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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色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番外五(十)


    自己犯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


    不仅如此,这个愚蠢的错误还需要哥来帮自己善后。


    被宁琤带回温暖的家中后,闻淙的意识逐渐回笼,眼皮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哥解释这事儿。再有,哥在戳他的脸。


    这是闻淙小时候在宁家借住时,的确仅仅是他哥哥的宁琤常有的动作。


    大约是从小失去了母亲,父亲平日又总是操劳的缘故。从小学开始,宁琤便在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他将这项任务完成得不错。同龄人还需要长辈在衣服加减、带齐书本一类小事上耳提面命,宁琤却已经能把生活里的各样琐事安排得妥妥当当。有时宁旭升忽略天气预报,还是他作出提醒:“爸,明天开始要降温了,你记得拿夹克出来。”“爸,这两天都要二十多度了,你穿外套也行,但里面换成短袖。”“爸,你的袜子怎么不是一个颜色?”


    宁旭升:“咳咳。”


    之后,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家伙。


    宁琤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有小孩早晨总是要赖床?都上小学了,洗澡时还要和小黄鸭玩闹?还有,自己小时候也没听过什么睡前故事,怎么这会儿还得给闻淙讲?


    他的确是拒绝过邻家小鬼的不合理要求的,可对方实在是记性太差。前一晚委屈巴巴地自己抱着枕头睡着了,后一晚就又能抱着闻淙的胳膊,说哥哥,你要是实在没有故事讲,就和我说说学校的事情吧?


    宁琤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好胜心,“怎么可能没故事?我之前听过一个,很有趣。你安静点,我讲给你听。”


    闻淙露出乖巧面孔。他倒也的确是个面容秀气白净的小孩,平日走在路上都会被夸赞可爱。此刻期待地看宁琤,搞得后者的好胜心更强烈了。清了清嗓子,这位邻家哥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暑假的时候,主角是个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


    “虽然年纪差不多,可他比你能干多了。才几岁啊,竟然可以一个人出外面玩。”


    “你知道什么是「岛」吧?嗯,知道就好。那个小孩也是到了一个岛上,结果呢,正有一个巨人跟一群矮人在这儿打架。他年纪小,就也被当成了矮人……到后面,是一个木偶救了他,又带他沿着豌豆藤爬到了天上……”


    如果闻淙年纪再大一点,看过学校发的拓展阅读书籍名录,他大概就会发现,哥哥根本是把《杰克与豌豆》《格列佛游记》《木偶奇遇记》等知名读物进行了一番融合。可他那时还是太年幼了,只能眼睛亮晶晶地催促哥宁琤快说下面发生了什么。


    看着精神百倍的小鬼,宁琤没忍住地打了个呵欠,“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闻淙:“哥哥哥——”


    宁琤:“闭嘴,睡觉。”一边说,一边伸手把小鬼的嘴捏成鸭子。


    闻淙:“咕咕!”


    宁琤:“扑哧……哈哈你怎么还真成小鸡了!”


    他笑得不行。闻淙先是茫然,随后领会到「自己被哥嘲笑了」这件事,于是更是闹腾。


    两个孩子的笑声穿过墙壁,落入隔壁的男人耳中。宁旭升手中的笔停了下来,长长久久地悬在纸页上。直到隔壁安静下来,他才再度写下回忆。


    本就喜欢赖床的小鬼,消耗了这么多精力,第二天自然是更起不来。


    宁琤原先是戳一戳他的脸,很快动作便会升级,从就手指轻轻的点,变成带着力度的拽。


    以至于到了当下,感受着脸颊上的触感,闻淙只踟蹰了半秒便决定继续装晕。


    心里则很开心。十几年过去了,哥的习惯一点都没有变。


    哪怕明知当下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闻淙还是放纵自己多享受了片刻。奈何哥显然是看出来他在假装了,就连他后面装可怜的事儿也一并不为所动。


    闻淙十分遗憾,勉强安慰自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自己明晚就能和哥像从前一样亲近了。


    “哥,哥,你拉我浴巾做什么!”


    “闭嘴,安静!”


    “……”嘤嘤嘤。


    闻淙心里崩溃。他是想要和哥亲近,却绝对不是以眼下这种形式啊!


    话说回来,哥这会儿往他身上涂的油漆,又是怎么一回事?


    闻淙的情绪仿佛过山车一般,时高时低。


    他半是担忧,半是战战兢兢地看宁琤。好在与昨晚不同,这会儿出现在他面前的男朋友是黑色头发,人看起来也和从前一般无二。


    他专注地注视着闻淙,闻淙则渐渐以同样的专注去看爱人的眼睛。那股长久被压制、他自己也知道不合时宜的难过又冒头了。无论哥涂在他身上的是什么东西,这都肯定是眼下哥的一项「能力」……要不然怎么说对方一点也没有变呢?嘴巴再硬,实际上依然在想尽办法保护自己。


    闻淙抽抽鼻子,伤感起来。是自己太没用,这才——


    “哥哥哥!”他再度惊慌失措,“你你你的手啊啊啊,那种地方我自己来就可以!!”


    宁琤还是不理他。最重要的是,别看油漆不算厚重,甚至在涂在闻淙身上后很快便消失了。可这些仿若「无形」的东西,却又像一层不容解开的枷锁,将闻淙钉在原地。


    被拎起来了。他眼睛瞪大,浑身汗毛炸起,头发都差点一根根地变竖。


    被放下了。他心如止水,脑子里「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My God」中西合璧地交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点怪异的羞涩。


    哥从前很喜欢他呢。


    好久没被哥呼噜呼噜了,仔细想想,其实还挺……


    宁琤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因正在刷闻淙的腿,此刻他恰好是自下而上的姿势。


    这幕落在闻淙视线当中,青年的脸迅速涨红了,身上皮肤也有变红的趋势。


    “这不能怪我啊呜呜呜,”他可怜巴巴地和宁琤说,“是哥你先动手的!”


    宁琤歪了歪脑袋,低下头,心无旁骛地继续干活儿。


    闻淙咽了口唾沫,脑海里出现一个伴随着梵音的表情包。


    莲花绽放,被捧在自己手里。


    ……


    从前——还是这两个字,毕竟他和哥实在有太多从前——两个人一起进「游戏」的时候,但凡碰到能一起住的情况,闻淙便没有和爱人分开过。


    这就导致一件事。很多个早晨,其他玩家经历了「它们」的骚扰之后眼下乌黑、神色恍惚,闻淙却总是神采奕奕,精神头极好。


    还有人就此专门和闻淙请教。到了他们这阶段,很多人都意识到了,有时「发现【它们】」便算是一种触犯「规则」。诚然,夜间睡死了可能有危险,可一夜好眠的正面案例不就在眼前摆着。


    然而闻淙是真没什么值得分享的经验,总不能说——“你也找个从小跟他睡到大的对象,一跟他躺在床上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吧。


    最后也只能敷衍对方两句。而这个曾经的优势,在宁琤离开之后也消失了。


    眼下不太一样。别看群里其他人在隐隐羡慕闻淙离开学校、不用经历宿舍楼里的惊魂时刻,可真让他们来面对闻淙所处的环境。无论温狄还是赵驰,定然还是不愿意的。


    十二点过去,整个小区都骤然「活」了过来。


    “咕叽……咕叽……”


    化作肉质的墙面与地板缓缓吞噬着能被接触到的一切。有那总是浑浑噩噩地过着、对身畔发生的一切怪事都熟视无睹的人不过是翻了个身、手指触碰到了墙壁,便被吸了进去。


    不多时,一股奇异的而鲜活的肉香出现在屋子里。


    平稳宁静的日子里,「明月湾」保护着寄居的人们;


    与其他诡异战斗着、亟需补充能量的日子里,「明月湾」开始吞吃这些辛勤储备的「食物」。


    ……


    相比之下,闻淙的睡相就规矩多了。


    他安安分分地在床铺正中间躺到天亮,老老实实地在闹铃响起来的时候起床,然后精神头十足地去找宁琤蹭饭。


    虽然这个过程中两人稍稍拌了嘴,但在闻淙看,这完全无伤大雅。哥眼下不接受自己留下,可等木已成舟了,还不是只能认下来。


    唯独一个问题,让闻淙的心揪起来片刻。


    其实,自己是不是不该透露「留下」的念头?


    要是没有说出来,自己今天下午没有回小区,便是寻常地完成任务、折返另一个世界。而不是明确让哥知道,自己是死在「它们」的肚子里。


    闻淙曾作为活下来的一方,体会过这当中的锥心之痛。可眼下,他却有可能让宁琤也经历这一切。


    他后悔了。


    只是这个时候,后悔也已经无济于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就是14章结尾小闻心理活动觉得后悔的原因啦


    因为前后更新的都是存稿,所以其实我对目前的写法还是有点拿不准的,会不会有小天使觉得重复啰嗦_(:з”∠)_


    第42章 番外五(11)


    有了宁琤的提醒,再到学校的时候,闻淙对「今天大约没有多少学生」一事已有心理准备。


    可眼看其他班级的教室几乎都空了大半,四班更是只有零星三两个人。唯独一班仍坐了二十多个学生的时候,他眼皮还是跳了起来。


    现在回想,不同班级分布的非人学生比例大约也是「游戏」给出的提示。任务总是可以完成的,线索需要找寻,却不会出现在「玩家」无法触及的地方。哪怕没有自己这个变数,众人应该也能在前两天的教学活动中意识到,某个班级和其他班级差异巨大。


    压下这些心思,闻淙打开办公室电脑,开始「剧本」的撰写。


    显示器旁,《教师办公室工作电脑使用守则》安静地贴合在隔板上,陈旧发黄的纸页近乎和浅色的板材融为一体。


    就像这些无处不在的「规则」,也早已和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响起不久,听到动静的其他美术老师纷纷过来围观。


    视线扫过看着闻淙写的内容,这两天和他交谈最多的六年级老师有些站不住了。一只手拍在闻淙肩膀上,力道比寻常时候大了很多:“这——小闻老师,我原先只知道你想法多,没想到上个《电视剧》那节课,你还专门准备剧本啊!”


    话音间,白色的灰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飘扬的粉尘让闻淙差点打了个喷嚏。


    “写得真好,真好。”「它」喃喃说,又低头看闻淙,殷殷地问:“你——是确定这节课要请五年级的那几个老师吗?但咱们美术组已经很久没有上过公开课了。”


    在「它」的话音间,闻淙身前那道隔板上倏忽多出好几道影子。


    早到入秋的时候,榴花市的气象局发了几次降温预警,可室内总还是温暖的。


    眼下,寒气却是从闻淙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细细地贴合着他暴露在外的皮肤。


    眼前的灰尘更大了,近乎模糊了他的整个视野。一叠一叠的声响从耳后冒了出来,期待而要挟地叫着:“小闻老师,小闻老师?”


