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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色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番外六(六)


    敲击声在继续,外间男孩儿的求救声也在继续。


    喊着喊着,声音当中甚至带了哭腔,脸上的惊慌恐惧也更加浓郁。


    终于,在长久没能得到回应后,男孩儿猛地揉了揉眼睛。再将手拿下来时候,手背都带了水色。


    “叔叔,求求你了,帮帮忙吧!”


    他转向宁、闻二人旁侧的另一间屋子求助。可隔壁也是安安静静的,半点回应都没给出。


    男孩儿似乎终于绝望了。他小声讲:“最前面住的是位阿婆,里面一点住的是个姐姐……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了。周思泉,你已经长大了,是个男子汉,要保护妈妈!”


    这样自言自语的同时,他的神色愈发差了。目光逃避了很久,却还是停留在自己出来时的那道门上。


    近乎是同一时间,「砰」的一声巨响从403门内传了出来,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地面,男孩儿被骇得从地面跳起,“妈妈!爸爸!”


    他想要冲回家里。哪怕自己年纪尚小,什么都做不了,可毕竟——


    “别进去。”


    步子尚未真正迈出,一道平稳的嗓音出现在男孩儿身后。


    他衣服后领也被声音的主人抓住。看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孩子,宁琤虽还是无法确定自己的「本能」是对的、对方的确是个活人。但眼下这情况,怎么看都是不管比管了风险更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周围那些人为什么能无动于衷呢?


    宁琤将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男孩塞到闻淙手中,大步朝着403走去。同一时间,405门下的油漆也活跃起来,分明已经没有完整形体,却还是能凭空蹦起——落下,速度竟比宁琤自己还快些。人距离403还有半步距离呢,油漆已经顺顺当当地钻进404门里。


    “……”宁琤怀疑自己进错了地方。眼前不是屋子,而是垃圾站。


    各种吃过的外卖盒被凌乱地摆在地上,不少塑料袋中已经多了颜色可疑的液体。凑近了观察,油漆甚至「看到」某些不可爱的小生物在其中扭来扭去。


    宁琤面皮抽搐了一下,到底催动油漆又往前流了几米。这下子,终于看到了一个活人。


    已经油成一缕一缕、像是漫画角色一样的头发,面前正在游戏页面里的电脑屏幕,还有——挂在脑袋上的耳机。


    在一根手指份量的油漆状态下,宁琤是听不到外间声音的。但估摸了一下404电脑的位置,他忽地反应过来,昨晚自己和小淙听到的游戏动静恐怕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行吧。


    一只脚落在403屋内。直到这个时候,宁琤眼前依然是一间平常的屋子。没有骤然变化的景色,悄然冰冷的空气,以扭曲姿势转向自己的诡异……


    他歪了一下脑袋,看着正举起椅子、要将其砸到角落妻子身上的男人,唇角忽地勾了起来。


    “原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废物啊。”


    一息之后。


    “嗯?”


    也是这会儿,外间的楼道中。


    男孩儿不住地伸长脖子,朝403的方向张望。他背后,闻淙一样伸长了脖子,脸上是和男孩儿一样的忧心忡忡。


    可等两人真的看到屋子里的场景,他们却是一起愣住了。


    在他们近在咫尺、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的情况下,整个屋子竟是已经覆满了艳丽油漆。


    地面、墙壁、天花板……花哨的颜色占据了两人的每一寸视野。相比之下,那个浑身上下都盖了层干油漆、这会儿动弹不得的男人完全黯然失色。


    闻淙瞳仁发颤,猛地扭过头,去看宁琤的头发。


    竟然还是纯黑的……他半是恍惚、半是茫然地想。是哥在过去一学期里变强了许多吗?明明用了「能力」,却没有出现从前会有的褪色反应。


    这是好事。青年镇定了些,松开手,放任男孩儿冲到角落中的女人身畔。


    “妈妈!”男孩儿哭着叫了一声。女人昏昏沉沉地抬头,脸上都有大片的青紫。


    即便状态很糟了,她依然努力把孩子往身后送了送。


    闻淙觉得自己读出了对方这一行动的意思:打人的丈夫是很可怕,可制止了丈夫的人似乎更让人惊慌。


    他心头有些不满,宁琤倒是平静而客气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拉上闻淙便要离开。


    他这一走,女人反倒开了口:“等一等——等你们等等。”


    她不光是嘴巴上叫,还费劲地让儿子搀扶起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宁、闻两个背后。


    “谢谢你们。”她终于说,“之前孩子也去找旁边的人帮过忙。一开始,是有人愿意管的,可时间长了……”


    仿佛记起丈夫的凶戾,女人骤然打了个哆嗦。


    她展露出一心一意惊慌的姿态,并没留意到,眼前人转过来、看向自己时眼神里满满都是探究。


    “竟然是这样吗?”宁琤用忧虑的语气讲,“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我现在是控制住那家伙了,可也不好真的做什么。”


    女人试探地问:“先生,你们能陪我一起去警局吗?帮着做个证就好。”


    警局?是和男孩儿前面那句「报警」能对上,可听了这话,宁琤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吧。”他还是答应了,“送佛送到西嘛。”


    说着话,宁琤转向闻淙。


    他没有发出更多声音,闻淙却已经读懂了爱人视线当中的意思:跟着我,不要走散了。


    几个字出现在脑海中,青年只觉得前面吊在胸口的气终于松了下来。果然还是有问题的,只是哥已经发现了线索,自己却还一无所知。


    是哪里不对?忽略掉四处都是的油漆之外,这屋子实在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那是女人的态度问题?她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哥不是人。即便如此,却依然选择和他求助?


    闻淙心头琢磨,人则跟在宁琤身旁,与他一起下楼、跟着那对母子沿着街道步行。


    他们前面预备出门时已经是傍晚,这一路走来,天色渐渐完全沉了下去。


    宁琤还是显得镇定,闻淙的担心却不断加重。就算在文景市,也有「夜路走多了撞鬼」的说法,何况这近乎完全陌生的白仓市?


    然而一直到警局,甚至是陪着女人做完笔录了,两人都没遇到什么异常状况。


    “我联系了之前的一个朋友。”女人说,“人待会儿会来,暂时把我接到家里。今天的事实在是谢谢……天很晚了,宁先生,闻先生,你们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讲这话的时候,她手中还抱着一杯警察递来的热水。天气还是太冷了,袅袅热雾自她掌心上升,笼在女人面上。


    闻淙看着这一幕,心头蓦地「咯噔」了一下,意识到:从下楼到现在,这似乎是自己见到的唯一一张……不,加上那个叫「周思泉」的男孩儿,便是唯二两张清晰面孔。


    他终于又体会到昔日作为「玩家」时的紧绷感。自下了高铁站后,入眼的一幕幕快速在闻淙脑海中闪过,像是一部厚重的、正在「哗啦啦」翻页的相册。


    那些身形不一、包含了男女老少的身影,一个一个,竟全都「恰好」让宁、闻错开了自己的正脸。就连方才见过面的警察,竟也没有成为例外。


    看来白仓和榴花的情况完全不同。在榴花,至少市政各个部门依然勉强被人类握在手中。


    闻淙的喉咙因为这个念头变得又干又紧。他面前,宁琤看起来对自己帮过的母子还是不太大放心,正叮嘱他们短时间内一定别回如意公寓。


    女人和男孩儿一起答应下来,宁琤这才招呼闻淙离开。闻淙从善如流地跟在爱人身后,目光则一直落在宁琤手上。


    两人不光是亲密的伴侣、彼此最重要的家人,也是共同闯过无数次危机的战友。


    他知道,宁琤现在这个手势是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在这同时,对方的声音也随着风飘了过来,和闻淙讲:“虽然耽搁了点时间,不过现在还不算很晚。小淙,咱们还是出去转转吧?”


    ——这次中招的范围多半是不光一座公寓的,但那栋楼很有可能是起源。如果没到必要的一步,宁琤并不希望直接和大范围诡异硬碰硬。


    结合这两天的经验,他有了一个猜测。或许小淙那个去披云山的念头并不是危机,而是两人逃脱的关键。


    当然,大晚上的,宁琤也不是真要去爬一座情况不明的山。他捕捉到的是另一个关键点:【它】似乎并不希望自己和小淙离开太远。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52章 番外六(七)


    回想一下今日的经历,从闻淙清晨的疲惫,到在宁、闻预备出门时突然前来求助的男孩儿,似乎都能在某种程度上印证这个眼下猜想。


    前一项是为了让两人在公寓附近活动,后一项则是占据从傍晚到天黑这段时间,让他们不要在外面徘徊太久。


    「它」想要猎物们停留在室内。哪怕在无法完全掌控猎物的时候,人们总要出去转转,最好也是去老街那样狭窄的道路上。


    “好。”虽然不知道哥的具体打算,可闻淙还是极为配合,“就是这么晚了,不知道白仓还有哪里热闹。”


    宁琤重新把手插回口袋。动作到一半儿,闻淙的手也伸了过来。


    宁琤似乎无奈地看向身侧的人,闻淙则无辜道:“外面这么冷,给我暖暖嘛。”


    宁琤叹气:“冷?我刚看马路对面有共享单车,还在想要不要扫两辆。”


    公交车、出租车也不安全吗?闻淙捕捉到了这个信息,脸上却露出为难的样子,“单车啊——哥,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坐在一起了?”


    就算宁琤能感觉到正在自己掌心划过的手指,知道此刻闻淙嘴上完全是胡言乱语,他还是被这话弄得无言以对片刻。


    闻淙凑上来,不依不饶:“怎么不说话了?不会吧,被我讲中了?”


    任谁来看,都是个吵吵嚷嚷、无理取闹的年下男朋友形象。只有宁琤知道,小淙方才已经和自己确认好,接下来两人要做的就是离开。


    距离公寓越远越好。如果可以,最好能直接远离白仓市。


    既然「它」更习惯隐藏起来、看猎物们无知无觉地停留在陷阱当中,那蒙混过关应该也并非不可能。


    被宁琤呼噜了脑袋之后,闻淙「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骑车的事。


    两人一边一辆,穿行在冬日里的马路上。冰冷的风吹了过来,如果是个普通人,大约很快要觉得握着把手的双手发麻发痛,好在宁、闻两个都不在此列。


    四周往来的车辆、行人都不算多,二人便始终保持着并列前行。对话也没有间断,都是很寻常的内容,闻淙记起自己上大学时参加的骑行活动,宁琤听过就笑了,“你还把奖牌摆在博古架正中间。”


    “哈哈,哥你还记得这事儿。”闻淙笑着应了。开口的时候,又被灌了一嗓子寒风。


    “哗啦啦——”


    一片树叶被吹了过来,擦着闻淙的面颊飞走。


    要不是自从和学校签了合同,他的体质就有了巨大变化,这会儿还真不一定能撑住。


    青年思绪跑远了一刻,嘴上还是继续讲:“但当时确实挺开心嘛,想着你要是看到那个奖牌了,肯定也要夸我。”一顿,“就是那段时间你工作太忙,唉。”


    说着话,街道两边的情况被他收入余光。


    马路过去先是一家连锁便利店,旁边是连锁餐饮店,再旁边是小区大门。门上写着「静安」两个字,一看就知道是小区的名称。


    宁琤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就是因为工作忙,看你还能在学校里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才会觉得高兴。”


    闻淙心头有些酸涩,又有些他觉得不该,可毕竟出现了的甜。


    只有他和哥知道这几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可闻淙还是会为自己十八九岁时的不懂事懊恼。哥平日周旋于各种任务之间,已经那样辛苦,自己却还是频频添乱。


    可哥一直在告诉他,他不觉得那是「添乱」。看到闻淙因为学校中丰富多彩的经历而开心,他也是真的会高兴。


    两个人又转过一条街。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那些车辆、行人已经彻底消失了。不远处就是一个十字路口,明亮清晰的红光将整个路口都照亮。


    看起来便明显不对,可这关键时刻,他们上哪里去找本《白仓市交通守则》?


