙见到,视线中多了几分疑问,不过宁琤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这难不倒闻淙。短暂思索后,他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哥方才触碰的棋盘上。借着昏黄灯色,一块与石桌同色,只是略略带了些反光的位置映入眼帘。那是哥刚才落在上面的油漆,油漆上有一个数字「8」字。
闻淙眼皮跳了一下。
哥最后带上的那一重「保险」,开启时间就是早晨八点到下午六点。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线索和这数字有关。
现在特地提起,难道?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吐槽音乐组老师暗算同事:86章。
不过被暗算久了算是加了音抗,ww
第106章 番外十(13)
喜意自闻淙心头升腾。哪怕他知道夜晚漫长,两人后续定然还会面对危机,此刻也不由想:“哥给我这么明白的暗示,应该是他已经弄明白一些事。”
在这基础上,再看到宁琤低下头、拿出手机,答案显而易见:自己的手机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在他尝试于剧本中留下「不许愿」的痕迹时。换个角度说,被「仙灵庙」这么严格防范的事,不正是「它」最担心来者做的事?
宁琤又一次看完时间,抬眼便见闻淙双目明亮,朝自己点头。
他微微怔然,随即一笑。
两人绕过唱经房,走旁边小路,向「仙灵庙」更深处探索。
毕竟只是个山间小寺,建筑并不会显得过于繁复。等宁、闻穿过贴着墙的狭长小径,眼前场景再度宽阔起来,他们看到一排整齐并列的屋舍。
屋舍前的小院里还有晾着的衣服,甚至开辟了一块菜地,生活气息十足。
闻淙一眼过去,便扭头和宁琤讲:“看起来是他们住的地方。”
宁琤看着他嘴唇动起来的形状,点点头,“走近瞧瞧。”
闻淙嘀咕:“我还以为他们一天到晚都要在前头念经呢,没想到真有地方睡觉……啊,还有厨房。”
两人将屋舍最边儿上那间稍稍推开,一眼看到里面的橱柜、厨具。
整体还算整洁,然而若是走到这儿的其他人还没完全被「许愿」的念头吞噬,仍有余力细细去瞧,就会发觉:“餐具的数量不够。”闻淙和宁琤比划。
宁琤点点头,他也意识到了这点。
闻淙又强调:“远远不够——就算去掉你们公司的人,也一样!”
宁琤读出这句话,心神微动。
他没说什么,而是拿视线转向旁侧其他屋子。闻淙会意,阖上厨房门,跟着兄长继续朝前走。
一扇门,两扇门,陆续在二人手中被推开。纵然不能交谈,但他们还是都有了底。
这地方,好像还真有人在啊。
原本他们只把外间展露出的东西当做「仙灵庙」的伪装,可在眼下看到的诸多细节中,宁、闻推翻了原先的想法。
诡异布置出的屋舍可以干净,可以脏乱,却不可能有那么多真实活人留下的痕迹。
问题是,人究竟在哪里?
宁琤打开了衣柜的门。闻淙从旁边凑过来,一起看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子。
手臂自如地搂在兄长脖颈上,半个胸膛贴着对方的后背。
另一只手的手指顺着那一件件衣服翻了过去,很快,他和宁琤讲:“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的。”
同一个人的穿衣风格总会有些共性,而不会像眼前这样。哪怕不去细究尺寸,也会给人瞧出明显不同。
宁琤点点头,把柜子阖上。
在柜门之间只剩数厘米的时候,两人都看到,柜子一角的衣服微微动了动。
闻淙扣在宁琤肩头的手骤然用力。后者侧过头,无奈地看一眼弟弟。
闻淙朝着方才有动静的位置指了指,又比划了数下。宁琤点点头,“我知道,看出来了。”
明显有人藏在里头。但对方这个态度,也明显是不愿意见人。
或者说,对方并不能肯定半夜来找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于是在避害的本能中选择躲藏。
闻淙眨眼,终于不出声说话了,而是做口型:“可是,他在庙里待了那么久,总能知道些情况吧?”
宁琤自然知道这点。但他也担心人被吓到,再出其他事端。
闻淙沉思,顺道把人搂得更紧了点。
宁琤很习惯弟弟的树袋熊形态。他想了想,先把柜子门彻底阖上,又维持着挂人的姿势,慢吞吞地挪到屋旁的桌子前。
桌面也被擦得干干净净,只是摆了一本经书。
宁琤把经书打开,略略一翻。虽然没有用心看,眼前还是稍稍晕了晕。
他立刻把东西放下,也歇了从上面撕纸的念头。细细去想,前面网上的帖子里也有说,进了「仙灵寺」后不要喧哗、保持尊重……这些虽然不会是「致命规则」,但真违反了恐怕也有麻烦。而撕掉经书的事儿,怎么想都很不尊重。
宁琤「啧」了声,也不考虑其他了,直接将自己的手指放在桌面上。
闻淙看着这幕,喉结一滚,心头担忧。
哥的头发比前面更白了。虽然还没有到此前见过的全白地步,可也能说明他耗了多少心力。
宁琤起先没有察觉。等到油漆在桌面上形成了一行字的形状,而弟弟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他才略有意外地拍了拍闻淙的手。
闻淙便也凑得更近了些,蹭蹭宁琤的脸颊,终于依依不舍地跟他离开。
也没走远。「仙灵庙」拢共也没多大,不在相对平静的生活区待着,两人难道又要去前头的唱经房挑战自己有没有被控制?转到另一间屋子,两人就停了下来。闻淙大概翻动了番室内的东西,判断这儿整洁有余,生活痕迹却不足。换句话说,后面就算有人住,怕也数量不多。宁琤则侧着头,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旁侧室内,「看」到衣柜被打开一条缝隙,其中露出一双眼睛。
眸子里带着警惕,稍稍在外间转了一圈,很快又将柜子门关闭。
宁琤:“……”
也没办法,自己总不能把字留在柜子里面吧?不是不能做到,但对活人来说未免惊悚了些。
好在没过一会儿,柜子里的人又似察觉到了什么,跌跌撞撞地从中出来。
是个女人。
不算高,身材也瘦削,脸颊微微凹陷。透出的却不是惶恐,而是精明。
她迅速地到了桌边,将方才宁琤随手放下的经书摆正,接着便想重新钻回柜子。
这时候,女人视线一扫,看到了桌上留下的文字。
“我们也是误入庙中,不知道怎么离开的人。看屋中仿佛有人生活,只是不见影子,是否恰好不在?如果归来,可否聊聊?”