    闻淙眼睛闭上,又睁开。


    他侧过头,不好意思的地朝一群不做人的同事讲:“我总不能在大伙儿跟前班门弄斧嘛!到五年级那几位班主任跟前,他们看课上场面热闹,没准儿就给我通过了。到了咱们面前,咳咳,那是真有点担心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要是大伙儿火眼金睛看出来了,转正的事儿怕是,嗯……”


    灰尘还在,冷气也还在。


    闻淙心里已经骂了百八十句,可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要是这次真能和学校签正式合同,等礼拜一了,我请客!这几天我爱人搞到一批鸟肉,味道是真好,份量也大。我们吃了好几天了,哈哈。”


    那些飘扬的粉尘终于定格了,一粒一粒地凝在闻淙面前。


    叠叠浪潮似的声音终于化作一个,问他:“鸟肉?怪少见的。”


    闻淙镇定自若:“可不是呢。不过大伙儿放心,肯定不是那些不能吃的保护动物。挺滋补的,最近天总是阴,每天上班下班,我爱人都要先让我喝完汤再说其他事儿。”


    室内终究是开始回温了。「它们」变回了寻常模样,开始用打趣态度问起闻淙的感情状况。小闻老师看起来还很年轻呢!是大学的时候确认的关系吗?


    “也不是。我们从小就认识,他是我邻居。”闻淙说,完了又委婉地表示,自己眼下还是要专注于电脑上的创作工作。


    到这一步,耳畔终于清净下来。


    闻淙重新投入键盘敲击工作,顺道暗暗叹气。实在想不到,自己当人的时候没考虑过办公室关系,马上要不当人了,却要被牵扯进去。


    同一时间,其他「实习老师」也聚集起来。


    “咱们一共有五个人。”贾简又一次强调,“接下来要去探查的五个地方,每人都要当一次前锋。具体谁负责哪一部分,接下来会有抽签。”


    他们昨天下午是制定了几个方案出来,可时间还是太过紧张,各种细节模糊不说,有很多内容还是仅仅凭借着对各种校规去逆推而得到。


    在没办法的时候,这些可以作为备用选项。可闻淙已经告诉贾简等人,他给一班上公开课的时间被定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这原先是每个班级都会有的班会时间,而根据老教师们的说法。如果闻淙想要不按照课表安排来、额外给一班加课,就只能选在这个时候了——贾简便开始觉得,自己这边也可以把事情做得更精细点儿。


    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她又强调:“已经是最后一天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有人待会儿不配合,”她的视线落在赵驰身上,然而不等后者露出被轻视的怒容,贾简又笑了,“我觉得不会的,这几天大家一直都配合得很好,对吧?”


    赵驰深吸一口气,微微发抖的拇指在食指上的一个戒指上摩挲。


    他还有道具的使用机会,并不惧怕「试探」过程中出什么问题——没错,就是这样的……


    双方各自忙碌,只在午饭那会儿见了一面。


    闻淙这时已经拿出初步「剧本」,题目起得很简单,就叫《五年一班》。这不是重点,贾简匆匆把文档往下滑了下去,开始和闻淙探讨各种细节。


    闻淙从这个女玩家身上嗅到了淡淡的水腥味。再细看,又发现从进食堂开始,贾简的左手就一直插在口袋中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很快挪开了。其他人选择眼下面对风险,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知道。等到公开课开场之后,最大的风险将会由闻淙承担。


    好在他对此不是全无准备。


    等到「玩家」们看完,闻淙又找到下午要作为评判的几个班主任,请他们提提意见。


    他早前还在腹诽美术老师们实在不矜持,这会儿才发现,班主任们一个个才是兴奋得可以。


    随手把打印纸页上的沾了血点的部分撕下来,闻淙陷入思索。


    狼人蜘蛛女就算了,普通人类到底是抱着什么信念送自家孩子到学校读书的?


    还有,平常看哥炸丸子下馄饨的时候他还没觉得,可现在看,至少对自己同事们来说吃「肉」竟然是件大事儿,这才能激动得血肉模糊。


    ……


    “叮铃铃——叮铃铃——”


    足足四十五分钟的漫长课堂过去,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这份清脆欢快的铃声,和五年级一班学生们脸上的失望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尾辫女孩儿转过脑袋,和身旁的同桌抱怨:“陆仪,这堂课过得好快呀,你觉不觉得?”


    她的同桌,扎着八股辫的女孩儿轻轻「嗯」了声音,完全不觉得同桌身体和脑袋所朝方向完全相反的样子奇怪。


    道法老师司思自诩也算经历过许多「游戏」的老人了,可看到下方群魔乱舞的场景,心头还是一阵发寒。


    他们真的能对付这么多诡异吗?那个姓闻的一定是疯了,竟然还要让战场进一步扩大,把在这种日子还能准时到校的所有学生都带进课堂。


    可是……


    教室外,已经等待了不知多久的青年歪了歪脑袋,出声提醒:“司老师,已经「下课」了。”


    司思喉咙一干,猛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一件重要的事!


    她用最快的速度宣布:“下课!”


    话音的末尾和铃声的最后音节融合,引得下方学生们脸上的失望之色更重,司思自己则是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教师守则》第四条就提到的事?一定是受了那群小诡异的影响,一定是这样!


    她脚部发软,匆匆走向教室外。这个过程中,闻淙恰好与她错身而过。


    “同学们。”青年站在讲台上,露出一个和学生们完全不同的喜悦笑容,“又见面了。可能有人已经听说,这周咱们班的班会取消,换成我给大家上的一节公开课。”


    “大家放心,换课的事已经请示过郑主任。包括我占用大家课间,也走了学校里的手续。”


    马尾辫女孩儿瘪了瘪嘴,神色中透出几分恹恹。


    “大家待会儿会收到一份打印好的剧本。请利用课间剩余的时间来仔细阅读、揣摩角色,课堂时间宝贵,希望上课铃响起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做好准备。”


    在闻淙的话音中,一沓纸页被递到每个组第一排的学生手中,如白色的浪花般向后方拍打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43章 番外五(12)


    “老师!”一名拿到纸页的学生高高地举起了手,“我有问题!”


    闻淙看向对方,“说。”


    话音一来一回,双方都没有太大情绪波动。倒是守在教室外面、同样是找政教主任报备过的几个「教学助手」,齐齐捏了把冷汗。


    虽然从表面上看,闻淙给出的的确只是一个学生之间互帮互助、和谐友爱的小故事,可看着里面出现的几个场景,还是显得目的性太明确了些。


    贾简沉默,温狄神色阴沉不定,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担忧。


    学生这时候开口:“电视剧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啊这,看来担忧是多余的。


    闻淙拿起课本照本宣科,很快结束了这个小插曲。


    等到上课铃声响起,他带上二十多个披着小学生皮囊的诡异,浩浩荡荡地来到故事发生的第一个场景,教学楼外的小花园。


    榴花是北方城市。天气转凉后,花园里的植被便显露出枯败。


    偶尔一点绿色出现,也只是散落在枯黄植物间的标语牌。


    从「爱护草木,人人有责」,到「青青绿草地,脚下要留情」,看起来和寻常城市中的环保号召并无区别。唯有一条,从最初便引起了贾简等人的注意。


    “校园是知识的海洋,勿让花园中的红蝶吸引你求学的目光。”


    如果再走近些,可以看到牌子下方字号更小、被灌木遮掩的内容。


    “请沿前方道路尽快离开花园,回到求知的正轨上。”


    同时,翻看《教师守则》,也能看到与之关联的内容。


    第十二条:本市处于严密的生态监控体系之下,市内不会出现红色蝴蝶。(引用自《榴花市便民手册》生物防治篇第二十六条)


    第十三条:若教师在学校花园内发现红色蝴蝶,务必在第一时间上报后勤办,由后勤办上报街道办。防备有害生物入侵是所有市民共同的责任。


    第十四条:若教师在花园内同时见到红色蝴蝶与学生,应立即组织学生撤离现场,且务必全程密切关注学生动态,杜绝学生接触红蝶,避免学生被有害生物所携带的病毒传染。


    以以上内容为基础,《五年一班》的第一场剧情便这么诞生了。


    ……


    “Action!”


    虽然没有任何仪器录制,学生们却还是按照闻老师的要求,像模像样地完成着剧组中会出现的每一个步骤。


    在朱陆仪放下场记板后,站在小花园里的几个学生说起了台词。


    昨晚认真写完的作业,出门时却忘记带上。想要回家去取吧,可马上要到上课时间,根本来不及了……


    马尾辫女孩儿话音落下,等了数秒,都没等到面前同学的下一句答复。


    她露出疑问:“任逸凡?你愣着做什么?”


    正说着,耳畔忽地传来了纸页翻动时会有的「哗啦」响声。


    马尾辫女孩儿愣住,微微侧头,见一点红色从自己的余光当中闪过。


    这是!?


    不光是她这个站得最近的人,在场其他学生也一片哗然,不知谁喊出那句:“红蝶!”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同时被诡异学校与榴花市官方忌惮的蝴蝶从女孩儿身后飞了过来,扑向她面前男生的面孔!


    任逸凡本能往后退去,黑色的毛发也在这一刻一丛丛自面颊上冒了出来。嘴巴往前突出,变成犬科动物的吻部。两只手挡在身前,指尖乌黑尖锐,能轻易撕破任何一个活人的皮肤!


    在此刻,也轻易地抓住、撕破了前面的红色蝴蝶。


    颜色鲜艳的碎片从狼爪中飘落,实习老师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听起来遥远又鲜明。


    闻淙在学生们想要逃走时制止了他们,笑着说:“你们仔细看,刚刚飞过去的究竟是什么?”


    离得远的学生自然没法直接报出答案,可任逸凡面前的马尾辫已经看出真相了。“是折纸,”她大声说,“不是蝴蝶!”


    众人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也是此刻,马尾辫又一次开口了。


    “任逸凡,”她叫道,“你为什么要踩踏草坪?”


    女孩儿清亮的嗓音让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又一次集中了。在看清任逸凡落在枯黄草叶上的脚时,学生们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


    “任逸凡,”一个男生叫道,“快跑,快跑啊!”


    “这个就是李瑞皓。”几个班主任背后,贾简轻轻地对其他同伴说。


    作为王宇晨口中撺掇了任逸凡的人,同时也是整场狼人杀的「主持人」,看起来是所有学生里最着急的一个。不光是嘴上喊人,身体也往前了几步。


    但也仅仅如此了。


    李瑞皓停了下来,近乎是和往外跑的马尾辫撞到一处。而任逸凡直到此刻还停留在草坪中,他脚下,前面枯黄衰败的草叶一根根地贴在这小狼人的裤腿上,又一根根地扎破布料、扎进「它」的身体。


    “救我!”终于意识到光凭自己是不可能挣脱了,任逸凡神色仓皇地看向前方。而仅仅是一句话的工夫,围绕着他的草叶重新焕发着绿意,像是久违地迎来了春天……


    更多细草缠绕住任逸凡的小腿,再顺着往上攀登。


    狼人少年的求救声明显变低,身体变得摇摇晃晃,仿佛根本没有办法在原地站住。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动了。


    政教主任看向一班班主任,说:“这是你们班的孩子吧?秦老师,你不记得校规了吗?”