    焦灼感再度出现在闻淙心头。接着,宁琤先一步在路口停下。


    闻淙跟着停了下来,侧头叫了一句「哥」,便见宁琤望着路口的另一边,神情凝重。


    他心头一凛,跟着看了过去。熟悉的便利店、餐饮店,还有店铺旁边被黑暗笼罩、只能模糊辨认出轮廓的小区大门。


    闻淙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当「玩家」的时候,鬼打墙便是「游戏」里屡见不鲜的状况。没想到不当人以后,两人还能再碰到。


    他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遇到此类情况后要怎么办的经验。找到作乱的存在,或者找到每一段区间的连接点。


    红光跳动一下,变成绿光。


    「哗啦啦」的声音又出现了。这回,闻淙看到的是路灯下的宣传画被风刮动。


    “继续走。”宁琤冷静地吩咐,“对面便利店的招牌有污染,之前的店没有。”


    闻淙瞳仁一缩,顺着宁琤的话去观察。果然,虽然门头上的文字一样,大门上贴的海报一样。甚至以自己匆匆瞥过的记忆,就连店铺当中的货架摆设都没什么区别。可就像哥说的,他们先后见到的并不是一家店。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重复的建筑,重复的街道装饰,还有始终看不见面孔的人。


    闻淙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那些口罩、围巾下方,会不会也是重复的面孔?


    他已经过了因这些猜测遍体生寒的时候。有了推断之后,闻淙迅速地往后考虑:【它们】总会存在一个「本体」的。就算是完全唯心的诡异也会存在某个核心。代到此刻的境遇中,关键就是「重复」吗?太怪异了,就像是货架里那些一个挨着一个、包装完全没有任何不同的商品。


    周遭的路灯终于还是逐渐昏暗。


    商品,货架——


    闻淙喉结滚动,模模糊糊地想:“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和哥真的离开了吗?是不是直到现在,我们都还在「货架」上?”


    如果宁琤知道男朋友的念头,一定要说,这恐怕是最糟糕的结果了。


    硬碰硬看起来没什么胜算,想要逃又逃不开。


    而两人正面临的状况又的确在告诉他,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城市会有三条、四条街边布局完全一样的马路。哪怕宁琤始终能找到那些道路上不同的地方,也只能说明他们遇到的诡异范围远远大过预想。


    不对。如果真的逃不开,「它」又为什么要制造各种让人停留在公寓附近的情况?


    宁琤意识到,自己的思路恐怕出现了偏差。


    换个角度,如果他和小淙并没有意识到异常,而是从头到尾都停留在公寓,事情又会是什么样?


    邻居多半不会主动前来打扰。两人卧在屋子里,穿衣、住宿不用考虑,吃饭也是全由外卖来解决——等等,外卖……


    宁琤福至心灵。在自己两次发现了身旁的纸页前,他们不都吃了这边的食物?只是为什么只有自己身旁有纸页,小淙却没有?


    疾驰的单车终于还是刹住了,宁琤侧头去看身旁的男友。他的目光与先前完全不同,以闻淙对爱人的了解,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到。


    “哥?”他问,“你怎么这么看我,是我身上……”


    有什么异常吗?


    青年没有继续问下去。


    顺着宁琤的视线,闻淙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然而当闻淙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腰腹的时候,他的身体蓦地一抖。


    “哗啦啦——”


    青年解开自己的外套。


    在他耳畔徘徊了许久的声音再度出现,动静愈来愈大。


    “哗啦啦。”


    羽绒服下方,闻淙的胸膛和大腿之间,一片精细地绘制着内搭衣物的纸页在不断作响。


    原来如此。


    宁琤浑身紧绷僵硬,双目微红,看着这一幕。


    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血肉之躯了,有些东西落到胃里,只会被油漆缓缓推出去。


    小淙不一样。他吃下的东西会切实侵蚀他的血肉、占据他的身躯。


    “哥,”闻淙脸色惨白,幽幽地看着宁琤,“你……是不是因为带着我,所以才一直出不去?”


    宁琤听着这句话,喉结滚动,回过神来。


    “不。”他说,嗓音像是在飘,“咱们的确已经经过了很多地方,只是这儿恐怕根本不是白仓。”


    闻淙沉默。


    “从一开始,咱们见到的「规则」只有两份。”宁琤继续道,“公寓,还有民俗博物馆。但小淙,你也说了,博物馆的参观指南没什么两样。”


    再有,里面的「人」和他们后面见到的那些特征一样,都看不见面孔。


    唯独的不同,来自那座公寓。


    “咱们得回去。”他说,“那边是「它」的核心。想要破局,办法一定也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53章 番外六(八)


    想要离开白仓的时候,宁、闻二人骑了许久的车,穿过无数条街道,却始终没有成功。


    回到起点就简单了,仅仅转过一个街角,顶着「如意公寓」四个大字的建筑就出现在宁、闻两人面前。


    两人把单车停在外面,再度踏入。


    时间很晚,早就到了管理员下班的时候。只是一楼大堂依然亮着灯,前面住户登记的柜台边儿也还是摆着白仓市旅游线路推荐手册、公寓入住指南。


    一切显得寻常而安宁。光看这一幕,定然想象不到两位405房的住客刚刚经历了什么。


    宁琤一手撑上柜台,身体灵巧地一跃而起,直接翻到柜台后面。所有动作都又快又轻,闻淙只觉得眼前一花,爱人就不见了。


    ——哦,原来是蹲了下去,正在一个个抽屉、小柜子里。


    这的确是已经有了明确目标的样子,只是闻淙还没想到那个「目标」究竟是什么。


    他也并未开口询问。自己明显是出问题了,往最坏的角度考虑,他做的事、说的话,没准儿都能被「它」感知到。哥应该也是考虑这点,才没及时与他互通有无。


    但闻淙还是走了过去。看着每个柜子缝儿上都带着些许油漆的样子,哥对于找东西这事儿明显比他擅长。自己嘛,不妨起些别的作用。


    闻淙一面命令自己压下所有悲观,一面转动脑筋,思考着眼下状况。


    视线则垂下来,恰好落在住户登记本上。


    纸页是和公寓如出一辙的陈旧,发黄,还卷了边儿。上面的字迹显得凌乱,不过还算能够读懂。


    列的内容也很简单。一共三条内容:入住时间,房号,住客姓名。


    「宁琤」和「闻淙」自然排列在一起,被上上下下其他名字包裹。看得闻淙有种怪异错觉,仿佛眼前并非公寓住客表,而是一张菜单。


    哎?


    青年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本子拉近、翻看起此前页数。愈是看,愈是心跳加快。


    等到宁琤毫无收获地站起来,闻淙第一时间和他讲:“哥,你看!305和205今天被人住了。”


    说着话,闻淙将纸页翻到前面,头也不抬地总结自己的发现:“而且哥,这儿一共六层,除掉一楼之外的五层都是只有05住人!你还记得咱们来的时候,那个——咳,说了什么吗?”


    宁琤视线同样扫过纸页,思路则快速和闻淙对齐,道:“五楼、六楼都有人了。”


    “是这样!”闻淙双目发亮,“我怀疑——”


    他没有说下去,可宁琤心头已经将话接过:


    每一层的05号屋里,都住着一个猎物。


    看完登记本,宁琤也有了一样的判断。这么一来,管理员提到的那句公寓住户鱼龙混杂、要他和小淙不要去其他楼层也有了解释。


    不希望猎物们互通有无,发现真相。


    既然如此……


    宁琤重新扫了一遍205、305的住户信息。这两间屋子里住的会是活人吗?


    从最简单的刻板印象判断,205的是两个男名,且其中一个带着浓浓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色彩。


    305的名字则更年轻化,且似乎是一对男女。


    两组人中,哪边更有可能携带他方才找寻良久,却还是没有收获的东西?


    “咱们一层一层地上。”宁琤先是压着眉头思索了会儿,期间几次看向管理员住的小屋方向,似乎在担心对方忽然出现。


    最后还是不希望把时间浪费在犹豫上,于是决定:“咱们一层一层地上。”


    对,这就是一个「勉为其难」的答案,绝不是因为他自己已有判断。


    闻淙答应了,视线则又在男朋友方才在登记本上看过的地方扫过。


    他的大脑仍然在快速转动。眼下已经知道,「如意公寓」的异常和「纸」有关。而从管理员话语的珍重用意判断,《入住指南》里强调的内容也有可能并非为了让住户减少触犯「规则」的可能性。相反,是为了让住户不要影响公寓的捕猎!


    那哥呢?他又从中发现了什么。


    闻淙没有再去看柜台上的纸页,而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先前记住的内容。


    第一条管理员相关,排除;第二条电梯相关,排除;第三条电器相关,也许有用,保留;第四条禁止抽烟——抽烟?


    闻淙身体微微一震。


    「纸」会怕什么?管理员在住户们到来的时候最先收走的是什么?


    火,以及制造火焰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


    闻淙恍然。原来答案就是这么简单,可自己直到现在才有所察觉。


    这时候,宁琤已经从墙上取下205,305钥匙,另有一张万能电梯卡。


    “走。”他说了一句,脚步在开口的同时已经迈了出去。语气已经尽量显得随意了,可明显加快了的步速还是暴露了宁琤心头的急切。


    闻淙跟在他身侧,与爱人一起进电梯、抵达二楼。不必宁琤多说了,他自己也觉得事情顺利过了头,很有可能还有陷阱在等待二人。


    「住客不要去其他楼层」,这会是一条真正的「规则」吗?