女人眉尖压下,脸上浮出一点怒意。
宁琤:“……”
宁琤看着女人从壶里倒了水,开始擦桌子。
他「啊」了声,略有心虚。是了,如果连桌子上书摆放的方位都有讲究,那写字肯定也是不行的。
按说难以擦掉的漆液,在「漆匠」先生本人的控制下快速附着在抹布上,又被拧入水中、泼在墙角。
做这一系列事情的时候,女人都沉着脸。
宁琤生出种自己二人不可能从对方身上得到线索的直觉。也无妨,与在诡异场所中艰难生活的人类相比,自己和小淙本就过得更容易些。
他并不算失望。可出乎意料,在收好一应工具后,女人站在原地,用力咽了口唾沫。接着,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几分钟后,一张纸条被从窗子扔了出来,落在地上。
宁、闻对视,闻淙自告奋勇:“哥,我去捡回来。”
宁琤站起来:“一起去。”
闻淙笑了笑,仗着两人这会儿都听不到声音,他光明正大地蛐蛐:“怎么这么不相信人啊。我生气了,回去要哄我。”
宁琤似有所觉,扭头看他。
闻淙乖巧.jpg,被爱人拉着手往外走。
说是离开,但也是去去就回。
纸条很快在二人手中展开。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十分潦草,内容也简洁,却也总结了许多经验。
不要许愿。
不要听见。不要看见。不要闻见。
不要对话。
白天怪物会出去,可以在后面活动,晚上不要被发现。
不要想离开。
纸片本身不大,字也都挤挤挨挨地团在上面。
最前面四个字,和最后面三个字上各被画了一个圈。宁琤的手指在「想」字上摩挲一下,若有所思。
这句话的重点,是「离开」,还是「想」?
不知道,也没必要验证。这会儿已经很接近十二点,再坚持八个小时就够了。
闻淙的眼神往这个屋子的柜子上瞟了瞟,又努努嘴。
宁琤把纸团收好,拉着闻淙走到柜前,两人一起钻了进去。
能放下诸多衣服,同时藏下一个瘦小女人的地方,轮到他们俩了,却是十分拥挤。
闻淙不觉得有什么,把宁琤扒拉到怀里,便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
宁琤听不到任何声响,却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耳畔、脖颈上的湿润气息。有些痒,他不由缩了缩脖子,又抬手去摸闻淙脑袋。
前头在山上的场景他还记得。后来过了这么久,小淙一直没表现出难受,他却还是会担心。
闻淙感觉到这份关切,虽然爱人看不到,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下,这才扣着宁琤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没事。”他小声说。讲话的时候,还用另一只手在宁琤掌心写字。
安慰完人,想了想,又问:“咱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宁琤思索,也写字:“你先。”
闻淙想了想,没反对。
眼下看起来还算平静,后半夜却不一定了。
他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后背抵着硬邦邦的柜板,怀里的人却温温热热。
大约是的确耗去太多精力的缘故,青年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宁琤有所察觉,情绪也安宁下来。他目光转去一边,透过柜门上的细细缝隙,去看透过窗子、落在地面上的月光。
这样看了很久很久,像是他从前孤身在榴花市中,度过的那些漫漫长夜。
耳畔始终是寂静的,看得久了,眼眶也有些发酸。
这样过去不知多久,他终于还是眨了一下眼睛——又一下、再一下……
忽然之间,宁琤的身体微微一震。
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外,遮住了那片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本来以为这章可以结束团建(回去上班)的,结果比预想中多了一些东西……没关系还是很快就要结束了!
好喜欢两个人在黑暗里相互依靠的感觉。
小闻:(叉腰)哄我!哄我!快哄我!
宁哥:?
小闻:(一秒乖巧)(伸出手)(被哥拉走)
第107章 番外十(14)
那显然不是人的影子。光看贴在窗子上的部分,都有超过两米的身高。身上的衣着也显得繁复,并非唱经房中人群普通的长袖长裤。
定定看着对方,宁琤喉咙发干,呼吸屏住。
他脑海中出现一个答案,并不清晰,指向却已十分鲜明。眼下重要的却不是那些,而是逃开对方的目光。
「漆匠」谨慎地调整姿势,身体一点点融化,去包裹住身后的青年。
「它」做得十分轻缓,闻淙却还是醒来了。眼皮尚未整来,他便已察觉到不对。于是保持着双目闭合的姿态,任由漆液流淌在自己身上。
是发生了什么吗?又过了些时候,看宁琤始终没有其他表现,闻淙终于悄悄抬起眼皮,手指动了动。
这就是足够清晰的暗示了。「漆匠」察觉了青年的苏醒,一道新的液体自闻淙手臂一路往下,滴在衣柜底部,又一点点往那道缝隙蔓延。于是闻淙懂得了什么,抬起目光,一样去看那个依然徘徊的存在。
他就说。
闻淙暗暗地想。夜晚为什么不能离开屋内?依照唱经房中的人数,这排屋舍是绝对不住下这么多「带发修行」之人的。而反过来去想,他们真正停留的地方已是明晃晃地摆在外来者面前。
「仙灵庙」看中的是让更多人到自己跟前许愿,对已经完全控制的人,「它」应该没太多饲养的意愿。活着来招待人是不错,死了似乎也没什么损失,总归还有许许多多后来者。
既然这样,后头这片屋舍的真正作用就很耐人寻味了。青年脑袋转了转,上头似乎冒出一个灯泡:这地方是在庙的内部没错,但能在白天容下躲避者,是不是本就意味着几个屋舍还没被诡异完全掌控?