    保护学生,关心学生,爱护学生。


    一班班主任皱着眉头,明显并不愿意。


    说好一人一块「活肉」,为什么自己只能得到生命力被吸得七七八八的那块。


    可黄文墨生前猜测也不错。在不违背校规条目的情况下,带课教师们需要听从政教主任的工作安排。


    于是一班班主任还是站了出来。众目睽睽中,「它」快速地长高着。原本标准的身形,顷刻里变成一条细细长长、像是筷子一样的影子。


    「它」的双腿并没有挪动,只是弯下了腰,细长的双手便轻易地碰到任逸凡肩膀。


    这一幕落在寻常学生眼中自然悚然可怖,可在场的小诡异们却只觉得寻常。


    “任逸凡,”「它」的嗓子眼也和身体一样变得细长了,说话时嗓音就像吹口哨一样,“别怕,老师来帮你了。”


    任逸凡明显并不感激,贾简等人略觉惊奇地从他那张已经完全被黑色毛发覆盖的脸上看出了表情。狼人惊恐地看着头顶的班主任,看起来竟比前面被草困住时还要慌乱,大叫道:“秦老师,不用、不用,我自己——啊啊、啊啊啊!”


    上下两股巨力一同拉扯着「它」的身体,痛感愈是强烈,任逸凡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整个人在涕泗横流间狼狈到极点。


    可无论是「草」还是班主任老师,都不打算放手。


    双方争夺撕扯,终于,「咔嚓」一声脆响后,任逸凡的身体从腿部生生断开!


    大量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落在周围的草丛里。更多草叶由此鲜活地摆动着叶片,刹那间将所有血液吞噬殆尽、焕发生机!


    “噗通——”


    狼人被扯断的小腿在草叶环绕中站在原先位置,上半身连同大腿则重重地摔落在地。


    它瞪大了双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绝望,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救救我……”


    可就像「它」不会去救被自己引去天台的黄文墨一样,此刻也不会有人救下「它」。


    班主任耐心地注视着面前的狼人学生,看着对方的呼吸一点点变慢、变长。


    终于,「它」的嗓音里多了些难得的愉快意思,和众人宣布:“大家节哀!看来任逸凡同学永远离开了我们。”


    “天哪……”


    学生们三个五个地凑在一起,低声惊呼。一道道目光如同贪婪的水蛭,紧紧依附在狼人死后完全化作原型的尸体上。


    “好了。”怪物的细长身体开始下压,不多时,又变成了平日中和善可亲的样子。只是「它」脸上的一点鲜血,又昭示着这一切都是假象。


    渴望的目光从面前的一个个学生身上划过,班主任舔了舔嘴唇,含笑道:“大家继续上课吧。”


    ——校园是知识的海洋。


    ——教师上课期间,学生必须专注听讲。


    尚未从死亡中缓过神来的小诡异们咽了一口唾沫,在老师的带领下迈开脚步,去往下一个拍摄地点。


    朱陆仪也重新拿起场记板。很快,她站在「非用餐时间禁止进入」的食堂旁,再度喊出那句「Action」。


    候场的小诡异们登时打起精神,躁动而渴望地看向这一幕里上场的几名同学。


    什么?因为同学出了事而惊恐或者悲伤?


    别开玩笑了。好不容易出现在眼前的「活肉」,自己也想吃一口啊!


    唯一有所不同的,大约就是那名叫做李瑞皓的少年。


    看看缺少了班主任身影的评课教师队伍,再看看食堂门口的又一名「狼」,李瑞皓神色缓缓沉下,却还是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要说:


    六更


    第44章 番外五(13)


    有了任逸凡的前车之鉴,三个站在食堂门口的学生虽然也在用渴望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对戏搭子,脚下却都一起老老实实地踩着距离食堂距离最远的那块瓷砖。


    作为一个共有五个场景、需要在一堂课的时间里完成的故事,《五年三班》剧本中分配到每一幕的时间都不算长。台词再落在不同学生身上,需要记住的部分就更少。


    饶是如此,在场上最后一人说完台词后,在场师生们看着依然健全的三名「演员」,还是露出几分困惑。


    就连一直沉着脸的李瑞皓,这会儿也不解地压了压眉毛。


    难道自己搞错了?那群实习老师并不是在针对发起狼人杀的自己,接连两回都有狼人成为剧本场景主角的事儿也是意外?


    仔细想想,班上拢共就来了二十来人,狼人的数量又是占据五分之一。出现这种巧合,似乎并非不能理解。


    李瑞皓的目光从笑吟吟地说着「好了,大家不要耽搁,快去下一个场景」的实习老师身上扫过,再看看老神在在跟在后面的几个评课老师,终于还是按住疑心,跟着往前走去。


    下一个场景是图书馆。根据贾简的总结,在这儿最重要的「规则」有两项。


    禁止大声喧哗,以及禁止损坏书籍。


    虽然理论上上课时间当中学生压根没有来看书的机会。但图书馆本身并不限制学生的进入时段。


    基于以上要求,又一次压下场记板的时候,朱陆仪声音很小,手中板子也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之后,几名学生坐在自习区的桌子旁,仿佛认真地做起作业。


    偶尔说话,也是凑到旁人耳边轻轻开口。


    一切都很寻常。李瑞皓这会儿彻底放下心来,觉得前面的猜测应该真的只是多想。


    又有点遗憾。作为一名不算强大的诡异,「它」碰到「活肉」的机会其实很少。就连吃普通人肉,也得精打细算、摸准全班的脉搏以后再试探性地提出大家一起玩游戏,就是为了能在诡异们相互厮杀的时候敲敲边鼓、蹭上两口。


    如果刚才在小花园里能快点反应过来,兴许还能嚼两口碎肉。


    李瑞皓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没一会儿,再度舔了两下。


    和他做出一样动作的学生还有很多。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就连自习桌旁的学生们也停下了口中的台词,一起看向某个新老师的方向。


    被一群小诡异这么盯着,赵驰是腿也软了,头皮也麻了,却还是用上力气,彻底拧开了手中的保温杯。


    霎时间,浓郁的肉香味在图书馆中扩散开,引得在场所有非人生物神色变化。就连自制力最好的政教主任,这会儿也没忍住开口问出一句:“小赵老师,你这拿的是什么啊?”


    赵驰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我之前受伤了,但初来乍到的,也没找到学校医务室在哪儿。又想着不能弄脏地板墙面什么的,就把血放到了杯子里。”


    现场的气氛彻底变了。非人生物们全部不在说话,可「它们」的喘息声还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这给了赵驰一种感觉。自己已经并不是拥有学校工作证,被这所诡异小学保护着的「实习老师」,而是主动将自己送入怪物堆中的猎物。


    终于,有人动了。


    不止一个,而王宇晨曾向闻淙说明身份的几头「狼」恰好都在里面。


    看着这一幕,李瑞皓甚至不能继续思考「它们」是不是又掉入圈套。就连自己,眼下不也是在拼命压住本能,努力不往上扑?


    弱小的人类老师在小诡异们面前压根没有还手之力。如果不是到底有所顾忌,就连赵驰本人身上也得挨个两口。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保温杯已经被抢走了。


    最先的手的正是一个脑袋都快没人样了的狼人。不怪「它」能成功,赵驰本就站在这小狼人旁边。


    可不等「它」快活地开始饱饮鲜血,另一只狼爪从旁边伸了过来,狠狠抓向前者的手臂!


    诡异们之间的争斗瞬间爆发。小学生的皮囊之下,一群非人生物当着老师们的面儿开始扭打!


    尖锐的狼爪划过周围同学皮肤,发出皮肤破裂的细微声响——出人意料,这竟是整场争斗当中最大的动静。


    尽管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它们」却始终没忘记图书馆的「规则」。无论怎样相互撕咬、拉扯,都尽可能地躲避着书架所在位置。


    如果放任打斗进行下去,兴许真能决出一个胜利者。然而,这时候,意外再次发生了。


    保温杯在一名小诡异手中歪斜,里头的东西瞬时倾泻在周围同学身上。


    同样已经加入打斗、只是时间晚些,只能在外围打转的李瑞皓鼻尖动了动,紧接着,「它」脸色大变!


    “忘记说了。”也是这时候,那个脸色苍白、两条腿也没出息地发着抖的新老师终于再度开口,补充道:“其实中午在食堂那会儿,我还打包了点没吃完的肉汤,一并放在杯子里了。”


    图书馆再度陷入死寂。


    《食堂用餐管理制度》第八条:请老师和同学们在食堂内就餐,勿将餐食外带。


    顶着一众已经丢掉掩饰的小诡异们惊惧的目光,赵驰扯出一个报复意味十足的笑。


    他又想起了中午的一幕。


    那会儿闻淙已经走了,剩下的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儿。赵驰知道,接下来就轮到自己违反食堂的「规则」。贾简的分析他也听过,无论是从论坛中其他人的经验来看,还是从他们自己这些天在学校的行动推断,很多时候,那些列在校园各处的要求即便违背,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


    前提是,不要被相关诡异发现。


    “赵老师,”温狄催他,“马上就要到学生午休时间了,到时候可没有那么多人给你打掩护。你还要浪费多久?”


    道法老师和音乐老师也劝:“就是啊,赵老师。你把肉汤放进保温杯里,能被什么人发现?现在食堂里全是那汤的味儿……”


    赵驰还是没有开始行动。


    终于,温狄不阴不阳道:“总不会是反悔了吧?那还玩儿个什么!便宜你占,亏我们来吃?”


    赵驰终于忍不住道:“签是你们做的,抽签也是在你们手上抽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话让温狄和贾简对视了一眼。确实,没问题才是有鬼。


    其他地方的「规则」,他们都能从字面上找到一些违背之后避免出事的方法。唯独食堂这条,显得十分没头没尾。


    可赵驰想不负责是不可能的。又是片刻僵持后,眼看着学生们果真已经在陆陆续续离开了,贾简忽地开口:“闻淙这次进来,应该是为了找他哥哥。”


    赵驰一愣,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起这话。


    贾简:“我虽然没和他合作过,但也听说过这个人,也大概知道他在不停地找发生在榴花市的「游戏」的事儿。”


    “如果得到「先兆」的人是我,我一定也会去和他做交易,看他能给我什么报酬。听说他手上不光有自己不停做任务得到的东西,还有他哥哥从前留下的那些,就像一个宝库。”


    是这个道理,赵驰心想。所以哪怕他初时并不知道「光明小学」就在榴花市,依然去小闻哥的帖子里碰了碰运气。结果命运是真的眷顾他,竟然让他顺利地联系上了人,道具也早早拿在手里。


    可是,这和当下的情况又有什么关系?