    闻淙没有犹豫,直接打开双腿,“哥,我先——”


    话还没说完,又一根手指头从青年身旁飞了出去。


    他一条腿还抬着,动作却生生定在了原地。


    闻淙目瞪口呆。


    算上下午那次,这已经是他第二回见哥这种使用「能力」的方法,可青年还是不曾适应。


    尚未缓过神,宁琤已经从他身旁走过去。


    两人擦肩的时候,对方视线淡淡自闻淙身上扫过。凭借从小到大在邻居哥哥的「威压」下生活的经验,闻淙敏锐从中感受到了催促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暂且将其他心思压在脑后,跟上去、走在宁琤身边。


    不过几步,前面飞出去后安然无恙的手指又跳到宁琤跟前。


    宁琤仿佛没瞧见似的,直接对着它一脚踩了下去。


    他疼不疼闻淙不知道,总归闻淙自己是「嘶」了声。视线像是被黏了胶水,盯着爱人的脚底不动。


    一步,又是一步。哥鞋底下仿佛什么都没有,无论是油漆还是指头。


    似乎是察觉到了男朋友的恍神,宁琤没有回头,却朝后伸出刚才掰了手指的左手。五根手指整整齐齐地坠在手掌上,半点看不出哪里缺少。


    行吧。闻淙提醒自己,得尽快加深对「哥早就不是人了」这件事的认知。


    可是,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和爱人生活了半年,怎么还没有习惯呢?


    ……


    “笃笃!”


    “你好,这里是公寓清洁……”


    站在205门口,宁琤眼皮都不眨地叫道。


    紧接着,他又以闻淙尚能听到的音量继续数:“一、二……看来没有客人,好吧,咱们进去打扫卫生。”


    也就一句话的工夫。闻淙刚刚上前一步,站在爱人和204屋门之间。还没来得及警惕四方,「咔嚓」的开锁声已经传了过来。


    “真钥匙。”宁琤这么念了一句。再接着,他重复了前面在电梯里的步骤。


    手指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同时保有模糊的意识。只要不是强大到一定程度的诡异,都无法在这一步蒙骗那根指头,只等后面吃口大的。


    而要是真的太过强大,在宁琤想来,应该也不至于用「如意公寓」这等效率低下的模式完成「进食」。


    还是数秒等待,照旧没有事情发生。


    既然确定安全,闻淙便不强求走在哥面前。眼下他甚至主动落后了半步,宁琤已经到客厅中央了,他还在门旁——扭过身体,将反锁旋钮拧开,尽量保证不出现屋门闭合、二人被困住的情况。


    等他回过身,宁琤已经进了旁边的卧室。


    说是卧室,却又采用了酒店的标间形式,两张床一东一西摆在屋子两边,各躺着一个人。


    左边那个看起来凹凸有致,纸是纸肉是肉;


    右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从头到脚都是纸。


    宁琤去到床畔,拎起那个身体重量明显不对的「活人」,一巴掌抽到了对方脸上。


    慢了一步进来、还没闹清楚发生了什么的闻淙:“……”啊这。


    他突然觉得哥平时对自己其实挺温柔。


    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闻淙很快抓住重点。哥这样,自然是想让那个活人尽快清醒。


    招数虽俗,可确实有效。很快,男人喉咙里发出了模糊的咕哝声——还有酒味——眼皮则挑开了,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的宁琤。


    三秒钟后。一声仿若杀猪的嚎叫响彻整个二楼:“啊啊啊!有、有人入室抢劫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54章 番外六(九)


    闻?入室抢劫?淙:“你看,这是什么?”


    嚎叫散去,205那位还保留一定血肉的住客领子却还被宁琤拽在手中。


    他两条腿扑腾几下,始终没扑腾出什么结果。不光如此,人还直接将他整个拎了起来,送到另一边儿床边,去看床上的纸片儿。


    住客脸上惊慌更重,颤颤巍巍地回答闻淙:“风、风筝?”


    闻淙被逗笑了,循循善诱:“你再想想呢?看看这眼镜,这衣服。”


    住客在他的话音里打量起眼前的物件,越是看,表情愈是呆愣。


    闻淙觉得他应该已经察觉出什么了,于是好心地继续提示:“就一句话,兄弟,你觉得眼熟吗?”


    住客双目瞪大,猛地哆嗦了一下。


    闻淙又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再看看你自个儿,是不是马上就要和这哥们儿一起上天了?”


    住客:“……”


    在他嘴巴张开、又要嚎起来之前,宁琤手一松,将人直接扔回旁边的床上。


    两边床铺之间的窄道上,闻淙解开自己外套,给对方展示自己也变成纸的腰腹,道:“闭嘴。我也中招了,这不是在想办法吗?都多少岁的人了,少磨磨唧唧不顶事儿。”


    住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宁琤没有回答,只问:“你和一起来的那个人抽烟吗?”还有那句最重要的,“打火机交出去没有?”


    住客满脸恐慌,却还是努力听了问题、连着两次点头,“没法子啊!我俩进楼的时候正好在抽,可不是给那赖赖唧唧的婆娘逮到了。”


    宁琤「哦」了声,“小淙,咱们走。”


    时间紧迫,他们没有工夫浪费,必须速战速决。


    眼看两人离开,后头的住客「哎」了声,“这就走了?”


    语毕,意识到二者似乎是不可能折返了,男人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来。


    一个没注意,穿拖鞋的时候拽到了旁边的床单,正好把自家兄弟从床上送了下来。


    不止如此。兄弟不偏不倚地落到了男人脚底下。等他察觉到的时候,脚印子已经落了上去。


    男人快要哭了:“别,别啊!哎哟老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等我从这鬼地方出去肯定给你上香。”


    说完这句,他匆匆忙忙把脚挪开,朝着宁、闻二人的方向追了上去。


    背后的地面上,制作精致、神色生动,看起来与平素丧葬店中粗制滥造纸扎完全不同的纸人歪了歪脑袋,嘴巴咧开,在涂满腮红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来。


    再说宁、闻。两人重新回到电梯前,等待期间,前面205的住客来到两人身后。


    他脸上露着讨好的笑,朝两个年轻人说:“就让我跟着你俩,行不?这鬼地方,我和老邓来了以后,就一直没见到其他人。现在想想,嘶!”


    讲着话,男人手摸到衣服里面,习惯性地从内侧的口袋里摸出包抽了一半的烟。


    手都捏起烟头了,忽地记起没法点火的事儿。他脸上露出一丝愁苦,低头想了想,又摸出一小壶巴掌大的白酒。


    电梯就是这个时候开的。闻淙边往里走,边斜了背后的人一眼,“这儿的东西你还敢吃?”


    “嘿嘿。”男人笑了,“这不是壮壮胆嘛!”往嘴里灌了口,又将手伸出去,和两个年轻人道:“你们要不要也来点儿?是从外头带进来的,放心!”


    宁琤正在按电梯,背对着其他两人,回答他的便还是闻淙。


    “不要。”他说,接着又确认了遍,“你说的外面,是白仓市外面?”


    “那怎么行。”男人还是笑道,“高铁火车又不让带酒!”


    一句话下来,电梯里骤然安静。


    宁琤眉尖拧起。从二楼到三楼,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那不还是这鬼地方的东西!”闻淙劈手便将酒壶夺了过来。正要摔在一旁,却又觉得不对。


    就在酒壶触碰到他的手的刹那,原先透明的玻璃忽地变得轻轻软软,稍稍一捏便凹陷下去。


    这副模样自然承载不住里面的液体。「酒水」淌了闻淙满手,所有接触到的地方,皮肤、血肉……都瞬间失去了知觉。


    低头去看,入眼的竟已经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片被液体浸泡的纸页!


    不止如此,那「酒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还在顺着闻淙的手臂继续流淌,蜿蜒,向上——


    闻淙尚未来得及将其甩开,腰下又是一空。


    原来方才落下的「酒水」同样溅在了他的裤脚上,顷刻间便侵蚀了他的右腿!


    失去稳定支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事情发生地太快,闻淙唯一来得及做的便是竭力控制自己跌下的方向,让那带着诡异力量的液体不要碰到宁琤。


    他「咚」地落在地上。近乎就在此刻,浓郁的油漆味在狭窄的电梯空间内扩散开,大片艳丽漆色覆盖了地上、电梯壁上所有湿痕不说,还展开一张由浓稠油漆组成的「网」,将那从205号房出来的男人笼罩其间!


    男人在油漆网中挣扎,「酒水」同样在油漆之下挣扎。


    铺在地面上的油漆瞬间凝固,变成一块干涸的硬块。而在硬块旁侧,是正扑簌簌从电梯壁上掉下来的油漆片。


    细细去看,这些硬块、碎片上,纸张的纹理若隐若现。


    看似是「酒水」取得了胜利,然而当把目光转回电梯壁上,便会发现,前面那些湿漉漉的痕迹已经消失了。


    也是这时候,油漆网中的男人也逐渐停止动作,僵硬地维持着被困的姿态。


    胜负揭晓!


    一切进行得极快,宁琤刚刚在闻淙面前半蹲下来。


    “小淙!”


    没去看身后的细节,宁琤神色难看到了极点,抬手想要触碰男朋友。可动作到一半儿,闻淙便用尚且完好的另一只手将他腕子扣住,不给对方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眼神竟是依然明亮的,道:“哥,那鬼东西给咱们下这种阴招,说明你想得没错!三楼一定能有东西,你不要在这儿耽搁,快点上去看看。”


    宁琤面皮绷紧了很多,身体却没有动作。


    “哥!”闻淙又叫了一声。目光落在爱人发间再度出现的片片白色上,他坚决地说:“我现在也不是人了。只要能干掉这儿的诡异,再多问题都能恢复的!”


    宁琤沉默。


    是这个道理,但是……


    “好。”他说,“一旦找到东西,我会第一时间……小淙,保重。”


    闻淙点点头,一如既往地露出阳光灿烂笑脸。


    能关住绝大多数人的电梯,对宁琤来却并不算困境。


    他重新回到电梯门前,一只手贴上两边门之间的缝隙。油漆再度流淌起来,自那窄缝中穿行而过。


    这期间,闻淙一直注视着前方。一直到宁琤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他才缓缓放松了身上力气,朝背后靠去。


    脸上的笑容早就随着宁琤的离开淡下。青年抿着唇,脑袋低垂,刘海遮住眼睛。


    “哥,”他低声说,“我给你拖后腿了啊。”


    「如意公寓」的诡异是很强大没错,可从「酒水」和油漆之间快速结束的争斗来看,「它」的确只是一个擅长守株待兔的猎手。总需要猎物自己落入陷阱,才能有进一步行动。


    遇上宁琤这么一个自身也有攻击性的诡异,双方便会落入僵持。


    换句话说,闻淙会丧失行动力,完全是因为他没有找到自己的「能力」。


    ——都在这个世界待了足足一个学期了,竟然只做到除了体能略有提升、眼力稍稍强了些许!