所以外头的东西只能不断探索,想要找到其他违反了「规则」的细节,有了才能真正进入。
想了很多事,危机却始终没有出现。
似乎是判断这间屋舍并无异常,又几分钟后,那道身影离开了。
闻淙松了一口气,想了想,用指尖沾上身上的漆液,慢慢在衣柜壁上写字。
动作间,还有点微妙的不好意思:哥裹着我哎,我手指又伸进哥身体里……咳咳,谁说四舍五入不是这样。
脸上倒是正直。很快,一排文字成型了,正关于他前面的猜测。
宁琤想了想,赞同。
闻淙的脑袋在漆液的控制下点了点。这种感觉十分奇妙,让他嘴巴张开,无声地「哇哦」了下。
宁琤又收拢了前面那部分漆液,把它们变成新的文字:“如果天亮以后「保险」还是没有办法起效,咱们就只能从这方面入手。”
闻淙写:“不至于。那毕竟也是个盘踞一方二十多年的老东西。”
宁琤写:“以防万一。”
闻淙点点头:“哥说得对!”
宁琤:“……”
但还是要做好后备方案的。若说刚从大巴上醒来的时候,他对「保险」的能力还很放心。唯独担忧是自己能否付出请对方出面的代价,那现在,经历了夜晚种种,他已经开始重新评估「仙灵庙」能力。
不过,天亮后再想这些也来得及。
虽然外头的东西离开了,但宁琤并未掉以轻心。在和男朋友交流的时候,他始终留了一份注意力。是不用过于担忧,隔壁的女人能生存那么久,定有她的自保之道。可多留神对方的状况,对自己和小淙也有帮助。
如此一来,宁琤迅速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他留下的一点油漆静静守在女人那间屋子的角落,意识投影过去。紧接着,他「看」到一张慈和、充满了神性的面孔。
不同于方才仅仅是在屋檐下转悠,这一回,那张面孔紧紧地贴在窗子上,面颊上甚至有玻璃的印痕。
这——
“难道,”宁琤快速有了猜想,“那东西本来就知道哪里有人!只是就像小淙说的,「它」现在还没法进去!”
即便如此,被诡异长久盯着的压迫感,又有多少人能承受?
至少躲在衣柜中的女人觉得很困难。从重新回到自己「居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反复地思索,自己有没有不曾留意到的地方,桌面是否完全擦干净,将污水泼到墙角的决定是否不对。
但总不能倒到外间吧?也只有那对初出茅庐的小子,才有胆量这个点还在外头晃悠!
她咽了口唾沫,用一身身旁人的衣服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这些衣服大多都是女人趁白天到唱经房「收」来的。拿最初两件时还会害怕,担心自己的做法惊动那些伥鬼。可天气越来越凉了,自己总需要更暖和的衣服来熬过山中的寒夜。
到后面,确定自己的做法不会引来鬼东西的注意,女人的心思也慢慢发生变化:伥鬼是可恶,但他们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说到底,好像也都是可怜人。一天天出去,多少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于是女人改了念头,觉得自己起码可以给他们留下点什么。要是新闻里常提到的官方救援队有天来这儿,看到这些衣服,至少能查出些受害人的名字,让他们家人心里有底。
思绪起起伏伏,女人舌尖用力压住上颚,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偏偏此刻,她听到「吱呀」一声。
那不是在开门。
借着角落里的漆液,宁琤清楚地判断出这点。
仅仅是一种更进一步的试探。活过来的「神像」轻轻触碰着门扉,甚至没有太用力。只是建筑老旧,总能发出一点动静。
放在寻常时候,确定自己做好了一切准备,女人哪怕听到响了,也仅仅是心头紧张。今天却不大一样,分明只是一点极细微的声音,她却是头皮都炸起,胳膊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血液疯狂地涌上面颊,皮肤滚烫,唯有手心还是冰凉的。
“呼哧——呼哧!”
那个鬼东西要进来了吗?自己做了那么多准备,可还是有所疏漏?为什么那两个人要进到屋子里,自己干什么要管他们死活,竟然还把提示送了出去……
女人闭着眼睛,紧咬牙关,哪怕大脑再怎么发出「不要动,不一定会出事」的指令,生理性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
不要动,不要动!
泪水滑过面颊,手指则落在身畔,触碰到了早已本该摆放在厨房的刀具。
这东西出现在住房里当然也是不对的。但在女人想来,如果真的到了底牌被发现的一步,刀有没有好端端待在灶台上已经不重要了。
她指尖微微屈起,去扣刀柄。双目猛然睁开,含恨含怒地望向外间。
我要活着,要活着,要活着!
等等。
女人瞳仁微缩,心道:“这……算不算一个「愿望」?”