    “赵老师,我不知道他为了进到这个「游戏」里,给了你什么报酬。”贾简温和地劝告道,“但我想你自己应该明白,如果闻淙因为你失败了……”


    贾简微笑了一下。


    赵驰见状,喉咙渐渐开始发干。


    他终于还是妥协了。不止如此,在把肉汤带出食堂后,他还在其他人的注视下割开自己手臂,往保温杯里放了不少血。


    贾简等人也没想着把事情做绝。等到血流逐渐干涸,他们主动帮赵驰包扎了伤口,并且安慰他:“咱们这些天看到那么多「规则」,里头完全没有和受伤有关的条目,对不对?但大伙儿也都知道,人类血肉对「它们」的吸引是致命的……所以,我想,这应该也是工作牌带给咱们的一重保护。”


    后面发生的事似乎证明,这番话确实是一点儿错处都没有。赵驰自然不会因此对贾简等人怀有感激。但两边也没彻底撕破脸,到底勉勉强强地相处了下去。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赵驰的回忆。


    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型生物都一起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方才还让小诡异们大打出手的保温杯,在此刻成了一个烫手山芋,「咕噜噜」地滚在地上,再没有人愿意触碰。


    可这还是不够的。


    终于,在一个拎着把寒光闪烁的剁骨刀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借阅室入口时,所有身上沾了杯中液体的学生同时开始发抖。


    不等对方更进一步,「它们」猛地扭身,冲向借阅室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七更


    第45章 番外五


    闻淙提出计划时便提过,自己的方案归根到底都可以总结成一句话:利用「规则」本身来解决「它们」。


    众人从前不觉得,可现在来看,一直生活在怪谈世界中的诡异们对这一计谋的使用似乎还要更熟练一点。


    眼看追着小诡异们离开的「食堂大厨」撞到了书架,闻淙缓缓扭头,去看政教主任。


    后者起先并未留意到闻淙的目光。还是青年自己咳了声,郑主任才不耐烦地瞥过视线。


    两只眼珠都是一片猩红。


    赵驰被这一幕骇得又一个哆嗦,闻淙本人倒是还能平静地问一句:“郑主任,在图书馆耽搁的时间可能有点长了。您看,我的课……”


    郑主任眼睛眯了眯,也终于想起这件事儿来,便快刀斩乱麻道:“林老师,张老师,你们和我一起留在这儿看着点,别真让食堂师傅把图书馆搞得没法收拾了。不然后勤那边儿还不知道怎么说咱们呢。薛老师,麻烦你跟着小闻老师,公开课嘛,总得有个老资格的教师盯到后头。”


    这句话后,「它」肥厚的舌头从嘴巴里伸出来,沿着嘴唇舔了一圈儿。


    “我对小闻老师的执教风格是很满意的,哈哈。林老师,张老师,你们觉得呢?”


    “满意,满意。”另外两个老教师也笑道。如果忽略掉「它们」身上的异状,这一幕会显得更让人高兴点儿。


    闻淙却还是没有太大反应。他听完安排,转头看看被留在最后的那名作为四班班主任的老师,礼貌地招呼道:“那薛老师,咱们走吧?”


    薛老师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已经开始冒血味儿的书架,到底离开了。


    第四个场景是体育场,拍摄地点在泳池旁。


    原先一起出来的二十个诡异学生,这会儿只剩下一半数量,「狼」更是一个不剩。


    贾简时不时地掏出手机看一眼——其实是闻淙的手机,只是在上课前交到了她手里——除了一班班主任在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没有」两个字,到现在,己方都没有收到什么新消息。


    这让她不由地焦躁了起来。虽然计划一切顺利,却还是掩盖不了一个事实。距离这场任务的最终评判时间只剩下差不多一刻钟了。可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找到失踪的学生去了哪里。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最后一头「狼」为什么能隐藏得这么好?「它」真的存在吗……


    “嗡嗡——”


    手机再度震动起来。贾简浑身一颤,顾不得前方学生跌入泳池的水声,第一时间划开屏幕去看结果。


    “没有。”


    依然是这两个字。而当下时刻,聊天框最上面的备注是「郑主任」。


    也就是说,那几头「狼」的身体里也没有找到失踪学生的身影……


    想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思,一股潜藏许久的恶心感从贾简胃里泛了上来,一直涌到喉咙。


    她遏制住干呕的冲动,神色糟糕地往前一步来到闻淙面前,道:“闻老师!都到这一步了,你——你肯定还有什么办法,对不对?”


    否则的话,你也不可能从这鬼地方离开,更不可能去找你一直在找寻的「哥哥」!


    迎着她与平时不同、明显变得尖锐了的嗓音,闻淙却是略略别过目光。


    贾简不满:“闻淙!你究竟——”


    她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本就一直在隐隐针对闻淙的温狄了。


    一直挂在他鼻尖的镜片之上,淡淡的红光隐约闪过。


    距离几人最近的泳池旁边,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若隐若现。


    “着急什么?”感受着身畔的寒意,闻淙竟依然是不慌不忙的,“剧本不是还没演到最后?”


    “小闻哥,”赵驰也有些憋不住了,“那你说,那个失踪学生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他要是没被这儿的人吃了,还会有什么其他可能吗?”


    闻淙听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是真没发现?”


    其他人:“……”


    这人脸上的费解,好像是真的啊?


    他们沉默,闻淙也沉默。


    扪心自问,这节「公开课」刚开始的时候,他心头的确也有几分不确定。


    那会儿闻淙考虑的是最坏的结果。如果五头「狼」,加上一个被点出来的李瑞皓,六个学生身上都找不到失踪者的相关情况,那就只能从余下的小诡异们入手了。


    难度是拔高了许多,可未必无法成功。


    然而,随着一个个场景的转换,他又逐渐安下心来。


    就是李瑞皓了。闻淙笃定地想道,在图书馆那会儿,「它」朝着保温杯方向闻嗅的样子,和其他几头「狼」根本一模一样!


    再有,虽然顺顺当当地从借阅室里出来,可那小子的手到现在都揣在兜里,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十有八九是露了本相,又不想被人知道。


    只要能继续利用其他诡异,把这小子解决掉,任务就算是圆满完成,自己也能顺利转正。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而在他放轻嗓音,大概解释了前面发现的线索之后,其他人的脸色也逐渐轻松起来。


    “也是。”贾简沉吟片刻,“从最基本的逻辑来讲,如果「隐狼」的身份连其他「明狼」都不知道,偏偏「主持人」有资格知道所有参与者的身份,这本身就说不通……”


    “那东西太狡猾了。”温狄跟着骂了一句,“还知道拿「不敢被人发现自己是游戏发起人」这事儿打掩护。说白了,是不想被知道自个儿是最后一头「狼」!”


    赵驰和剩下两名玩家也是各有各的反应。总得来说,都是欣慰。


    不管怎么说,还算顺利地结束这场「游戏」,不用和诡异们周旋、鬼口求生,都是好事儿。


    他们放松地想完,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变故出现了。


    拎着从水里出来的一名没了呼吸的学生,四班班主任含笑和闻淙讲:“小闻老师,接下来的拍摄我就不看了,哈哈。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也算你通过!像你这样优秀的青年教师,咱们学校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以后大家共事愉快!”


    不止如此。


    紧接着,几个一路跟下来的非人学生也提出来:“闻老师,我的拍摄戏份也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能不能,咳咳,和薛老师留在这儿啊?”


    一边讲话,一边朝着不远处飘在水里的同学流口水。


    闻淙、贾简等人:“……”


    心情再度大起大落,却没想到最后情势竟又好转起来的李瑞皓:“……”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向闻淙。


    闻淙自己则捏紧了他始终拿在手里、没有一刻松开的矿泉水瓶。


    “可以。”他说,“那——李瑞皓同学,老师想过了,最后一场戏份由你一个人完成就够了。你看,可以吗?”


    李瑞皓眼神闪动,看看开口的实习老师,又看看他身旁另外几道好菜。


    原先的不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惊喜。


    “好啊!”「它」迫不及待地说,“老师,咱们走吧。”


    ——最后一个拍摄场地是操场。而想要违反操场的「规则」,单凭一个学生根本不够。


    李瑞皓觉得,这个道理新老师们不会不懂。是以「它」其实也有疑惑,不知道对方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过,和一节课下来已然完全被催动的食欲相比,这些又都不重要了。


    ……


    「实习老师」们的想法自然也很简单。


    在用保温杯隔绝肉汤气味、延缓了「食堂师傅」的到来时间之后,他们对学校里的某些情况更加肯定了。


    老师应该关心学生、爱护学生,这是真的。


    但老师们犯了错,谁是来责罚的那一个?


    政教主任。


    「它」对贾简等人会在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直接离开校园的事情,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但已经在一周之内接连吃了两顿「活肉」的政教主任,在闻淙拨通电话,问起「可否延缓您到操场的时间」时,痛快地答应下来。


    “当然可以——不过,”「它」甚至提醒了闻淙,“小闻老师,现在你的教学评判环节已经基本通过了哈。不过,要是真想留在学校任职,起码你是不能违反校规的。”


    “我知道。”闻淙客气地谢过对方。等到通话结束,他看向在场的其他人,“你们应该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吧?”


    贾简等人虽然早就隐约猜到了闻淙的目的,可听到这里,还是露出几分震惊。


    “闻淙,”她忍不住确认,“你真的要留下来?不是,咱们是可以留在这个世界的吗?”


    闻淙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时间。


    “快要到时间了。”他说,“开始吧。”


    ……


    “还好我一直拿着朱姐当时给咱们下毒的茶,”周六晚间,家里,搂着男朋友的小闻老师嘀嘀咕咕地抱怨,“否则还真阴沟里翻船了。”


    宁琤没有回答这话。


    闻淙再扒拉扒拉,把自己脑袋放在男朋友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怜兮兮,“哥,其实我的腿还是有点疼,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宁琤:“……”


    “哥?”闻淙有点着急了,“你别不理我啊!”


    宁琤抬起手,捂住眼睛。


    “我突然感觉这个世界也是有好处的。”他说,“起码你弄没了快半个班的学生,也没有家长会找你算账。”


    闻淙眨巴眼睛,笑呵呵道:“嗯?对哎!”


    宁琤语气还是有点飘忽,手却放了下来。


    “我本来还在想明天要怎么过的。”他道,“现在不用想了,就好好给你那群同事做吃的吧。还好,那些「肉」还剩了点儿。”


    就是确实不多了。宁琤开始认真琢磨,要做些什么才更好糊弄。


    闻淙看着他的神色,没忍住,把人搂得更紧了点。


    片刻后,宁琤:“你能别蹭我了不?”


    闻淙想了想,回答:“不能。”说着话,还亲了亲宁琤耳根,“好久没抱你了,好想你……咦,哥,你耳朵是不是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老师的入职日记到这里就结束啦w!