    ——我过去都在干什么?口口声声说爱哥,却连和他生活时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直到现在,还让哥替我烦心……


    那些在宁琤在时不曾展露的负面情绪,眼下全部爆发了出来。


    闻淙神色极沉,无数情绪从心头扫过,其中最多的还是对宁琤的担心。


    自己怎么样无所谓,可哥能不能安全顺利地从这里离开?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闻淙出了片刻神后,又转回注意力,认真考虑起当下情势、自己还有没有能做的事情。


    思索间,视线不免落在了前方被困住的男人身上。现在再看,已经能清楚分辨出对方身上的古怪之处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就跟前面闻淙在205的另一张床上捞到的纸人兄弟一样,分明是笑,却又总透着诡异的僵硬。


    显然已经不是人了。


    不过——闻淙又想——这家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被诡异控制的?


    在自己和哥最开始进门的时候吗?如果是那样,对方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上了电梯再动手?


    还是说,其实是在自己和哥没留意到的时候,发生了改变局势的变故?


    青年抿了抿嘴唇,身体往前倾靠了些。


    他尚能用的那条胳膊肘部撑在地上,腿则被拖在身后,就这么缓慢而坚决地朝前挪动起来。


    好在这会儿的确处于一个狭小空间,闻淙没费多少力气,就到了自己想要的地方。


    他的手从那片油漆当中伸了过去,抓住男人的裤腿,猛地将其拉开。


    “不对……”


    闻淙定定地注视着眼前场景。


    “在房间的时候,这人的脚还是真脚。”


    “所以,果然是出了什么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江江缓缓顶起熟悉的锅盖_(:з”∠)!


    第55章 番外六(十)


    三楼和宁琤去过的其他楼层的布局毫无差别。一条细长的走廊,旁侧便是几扇相隔距离等同、样式同样等同的屋门。


    仔细去看,就连04号房门边儿墙上一点酱油色痕迹、03号房门框上的贴画,都和宁琤此前见的一模一样。


    他脑海中短暂掠过这些细节的背后含义,手则捏着钥匙,拧开305的屋门。


    整个过程里,都未像此前那样发出声音。


    ——给活人猎物们的房间是从上往下排列。在下方的两名205住客都已经中招,自己和小淙大约只是因为身为诡异,对「如意公寓」的污染更耐受一些,这才能坚持到现在。


    即便这样,小淙也……


    总之,宁琤不觉得305的住客还有活着的机会。


    屋门仅开启了一条窄小的缝隙,宁琤便侧过身体,再度从这狭小的距离中「流」进门内。


    和闻淙在楼下时一样,他也没忘记拨动把手下的旋钮。


    室内并未开灯,好在昏暗的光线并不会成为宁琤的阻碍。不,认真说来,此刻出现在屋子里的已经并非「宁琤」——外表俊秀、工作勤勉的上班族,前来白仓欣赏异地风情的游客——而是「它」了。


    以门口为起点,大量油漆朝四面八方流动着。鞋架,电视柜,茶几……无声无息之间,整个屋子已经被油漆完全淹没!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确定客厅所有事物都在自己掌控范围之内后,宁琤又「看」向卧室。


    油漆继续流动,仿若无穷无尽。


    「它」蔓延到床畔,又沿着垂落的床单往上。不到半秒,就接触到了正在被子下方相拥而眠的两个纸人。


    油漆对它们和对电梯里的男人一视同仁,拉扯出一张网,将其困在当中。


    虽然早就不当人了,可从内心来说,宁琤的身份认同还是更倾向于活人那边。


    除非违反自己「致命规则」的情况,他从不捕猎活人。平日见他们遇到了麻烦,也会尽量出手帮忙。


    眼下情况虽然复杂,可对宁琤而言,无非是自己稍稍费点心思的问题。诚然,他知道即便「如意公寓」能够被从外间世界来的真正火焰焚烧,这两个人也很有可能无法得救。但只要给他选择,他就会尽量帮它们保持身体完整。


    再有……


    宁琤此前的刻板印象没有错,那两个之人的确是一男一女的扮相。而看两人的姿态,很显然,这是一对关系密切的爱侣。


    虽然性别不同,可这一幕的确让宁琤想起自己和闻淙。如果不是此前那些变故,真遇到眼下状况,他还和小淙恐怕也只能这样躺在床上、被人发现。


    光是意识到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宁琤的情绪便波动起来。


    铺满地面的油漆之上,涟漪轻轻闪过。


    很快又消失了,波痕融入寻常漆色当中。


    仔仔细细地将屋内每一寸都翻找过后,宁琤不得不面对一个最糟糕的结果。


    这里的纸人先生、女士生前似乎并没有抽烟习惯,自己非但没找到打火机,也没找到烟盒等零碎物件。


    一定要说的话,是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已经没电了,可笔记本屏幕还保持着竖起。鼠标孤零零地落在旁边,像是在诉说此前发生的事情:分明是出来游玩,可男女中的一人却始终带着工作工具。一旦某个关键信息出现,那个人就要坐到桌前、拼命赶工了。


    可毕竟还是会疲惫的。于是活儿忙了一半,人的瞌睡便被伴侣察觉。后者将前者劝去休息,说来说去便成了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


    没有人能想到,疲惫不是真的疲惫,而是身体正在发生变化的预警。度假也不是真的度假,他们甚至没有真正来到白仓市。


    确定没有自己要的东西后,「它」沉默地留在屋子里。


    为今之计,是不是只有冒着巨大风险潜入管理员的屋子,看那些来自外间的打火机是否被藏在里面?


    可管理员之于公寓来说明显又是特别的。所以才会拥有《入职指南》上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与「人」有关的指引。


    这注定是一场异常危险的路,如果不是真的毫无办法,宁琤绝不会往上面考虑。


    然而、当下。


    油漆摩挲着鼠标的滚轮。宁琤仿佛又回到了公司的办公桌前,一边修改设计方案,一边不留意地将鼠标按响。


    “哒哒,哒哒——”


    油漆忽地朝着一个方向收拢过去。


    “哒哒、哒哒!”


    重新回到门边,「它」如来时一样贴着屋门的缝流淌出去,很快在外间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片。


    宁琤维持着这副模样,一路来到电梯外。


    “小淙,我回来了。”


    “小淙?”


    ……


    狭窄,拥挤,这也是眼下闻淙最清楚的感觉。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闻淙撩开205房客的裤腿之后,心头浮出一个大胆却又合理的念头。


    「如意公寓」控制住客,并不一定需要住客完全变成纸人!只要转化进行到一定程度,其就会成为公寓的傀儡!


    既然这样,是不是反过来说,在转化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住客就会和公寓的意识核心产生关联了呢?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闻淙的心跳就「咚咚」狂响,完全停不下来。


    他忍不住又朝宁琤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哥已经出去一段时间了,可到现在都没有什么信号传出来。「如意公寓」作为一个大型诡异,当真会留下让住客隐瞒过去、带进打火机的空间吗?而如果没有这等来自活人、也是来自外界的真实火焰,自己和哥恐怕只剩下一个选择。


    两个人的心绪,在这个时候交织了。


    更让闻淙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我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哥肯定不会让我跟着他去找管理员!可提出白仓市这个旅行目的地的人本来就是我,拖后腿的也是我,我——我还要心安理得地等着他、让他再为了我送一次命吗?”


    答案是绝不。


    隔着油漆,闻淙将205住客的身体又往下拉了一点,仔细摩挲起对方身上。


    腿脚、腰、胸腹……这么看起来,对方仿佛只有脑袋和露在外面的两只手还保留着活人的血肉。


    确认这点后,闻淙开始沿着对方的大腿边缘撕纸。


    他又一次和宁琤做了一样的判断:如果「如意公寓」消失后,这群已经变成纸人的住客有机会恢复,那从这个位置撕纸是对其伤害最小的;如果干脆恢复不了……


    这就不是闻淙能在意的事情了。


    撕下一条长长纸条后,闻淙强撑着身体,将电梯按到一楼。


    他开始小口小口地嚼那些纸片。东西落下肚子,他身上失去知觉的地方显然变多。闻淙却还在嚼,还在吃。


    在这同时,他也捡起地上的油漆碎片,摆出一个自己和宁琤从前约定中的符号。


    “我去其他地方看看,勿要担心。”


    终于,在吃了大半撕下来的纸片时,闻淙无力的肢体有了新的感觉!


    那仿佛不再只是单薄的、无法支撑身体的纸扎,而是真实存在的腰腿!


    最重要的是,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闻淙的头脑也还是清醒的——除了多了一个低低沉沉、在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之外——他心头狂喜,知道自己算是赌对了!


    哪怕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么。作为「光明小学」的正式职工,他也没那么容易被「如意公寓」直接掌控。


    当然,学校给他的保护一定是有限制的。或许是时间,或许体现在其他方面。


    眼看电梯门在自己面前打开,熟悉的一楼大堂再度出现,闻淙迈开纸扎双腿,朝管理员的屋子走了过去。


    他已经能感觉到了。


    让「它」深深忌惮、不断呓语着「不能让任何外来者发现」的东西,果然就在那个方向!


    身体发生了变化后,进入柜台就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


    在木挡板入口前,闻淙稍稍侧过一点,便从挡板旁边的缝隙把自己送了进去。


    进门却不能这样了。无奈地摸了摸自己还是那么大一块的脑袋,闻淙想了想,直接推开屋子入口。


    这个刹那,他脑子里出现很多里面会有的场景:纸扎店一般的遍地白色,和外间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可事实上,自己看到的竟然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略显陈旧的宿舍。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坐在那张靠墙小窗上的「人」了。


    「它」原先是一动不动地待着,察觉到闻淙的动静,便转过脑袋。


    和205的那位轻飘飘的住客不同,「它」的外貌要精致很多。一看就能瞧出,不是用普通纸张做的。


    微微反光的材质、油润许多的面孔……


    完全是张被裁剪出人物的电影海报。身后扎着细细的竹条,好用来支撑行动。


    给闻淙看愣了。回过神时,他嘀咕:“难怪那么像是电影角色。”合着就是「如意公寓」直接照搬了别人的外貌啊!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管理员脑袋歪了一下,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闻淙正想回答,却忽然想到,作为被掌控着的纸人,自己应该没必要多说话。


    他保持僵硬,一言不发地朝屋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继续仔细感觉。


    没错了,「如意公寓」的危机感应该来自后方的墙壁!


    「它」把自己收缴来的各样点火装置都隐藏在那里。寻常情况中,哪怕有人闯入此地,也必然不可能找到具体位置。


    闻淙表情不变,眼神却亮了。


    他又迈出一步,正从管理员身旁走过。


    也是此刻。


    “沙沙,沙沙……”


    纸页摩擦的声音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紧张.jpg


    第56章 番外六(11)


    变化是从小屋角落开始出现的。


    最先是高大的墙壁卷了边角,还带着细微的晃动;


    挂在墙上的时钟中央出现了微妙的、和墙壁一样折下的弧度,圆润鼓起的边弧也扁平起来,昭示着它已经变成了纸页上的一个图案;


    时钟下方,柜子上的摆设倒了下去,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声音;


    柜子本身也在「纸墙」的带动下开始晃动。原先那些厚重、结实的木板都成了轻飘飘的薄片,连立稳都显得艰难。


    一切「真实」的颜色在这一刻褪去,属于纸张的纹理质感统统暴露无遗。


    所有变化说来复杂,可真正发生时,也不过是一步之间。


    等到闻淙迈出下一步,除了目标所在的那片墙壁,上下左右,所有能入眼的事物一起朝他席卷而来!