极大的惧意在一瞬间将她完全抓住。也是此刻,不知是风的缘故,还是的确感受到了什么,「神像」推门的动作似乎更大了,门缝里透出一点发灰的肉色。
「它」要进来了。
女人绝望地意识到这点。然而,紧接着的一刻,她听到了巨大的「咚」声。
屋里屋外,两颗脑袋一起转头,看向旁边的另一个屋子。
「神像」挪动双脚,步伐又快又重。只是眨眼工夫,就从女人屋前消失了。
透过缝隙看到这点,女人先是怔忡,随即身体瘫下,大口喘起气来。
同一时间,另一间屋子的门被自外往内推开,高大的影子落入室内,紧随其后的,是完全不同于常人的巨大脚步。
「神像」先来到倒下的桌子前,围绕着四处看了一圈,并无所获。
也无妨。「它」开始细致地、像是猫捉老鼠一样在屋子里其他地方搜寻,一寸砖头都不放过。
脸上的慈爱笑容显得更加亲切,虽在黑暗里,去仿佛映着奇异的光辉。
这么走过屋子的一角,又一角,终于,一丝暴躁从那张端庄面孔中流露而出……
二十分钟后。
高大身影携着怒意,重回外间院落。
「它」神色阴沉,视线在所有屋舍上又转了一圈,到底不曾再做什么。
小院重回静谧,月色静静流淌,追随天上玉轮奔向西方。
直到晨曦终起。
……
手机的电量已经很低了,好在看个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眼见屏幕上的数字终于从7:59跳到8:00,衣橱之内,一片和柜壁同色的木片——纠正一下,是纸片——落了下来,以奇异的姿态一点点鼓起。
木色随之褪去,闻淙皮肤、衣服的颜色慢慢露了出来。他晃晃脑袋,看着旁边同样恢复外观的爱人,先露出张笑脸。
宁琤忙活着拿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保险」,并未留意他的神色。
闻淙:“……”
闻淙自我安慰:“没关系!等回到家里,哥肯定得好好哄我。”
他想完这点,又转过脑袋,替爱人放哨。
身侧一点,宁琤已经拨通了那个被印在自己带了一路的宣传页上的电话号码。
“你好,是「秦川省第八疗养院」吗?我遇到了一些病人,不知道符不符合咱们院里的接收条件。”
“诊费吗?不,我的积蓄应该不够支付诊费,不过这儿有点其他东西,你们可能会有兴趣。”
“好的,我等你们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本来以为这章能结束,没想到还留了点尾巴_(`”∠)
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看过隔壁钟总小池那篇文。如果有的话可以看看文下置顶评论,做了点无料
第108章 番外十
情况有点不对劲。
一大早就搭乘环山公交,赶到「疗养院」与人换班的「实习治疗师」正在整理病人资料呢,忽地听到外面救护车的声音。
李颖脑子「嗡」的一声,人立刻扑到窗前,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果然,一辆车子——不,不止一辆……起码六七辆带着「疗养院」标识的车子排着队,朝着大门的方向驶了出去。
负责带她的「治疗师」看到李颖的动作,眉头皱起来,“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李颖脑海当中千头万绪,却还是第一时间回答:“齐老师,我来这儿也有半年了,还没见过这么多救护车一起出去,难道这回的病人特别难搞?”
被她称作「齐老师」的诡异哼笑了声,道:“还是见得少了,能有多少车子?”
李颖老老实实,把自己刚才数的数字报了出来。
齐老师:“……”
齐老师也把手上的活儿放下,自己走到窗边。
对方接近的时候,李颖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水锈味。初来时她还会因此紧张,到此刻,却已经算习以为常。
“真是。”朝着大门方向看了会儿,齐老师也露出几分惊讶。但也仅此而已了,「它」侧头看李颖,脸上依然带一点笑:“等把病人接回来,你不就知道了?”
李颖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疗养院】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也就是自己这种刚刚入职的人,才会为了一点小场面担忧。
这让她稍稍安心了几分。不管怎么讲,「疗养院」都是能够在城南伫立足足二十年的大诡异,自己的确不应该太大惊小怪。
不过,出了这种事,给上级汇报还是有必要的。
在齐老师了然的目光中,李颖胡诌了一个「出去上厕所」的借口,接着便从办公室里溜了出去。
不久之后,特管局——全称是「榴花市特殊事项管理局」——接到消息。在再三与李颖确认了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后,接线员第一时间将情况记入系统。
很快,更高层看到消息。车子数量入眼的瞬间,所有级别足以了解此事的人心跳都慢了半拍。
什么?你说「疗养院」里的诡异不觉得这个数字吓人!
那确实,「它们」本来就不是人,怎么会在意上一次同等状况出现的时候对榴花造成了怎样的破坏。
好在按照特管局派出的值班人员的汇报,此次救护车不是冲着市区来的。特管局怕是很难第一时间得知更详细的情况,但从大局考虑,这不是坏事。
“先继续观察。”回到办公室的李颖手机微微一震,拿出来看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指令,“再有情况,继续汇报。”
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胸口。早前的慌乱已经过去,当下,自己竟是出奇的平静。
李颖一面觉得这样的感觉十分古怪,一面想,也对。
毕竟这里是「疗养院」。
……
“嘀嘟——嘀嘟——”
清晨,南山之上。
数个救护车列成一队,以全然不符合常识的路线行驶在山林中!
高大的林木不再是那一辆辆车子的阻挡,而是被压在它们的车轮之下!
飞鸟自树枝当中惊起,行走在山道上的霍家父子也带着满脸惊诧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霍工喃喃道:“什么东西?救护车?这种地方?”
霍雨辰则歪了歪脑袋,像是又在听自己肩膀上的宠物讲话。
片刻后,「它」与自己的父亲讲:“爸,斑斑说那边就是它昨天晚上觉得最危险的方向。”
霍工「嘶」了声,脑海当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道是宁工他们?”