    下一个番外是「如意公寓」,就是之前说的,小区里晚上放的电影——


    不过不是直接进电影,开头还会有一些日常的。感觉番外五里小闻虽然一直在爱人爱人的说但两个人的相处还是太少了,所以先贴回来一点……


    第46章 番外六


    宁琤果断否认自己脸红这件事。总归整个榴花市都没有镜子,在只有他和闻淙两个人的环境中,后者又不可能真的找到证据。


    闻淙最初还会努力反驳,到后面,看着按着自己胸口、附身望着自己的男友,他神魂颠倒,喉咙里冒出来的所有话都成了:“哥说得对,哥再亲我一下,哥……”


    宁琤初时还会被闻淙这副模样逗笑,到后面,注意力渐渐被青年眉目间的痴迷吸引。


    小淙的确很爱他。


    爱到如果没有宁琤的话,和平的世界,安稳的生活,全部对他失去意义。


    想到这些,宁琤的鼻尖又有些发酸。他沉默下来,头也低了下去,额前碎发遮住眼睛。


    闻淙初时还没有留意到男友的变化,只胡乱想,哥怎么又不继续亲我了?


    他喜欢和宁琤的一切亲密活动,自然包括唇齿相接。


    半天都等不到下一个吻,闻淙有点难耐地半坐起身,要去搂宁琤的腰。


    这一动,他更觉得不对,狐疑道:“哥,你这是怎么了?”


    不会吧不会吧?才分开半年多,自己对哥的吸引力已经下降到这种地步了?


    闻淙慌忙低头查看自己的胸肌腹肌,确保到处都很有料,他才稍微放松一点,凑上前去吻宁琤的面颊。


    “怎么突然不说话?”他小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真的恢复了吗?”


    果然,昨天白头发的样子,肯定对哥还是有影响!


    闻淙忧心忡忡起来,甚至认真思考起怪谈世界里诡异会不会生病、有没有专门给「它们」入住的医院。某省人民医院可以直接排除,按照自己之前打听的消息,里头是有多少没继续当人的医生不错。但真诡异进去了,似乎也就是个被安保直接送走的命数。


    正仔细琢磨的时候,青年的下巴被人捏住。


    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感受到了温热的呼吸,还有落在自己唇上的柔软。


    “想到了一点其他事。”宁琤说。这句之后,他又补充:“你的事。”


    “……”闻淙尽力让自己矜持一点,不要把嘴角勾得太高。


    宁琤又说:“知道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很高兴?”


    闻淙矜持不住了,开心笑道:“当然!不过哥,你就算不这么说,我也知道。”


    宁琤摸摸他的脸,“真的?昨天早晨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好像很难过。”


    闻淙选择跳过问题,单刀直入:“如果我说是,哥,你要怎么和我道歉?”


    宁琤动作停下。闻淙先用余光瞄对方的手指,又屏息静气,抬眼去看自己的爱人。


    虽然这么和哥说话是有点「没大没小」的嫌疑,放在平常多半是要被教训的——口头那种,在闻淙看来也是爱人可爱的地方——但他又觉得,眼下的确是个特殊情况。


    “你想要什么?”思考了会儿后,宁琤问闻淙。


    这么干脆的反应,倒是让闻淙自己沉默了。


    宁琤也不着急,继续慢慢地摸闻淙的脸。


    他的手指很热。更确切地说,他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很热。


    「明月湾」在这点上做得不错,暖气充足,绝不会让住客冻到。


    闻淙走神得想完一句,喉结滚了滚,更多此刻可以提出的要求冒了出来。


    作为宁琤的男朋友,尤其是分别了大半年,同时自己又正在血气方刚年纪的时候,他实在有太多想要达成的想法了。


    但是——


    但是,闻淙更投入地想了片刻,忽然觉得,抛开那些浮华,自己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件事。


    “永远不要留我一个人。”他说,“不管到什么地方,你都要和我在一起。”


    这话讲出来,青年面前,宁琤睫毛扇动了一下。


    闻淙在这个刹那捕捉到了一点爱人含在眸中的水色。可很快,他又看不清楚。


    像是完全被亲吻淹没了。宁琤的体温,就是这会儿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闻淙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想到:“哥好像被我弄哭了。”


    偏偏是这种时候。


    如果是从前,自己一定会很有成就感。可现在,闻淙只觉得愧疚。


    “我不是有意的。”他又小声地说。讲话的时候,将宁琤被汗湿的发丝拢到对方耳后。


    “闭嘴。”宁琤的回应是这样。从小到大,闻淙听过太多次他这样说。到后面,哪怕是那些语气凶巴巴的时候,他也只会觉得有趣而亲切了。


    何况是现在呢。


    回味了片刻爱人嗓音里的颤抖,闻淙声音更小了,偏偏作为「它们」的一员,宁琤依然能够捕捉到。


    “哥不让我说话,但自己嘴巴还是闭不上……”


    还有一句。


    “真的好热啊。哥,夜宵就吃奶油冰淇淋好不好?”


    ……


    周天清晨,闹铃响起来的时候,宁琤难得没有睁眼。


    他花了很大工夫,却不过是从被窝里伸出手,按住正在床头柜上活蹦乱跳的手机。


    很快,屋子里又变得安静。


    这么过了五六秒钟,闻淙忍不住道:“哥,要不然我去放水?”


    大约的确是分开太久的原因吧,平常睡觉的时候哥总要说他又变重了,要他不要压在自己身上。昨晚却不一样,哥到最后竟然主动说,让自己保持最亲密覆盖的姿势,就这么搂着他过了整整一夜。


    这也是因为哥不再是人了,不会有腿被压麻了的烦恼吗?


    闻淙用很学术的心态想。毕竟这会儿被子下方,两人的腿的确都还缠在一起。


    “不用去。”宁琤回答他。嗓音闷闷的,还是显得很不高兴,“那家伙再敢来,就直接拿「它」给你同事包饺子。”


    怎么办,哥这话听起来好帅。


    闻淙低下头,越看越觉得怀里的爱人可爱。这么欣赏了会儿,却见宁琤的眼睛蓦地睁开。


    不止如此,还用略带狐疑的目光看向他。瞧了一会儿,人滚到床铺另一边。


    “算了,”在距离七点还有十秒钟的时候,宁琤这么说,“你还是去放水吧。”


    闻淙无语。


    虽说如此,他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到底赶在时间节点前打开盥洗室水龙头。


    一分钟过去,水流始终清亮。闻淙边看边等,期间闲得无聊,还往窗外看了看。


    “嗯?”看着几个穿了肉粉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搬着一套电影播放设备往办公楼的方向走,闻淙先是意外。随即记起了自己曾经在小区公告栏上看到的内容。


    重新回到卧室,把自己塞上床,又把爱人塞回自己怀里后,闻淙一边用宁琤的体温温暖自己,一边和他咬耳朵:“哥,咱们小区物业还真给放电影啊?一般都是什么片子?”


    宁琤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可不断抖动的睫毛还是暴露了他的清醒。


    哦,不管是睫毛,连嘴唇也在抖……好可爱。


    闻淙被萌得不行,很快把问题丢在一边,专心去亲男朋友。


    宁琤也配合地抬头和他接吻。两人就这么在卧室里耽搁了大半个早上,终于起床、正式开始新的一天。


    在厨房中忙碌的时候,宁琤终于想起回答男朋友的问题:“对,就是周六下午。”看看闻淙,“我还在想这个。你先好好上班,要是后面一直弄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和「致命规则」,咱们就挑个礼拜六去看电影。”


    闻淙一下子明白过来,看来所谓「看电影」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他对宁琤的安排完全没有意见:“好啊,听你的。”还有点心猿意马,“哥,咱们好久没约会了呢。”


    宁琤礼貌地问:“你说的约会,是指?”


    闻淙:“看电影,去游乐园,吃烛光晚餐。”


    宁琤笑了:“好啊,那就也挑个时间去「欢乐谷」吧。”


    闻淙:“虽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哥,这个也听你的。”


    他这么配合,倒是让宁琤觉得自己的「威胁」有点无趣。


    他转过头,继续处理手里的肉馅。


    给闻淙那些美术组同事送的东西已经确定了,是炸藕盒。


    这东西看起来份量足,实际每一块儿里包的肉就那么一点,很适合闻淙再上班时要面对的场合。


    “那哥,”闻淙安静了片刻,还是嘴巴闲不住,又问起来,“咱们这儿的电影好看么?咳咳,我是说,看起来需不需要有什么额外操作?”


    宁琤回答:“比去其他地方简单一点。而且你应该也发现了,榴花这边的文娱产业整体不太行,电影套路也一直挺固定。多看上几部,基本有什么套路就都知道了。”


    “哦……”


    闻淙若有所思。


    “别想了。”宁琤指挥他,“去切莲藕。”


    闻淙:“哦!”


    作者有话要说:


    九更


    很喜欢……两个人抱在一起……黏黏糊糊普普通通地讲话喔


    第47章 番外六(二)


    虽然入职的时候闹得大了点,可接下来真上起班了,闻淙又觉得不当人的同事、学生们相处起来都不算难。


    经历过小闻老师的公开课后,一班直接成为了五年级乃至全校人数最少的班级,可似乎没有人对此觉得意外。班主任甚至笑着和闻淙感叹,说这下好了,几个成绩不太好、平时也比较调皮捣蛋的学生转走之后,班级在接下来期中考试里的平均分都高了起来。


    闻淙听着这话,心想这就有点太胡说八道了吧,转学?转进你肚子里那种吗?


    嘴里却说:“哈哈,秦老师,这就是你们主课老师要烦恼的事情了。我们美术老师嘛,只要在所有孩子的画画本上打优++就行。”


    这也是实话。学校是知识的海洋没错,可对于绝大多数师生来说,美术课是个和知识两个字无关的存在。就连学期末的优秀教师评选,也绝对没有闻淙的事儿。


    他写了个不到八百字的小总结,又在几个班主任的强烈要求下给学生们布置了个「利用手边废弃物,做一个新年灯笼」的寒假作业,这就结束了一个学期的工作,开始每天催宁琤请年假、和自己一起出去玩。


    也算运气不错。就在上个礼拜,宁琤所在的小组刚刚结束了一个大单,组长正在好说话的时候。看了宁琤递上去的条子,竟然直接道:“正好,我记得你去年的假还没有休吧?对对,又没到春节,当然不能算新年!”


    就这样,两人敲定了出游日期,又一起敲定了旅行目的地。


    考虑到生活的便捷性,他们这次出门没有选择订酒店,而是找了一家专门做出租的公寓。


    短租的价格比长租贵些,但依然比酒店便宜。


    宁琤和闻淙从榴花市出发,一路搭高铁、转公交……上午离开自家,不过下午,就站在了一栋公寓楼门口。


    “就是这儿吧?”宁琤问闻淙。后者看看手机上的导航,再看看眼前楼顶之上的四个大字,用力点头,“没错,就是这里!”


    ——如意公寓。


    ……


    一月的北方城市寒风凛冽。两个拉着行李箱的游客并未在楼外停留多久,便走入公寓一楼,在挂了「管理员处」的柜台前张望起来。


    不光是看有没有人在,也是看有没有「规则」。


    不多时,宁琤从柜台左边的盒子里抽出一叠纸页。读了上面的文字后,他转头对闻淙讲:“现在是下午三点,管理员应该在,咱们直接叫就行了。”


    闻淙点点头。不等宁琤再说什么,他直接朝着柜台后亮着灯的小房间喊:“有人吗?我们来办入住!”