    分明是一阵风就能吹起的东西,落在闻淙身上,却成了千钧之重!


    巨大的压力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青年头脑发黑,缓了一息才清醒过来,趴在地上,余光扫到覆在身上的事物。


    这的确只是纸。


    就算到了眼下这样图穷匕见的时候,也显得轻薄、能够透出光亮。


    按说不应该困住一个人,可如果,自己也是「纸」呢?


    寒意从闻淙心底浮现出来。他忽地有了一个念头:或许自己的打算从一开始就在「它」的预计之中。他以为的逃离路径,只是「它」抱有的另一种更加高明的捕猎手段。


    青年脑袋低垂着,面皮轻微抽搐。


    「如意公寓」总不会觉得,眼下便是结束了吧?!


    闻淙提着气,牙关咬紧,开始向前方爬行。


    这注定不是一个顺利的过程。纸墙与地面的距离已经挤压到了极致,他每往前一寸,都必须撑过身上重量的挤压。不过几次动作,便后脑剧痛、意识发昏。


    汗水自青年鬓角滑落,沿着面颊一路往下,最终汇聚在下颚。


    「啪嗒」地落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花。


    没有人在意这点细节。纸墙还在不断下压,闻淙的面颊已经完全贴在地上。他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脚、双腿,腰以下的全部身躯……


    前面是有「嘶拉」一声传出来吗?


    不重要了。自己唯一、且是必须要做的,依然是拿到被收走的打火机!


    一寸变成了一尺,又变成一米。


    构成青年胸膛的纸和竹片上多了红痕。细细去看,还有星星点点的散碎肉粒。


    闻淙还在往前。


    指尖鲜血淋漓,隐约能从中窥出一点白。


    头痛更加剧烈了,意识也更加昏沉。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他后脑不断击打,一下一下,血肉模糊,白浆迸溅。


    在身体到达极限的过程中,双眼也在失去焦距。


    混沌吞噬了闻淙的所有思绪。他能感受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还是,来不及了吗?”


    可又怎么能甘心呢?自己愿意为了哥赴死是真的,闻淙不会后悔这样的决定。只是怕心爱的人无法得救,怕宁琤即便能走出公寓,也会陷入长长久久的难过。


    ——我的「能力」,究竟会是什么?


    ……


    闻淙费解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事物。


    疼痛消失后,他迎接的并非死亡,而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四面八方俱是黑暗,唯有一束光自看不清的高处落了下来,正落在面前的电脑上。


    走近了便发觉,屏幕上正打开着一个文档,标题是《五年一班》。


    这是什么?哦,是自己位于美术组办公室的电脑。


    闻淙很快想到答案。可紧接着,更浓的疑惑浮现出来。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光明小学」也被「如意公寓」一并吞噬了吗?白仓市的诡异攻占了榴花市的地盘,双方之间竟没有一场恶斗,而是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交接?


    闻淙费解至极,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一个答案。


    再左右看看,发觉确实没有其他能够探索的东西后,他干脆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再强大的诡异,也有其「规则」。你需要做的,就是发现、汇总各种线索,把这些「规则」梳理出来。”


    脑海里回荡着爱人曾经的话语,闻淙压住对对方的担忧,开始研究起面前的文档。


    原本以为这就是自己写出来的那份稿子,细看下去,却发现上面的文字和记忆中有很大差别。


    比起「剧本」本身,这更像是一份对于那天发生的各样大事小事的记录。


    从自己大清早地开始编撰诡异学生们的死法,到最后一刻他拿出曾经在朱姐家得到的「茶水」,用它毒倒狼人。客观来讲,这些文字的排布算不上优美,却很简单精炼地总结出了所有要点。


    匆匆扫完文档中的所有内容后,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将其关闭。


    他是抱着「或许还能有其他发现」的念头这么做的,可在发现文件夹里果然还有其他东西时候,闻淙还是略觉意外。


    定睛一看,剩下文档的标题有《南山》《榴花欢乐谷》《新教师》等等。


    按顺序点进去,这些文档中也有文字没错,可大多只有零零散散的一页,整体看起来没头没尾。排在倒数第二个的《新教师》里内容倒是很多。只不过除了开头的背景说明、人物介绍之外,后面便是大片大片的乱码。


    快速滑到底,确认完这点后,闻淙又回到开口。


    这一次,放慢速度,仔细阅读起仍能看懂的那些文字。


    愈是看,愈是疑惑。


    这些文档显然和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南山和欢乐谷都是他和宁琤曾计划要去的地方,「新教师」则是闻淙来到诡异世界后的身份。可眼下看到的内容,又和他记忆当中大不相同。


    自己并没有在入职后感受到诡异同事们时不时投来、带着打量的目光。大伙儿都在「光明小学」的控制下,又没有新「玩家」在其中扑腾,就算诡异们真的想吃同事,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


    学生们也十分老实,并没有再站出来一个人,发起新的「游戏」的情况。


    各方相安无事地相处着,维持着还不错的表面交情。像这次来白仓市,就是同事……


    闻淙眼皮跳了一下。


    文档里写着,「陆老师」——也就是美术组负责教授六年级的那位老教师——曾笑着说,「它」十分恋家、平日并不会离开榴花。可记忆当中,分明也是陆老师给自己建议了白仓这个旅行目的地给自己。


    是哪里出了错?


    近乎就在这个问题出现的瞬间,青年已经意识到答案:自己的记忆。


    他喉结滚动一下,忽地点了右上角的叉号,目光转向最后一个文档。


    《「如意公寓」》。


    和其他文档的简单命名不同,这一次,闻淙看到了它左右的书名号。


    那股自变故出现以来便始终徘徊在心头的寒意又出现了。闻淙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尽力维持握住鼠标的手的稳定,将故事点开。


    竟然又是乱码!


    他瞳仁震动,本能地向下滑动滚轮。好在前两页过去之后,还是有文字出现在眼前。自己和哥这两天的经历,在哥睡着时被油漆本能排出体外的白纸,两人笑谈时在隔壁房中一动不动、静静注视两人方向的纸人……所有他曾经看到的、不曾知道的细节在此刻一同出现了。而在头脑真正爆炸之前,闻淙把文档滑到了最底部。


    “意识到闻淙离开了之后,宁琤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沉默地思索着,目光落在205号房住户身上,久久注视着对方腿上的「伤痕」。”


    “这样过了足足半分钟,宁琤的视线忽地往上转去。接着,他蹲下来、在男人胸膛一掏,取出一枚烟盒。”


    “拿着烟盒,宁琤再一次化作油漆,朝着三楼的方向流动……”


    ——我呢?


    ——哦,我在上面。


    “在身体与意识的双重压迫下,闻淙停止了动作,也停止了呼吸。”


    ——我死了?


    闻淙一惊,转瞬又否定了这个可怕的猜想。


    自己明明就在这里。当然,此地的确很不对劲。


    难道这儿是什么「如意公寓」猎物的流放地?不,面前的电脑就是最好的证据。


    比起被「流放」,不如说,是这个地方为他保留了意识,让他不但能够看完文档、发现古怪,还能……


    还能做什么?


    闻淙的心跳声重新变大了。他低下头,去看一直在自己手下,只是始终不曾被留意到的键盘。头皮发麻发炸,双手已经落了上去。


    自己决不能死在这里!


    “闻淙睁开了眼睛,推开身后的纸墙。”


    文字出现,消失。


    “闻淙睁开了眼睛,继续在地面上爬动,靠近外来打火机存放的地方。”


    文字出现,消失。


    “闻淙双目紧闭着,意识朦胧的时候,听到了「沙沙」的声音。”


    “是管理员朝他走了过来。作为「如意公寓」意识的外化体现,「它」认为自己需要检查一下潜入者是否死亡。”


    “保险起见,「它」并未真正来到闻淙身前,而是在距离青年还有二十公分的地方站定了。”


    “汩汩鲜血从闻淙身下流淌出来,逐渐涌向「它」的脚边。”


    “「它」低头注视这一幕,并没有留意到。作为自己面孔的海报影像上,两瓣嘴唇勾了起来,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文字出现——


    没有消失。


    青年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投入其中!


    “哒哒哒。”


    此时此刻,新的剧本开始撰写!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可为什么是写剧本,我不是学美术的吗?


    宁哥:掌控自己和别人的命运,不是很好吗^^


    第57章 番外六(12)


    集中精力的闻淙并未发觉,在自己不断拉长《如意公寓》剧本内容的时候,文档最后一页,属于宁琤的故事也在继续。


    他很快又出现在305房间内。这一次,宁琤目标明确,直接走向住客带来的电脑——旁边的鼠标。


    拿起鼠标的时候,宁琤的神色很冷静,手指却有细微的颤抖。


    一直到将这小玩意儿的底部拆开,看到里面的电池时,他才算松一口气。


    带着新找到的东西,宁琤转身就走。


    短短几步当中,他再度成为「它」。油漆急切地流淌着,从能找寻到的一切缝隙中穿过。


    「它」身畔,同样有墙壁、家具在顷刻间化作原本的纸扎模样。虽然宁琤速度已经很快,却还是有从这些纸扎物品上经过的时候。


    每当双方接触,后者表面便会多出一片艳丽颜色。而往前涌动的油漆,也仿佛减少了些许。


    这样的减少在初时还很不分明。直到宁琤重新出现在电梯当中,看到他再次成了一片雪白的头发,才会发现他方才经历的是怎样一场恶战。


    “鼠标还会亮,里面肯定是有电的。烟盒纸含铝,没错,一定可以……”


    ……


    还没有来到怪谈世界的时候,闻淙曾经在「玩家」们聚集的论坛上看过一个说法。


    诡异们已经那么强大,为什么还会有活人生活在「它们」身边?


    或许是清醒着恐惧,或许是浑浑噩噩地等待死亡。这些区别并没有那么重要,真正值得留意的,是某个「高玩」提出的那个猜测。


    “诡异需要人类。”对方在帖子里这么写,“人类的血肉是「它们」的食物,人类的恐惧是「它们」的养料。战胜同样作为诡异的敌手是能让「它们」强大,可人都能有无数种不同性格,何况是那些怪物呢?”