霍雨辰没有回应,霍工自己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昨天晚上,在和宁琤二人分别后,自己父子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一个斑斑说可以离开了的间隙。
有宁琤之前的指路,两人虽然也经历一些波折,却还是抵达了「营地」。
自己的性命有了保障,霍工自然是高兴的。在这之余,「它」也没忘记找「营地」搭救自己的同事。
只是失败了。
霍工对此并不算意外。「它」甚至觉得,就算换成宁工在这儿,也是一样的结果。
稍稍尝试一下,发现此路不通,于是心安理得地放弃。
这不是冷酷,而是必要的生存之道。
可这不代表霍工不遗憾。无论如何,这快一年的工作生活中,自己和宁琤相处得是很愉快。
现在,发现对方或许活了下来,「它」自然是高兴的。
也有点犯嘀咕。不知道那救护车是个什么来历,再有,自己到底需不需要找新工作……
“嘀嘟——嘀嘟——”
声音越来越远了。霍工拍了拍儿子肩膀,“愣着干什么?继续走啊!”
现在这样,两人的下山之路应该能更通畅些吧。
……
天亮后,为了前面的通话,宁、闻纸化的耳朵已经恢复成寻常状态。
对于同事父子来说由近及远的声响,对于他们却是由远及近。
两人此刻已经离开衣柜,却还是没有出房间。只是到了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已经近在耳边的时候,闻淙还是没忍住,凑到了窗户边儿上,想要观察一下外间发生了什么。
——没观察出来。
念经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的目光,能听到的就是持续不断地「嘀嘟」声,还有些脚步啊,惊慌的叫声一类动静。
虽然没什么收获,闻淙的心情倒算是平静。他估摸一下情况,扭过头,和宁琤猜道:“应该是念经房里那些人身上的「仙灵庙」污染被「疗养院」消掉了,开始发现不对,这才一个个都在喊着放他们走。”
宁琤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点点头。
闻淙又喃喃道:“昨晚那玩意儿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疗养院」抢人?不大可能吧。”
宁琤沉思。
没等他有什么下一步反应,闻淙已经意识到什么,警惕道:“哥!我知道你留了油漆在前头的桌子上,但现在咱们都别掺和前头的事!”
两个实力远超他们的大诡异在干架,一堆不知道污染程度怎么样的小诡异在串场。这种情况下,稍稍冒个头都可能被牵连。
宁琤自然也知道这些道理。他无奈:“我就是在想,咱们有没有可能从后墙翻出去。”
闻淙眨了眨眼,也开始思索这个提议。
“试试呗。”他觉得可行,“万一「疗养院」是把整个「仙灵庙」都看成诊费了,咱们一直待在里头也不是办法。不如趁前头还乱着,咱们先溜。”
昨晚这么做是不可能,可现在,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不觉得「神像」还有继续控制后院的可能性。
既然有了打算,两人便预备速战速决。
他们从待了一晚的屋子里出来,却也没直接走,而是先去隔壁敲门。
无论如何,对方昨晚都帮了他们一把。有了脱身的机会,自然也要喊上一句。
「笃笃」地敲了数下,却是始终没得到回应。
闻淙猜测:“既然她给咱们说不能听到声音,那说不定真做了什么准备。”
宁琤「嗯」了声,觉得有道理,于是直接把屋门推开。
一股沉闷气息扑鼻而来。两人眉头稍稍皱了皱,脚下步子却是不停,直接进入其中。
其他地方都是空的,他们没有细看,径自朝着衣柜前去。
考虑到女人多半十分恐惧,有可能有过激举动,闻淙特地往前了半步,把宁琤挡在身后。
宁琤有点好笑,又知道对方不会对男朋友带来什么威胁,便任由闻淙去了。
青年拉动衣柜门。本以为会看到一堆衣物,还有一个缩在当中的活人,可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他们同时愣住。
闻淙的手臂霍然收紧,宁琤也是心头猛地一跳。
他们的确看到了一个女人。
只是,对方早已没有呼吸,只留下一具枯骨。
维持着惊慌的姿态,蜷缩在衣柜的一角,头颅对着柜子缝隙的方向。
浓烈的腐败味道从柜中散发出来,充斥着整个屋舍。
闻淙的喉咙都是干涩的,低声道:“哥,昨天晚上……”
宁琤摇了摇头:“「她」死了不止那么点时间。”沉默,“恐怕已经有段时候了,只是「它」自己还不知道。”
闻淙喉结滚动,还是轻声说:“咱们都没看出来。”
“是啊。”宁琤道,“和其他诡异比起来,咱们还都差得远呢。”
又是片刻沉默。最终,宁琤扶着闻淙的手,阖上了衣柜。
“走吧,”他说,“咱们记得她的衣着、样貌特征。回了市里,问问卢哥,说不定能知道她是谁。”
闻淙点点头,抿着嘴巴,跟在宁琤背后离开了。
两人很顺利地翻过后墙,来到山林中。
救护车的声响还在他们耳畔。眼见宁琤回头、朝庙前的方向看去,闻淙关切地问:“哥,你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宁琤道:“那倒是没有。就是想问问,「它们」能不能给你开个病历单,拿给你们学校请假。”
闻淙:“……”
对哦。
按照学校《教师守则》的要求,自己这旷工情况的确能够得上被开除。
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不应该没有工作,只能让爱人养。
尤其爱人的公司被「仙灵庙」一锅端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开下去。
闻淙也开始认真思索,“呃,那要不然,咱们在这儿等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急急急!万一和哥同时失业了怎么办!
宁哥:急什么,又不用交房租。
小闻:……
小闻:……突然觉得「明月湾」还挺宜居?