    近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回应响了起来。是道女声,大约是中年岁数,中气十足地应:“来了来了!”


    随着话音,小房间的屋门被推开,管理员本人出现在宁、闻二人面前。


    闻淙看看对方,欲言又止。


    “哥,”等到人看完他们的预订页面,转头去墙上的钥匙板上拿钥匙了,他才凑到宁琤耳边,小声道:“这人长得好像是电影里的包租婆哦。”


    青年说话的时候,呼吸热热地落在宁琤耳边。


    宁琤瞥了男朋友一眼,用嘴型说:“就你话多。”


    闻淙笑着搂住他的腰,“没办法,现在在外头,哥你没法堵我嘴了。”


    这话听得宁琤眼皮跳了一下,缓缓转过脑袋,去看柜台后的场面。


    闻淙见状,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些,手揽得更紧。


    “六楼满了,五楼满了……嗯,你们住四楼吧。”


    管理员没留意到两个客人之间的小互动。找到钥匙了,便转过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小卡片。


    说来也是银行卡的大小。她把两样东西一起递到宁琤和闻淙面前,看看两人已经把《入住指南》拿走了,便又「啪」地从盒子里抽出另外两张纸页,一并塞给他们。


    “405。”管理员简单地说,“这是钥匙,这是电梯卡,待会儿上楼的时候不要刷错了——其实错了也没关系,这卡只能刷到一楼和本楼层。咱们公寓里住的人比较多,各行各业都有。看你们都是年轻人,我就多句嘴:要不是必要,最好不要去其他楼层串门。


    “其他问题指南上都有,柜台电话也在上面,有事儿找我就行。”


    “对了,咱们公寓不让抽烟的哈。要是有打火机,麻烦先放这边,走的时候再拿。”


    宁琤和闻淙都不抽烟,自然没这个问题。


    两人道了知道,拿上两样东西便去到电梯旁。


    等待期间,他们一个看电梯四周,一个看手中纸页,都没发现什么诸如《电梯搭乘指南》的东西。


    也算好事儿。闻淙:“我之前都没仔细看这儿的楼层数。刚刚发现只有六层,还捏了一把汗呢,不知道是不是也跟咱们小区似的,一天到晚人只能硬爬。”


    宁琤道:“这儿毕竟对外面营业。”一顿,“再过两天,小区没准也能有电梯。”


    “真的?”闻淙惊喜。宁琤点点头,“是。其实之前也有过,不过后面又没了。”


    之前也有过……


    宁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半点喜悦的意思,闻淙也显得沉默许多。


    两人都知道这件事的背后含义:【明月湾】虽然容纳了大量非人与人类居住,可其本身也是一个大型诡异。


    每一点小区中的变化,都和「它」是否「饥饿」息息相关。


    像出现电梯这种增加了设施的情况,无疑代表着又有许多生命逝去。


    在两人的寡言当中,面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宁琤先一步进入其中。迈步的时候,他一边拉着行李箱,另一边则握住闻淙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闻淙愣了愣。头脑尚是一片空白,人已经被宁琤带进当中。


    他的心脏「怦怦」跳着。等到站定的那一刻,闻淙忽道:“但是哥,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在……努力的。”


    宁琤点头。


    闻淙道:“咱们有没有可能,偶尔给他们帮点忙呀?”他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和宁琤比划,“一点点!就这样。”


    宁琤被他的动作逗笑了,道:“当然可以啊。”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闻淙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不值得意外。


    不如说小淙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学期了,竟才生出这样的想法,才让宁琤意外。


    宁琤因自己的念头恍惚了片刻。也是这时候,电梯门在二人面前打开了。


    入眼是明亮的走廊。光从廊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得墙壁愈发雪白。


    走廊左边是墙壁,右边则是一个接一个的房间。


    宁琤和闻淙顺着走过去。401,402……很快,他们在405前停下脚步,拿出钥匙开门。


    而在宁琤打开门锁的时候,闻淙侧着脑袋,仔细打量起周围其他门。


    “寒假算是旅游旺季吧。”他说,“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在……看起来挺干净的,门和门都是一个样子。”


    「咔哒」一声,屋门打开了。


    宁琤回过头,含笑问:“你是希望有,还是希望没有?”


    闻淙果断回答:“那当然是没有啦!指南里不都写了,这儿的隔音不行。要是咱们还有邻居,哥你肯定要害羞的。”


    宁琤:“……”


    他就多余问这么一句。


    门后和外间一样,光线明亮,墙壁雪白。


    以至于两人有种错觉:这儿的墙壁,似乎都能透过光。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单从居住环境来看,宁琤和闻淙都还算得上满意。


    一室一厅的布局,客厅和卧室外面有相连的小阳台。


    加上厨卫,整体是周正的布局,没什么奇怪的拐角。


    两人大概安顿了一番,宁琤再度把从下面带上来的纸页拿出来,招呼闻淙一起看。


    闻淙也的确乖乖凑过脑袋,一起阅读起此地的居住「规则」。


    《如意公寓入住指南》


    亲爱的住户,欢迎您的到来!为了保障您和其他住户在本公寓的居住体验,请认真阅读以下内容,并严格遵守。


    1.公寓管理员值班时间为早晨八点至下午六点,其余为管理员的休息时间,非必要请勿打扰。


    2.您的电梯卡仅能刷至一楼和您居住的楼层。若电梯运行中出现故障,请按下「警铃」按键,等待管理员到来。若电梯卡丢失,请尽快联系管理员挂失补办。


    3.公寓建成时间长,电路老化。为保障用电安全,请勿自行更换或频繁开关屋内电器。若电器设备出现故障,请尽快联系管理员。


    4.公寓楼内严禁吸烟,包括室内和楼道、阳台等公共区域。


    5.如在居住期间听到邻居发出的声响,如争吵、播放音乐、在屋内运动等,可向公寓管理员投诉。同时也请您在居住期间保持安静,避免以上扰民行为。


    6.请在下午六点至九点之间将每天的垃圾扔到公寓一层垃圾桶。


    7.公寓支持外卖、快递进入(周边外卖美食推荐、快递点电话见后附),致力于打造让您足不出户便能享受生活的温暖港湾。


    8.……


    一眼看去,都是普普通通的居住要求,唯一让宁、闻两个有点疑虑的,就是如果遇到「电梯故障」「电器损坏」等问题时如果正是管理员下班时间,那这些问题可以被算作「必要」情况吗?


    而除了这些内容之外,管理员最后多塞给他们的两张纸也映入眼帘。


    正是指南中提到的外卖推荐和快递点电话名录。


    作者有话要说:


    十更


    第48章 番外六(三)


    这会儿时间还早。放下行李后,两人略略休整,便出发去了本地的一家民俗博物馆参观。


    从打车到下车的一路,闻淙都保持警惕。


    他怎么也算个「老玩家」了。虽然真正生活在怪谈世界的时间不长,可有了前面的任务经验,对身边异常的各种套路都算得上熟悉。只是到底和宁琤分开太长时间,就算两人已经团聚,闻淙依然会做再度和爱人错过的噩梦。


    或是赵驰根本没有来找自己,自己无从重新回到哥的身边;或是自己在「光明小学」的时候判断失误,狼人杀游戏根本就是一个幌子,失踪的学生另有去处;再或是他的确完成了任务,却没有在狼人的袭击中坚持下来。


    闻淙不断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可噩梦竟然还会随之继续改变。他的确顺利成为了诡异学校的老师,接下来却触犯了其他禁忌,又一次和哥……


    “小淙?”宁琤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在闻淙身边。


    青年回过神,这才察觉,在他出神的时候,博物馆已经到了。


    他保持着和宁琤十指相扣的姿势,一起去售票点。


    别看民俗博物馆这几个字听起来就很不安全。实际上,根据闻淙的打听,里头的问题还真不大。


    至于明知有问题、却偏偏要跑来「参观」这件事嘛——


    哥之前说过,在到处都是诡异的世界里,本就没有绝对的「安全」。与其龟缩一角、不明不白地被某个强大诡异吞噬,不如在能掌控的范围内主动出击,慢慢提升自己的力量。


    这就是两人这趟出行的真正目的了。


    买完票后,闻淙打起精神,认真钻研起博物馆门口张贴的《参观指南》。


    期间其他游客在两人身旁来来去去。大约是冬日天冷的缘故,一个个都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面孔,可分神留意一下,竟然都是些活人。


    不光闻淙,宁琤也觉得意外:“这地方……是不是在哪儿打了什么「宣传广告」?”


    他说的是近来电视上经常出现的一种东西。往往人正看新闻呢,屏幕里的主播就突兀地说起一段和原本播报完全无关的话。物管会也早早发了通知,说这种情况是因为信号接收问题导致,一经出现请第一时间关闭电视。只是活人能不能做到这点,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白仓这边也有吗?”闻淙咋舌,“那「它」的涉及范围也真够广的。”


    这么一说,宁琤倒开始觉得自己想错了。“能一口气波及两个市的话,物管会就不是让关电视,而是直接让销毁电视了吧?寒假嘛,可能本来就人多。”


    白仓是个小城市,本身也不算旅游热门目的地,可这地方距离榴花市颇近,在诡异们出现之前便是许多榴花市民周末短游的首要选择。


    两人粗略讨论了几句,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到博物馆的「规则」上。


    从前当「玩家」的时候,宁琤已经通过父亲的笔记,以及自己的亲身经验有了模糊猜想。搬家到新世界后,他更是肯定了一件事:所有出现在人们眼中的条条框框,其实都来自于城市中尚且保有力量的人类组织。


    他们在努力地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想要找到让更多人类活下去、保存文明的方法。


    这样一群人,他们在撰写各种《某某指南》《某某守则》的时候,不可能会有意留下漏洞。然而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宁、闻两个都经常在各种「规则」中看到相悖的条目。


    这些前后矛盾、模糊不清的条目,往往便来自于「它们」。


    以此出发,判断一个诡异实力的方法也很简单,只需要看与之有关的「规则」是什么样就好。


    “禁止喧哗,禁止触碰玻璃,禁止拍照的时候开闪光灯。”闻淙一一总结着眼前的参观要求,看到最后,他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哥,我怎么觉得这些,咳,有点太正常了呢?”


    就算在文景市的博物馆,参观要求也就是这些吧?还有入口处的安检装置,旁边的打火机放置箱,怎么看都和从前的世界没区别嘛。


    宁琤想了想,问他:“你同事之前具体是怎么说的?”


    闻淙道:“就说「它」周末来了这边嘛,觉得挺有意思。”他有点怀疑自己,“难道我理解错了?这儿真是个普通博物馆?”


    宁琤听着,其实不太信世上还有什么「普通」地方,可展现在眼前的各种线索又的确指向这点。


    “算了,”他一锤定音,“到底是什么情况,进去看了就知道。”


    闻淙自然听从。怀着疑问、探究,加上始终不变的警惕,两人一起踏入博物馆当中。


    来时心情复杂,走时更是一言难尽。


    不能说展品没意思。放在文景市,应该会有不少博主主动宣传这里。可在怪谈世界,当情况一切正常,本身便是一种极大的不正常。


    “如果白仓的其他地方也这样,”闻淙和宁琤开玩笑,“咱们要不要干脆搬过来?”