    有积极进取的诡异,就当然也有贪图享乐的诡异。而此时此刻,无论是对于「它们」当中哪种性格的存在,失去行动能力、皮开肉绽的闻淙都是一份马上就要进入舌尖的点心。


    经常填饱肚子的「如意公寓」或许并不会急于一时,可刚刚诞生的「画报女郎」就不同了。「它」太年轻,也太稚嫩,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推动——


    “终于,闻淙的血来到了「它」的脚下。”


    “这是「画报女郎」第一次尝到这样鲜美的滋味。「它」眼皮耷拉着,细细体味、细细感受。”


    “如果有一面镜子摆在旁边,便能映出「它」逐渐鲜活起来的面孔。那些被夸张修饰出的眼角褶皱、双唇旁的法令纹在逐渐消失着,一点点昭示「它」正在从「如意公寓」当中挣脱!”


    自己拥有的,似乎是一种很可怕的「能力」啊。


    键盘敲击的过程中,闻淙绝大多数注意力都落在了上面。却还有细微的一点,在为自己的探索结果而惊诧。


    自己似乎、好像,「创造」了一个新的诡异。


    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吗?哪怕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不不不,哥还在等你呢!快点把这一切解决了吧!


    “可「它」又毕竟只是「如意公寓」的一份子。其他诡异来了这个地方都要成为公寓的猎物。何况是自己这样从公寓当中诞生的存在?”


    “如果没有尝过脚下的鲜血,「画报女郎」恐怕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然而,有些事一旦开始,便不会再结束。”


    “「让公寓消失吧。」「它」想。


    “「我应该怎么做?」「它」自问。


    “「这个住客来找管理员,是为了……」「它」记起。


    “「公寓最害怕、藏得最深的东西。」「它」转过目光。


    “随着「画报女郎」的神色变化,管理员跟着出现一个念头。”


    “「这个住客不是想要偷走那些食物送来的引火用具吗?让他眼睁睁地看到那些东西,却又始终无法拿到,一定能让【它】的滋味变得更好。」


    “想到这里,就连「如意公寓」也心动了。管理员快速走向墙壁,取出了背后的东西。直到现在,都没有留意到身侧电影海报上女郎发生了怎样变化。”


    “咔哒。”


    打火机被按动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当中响起。


    火苗在空气中颤颤巍巍、晃晃悠悠,又坚决果断地落在了管理员身上。


    ……


    铝箔纸被撕下一段,卷成细细的长条。


    两块最普通的七号电池被从鼠标里扣出来,极轻的东西,眼下却有了极大分量。


    接下来要做的就很简单了。宁琤将铝箔条的两端对准电池正负极,近乎就在挨上的刹那,他听见了「噗呲」一响。


    火光从铝箔条中段浮现,刹那间将其烧断。


    在火星消失之前,宁琤将其凑到电梯壁上。


    最先那一刻,他的神色是凝重的。可很快,有火光照上他的面孔。


    面颊先感受到了那份灼热温度,来不及高兴,宁琤便听到「轰」的一声。


    不过顷刻,大火已经吞没了整个电梯内部!


    熊熊火焰当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畅快笑声。


    “哈哈,哈哈——”


    多简单啊!宁琤心想——就像自己曾经在物管会办公室见到大量工业碱储备一样。虽然这个世界当中各样诡异怪物肆意横行、猎杀人类,活人们只能龟缩一隅、艰难求生,可这绝不代表他们软弱无力,只能任由诡异宰割!


    曾经的化学知识、物理知识还在发挥作用。物管会能用碱对付「明月湾」中的「胃酸」,自己也能轻轻松松用烟盒纸和电池制造出火焰。


    只需要一点中学阶段老师曾讲过的知识而已。


    在四处都是可燃物的情况下,火势一旦开始蔓延,便会失去控制。


    很快,宁琤从电梯门化作灰烬后留下的孔洞中见到了外间走廊,还有那些同样被卷入火中的的墙壁、屋门……


    注视着这一切,宁琤缓缓收敛了笑容。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一半的双手。


    纸无法承受火的烧灼。


    油漆也一样。


    ……


    这样就可以了吧?


    闻淙敲键盘的手终于放慢速度,一边梳理思路,一边对剧情做最后的调整。


    让「画报女郎」升起从「如意公寓」的控制中逃离的野心,动手将公寓点燃。同时,因为女郎是一名新生的诡异,不曾探索世界,自然无法意识到,自己同样无法在火焰当中长久停留。


    随着火焰烧尽一切,两个诡异也会一同消失。闻淙可不希望刚赶了虎,又来了狼。


    嗯……应该没有疏漏了。可自己依然停留在电脑前方,不曾从这片怪异的黑暗中离开。


    闻淙甚至离开椅子,在周围走了两圈,却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他最终还是将目光重新放在电脑上。踟蹰片刻,青年想:“是不是因为,这个剧本其实还没有「结束」。”


    作为「编剧」,自己得在文档最后补充一个完结标志才行。


    怀着这样的念头,闻淙重新坐到电脑前方。他是怀着轻松心情往下滑鼠标滚轮的,然而越是看,脸色就越差。


    十根手指又一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速度之快,近乎能看出残影!


    在他开始往下编写之前,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是转眼间,宁琤的身体已经消失大半。”


    而闻淙写:“宁琤意识到情况不妙,当机立断,操控油漆流向一楼。”


    谁也不知道「如意公寓」控制的范围究竟有多大,这场火要烧多久。


    四面八方,头上脚下,往任何一个方向逃恐怕都是死路一条。


    可在这样的死路当中,仍然藏着一点生机。


    虽然闻淙依然没弄明白自己眼下是什么状况,却有一点:他是杀掉「如意公寓」的人,哪怕眼下仍然弱小,却总能消化一部分属于对方的力量!


    自己不会死,那哥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也绝对不会出事!


    前提是,哥要找到自己。


    “两人相处日久,自然心意相通。虽然无法直接与闻淙联系,宁琤却早已猜到闻淙去了何处。”


    “只是当他来到一楼时,曾经的大堂同样被一片火海覆盖。烈烈烧灼的大火当中,宁琤嗅到了一点血腥气。”


    这是闻淙在短时间内想到的,最直白地为爱人定位自己方向的方式。


    诡异喜好食人,对活人血肉的感知自然极敏锐。哪怕是在眼下这样哥受到重创、身体情况越来越差的时候。


    “油漆沿着血腥气传来的方向继续流淌,终于,一片血痕出现在宁琤眼里。”


    “他找到了闻淙。”


    “呼……”


    最后一个字打完,闻淙往后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子,应该万无一失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有没有小天使get到小闻作为怪谈的名字呢(摸下巴),就像宁哥是「漆匠」那样的


    第58章 番外六


    夜半时分,「明月湾小区」内,不少屋子亮起了灯。


    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些亮了灯的屋子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面对着的,正是小区小广场的方向。


    就在方才,一阵火焰忽地从小广场中心位置冒了出来。明亮耀眼焰色在夜幕当中分外清晰,自然引得不少住客担忧地凑在窗旁往外看。


    本该沉寂的物业群里也在刷刷地不断冒出新消息。内容不外乎是@物管会,问工作人员小广场为什么突然着火,有没有报消防……


    今天袁代表没有值班,负责回应住户们的是另一名工作人员。


    天道酬勤:“大家放心,已经在处理了,火势很快就会被控制。”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有不少人在忧心忡忡。


    这会儿正是秋冬之交,天干物燥,一点火星子都可能酿成大祸,何况眼下本就危机的情况?


    再有,他们可没有听到消防车的声音啊!物管会说的控制,不会是他们那小猫两三只自己上阵吧?


    群里更乱了,不过这些和未成年们无关。


    “宝宝们。”朱姐放下手机,想想还是不大放心地去了一趟孩子们的卧室。这一看便发觉,自己的担心果然不无道理。大大小小几百个孩子,这会儿近乎一起堆在窗口,把整个窗户都挤满了。


    她干脆「啪嗒」一下开了灯。这下子,小蜘蛛们惊觉自己熬夜不睡觉的事儿被发现了,登时迈动八条腿冲向床铺。


    像是一片漆黑中夹杂了鲜艳颜色的流水,转眼就从原本的位置消失。


    一直到最后一个孩子也乖乖趴好了,朱姐才把灯重新关上。


    这会儿看窗口,火势果然已经小了下去。


    想了想,朱姐又走过去,仔细拉好窗帘。


    她这才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孩子们:“都早点睡吧。明天是周末,不用上学没错,但也要养成早起的好习惯……”


    小蜘蛛们在母亲面前乖巧地应下。母亲走了,却又开始窃窃私语。


    朱陆玲悄悄问妹妹:“刚刚过去的那个人是闻老师吗?”


    朱陆仪悄悄回答:“看起来是。”


    朱玖琦悄悄插话:“那天妈妈带我回来,见到其中一个叔叔倒在地上。我想吃了他,但另一个叔叔过来了,妈妈就带我走了……”


    说着说着,小蜘蛛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呆呆地自言自语:“奇怪,当时那个倒了的叔叔明明是人啊。”虽然身上也有一种很危险的气息,“怎么现在变得和咱们一样了?”


    「它」没能得到一个答案。


    「吱呀」一声,原本闭合的屋门莫名打开一条缝隙。


    小蜘蛛们合上嘴巴,真正睡起觉来。


    ……


    闻淙觉得,自己眼下的状态十分奇妙。


    之前他已经不是人了,可直到眼下,他才知道其他诡异平日里的感觉。


    力量充盈着身体,「规则」也终于清晰起来……相比之下,之前的状态根本是「残废」嘛。


    “不是、不是说要交换「规则」吗?”宁琤问他。嗓音沙哑,断断续续。


    闻淙没有回答。刚刚结束一个亲吻,他却还是完全没有从宁琤身上离开的意思。一手从爱人的面颊上滑落,停留在颈间,感受着爱人血管的跳动。紧接着,唇舌也落了上去。


    另一只手则已经落在宁琤腰后,熟门熟路地撩开了对方的衣服,掌心贴在大片温热皮肤上摩挲。


    哥的确还活着……


    闻淙心头闪过这个念头。


    有些许满足感升起。可仅仅是这样的确认,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不够。


    他抬起宁琤的一条腿,自己更往前半步,又一次拉进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浓浓的后怕在闻淙心头翻涌。是,他知道小区周六晚上播放的「电影」本质也是一种捕猎陷阱,知道其中会有危险,可他没有想到,就连自己和哥的记忆都会被篡改!


    哪有什么「寒假旅行」?他才在「光明小学」就职了两个礼拜!


    依照宁琤原先的意思,他虽然一时没摸清楚自己的「规则」和「能力」,可时间长一点,总能试出大概。可在那之前,闻淙已经开始迎来同事、包括学生们的「恶作剧」。


    工作牌莫名丢失,准备好的课件被替换……「光明小学」是一个公平的大型诡异,学生在课堂上必须尊重老师,认真听讲。相应的,老师也必须精心准备课程,不能有一丝敷衍。


    如果说这些都能克服,那在焦头烂额之余,闻淙和宁琤说的一句「哥,我得重新备课了,今天晚上就在学校宿舍对付一下」,算是彻底让宁琤提起警惕。


    他嘴上没说好与不好,而是在通话结束之后,直接去了小学。


    放学时间后,校门不会再阻拦外人进入。而在宁琤来到宿舍楼的时候,闻淙正坐在桌前出神。


    听到敲门声了,闻淙先觉得意外。这一批实习老师只留下自己一个,其他都没有通过考核、去其他学校再谋出路。因此,眼下自己是一个人住……又会有谁前来拜访呢?