第109章 番外十一
话是这么说,可听着庙前传来的动静,两人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最后选择折中。宁、闻一面远离「仙灵庙」,一面用宁琤手机所剩无几的电量给「疗养院」又拨了一个电话。报过身份后,接线人很愉快地表示:“病历单吗?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不方便来拿?没关系,两位提供一下地址就行,我们会把东西直接寄过去。”
宁琤听得眼皮跳了跳。大约是他前不久才详细地报过另一个诡异场所地址的缘故,眼下听到这话,心头也觉得古怪。
不过,「疗养院」的救护车出动条件之一,应该就是拨号者本人就在其告知的地方。眼下自己和小淙都距离「明月湾」甚远,应当不至于出事。
想到这儿,宁琤很顺口地把「光明小学」的地址报了出去。理由也很正当,“这是我爱人的工作单位,也是他需要病历单来请假。”
“武德区,春泽路,光明小学……好了。”对面把宁琤的话复述了一遍,由宁琤确认过,这才结束通话。
到这里,手机电量彻底亮了红灯。宁琤把它丢进包里,和男朋友一起踏上下山路。
没了夜幕的影响,「仙灵庙」又自顾不暇。从茂密山林到环山公路,他们是走了颇长时候,但并未再出什么差错。
太阳挂在天空最高点的时候,两人坐上公交车。见到他们两个的时候,司机明显愣了愣。
宁、闻没有在意,投了币便安静地找地方坐下。
公交司机咽了口唾沫,默默把心脏放回胸膛里。
今天是怎么回事?自己前一班的同事也说,他车上上了奇怪的东西。好在对面儿没有捕猎的意思,车子到了终点站,就自个儿溜达下去。
这么算下来,自己的运气倒是比对方好点。起码遇到的诡异是肉眼能看到的,不像对方,只能凭借投币声响察觉有「乘客」出现。
而在司机思绪起伏的时候,车子角落,闻淙也在和宁琤嘀嘀咕咕。
“哥,你刚才留意了没?好像箱子里就咱们俩放进去的是钱,其他的都是什么票。”
宁琤:“嗯。”
闻淙分析:“这车平时是给那些官方在环山公路上值班的人坐的吧?其他上来的,要么和咱们俩一样不是人,要么已经被污染,能蒙蔽司机的感知。”要不然怎么也得劝一劝。
宁琤:“有道理。”
闻淙:“……”
他也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更觉得哥这会儿兴致不是很高。
闻淙有点担心地看了看爱人,便见宁琤眼皮微微耷拉下来,脸上透出几分疲倦。
他先是讶然,很快反应以来:自己昨晚好歹还睡了些时候呢,不像是哥……
闻淙话锋一转,提议:“到市区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哥,先睡一会儿吧。”
宁琤瞥他。
闻淙对上爱人的目光,正想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绝对不会趁机做点别的事的模样,便见人朝自己歪了过来,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先是怔然,随即便感受到喜意在心头升腾。半晌,方清晰地分辨出来,此刻欢喜的准确叫法是:“我和哥又从险境中逃出生天了一次。”
这还是那个危险的世界,自己二人也永远不可能过上真正平静的生活。
但现在,他们还在阳光下,能够依靠彼此,落入沉静睡眠。
听着爱人的呼吸声,闻淙自己的眼皮也一点点发沉。
“刚才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东西应该也是某个诡异道具,这才能开到城外……不过,「规则」里没说不能休息。”
想到这儿,闻淙彻底放松,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两人的动静,同样没有瞒过前方的司机。
后者一面发愁回去以后要写的遇见诡异的报告,一面庆幸,这一路应该能平安无事。
……
下车再倒车。宁、闻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四点。
在车上是补了觉不错,可和一夜未眠相比,睡着的时间又远远不够。
两人匆匆冲了个凉,又往肚子里塞了点外卖。头发尚还有潮湿的水汽,人便又在卧室里缠成一团。
这回再醒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花了点时间让思绪重新清晰,宁琤在脑海中列出两人接下来需要做的事:“和物管会联系一下,问问山上后续是个什么情况……他们自己当然不知道,不过都是官方的人,内部肯定有消息渠道。”
“也联系一下霍工。不知道人还活着没,明天去不去上班。”
“对了,小淙的旧手机被丢在山上,总得买个新机子。”
“也不知道「疗养院」承诺的病历单寄出来了没。呃,这要怎么确定啊?”
不算清闲,但又没什么迫在眉睫的事。
宁琤一面构思,一面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思考要不要把伸进自己衣服里的手抓出来。
对此,闻淙表示拒绝。他哼哼唧唧,委委屈屈:“昨晚都能抱着你,怎么现在不行了?”
宁琤面皮抽了一下,实在很难把闻淙到处乱摸的手和普普通通一句「抱着」联系起来。尤其这句话后,对方还变本加厉,连腿都插到了自己两条腿之间。
“你不想我吗?”身上越来越热了,还要被问一句:“但我好想你啊。哥,咱们在山上的时候,我虽然知道可以找「疗养院」,可也一直担心会出岔子。还好最后咱们都平安。”
宁琤听到这儿,到底放弃按住弟弟的想法。
他有所松动,闻淙自然察觉。青年乘胜追击,把爱人的身体翻过来,正面压了上去。
体温是滚烫的,头发毛茸茸地蹭在宁琤肩膀上。
宁琤起先觉得自己应该忍耐,可随着时间推移,还是笑出了声。
第一声响从喉咙里出来,他便觉得不好。奈何闻淙已经听到了,青年脑袋抬起来,幽幽地看着爱人,见对方难得也露出几分无辜。
很可爱。
闻淙听到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声。他神魂颠倒,又甘之如饴,又叫了一声「哥」。
这依然只是一个开始。往后夜色愈深,玻璃上也浮起白雾。浴室里响起水声,踩着水的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转悠。
宁琤裹着睡衣靠在沙发上,任闻淙给自己吹头发,自己则浏览起购物软件:“这么晚了,商场早就关门,也不知道这上头能不能买到手机……嗯,有了。”
闻淙手指勾着宁琤发丝,指尖去压对方头皮。在发旋揉一揉,又挪到旁边的耳朵上揉一揉。
宁琤任对方玩自己,心思还放在软件的页面上。他仔细地看过商品的各种介绍,最重要的是《用户指南》里的诸多说明,确定没什么问题了,这才选择下单。
“叮铃铃——”
门铃声响了起来。
别说闻淙了,有过在本世界买手机经验的宁琤本人都是一愣,忍不住道:“这么快?”