    宁琤瞥他一眼,视线轻飘飘的,让闻淙骨头酥了一半儿。


    “再看看吧。”他道,“晚上你想吃什么?”


    闻淙思来想去,总没什么主意,干脆提议:“回去看看那个外卖单?”


    天已经黑了,温度比白日更低。哪怕已经不当人,闻淙也不喜欢眼下的寒冷。


    比起冒着风在外面溜达,回屋里搂着哥多开心啊!


    他想着想着,视线落在和男朋友牵在一起的手上,又去瞄宁琤的腰。


    视线慢吞吞地转着,宁琤初时还没发现。后面意识到了,他哭笑不得,“都出来玩了,你……算了,回就回吧。”


    闻淙笑眯眯点头。


    两人照旧是打车到公寓楼下。这个环节也没出问题,临下车的时候,司机还问宁、闻能不能给自己好评。


    闻淙答应了,后面一边上楼一边操作。宁琤见他这副不看路、任由自己牵着走的样子,心头更是好笑,逗男朋友:“你这样子,都不怕撞到哪儿?”


    闻淙无所谓道:“我最多撞哥身上。”呼,终于到了,快进屋吧!


    按说出来玩总该吃点当地特色,但对着外卖单研究了半天,两人还是要了炒菜米饭。


    按照纸页上的介绍,这些店都在方圆五百米以内。住户们无需通过线上平台,电话叫餐即可。这个模式,有些让宁琤想起两人小时候。


    他和闻淙说:“当时我还不会做饭,爸不在,还要盯着你写作业。没办法,只能也是这样打电话给饭馆老板。”


    闻淙回忆一番,记起来了:“那家店的家常豆腐不错,特别下米饭。”


    宁琤:“可惜这会儿点不到。”


    闻淙:“明天换家店试试,没准就能点上呢。哥,”他暗示地问,“吃饱喝足啦,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去洗澡?”


    宁琤摸摸下巴,“洗澡吗?我还想看会儿电视来着。”


    闻淙扑到他身上:“这地方的电视都是新闻,有什么好看的?走走走,咱们一起试水。”


    宁琤笑着被男朋友拉走。闻淙也能感觉到,虽然画面看起来是自己拖着哥进浴室,可实际哥还是很配合的。


    他心里美滋滋,胆子被养大了,愈发「得寸进尺」起来。自己一直压着嗓子讲话,却又要和宁琤提要求,“哥,你声音明明那么好听,就大声一点嘛。”


    宁琤视线斜了过来,闻淙见了就笑,一边笑一边亲男友,“你眼神怎么跟之前一点变化都没有?”自己六岁的时候,的确会被哥这副样子吓唬到。可现在,闻淙只觉得男朋友连装模作样凶自己的样子都可爱。


    “大声一点,大声一点嘛。”他又重复,“哥,咱们在家的时候你明明不这样。”


    是很主动、很热情的,和眼下一点儿都不同。


    想到这儿,闻淙脑袋上亮起一个灯泡。原来换了地方,哥的反应也会不一样吗?这么讲来,日后是不是应该多计划几次出游?


    他还没想出一个结果,就听宁琤道:“笨蛋……听不出来吗,隔壁打游戏的声音——”


    闻淙一愣。顺着宁琤说的,他终于也静下心,仔细留意。


    的确,前面不觉得,细听时却会发现,隔壁「triple kill」的提示音竟然能清楚地传到自己耳朵里。


    《入住指南》里也说过,这个楼建成时间长了,隔音不好,要住客们保持安静。


    原本以为这是「声音太大就会招来诡异」的委婉说法,现在来看竟然是字面意思?


    又是一个让诡异意外的发现。但不等闻淙再琢磨下去,宁琤的指尖已经在他背上划了划,问他:“小淙,你在想什么?”


    闻淙霎时回过神来,笑道:“哥,你又忘了?这种时候应该叫我什么?”


    宁琤:“……”


    宁琤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刚才没有开口。闻淙看他这样,更觉得可爱,咬着宁琤的耳朵,一点点磨他,“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最后总会……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贴一下,再贴一下


    第49章 番外六(四)


    最后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宁琤已经记不清了。


    离开小区后,两人不用再像平常一样总惦记着七点起来开水龙头。闻淙对此十分期待,昨晚洗了第二次澡后,他堪称郑重其事地将闹铃关上,再把男朋友塞在自己怀里,宣布:“今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去披云山滑雪。”


    白仓市距离榴花市极近,两边的山也同属一脉。宁琤公司前面组织过去南山的同类团建活动,他对此便不算太期待。可看着闻淙喜气洋洋的模样,宁琤又有点想笑,“行吧,看你明天能不能起来。”


    “当然可以!”


    这是昨晚的闻淙。


    “呼呼——呼呼……”


    这是今天的闻淙。


    宁琤倒是在生物钟的作用下早早醒来。初时他没什么直接起身的欲望,只觉得和男友一起赖会儿床也挺舒服。可舒服了没一会儿,闻淙翻了个身,彻底把宁琤扣在自己和床铺之间。


    宁琤看看天花板,再看看脑袋旁边的男朋友。虽然重逢之后,他不像之前那样总觉得闻淙又重了、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肌肉练得越来越大块,可这么动都动不了的状况,还是让人十分无语。


    “小淙。”他小声叫。嗓音落在青年耳边,很明显并未将对方唤醒。


    宁琤声音又大了点,也依然只换来闻淙咕哝的一声「哥」,以及接下来的一句「我的」。


    宁琤:“……”


    他有点艰难地把手从闻淙的禁锢下抽出来,去捏男朋友的脸。


    只动作了两下,便停了下来。


    小淙看起来的确很累了。虽然在学校的工作还算规律,可一天到晚和一群诡异师生相处,怎么会没有压力?


    这趟出来,虽然遇到了预料之外的情况,可那未必不是一种放松。


    宁琤很快做好了决定。男朋友还想睡,就让对方先睡着。倒是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买个早饭。


    想到这儿,他唯一自由的那只手落在一旁,指尖正落在床铺之外。


    “滴答——滴答——”


    一滴一滴油漆落在地上,很快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


    没一会儿,闻淙怀里没人了,宁琤则已经站在床边地面上。


    公寓毕竟不是酒店,屋内也不曾铺设地毯。宁琤知道这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脚下竟然不算冰凉。


    低头一看,果然,自己踩到了东西。


    再仔细分辨一下,是一张纸不知何时落在自己拖鞋旁边。


    宁琤踩好拖鞋,捡起纸页,翻来覆去地打量起来。


    无论前后,上面都没有任何文字、图案。一定要说出一点发现的话,就是宁琤觉得它和管理员给的那三张似乎是同样材质。


    “打印的时候夹进去了?”他不太确定地自言自语。话说完了,又反应过来:这种对着东西小声念叨的样子,似乎很像闻淙。


    宁琤眼皮跳了跳,去看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青年。对方似乎已经发现怀里的人没了,于是眼皮抖一抖,又抖一抖,像是马上就要睁开。


    宁琤从旁边扯了一块枕头,塞在被子底下、闻淙旁边。


    闻淙:“哥,”他眼皮也抬起来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宁琤,幽幽地说,“你是不是太敷衍了一点?”


    宁琤随手把纸页放在床头柜上,反问:“有吗?”


    闻淙认认真真地点了头。宁琤笑了,“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盥洗室还算大,昨晚能容纳两个成年男性一起洗澡,这会儿也能容纳他们一起洗漱。


    只是看着男朋友一边刷牙一边打呵欠的样子,宁琤没忍住,还是劝他:“要不然算了,你还是去睡觉吧。”


    闻淙摇头拒绝。不等宁琤再说什么,他便很坚决地开口,“今天就去披云山!”


    宁琤:“我还想说呢,精神不好的话,要不然今天不要爬山了?在市内转一转。我看楼下不是还贴着什么白仓老街的游玩路线图吗?去那边转转也行。”


    对他来说,出行当中最重要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与自己一起的人。只要小淙在,那无论去哪里都算是乐趣。


    闻淙其实也是这么想,但去披云山一事对他也的确有吸引力。


    青年保持手拿牙刷的姿势,转过头,和宁琤说起:“披云山是南山山脉的……位于……海拔……「披云」这个名字,就是来自于游人们行到半山腰时,就能看到周围云层的场景。”


    宁琤:“停,停,”被逗笑了,“从哪儿背的啊?”


    “网上的百科。”闻淙老老实实地回答,又道:“哥!难得来一次,这儿的雪场特别有名。”


    “行吧行吧。”宁琤道,“我倒要看看,明明是同一个山脉的东西,到底有多——”


    说到这儿,他的话音稍稍停顿。


    就在刚刚,宁琤意识到一件事。


    与两人抵达白仓之后的一切顺利、毫无诡异痕迹不同,南山可是实实在在的诡异地盘。再有,按照他搜集的那些资料,就连「它们」还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山中都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危险。这么一个地方,自己去过之后,一定是会印象深刻的。


    可现在,自己想到这两个字,更多的念头竟是:“以小淙现在的情况,还是不要参加团建更好。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再去那边也一样。”


    宁琤沉默。


    更多记忆浮现出来,让他恍然发觉,对,就是这样。怀揣着对男朋友的担忧,自己最后还是婉拒了公司那边的邀请。


    他们并没有真正抵达南山,难怪小淙会那么惦记有着相似风光的披云山。


    各样思绪如潮水般在宁琤脑海中涤荡,将本已浮出水面的疑虑压了下去。


    水流涌过的沙滩依旧平摊整齐。短暂怔然后,宁琤笑了一下,“那咱们就赶紧出发。”


    “嗯哼。”闻淙一边继续困倦,一边兴致勃勃,“我查过了,市区有专门的班车!”


    宁琤看出男朋友的期待,于是心头也萌发了期待。


    滑雪时用的各样工具、包括滑雪服都可以在场地中租赁,两人出门时可谓轻装上阵。


    “等等。”闻淙又把房门拉了回去,扭头小声和宁琤讲,“电梯那边有人。”


    宁琤了然地点点头,“行,咱们待会儿再出去。”


    这里和「明月湾」可不一样。别看自家小区时不时地吃个住户,周围还住着热衷于给人下毒的邻居,可整体来说。无论朱姐还是小区本身,对宁、闻两个来说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到了其他地方就不同了。说句难听的,谁知道如意公寓里会不会有什么「不能和邻居打招呼」「不能回应邻居的招呼」一类「规则」——是,那张纸上没写。可管理员不是说了吗,住客鱼龙混杂,要宁琤闻淙少去其他楼层串门。


    并不是说管理员本人可信,但宁、闻两个见过那么多「规则」,里面「和某个诡异交流等同于被标记,方便其日后开展追杀工作」的出现次数可比「从头到尾不和某个诡异出现在同一个场所即会被对方标记」多多了。


    门廊位置小,闻淙很自然地又从背后把宁琤搂住了,还是下巴贴着男朋友肩膀的姿势。


    宁琤扭头去挠他下巴,闻淙笑了笑,又去亲爱人嘴巴。


    两人稍稍腻歪了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开门下楼。到了外间,宁琤终于问起:“小淙,你刚才看到的人大概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妈妈带孩子。”闻淙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是胸口位置。宁琤了然,“三四年级吧。吃那家店怎么样?”