    他困惑而迷茫地拉开了门,看到了站在外间的爱人。


    闻淙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脱口而出:“哥!”


    宁琤拉住他的手臂,言简意赅:“回家。”


    闻淙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他脚下都踩着从宁琤那边流来的油漆。


    两人到家后,宁琤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出闻淙的入职合同。


    作为一家正规学校,「光明小学」和闻淙签订的合同自然也是一式两份。在他正式入职那天,属于他的那份被摆在办公桌上。


    他的手指在男朋友的签名上缓缓滑过。动作到一半时,忽然停了一下。


    “上面有说怎么休假。”宁琤说,“之前在省医院的时候,我拿到过一份病历单……小淙,明天你请假吧。后天晚上,咱们一起去看电影。”


    以闻淙眼下的状态,只要再踏入学校一次,恐怕就要回不来了。


    相比之下,虽然《如意公寓》已经接连放映了几周——这说明此前进入的人和诡异都已经被吞噬——但总算是一个机会。


    闻淙也知道自己情况不妙。他闷闷地「嗯」了声,更多是惭愧:“哥,我又让你操心了。”


    宁琤的回应是吻一吻他,低声回答:“你愿意来找我,我其实……也是开心的。”


    他会为闻淙离开了相对安全的环境而心痛,也会为对方深厚的爱意而动容。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宁琤又重复了一遍,“就和之前一样。我想过了,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可能是……你没有真正面临过「转化」时的处境。”


    时间回到当下。和此前无数次一样,宁琤的手落在闻淙背后,轻轻拍着青年背脊:“好啦,没事,都已经结束了。”


    对此,闻淙的回复是:“哥,你是不是又骗我了?”


    宁琤的手一顿。


    把脑袋埋在他颈窝中的青年幽幽开口:“物管会的人不是在说吗,他们原本都打算和小区协商,看能不能把这部电影撤掉……”


    宁琤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要做点什么来转移小淙的注意力?他稍稍低头,还没来得及找个目标呢,就被男朋友毛茸茸的头发弄得有点想打喷嚏。


    闻淙继续道:“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根本没必要陪我一起进去吧?哥,”他嗓音发颤,“你找到我的时候……那时候——”


    原本组成一个人的油漆,只剩下纸杯多的一点儿。


    再慢一步,宁琤就真的要消失了!


    光是想到这点,闻淙的脑袋就「嗡嗡」做响。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所以不得不另辟新径寻找出路,可哥为什么又要因自己冒险!?


    宁琤沉默。


    “我以为只要剧本里写了,你就会没事,可还是成了这样子。”


    剧本?小淙的「能力」竟然是这方面吗?


    宁琤若有所思。


    “如果你真的不在了,那我……”


    宁琤:“咳。”


    他把手塞到闻淙下巴下,硬是将人脑袋抬了起来。


    和宁琤想的一样,男朋友的确哭了,弄的自己脖颈处也湿漉漉的。


    他看了片刻,才说:“你知道我不可能真让你一个人去吧?”


    闻淙嘴巴瘪了一下。还要说什么,可宁琤又补充:“想清楚再回答。”


    闻淙:“嗯。”


    宁琤点了下头,要放手,可闻淙又低头亲他指尖。


    他肩膀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刚出现不久的威严形象登时消失。


    不过宁琤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多坚持一会儿,于是继续道:“再说,咱们之前不是也下过和电影有关的本吗?就是某个人瞒着我在外面乱搞,被我抓了现行的时候。”


    闻淙:“……”


    闻淙抗议:“哥,你不要乱说!”一顿,“不过那会儿情况的确也很危险,咱们差点都被骗过去了,以为在操作间看了电影就行。没想到,咱们自己才是电影里的角色。逃出电影院没用,得把剧本改了才行。唔?难道是因为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才会有那种「能力」?”


    他说着说着便思索起来。近在咫尺的地方,宁琤先是压下眉尖。慢慢的,下唇也被咬住,脖颈出现一点微妙的红。


    “小淙,你……嗯!”


    听到爱人的闷哼,闻淙回神。


    今晚应该是来不及和哥交换「规则」了,还是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不知道大家看到这里还有没有疑问,有的话我后面再更详细地补充一下。


    第59章 番外七


    《榴花市诡异规则-武德区-安平路街道-明月湾社区(明月湾小区)》


    《住户-漆匠篇》


    1.漆匠是珍惜人类生命的诡异,不要在它面前做出威胁他人生命安全的行为(本条为该诡异致命规则)。


    2.漆匠似乎总是因工作心力憔悴,不要在他面前谈论工作相关话题(待进一步确认)。


    3.如果看到漆匠身边出现油漆痕迹,不要离开!不要离开!可以和他说起「家人」「弟弟」等内容,尝试平复漆匠的心情。


    4.在漆匠身边遇到危险时,可以尝试向他寻求帮助(观察者笔记见附件)。


    5.……


    “这么一看。”袁嘉迎松了一口气,“情况确实还好嘛。”


    不,确切地说是好过头了。


    根据袁嘉迎的经验,榴花市的诡异大概分三种类型。要么是纯粹把人类当小菜,碰一个抓一个,抓一个吃一个。以人类现有的力量,这种东西压根不可以接触——别说人类的科技可以对付诡异,那也是诡异自己的规则留了空子!当年这些东西刚出现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国家尝试核打击。结果呢,只是让属于人类的生存空间进一步缩小了而已。


    这些内容原本出现在新闻上,也被计划写进孩子们的道法书里。可后面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被压了下去,再不曾被提起。


    以袁嘉迎的级别,还不够知道更具体的情况。


    还是继续来说诡异本身吧。再有,就是比较「中立」,饿了的时候会抓人吃掉,平时没事也不会特地找麻烦的诡异。


    眼下,人类现存力量便大量与这种类型的怪物混居着。就拿她现在工作的「明月湾小区」来说。除了隔三差五吃几个人外,这已经算是榴花市最安稳的住所了。只要不在里面感到饥饿,不体验到各种烦躁情绪,基本不会被小区本身吞噬。


    袁嘉迎曾听一位老同事说,“胃是一种情绪器官嘛。「它」把住客算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人不开心「它」就也要犯病……说到底,这算是好事儿,毕竟人平时凭什么保护你?”


    袁嘉迎对这话深以为然。只是她也看出来了,老同事似乎并不开心。


    因为他想到了大灾害前的世界吗?其实认真说来,袁嘉迎也曾经在那个世界生活过。然而在她刚上小学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是还好。”「天道酬勤」回答,“但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昨晚和漆匠一起出来的那个年轻人,他是什么情况,现在弄清楚了吗?”


    袁嘉迎摇头,“还没。目前可以确认的是,那个人大概是一个月之前出现的。原本和「漆匠」并不住在一起,是后来才有了新变化。”


    「天道酬勤」,也就是卢巍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头。接着,他低下头,去看「漆匠」的档案内容。


    视线落在第三条上,卢巍的眉头压得更深了。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昨天晚上,似乎听到那个扛着「漆匠」出来的年轻人把对方叫……


    “哥!”


    “……”宁琤闭着眼,假装自己还没有睡醒。


    “哥哥哥!”


    闻淙又叫了几遍。和之前一样,他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也就是脑袋凑到宁琤耳朵旁边了,宁琤才能听到。


    连带男朋友后面几句话,也清楚地飘了过来,是:“咦?哥现在体力这么差了吗,这都休息了两个小时了,竟然还没有睡够。”


    宁琤手背上突出一点青筋。


    闻淙亲亲他耳根,又摸摸他胸口。感受着爱人的心脏在皮肉下跳动,他又是开心,又是喜欢。想了想,把原本背对自己、被自己紧紧搂在怀中的爱人翻了个身,低头去咬对方心口处的软肉。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喜欢一个人,会想要把对方吃掉」吧?


    闻淙有些心猿意马地想到。


    没想多久呢,脑袋后面的头发被人抓住了。宁琤终于还是装不下去,叫他:“小淙,该起床了,咱们还没吃饭呢……嗯……一日三餐,忘了?”


    “没忘。”闻淙回答得很干脆,拒绝得也很干脆,“我能感觉到,现在就算饿了也没事。再说哥,我现在不也算是吃着嘛?”


    宁琤手指动了动,很想暴打弟弟。


    他的手从男朋友脑袋上滑落下去,去捏人的后颈皮。


    “起、起来,”宁琤有点艰难地说,“咱们还没交换「规则」呢,万一我不小心触犯了你的……”


    他对自己的情况有信心,知道小淙绝对不会违背自己的「规则」。倒是小淙那边,虽然宁琤并不觉得男朋友会伤害自己,但不当人了以后,保不准会有什么不受控制的状况发生。


    要真是那样,小淙会伤心。


    “不会。”闻淙打断他的思路,“哥,谁犯了你都不可能犯。”


    到这会儿,他终于抬起脑袋了。人也重新冒了上来,想了想,“好吧,咱们先来做这个。”


    宁琤:“好。”


    闻淙:“我这边的话,就是……”


    宁琤:“等等。”他把手指压在闻淙唇上,“咱们都写下来,再交换,这样就是「同时」了。”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音节。闻淙听到,知道这恐怕也是在榴花市生存时要注重的一部分细节。但他还是有点为难,“啊?家里有纸笔吗?”


    宁琤说:“写在手机上也一样。”


    就这样,两个人靠在床头,一起手指飞舞起来。


    闻淙原本以为自己还需要花些精力来遣词造句。可真打开备忘录、开始在里面写下内容的时候,他又发现事情其实很简单。


    不多时,两人一起看向对方。宁琤笑了一下,到底先将手机递了出去。


    闻淙和他交换。过程中,忍不住道:“哥,你觉不觉得咱们应该交换一点其他东西?”


    比如戒指啊,结婚证啊,之类的。


    宁琤垂下目光去看眼前的文字,随口说:“可以啊,就是不知道这边有没有正经婚庆公司了,回头去找人打听一下。”


    婚庆?这可比闻淙想象中场面大很多。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和爱人一起穿着白色西装,在拱门下交换承诺的场景,耳朵有些发烫。


    “专心看。”宁琤在旁边提醒他。闻淙「唔」了声,暂时收敛心神,认真研究起来。


    只是看着看着,他的心情开始复杂。


    哥他……转变为诡异的契机,果然还是与自己有关吧?