闻淙按住他:“我去拿。”
宁琤看着青年离开。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自己也快速地捏了一下耳垂。
手感一般,被小淙揉久了,多少有点发热。
他「啧」了声,正想在心底吐槽,忽地听到闻淙叫:“哥——是卢哥来了!”
宁琤一愣,随即恍然:“难怪。”
赶在男朋友放对方进门之前,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服,让自己的穿得齐整一点。
卢巍也对两人的睡衣见怪不怪。都这个点了,他是真心觉得有些打扰诡异。但上头的任务来得又快又急,卢巍自己也明白事关重大,这才硬着头皮敲门。
到了屋子里,不等坐下,他已经满口都是歉意。连带旁边的小袁,也是不住说着「打扰」。
“不用不用,”宁琤道,“卢哥,你们这是?”
卢巍叹了口气,试探着问:“宁先生,闻先生,你们今天是不是从南山回来?”一句话出来,见宁、闻点了头,他心头安定一点,“那边出了点事儿,你们知道吗?”
闻淙给两个客人接了水。纸杯放在人身前,又得到一连串「谢谢」。
他在这动静里坐了下来,和宁琤腿挨着腿,肩膀挨着肩,听爱人道:“知道个开头——我们在山里遇到点麻烦,所以联系了「疗养院」。但后头是什么状况,就真不清楚了。”
“嘶,山里!”卢巍抽了口气,旁边做记录的袁嘉迎也心头微颤。两人齐齐往前挪了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诡异。
胆子越来越大了。闻淙暗暗想道。
宁琤:“你们知道山里有个庙,一直在往里拉人吗?”
卢、袁:“不知道。”
宁琤又把自己手机拿起来,给他们看「仙灵庙」的搜索信息。
卢、袁粗略看了看。单看内容,仿佛没什么问题。但联想到宁、闻这样的诡异碰上这玩意儿了也不得不找外援,两人到底心惊。
把手机还给「漆匠」,卢巍苦笑:“我们是有一些线上监察系统,但是……榴花这情况,事情总分轻重缓急。一般来说,只有发帖的人明确地提到自己碰到怪事儿了,系统才会有所反应。对这种,是真没辙,唉。”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我也想和宁哥小闻一样,在周一补一天觉_(:з”∠)_
第110章 番外十一(二)
想想也是。闻淙再度琢磨,以自己来榴花的这短短时间里看到的诡异数量,人类官方光是应对那些危害巨大、伤人极多的存在,就已经耗尽力气。像「仙灵庙」这样不声不响,阴暗活动的东西,没被发现也是正常的。
但眼下知道了,自然还是要重视。叹过气后,卢、袁打起精神,开始和两个诡异询问更具体的状况。
对此,「漆匠」和「编剧」都显得很好说话。不光提了庙宇中的细节,连两人在山上碰到的情形也有提到。
在这当中,宁琤又留意到,自己说到「差点被一个装作星星的诡异引诱」时,卢巍的脸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已经有所控制,却还是没能成功。
卢巍自己也发现了这点。对上两个诡异略有惊讶的目光,他沉默片刻,还是道:“宁先生,闻先生,你们没有孩子,大概不知道。大概十年前,这玩意儿并不是在山上,而是在市里。”
“那段时间经常有家长报案,说自家小孩失踪了,就和前面「童梦乐园」的情况有点像。呵,这些鬼东西——抱歉,我不是指你们……”
卢巍的手指动了动。半是因为心情烦躁,半是由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心头有了强烈的来根烟抽的念头。可记起自己身在何处,卢巍还是按捺下来。
“没关系。”宁琤客客气气地笑了,“我们前天晚上不也差点被「它们」弄没了?呵呵。”
卢巍刻意让自己不去想「漆匠」发出的最后两个音节是什么意思。他斟酌一下字句,继续道:“后来我们的人调查过,发现这些失踪的小孩出事前,都和父母提过一句话。星星在朝他们眨眼睛,邀请他们去天上玩。”
“有那些不知道深浅的家长,只把这话当做小孩儿在开玩笑,后头也没什么防备。但也有些家长是有经验的,立刻就感觉到不对劲,多少采取了些手段。比如让孩子搬到没有窗户的房子、在学校也请了假啊。再比如大人一刻不离跟着,可惜都没有用。”
“好在和「童梦乐园」不一样,「飞星」的污染不仅仅会影响到小孩,部分大人也会中招。对我们来讲这倒是好事儿了,只要能够接近,总有办法能将其驱离市区。”
「驱离」两个字,在卢巍口中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真正实施起来有多么困难。
再有,袁嘉迎还多了一重心思:卢哥早年曾说漏嘴,提到他曾经有一个孩子。只是看眼下的状况,他的孩子明显已经不在了。结合前头的失态,难道事情和「飞星」有关?