    闻淙答应了。两人终于进了一家经营本地特色吃食的店,前面的话题也没再被提起。闻淙一门心思规划着两人待会儿要怎么去搭车点,这个时候出发究竟什么时候能抵达滑雪场……“我看今天天气不错,”他还说,“说不定能见到「日照金山」。唉,可惜不能拍照。”


    宁琤原本在笑吟吟地看他,听到最后一句,他安慰:“但咱们能记住,就也不错吧?”


    “哥你说的对。”闻淙重新高兴起来。也是这会儿,店老板端来两人点的早餐。白嫩的豆花泡在一碗鲜红的油汤中,碧绿色香菜亦点缀其上。另有一块厚厚的饼子放在一旁,看旁边人的吃法,是要将饼掰成细碎小块,一并泡进碗中。


    别看碗面上漂浮了一层红油,辣味却并不鲜明,更清晰的是一股呛香气。再拿勺子刺破完整的大块豆花、舀出恰能入口的一块,动作间便能感受到其中滑爽。


    这还只是开胃菜。没一会儿,店老板又拿来两个竹子编成的小篮,篮中各放一块夹了厚厚一层臊子的圆饼。刚落在桌上,肉香混着油香便扑入宁、闻鼻腔。


    两个人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略略凝重起来。


    这……碳水加碳水加碳水的吃法,小淙能撑住吗?


    宁琤略觉担忧地想。


    他的考虑不无道理。没等后面端上来的饼子吃完,闻淙已经又开始打呵欠。


    “行了。”宁琤叹气,“吃完就回去补觉吧。都这样了,还去什么雪山?”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小闻:zzzzzz


    宁哥:(担心)(叹气)


    第50章 番外六(五)


    闻淙试图再坚持一下。可如此一来,别说宁琤了,他自己也意识到古怪:“我是挺想去披云山的,但也没那么想去吧?怎么回事。”


    中招的可能性骤然浮现在脑海中,闻淙慢慢开始后怕:如果不是哥始终和自己在一起,又一直坚持拉住自己……


    不等宁琤再说什么,他已经很坚决地改变主意:“算了算了,回公寓吧。”


    两个人修改了游玩计划,一致决定先花一上午补觉。


    到这里,闻淙心头最后一点别扭也被压了下去。他转而和宁琤碎碎念:“我就说,今天早上起得实在太早了!哥,你得记住,现在又不是在小区里,实在没必要那么早下床吧?”


    不止如此。为了从他怀里溜出去,宁琤甚至还用到了自己的「能力」。当然了,这么一点损耗对宁琤并无影响,从下楼到当下,闻淙已经在爱人脑袋上观察了半天,愣是没看到一根白发。


    他的心情是放松的,这才有了口头的抱怨。宁琤则是笑眯眯地听完,反问:“谁让你到现在都探索不出自己的「能力」?要是你正好克制我,我也没法走啊。”


    再说了,他那会儿其实是想自己先下楼给两人买饭。


    眼下看,这话是没必要说出来了。倒是小淙脸上的郁闷,让宁琤有点无奈。


    还在电梯的时候,两人一直保持着规规矩矩、亲近但不过于亲昵的姿态。到了屋子里,某人就缠了上来——是撒娇,也是确实有些闷闷不乐……


    “我怎么一个学期都没弄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啊?”别说宁琤,闻淙自己想到这事儿都觉得很不可思议,“那群看到能下手的「活肉」就眼珠子都红了的家伙竟然能留我到现在?”


    宁琤脖颈被男朋友的头发磨得发痒,忍不住往旁边别了一点,这才笑道:“起码咱们小淙在警惕心上是很强的。”


    闻淙深呼吸,抬起脸。他本就长得好看,上学时学员要录招生宣传片,导员直接找了他,后面还小小地上了一回热搜,甚至有经纪公司来联系签约——这些都是实在发生过的事,可闻淙非但不觉得高兴,还只觉得麻烦,连宁琤这边都没提起。


    还是后来宁琤去学校看他,被他舍友的一句——“没想到啊闻淙,要是之前那个公司的人看到你哥了,那肯定还要来缠着”弄得一头雾水,闻淙才稍微解释了两句。


    宁琤听完了,对着闻淙的脸端详半晌,终于勉勉强强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兼男朋友似乎不光是「顺眼」,而是有张极为优秀的皮囊。


    “叫什么「小淙」。”闻淙说,“叫昨晚那个。”


    宁琤知道他想要什么,却没去答应。“不是说回来要休息吗?我看你,怎么还越来越精神——唔!闻淙!”


    就在刚刚,他说着话,身体却忽地传来一阵失重感。


    宁琤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小淙拦腰抱了起来!


    公寓的房间实在不大,宁琤也并不担心男朋友抱不动自己。要是诡异真当到这份儿上,他当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点头让小淙留下。


    可对方突然来这么一下,对宁琤而言实在惊诧大于一切。以至于人都被放下了,他都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回就换闻淙来摸他的脸,一边摸一边微微笑道:“哥,你这副样子好可爱,简直就像是被我弄傻了——咕咕咕!”


    宁琤:“扑哧。”


    闻淙又被他捏成鸭子嘴。这会儿一边晃着脑袋试图挣脱,一边眼巴巴地看宁琤,想要用眼神求饶。宁琤也的确吃他这套,笑过了,就当真将手放了下来。接着,不等闻淙多说什么,他指尖滑下、落在闻淙下巴上,还是轻轻地挠了一下。


    闻淙有点享受,又依然有点抱怨:“哥你怎么总这样啊。”他下巴很好玩?


    宁琤想了想,往前凑一点亲他。


    闻淙确定了,自己的下巴对哥来说就是很好玩。


    等到前面的吻结束,宁琤已经被闻淙抱在怀中了,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在床头靠好的青年,任由对方去脱自己的羊绒衫。


    身上不动,嘴巴却没停下。“我看你,这会儿精神像是好多了?”


    闻淙忙活到一半,停下来仔细思考起来。


    “还真是。”他确认道。不好意思说哥对自己而言比睡觉重要,便将锅甩给白仓这边的饮食习惯,还振振有词:“哥你没看过那些视频么?这种面食吃得多的地方,空气都让人想睡觉,我刚刚打瞌睡也很正常。”


    “好好好,正常。”宁琤道,“你穿这么严实,难道不热?”


    闻淙眼睛冒星星,“我都帮你脱了,你也得帮我啊。”


    宁琤听得哼笑,伸手去解男朋友衣服上的拉链扣子。


    两人在屋子里待了一个上午,连午饭都只拿来时给高铁行程准备的零食垫了垫,便相互搂着开始午觉。


    屋内窗帘不算厚重,近乎隔绝不了任何日光。


    明亮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宁琤还好,只要他想,「油漆」可以流淌到任何地方,让自己见不到光也很寻常。闻淙却被晃得不行,一定要把脑袋埋在宁琤胸口再睡觉。


    宁琤:“……”


    “行不行啊?”闻淙又问了一遍,眼神十分期待。


    宁琤深吸一口气。这嘴还要什么,堵住得了。


    可惜这趟出门时实在没考虑那么多,很多东西都没带上。


    他琢磨着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能替代着用,闻淙却已经自作主张,钻进被子当中。


    宁琤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眼睛闭上,竟也开始觉得眼光晃眼了。


    ……


    在白仓市的第二天被虚度大半,转眼又是傍晚。


    两人又洗漱了一遍,预备按照宁琤说的,去市内的老街转转。


    吸取早晨出门时的教训,临走时,闻淙先趴在门口仔细听了片刻。


    宁琤觉得他眼下的模样有趣,又知道自己要是真笑了,一定要被小淙缠着「给个说法」。他干脆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这么一来,视线便正好落在屋内床铺上。最先眼神并未聚焦,可慢慢的,略显凌乱的被子还是清晰地落在了宁琤眼里。


    这么看了片刻,宁琤忽地迈开步子,朝床畔走去。


    闻淙已经确定走廊没有情况了,可正要回头招呼男朋友,便见人不知何时已经走远,这会儿正皱着眉毛,捏着一张白纸。


    闻淙摸不着头脑,人也跟了过去:“哥?这是什么。”


    “不知道。”宁琤回答。


    闻淙等待片刻,发现哥是真没有下一句了。


    他更加不解,往前一步,“那你怎么……”


    宁琤终于道:“这张纸在床上。”恰好是他前面躺着的位置。


    说着,下巴抬了抬,示意闻淙去看床头柜。


    “那边那张,是早晨在地上捡的——也是我在的方向。”


    闻淙听前半句时还茫然,到了后面,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哪怕是寻常世界,接二连三有某样东西莫名出现都是怪事,何况是这遍地诡异的地方。


    可两人在意识到不对之后,对着两张纸研究了半天,也依然看不出这和普通纸页有什么区别。


    宁琤和闻淙对此都不算高兴。


    到这一步,事情似乎只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确实只是上一个房客离开时管理员收拾得不仔细,这才遗漏了东西。宁、闻两个初来乍到,对屋子里的各种细节把握又不充足,所以前面没注意到这些纸。


    “早晨那张在地上的就算了,”宁琤道,“现在这张,要是真一直在床上,我还能睡得着?”


    是这个道理。


    再要么,就是他们其实已经中招了,只是那个诡异远比二人要强大,这才能悄无声息地修改了他们的认知。


    而他们连问题是从哪里开始的都无法确定。


    “两次都找你。”闻淙开始猜测,“有什么事儿是只有哥你干了,我没干?”


    宁琤摇了摇头。两人来到白仓之后就始终焦不离孟,一时还真想不出哪里不同。


    闻淙只好换个方向猜,“那有什么事是咱们干了两遍——”


    “笃笃!”


    不等青年话音落下,屋门处忽地传来了敲击声。


    宁琤和闻淙对视一眼,一起停下话音,保持安静。


    “笃笃,笃笃!”


    敲击声还在继续。接连几轮之后,又响起了一个孩童的声音。


    “有人吗?”对方问,“有没有人能帮帮忙,呜呜呜——有没有人能帮忙报警!”


    报警?


    闻淙看一眼宁琤。宁琤迟疑一下,缓缓朝屋门走去。


    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在闻淙骤然糟糕的脸色中掰下一节手指,将其扔到门边。


    手指化作一滩肉色油漆,沿着门缝流到走廊上。


    「抬眼」去看,一个一米四五的男孩儿面孔出现在宁琤视野里。对方完全不曾留意到脚下多出的东西,依然在焦急地敲门。一边敲,还一边扭头去看不远处另一扇门,脸上满满都是担心。


    宁琤的本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普通人类。


    问题是,这种时候,他们还能相信「本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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