    同一时间,宁琤也在想差不多的事。


    闻淙的「规则」是这样的:


    1.编剧痛恨「失去」,严禁在它面前带走它或旁人最在意的人或物(致命规则)。


    2.身为一名小学老师,编剧对自己的职业抱有严肃认真的态度,请不要在他工作时恶作剧。


    3.编剧曾常年学习美术,可以夸赞他的艺术品味、美术作品。


    4.编剧非常珍视与爱人的感情,这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美好的事情。真诚地夸赞这份深厚情谊吧!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5.编剧愿意帮助人类,前提是不威胁他和爱人的生活。


    6.……


    “哥?”闻淙在旁边叫他,“我的「规则」有什么问题吗?”


    他毕竟还没有完全适应新身份,看宁琤拿着手机久久不语,不由生出些许担忧。


    话说回来,把那些话拿给哥看,果然还是很不好意思啊!


    闻淙的眼神逐渐飘忽。这时候,宁琤终于有了回应。


    “没什么。”他放下手机,掩饰性地提起另一个话题,“我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有加物业群呢,现在加一下吧。对了,在群里改一下昵称。”


    作为一个住户们的地址随时都有可能变动的小区,物业群自然也不会像是其他地方一样,大伙儿都以自己的单元楼号、门牌号作为名字。


    “昵称?哦哦!”闻淙答应了,又听宁琤好奇地问:“这是「规则」,那「能力」呢,又是什么?咱们在「如意公寓」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旁白」,和这个有关吗?”


    闻淙一愣,这倒是他不知道的状况,“什么什么?哥你仔细说!”


    宁琤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描述。


    “那会儿我其实也猜到你去了哪里,但身体情况……确实不太好。”斟酌着用最缓和的表达,“走到一半了,有点没力气。这个时候,好像有什么声音在我脑子里说,油漆还在往前流淌。”


    这句话像是一阵细微的风,吹着宁琤继续向前——向前——


    终于,和「编剧」键盘下的故事一样,找到只剩下一颗脑袋的爱人。


    宁琤安静片刻,感叹:“也不知道那会儿到底是我长得更吓人点,还是你长得更吓人点。”


    闻淙:“……”


    闻淙低下头,同样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想了一半儿,旁边宁琤又提议:“今天是周天,难得有空,咱们出去转转吧。”


    闻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情况不清楚的时候,哥不敢让自己外出遛弯儿。现在不同了,榴花市的大门,算是真正向他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所以两个人的身份是编剧VS漆匠


    也想过把小闻的诡异名叫作「命运设计师」之类的。但总觉得中二了点,不符合本文朴素平实的风格


    第60章 番外七(二)


    闻淙期待地问宁琤:“哥,咱们是去哪儿啊?”


    说着话,他脑海里盘点起自己知道的那些场所。南山是不可能了,虽然闻淙觉得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不能上山一游,但这会儿已经快十二点了。两个明天要上班的人,没有眼下出门爬山的机会。


    那「欢乐谷」吗?也不错,这地方除了小孩带家长,应该就是情侣前去……


    “超市吧。”宁琤说,“把下礼拜要吃的菜买好。还有,不少日用品也要补新的。”


    家附近的农贸市场虽然也能买菜,但品质比起超市还是差了点,也没牙膏牙刷卫生纸卖。


    闻淙:“啊,好。”


    一下子从「再见了小区现在我们就要启航」切换到脚踏实地的日常生活,闻淙有点微妙的失落,同时又很安心。


    他和哥才不是那种刚认识没多久、需要到处找地方约会的情侣呢!都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感情会从爱情化作亲情,生活里也更多是柴米油盐。对中间那一段儿,闻淙不太赞同——又不是不知道和哥当兄弟是什么感觉——但柴米油盐那一项,他觉得还是很有道理的。


    “那哥,”蹭蹭,摸摸,“咱们什么时候走。”


    宁琤:“你把手从我身上拿开之后。”


    闻淙:“哦。”


    ……


    宁琤计划的那家超市也在春泽路上。从小区过去,要经过三个路口。


    一路上,两个人都拉着手、认真遵守交通规则。而在这同时,闻淙又时常好奇地到处张望。


    “哥,那边有车过来了!”


    “嗯。”


    “哇,之前我「转正」了以后倒是能感觉到这些没影子车了,但还是看不到……这里头果然坑很大。”


    “能感觉到也不错了。”宁琤说,“起码给了你一个身份牌。要不是这样,在公寓里你不一定能转化过来。”


    “也是。”闻淙嘀咕,完了又开开心心地和宁琤指起旁边树枝上的鸟,“你看那儿,那儿!那只鸟好漂亮,一身颜色和哥你的油漆特别像……呃。”


    随着他的话音,鸟转过原本背对着他的脑袋。


    闻淙一个激灵,也赶紧转过脑袋,两眼发直地看宁琤:“哥,这也忒丑了吧。”


    不光是「丑」,那只鸟的整个面孔都是凹陷下去的,像是「脸」直接消失了。


    对此,宁琤没有任何评价。


    他还是扣着男朋友的掌心往前,心里则想,希望不要有活人从这条路上经过吧。


    一只「九面鸟」一生能经历十次换脸——最后一次是「它」最原始的面孔——而现在,「它」显然是在寻找新的猎物。


    闻淙不知道这些,宁琤也不想破坏男朋友的心情。


    又到了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笑着对闻淙说:“你看,前面那就是超市。”


    闻淙听着,扬起脑袋,去看一马路之隔的绿色招牌。


    “绿森林……这名字,”他乐了,“听起来怪环保的。”


    宁琤:“是吧?好,绿灯了,咱们过去。”


    和榴花市其他所有公共场所一样,「绿森林超市」门口也张贴着一份《购物指南》。


    宁琤自然是知道其中内容的,闻淙则站在《指南》前,细细阅读起来。


    最前面是说了超市的开业时间,现在是大中午,这方面肯定没问题;


    接着是强调作为一个有品质的超市,自家不搞促销。换言之所有和促销有关的都是诡异;


    所有商品都会带上统一的绿森林贴纸。如果没有贴纸,或者贴纸有损坏,那可能是拣货的时候出了意外,请找来超市工作人员……


    一条条看下去,大部分内容都不算难记。可看着看着,闻淙的眉尖压了下去。


    他小声和宁琤说:“哥,这儿怎么又说起超市午夜场大甩卖了?”


    宁琤道:“很多鲜食白天卖不掉,晚上要不是扔了,要不是打折甩卖,也很正常吧?”


    真的吗?闻淙对此表示怀疑。


    真的。宁琤朝闻淙笑了一下,神色自然极了。


    闻淙看在眼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吧好吧,在这个世界……比起「超市里竟然有问题」,他更惊讶的其实是那么明晃晃的错误「规则」摆在外面,都没来个街道办主任纠正。


    这个世界中人类的真正处境,从中或许可以窥探到一点。


    闻淙的心情有些发沉。一直到结束购物,他都没有完全缓过来。


    脑海里总是方才穿行在货架之间时的一幕幕。他最初觉得自己不可能在里面遇见活人了,转着转着却发现活人其实不少。


    就连「标签污损,找工作人员」的场景闻淙也目睹了一次。很快有穿着绿色马甲的人过来了,他先是收起了情况不对的商品,又把货架上其他商品的位置做了交换。动作显得忙碌,却还是算有条不紊。


    闻淙心想,看来这个世界的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那些穿马甲的人,”结账出来以后,闻淙问宁琤,“是怎么找到这种工作的?”


    他能看出对方也是活人。正因此,闻淙才觉得惊讶。


    宁琤:“惊讶什么?咱们物管会是怎么选的,他们就是怎么应聘的呗。”


    闻淙眨眨眼,懂了。


    他在心里复读了遍刚刚那句关于「生活方式」的感悟。然后把感悟放在一边,兴致勃勃地和宁琤计划起回了家以后要做什么菜。


    按说眼下也是个庆祝好事、端出火锅的好时候,可闻淙又觉得。既然是新的开始,那有点其他创新也不错。


    对他的这些心思,宁琤照单全收。男朋友计划了,他便笑眯眯地听。听着听着……嗯?


    两个人一起停下脚步。闻淙回过头,没错,虽然隔得远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到超市的招牌。


    他们刚才就是从这个方向过去的,哥也不至于带错路。可为什么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下一个十字路口,而是一个公园?


    拎着沉重购物袋,闻淙的拳头捏紧一些。


    有完没完——“哎!哥!”


    他哥怎么效率那么高,已经跑去看「规则」了。


    《春泽公园游览指南》


    1.公园开放时间为每日早晨七点至晚间九点,非开放时间请勿进入公园。


    2.公园内仅有一条直行参观路线正常开放,所有岔路均通向正在修整的区域,为确保您的安全,请勿进入。


    3.园区严禁摆摊营业。若发现摆摊商贩,请勿与其交谈,并尽快前往公园管理处举报。


    4.若您有游湖计划,请前往游船租赁处租赁船只,切勿在其他地方下水。


    5.若您在参观过程中感到疲惫,可坐在园区内的长椅上休息。需注意,彩色长椅刚涂过油漆,为避免弄脏衣服,请选择黑色长椅就坐。


    6.公园内没有餐饮店铺,欢迎您自带食品前来参观。


    7.公园所处地域磁场特殊,会影响电子设备使用。为保障您的财产安全,请勿在园区内通话、拍照。


    最后一句话已经有些掉漆了,文字显得斑驳。


    宁琤猜测,至少这条内容已经存在许多年头。毕竟众所周知,眼下的榴花市除了电视台之外的地方都不再留有拍摄设备。


    而其他内容,细说起来,也就是……


    “师傅。”有人打断了宁琤的思路,“要不要买条小鱼回去?你看,我这儿什么品种都有。”


    宁琤听着这话,淡淡转过目光,去看那个正守着摊子的中年男人。


    对方长了一张平凡老实的面孔,因是秋冬之交,在外时总是天冷,对方便将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微微缩起肩膀,殷殷地朝宁琤二人露出笑脸。


    男人面前,是层层堆起、像是小山一样的鱼缸。每一个缸中都有鱼游动,绚丽柔软的鱼鳍在水中卷曲,舒展,像是一条条被拖在身后的裙摆。


    可宁琤完全没有被这斑斓场景吸引。他的视线还在继续移动,最终落在了男人的脚下,车子的轮下——


    二者都在公园大门以内了。


    宁琤眼皮跳了一下。


    他旁边,跟着前来看公告牌的闻淙也已经发现这个地方的「规则」问题很大。


    第二条已经说了,公园里只有一条「直行」路线。也就是说,只要一直直走,应该就能从中离开。


    可第三条往后,又提了「公园管理处」「游船租赁处」等数个地方。虽然还没踏入其中,但闻淙已经能够大胆猜测:这些地方,恐怕不可能全部位于直行路线上。


    既然如此……


    “走了。”宁琤终于叫道,“你不是说要给我露一手吗?”


    开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从金鱼小贩身上挪开了。


    从始至终,都不曾回应对方的话语。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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