她情绪复杂,难以言明,只能和其他人一起陷在沉默里。
“原来还有这一层。”打破沉默的还是诡异,宁琤道,“不过,从实力上看,「它」一定是不如「仙灵庙」的。”
“还好「仙灵庙」现在不在了。”袁嘉迎赶忙接话。说着,听「漆匠」严谨地纠正道:“不一定。前面不是说了吗,我和小淙在救护车到了后不久就走了,后面是什么情况,我俩也不清楚。”
卢巍道:“至少「疗养院」肯定没受什么冲击。我们在那边安排的人也说,救护车全头全尾地回去了,有不少人下车。不过以他们在里头的级别,没法去那群人被安置的地方,只能等后面再探索。”
讲到这儿,双方算是交换完情报。
又道了几句场面话,并且承诺特管局的档案库随时朝两位诡异先生开启后,卢巍与袁嘉迎告了辞。
宁、闻将人送到楼道,负责关门的人还是闻淙。听到锁子落上的动静后,宁琤开始在心头默数:“三,二——”
没有「一」。男朋友已经又从背后抱了上来,还拨拉拨拉宁琤的头发:“刚才还有点潮,现在倒是干了。”
宁琤听出对方话音里有些遗憾。他心中好笑,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侧头:“你自己呢?”嗯,还是半干不湿状态,难怪卢巍他们走得那么急,看来也知道打扰了人,“换我帮你吹?”
“行啊。”闻淙高高兴兴地点头,又用力抱了宁琤一下,这才在沙发上坐好。
宁琤:“往后靠一点。”
闻淙乖乖地:“哦。”
宁琤:“明天去上班吗?”
闻淙:“得去吧?咱们也没说病历单开几天,万一只开了一天呢?”
宁琤:“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闻淙:“不用了,今天休息得……呃,哥,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青年后知后觉,从爱人的言语之下读出了另一重意思。
师生们不违反「规则」的时候,「光明小学」的确是个气氛不错的工作地点。可自己做了明晃晃不符合规定的事,再怎么友善的诡异场所恐怕都要露出本来面目。
哪怕明知道还有底牌没有用出来,爱人的担忧也是再正常不过。
道理懂了,紧跟着出现的是细细密密的甜。像是小小的可乐泡泡,瞬间充斥了闻淙整个心房。
再抬头看爱人,对方眉尖压着,是很不安心的模样。
闻淙只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他笑着拉过宁琤没有拿吹风机的手,让对方掌心贴在自己面颊上,这才轻声说:“我也没有打算什么也不管、直接往学校里迈啊!郑主任平时是八点左右到学校,我明天出门再早一点,就在学校门口等他。只有确认他看到「疗养院」给的东西了,我才进校门,怎么样?”
倒是挺有打算。宁琤「嗯」了声,再看看男朋友跃跃欲试、仿佛打算咬自己一口的样子,他:“……”
“闻小淙。”
“嗯?”
“你有皮肤饥渴症?”
“咦,难道哥你没有?”
饶是已经和闻淙相处了二十年,听到这话的时候,宁琤还是由衷地生出「被打败」的感觉。
他面皮抽动一下,又抽动一下,到底没忍住,在闻淙的注视中笑出声来。
闻淙同样笑眯眯地看他,心道:“这才对嘛,哥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这会儿的「编剧」先生还觉得,自己已经和爱人讲明打算,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对方应该十分安心。
偏偏他刚刚收拾齐整,宁琤也跟了上来,道:“我和你一起去。”
闻淙一愣,本想说「可是你自己还要去公司」,又稍稍转念,“行啊,咱们一起去堵主任。”
既然不会有事,那当然还是让哥安心些更妥当。
闻淙计划着,同时也问:“那哥,你和霍工联系上了没?他是什么打算?”
宁琤漫不经心地回答:“打算啊,就是去星耀那边再看看。公司应该还在,网上的招聘信息有更新。”
闻淙抽了口气,小声说:“HR没去山上吗?”
宁琤想了想,“不是吧?平时上班的只有三个组的人,本来就没见过HR。”
闻淙肃然起敬,“看来你们公司的规模比我上次见的大一点。”
宁琤笑了笑,算是应下这话。
两人出门的时候,还有另一个插曲。
到屋外一看,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裹正落在地上,上面印着巨大的「久安」二字。
打开瞧瞧,果然是宁琤昨晚买的新手机。
闻淙拿着机子朝宁琤一晃:“这下好啦,我可以随时知道哥你的动向。”
宁琤「嗯」了声,默认这话。
闻淙心里甜滋滋,觉得谈恋爱真好。
事实证明,「疗养院」的确没让人失望。
不必抓到上班的郑主任,闻淙刚到学校门口,保安室就流出一片黑色影子,影子上摆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印着「宁琤先生亲启」几个字。闻淙见了,夸张地笑道:“哥,还好你来了!”
宁琤笑笑,将信封拆开。里头果然有他们需要的闻淙请假必备物品。再有,两张VIP卡也从其中掉了出来。
看着这意料之外的事物,宁琤和闻淙的表情都有点奇怪。不过,不等两人仔细研究,一道大嗓门传了过来。
“呀!这不是闻老师吗?”
抬眼一看,可不就是政教主任?
宁琤把东西收好,跟着闻淙迎了上去。可以看出来,虽然闻老师昨天没课。可郑主任依然对他昨天没来坐班的事儿一清二楚,话里也透出几分「虽然咱们俩关系不错,可这下真没办法」的意思。
闻淙也没耽搁,直接把刚收到的单子拿了出来。
郑主任看过,「哟」了声:“这地方啊……”拍拍闻淙肩膀,“行吧,给你补张病假条。”
闻淙嘴巴上说谢谢,两只脚一动不动。
郑主任试图带着人进学校,但对方不迈腿,旁边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家属盯着。没法子,「它」只能啧了声,从随身的空文包里抽出一张条子:“你要在这儿填啊?也行,那我就先进去了。”
看着闻淙填好病假条,安安稳稳地迈入学校大门,那股从昨晚压到现在的气终于从宁琤胸膛吐了出来。
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闻淙到了办公楼门口,回头朝他挥挥手,宁琤才露出笑意、同样做了道别的姿势。
小淙的事解决了,接下来轮到自己。
宁琤扭身去了候车亭,心里盘算,虽然眼下来看失业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真失业了,自己还能找个什么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周二,宁哥小闻上班ing
我和大家也上班ing
(:з”∠)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