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朝戈眼底倏地一暗,借故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林队的电话。
窗外夜色正浓,听筒里传来林队压低的声音:“人抓到了,落单时动的手。”
“果然带了家伙,已经缴了。初步审讯,这两人这些年一直混迹金三角地带,这才国内捉不到半点风声……”
朝戈指节收紧,目光掠过窗面上自己的倒影,冷不丁开口:“他那个同伴呢?”
林队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凝重:“跑了。”
“我们端掉据点时扑了个空,从现场看走得很仓促。阿五落网的消息瞒不住,他现在断了大腿又断了财路……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很大。”
流落个怀恨在心的恐怖分子在外,和当年一样。
朝戈眉宇冷蹙。
林队补了一句:“我们判断,他最近很可能会联系你。有点危险,你要不要”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开合的脆响,男人声音骤响,没有丝毫犹豫:“不要。”
他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见暗处有双穷途末路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个方向。
男人直视那道目光,声线沉稳得如同蔑视,道:“来得正好。”
“就怕他不找。”
夜色渐深,朝戈状似无事发生,往常一样将车驶回洛杉矶的公寓。等浴室洗澡水热的空隙,他自然地伸手将虞蓝揽进怀里,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发梢。
虞蓝松松垮垮地靠在他怀里,听着男人过重的心跳,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抬头,那双幽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她,描摹,从鼻尖到脸颊。
虞蓝突地坐直身:“你有事要和我说?”
他长指
勾着他发梢,声音沉静:“明天要回国。”
虞蓝睁大眼:“这么突然?”
“舍不得我走?”他反手用骨节夹她粉腮上的软肉,语气轻松,“你不是也明天上班?”
“公司有些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哦。”虞蓝沉默片刻,在昏暗光线里抬起头,被他揉得蓬松的发丝贴在脸颊,眸子晶亮:
“朝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停顿了一瞬,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没有。”
怎么没有,他抱的都比平时用力。
虞蓝抿唇,看他。
男人换了种套路,掌心垫高,调转怀抱让人坐在膝上,一天没刮的胡子青茬去蹭她粉嫩敏感的脖颈。惹得虞蓝侧头抵住,直接脱离他怀里站起来。
“你别闹,我在说正事。”
“我也在做正事。”男人敛了敛眼眸,长指拍拍大腿,“确实有,而且是秘密,坐过来我告诉你。”
虞蓝半信半疑,犹豫了会,还是跌坐到他怀里,双手圈住他脖子,扳过他一张俊脸向自己,那意思,让他人认真点:
“快说,我要去洗澡的。”
男人眸子黯沉,眉梢微挑,看向浴室里水汽氤氲的磨砂玻璃,薄唇靠近她柔软粉嫩的耳朵,沉声道出秘密。
虞蓝脸颊霎时间飞出两片红云,怒道:“你是不是有病!”
“是真的,不信我先去洗,你在外面看着试试。”
“就算它是真的,我在和你聊什么呢?”虞蓝胸脯起伏,被男人的故左右言其他气乐了。
朝戈坦然:“因为别的没什么可讲的,都是常规工作。”
“我办完事情就回来,安心上班,等我,好吗?”
虞蓝看他的眼睛,抿了抿唇:
“我们聊一下,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朝戈抚平她眉间皱起的小山川:“不急这一时,等我回来聊。”
说完,又亲了两口,起身:
“我先去洗。”
他起身走向浴室,水声很快隔着玻璃隐约传来。虞蓝坐在床边,思绪纷乱如麻,正低头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视线却不经意间掠过那面玻璃——水汽氤氲中,男人挺拔的身形逐渐清晰。
水流沿着宽阔的肩线蜿蜒而下,勾勒出紧实的背肌线条。当他侧身取沐浴露时,腹肌块垒分明。
水珠顺着劲瘦的腰腹滚落,在朦胧水雾中若隐若现。
虞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她长期独居,完完全全不知道,浴室玻璃被装反了,从里面看是磨砂的,从外面看反而是清晰的。
不怪男人刚才覆在她耳边说:“我能看见你”大掌下移,掐住一处雪白饱满,“还有它。”
虞蓝耳根发热,一时间思绪混乱,像被蒸煮的螃蟹,两腮冒泡,从床头抽了本书摊开,强迫自己不去看。
浴室水声哗哗。
心烦意乱地,还真读进去几行。等到抬眼时候,男人已经洗完,从蒸腾水汽里开门出来,浴衣穿得板正的,冲她扬了扬眉,转而去吹头发。
门板关上,透明的浴室玻璃水汽蒸腾未散,朦胧水雾像细线,勾得虞蓝抬眸看,玻璃上赫然留着一只掌痕。
她一瞬间幻视了男人宽大的手掌抵上玻璃。意乱神迷,脑海里思绪断线,能看到的只有那形状和宽度,虎口一握,她自然知道那手掌能握住什么。
虞蓝腰间没来由的一酸。
对着门上掌痕,脑海中有个声音喃喃:
“好大。”-
隔日清晨,朝戈没让虞蓝送机,独自搭了辆uber直奔机场。
又是十余小时的长途飞行。机身甫一落地,手机便震动起来——是小虎。对方果然如预料中那般急切,短信里字里行间都是股走投无路的焦躁感。
朝戈本想将见面时间往后推延,但小虎的短信狂轰乱炸,声称“多一刻都等不了”。
耳麦里传来林队沉稳的指令,提醒他对方精神已绷到极限,拖延恐生变故。
朝戈发了警方事先部署的地址过去,片刻后,林队安排的便衣传回消息:“已排查现场,没见到小虎。”
与此同时,朝戈手机一震,小虎的电话砸过来:“你特么的耍老子,你人呢?”
林酉一拍大腿站起来:“完了,鱼醒了。”
朝戈接起小虎电话,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钱我已经给过了,还见你干什么?”
对方磨牙凿齿,嗓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缝隙里钻出来:“你别逼我,你未婚妻在我手里。”
“?”朝戈眉峰骤然锁死,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毫不犹豫地掐断通话,调出通讯录最顶的号码急拨过去——听筒里只传来两声机械的忙音,随后陷入死寂。
他不死心,再拨,这次电话竟被接起,那头传来小虎暴躁的低音:“兄弟,你不老实。”
“老子看见警察了。”
朝戈猛地站直,浑身肌肉瞬间绷成块块铁垒。
无数猜测在脑中炸开——怎么会这样,手机被偷?还是什么尖端技术能拦截转接信号?
虞蓝明明应该在洛杉矶的写字楼里办公。他刚回来,他知道的。
他强压着几近崩断的理智,咬紧牙关:“她人在哪?让她说话。”
“等着啊!”小虎恶狠狠地啐道。
随即电话那头传来听筒被粗暴抵在某处的摩擦声,窸窣衣物搅动着死寂,在漫长的空白后,似是陷入僵持抵抗,紧接着,远处蓦地炸开小虎模糊的怒骂:“妈的,让你开口说话!”,随即一阵拳脚落在**上的闷响,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哼微微溢出。
一瞬间,朝戈的心脏被那只声线死死攥住,全身血液仿佛从脊柱倒灌冲天。
只一声,他就知道那是虞蓝。
这个傻子。
恰在此时,耳机里传来林队惊慌的呼叫:“人醒了!现在挟持人质在机场,情况危急——”
朝戈瞳孔骤缩成针,猛地撞开门冲了出去。
机场现场已乱作一团。
冰冷的刀锋死死抵在虞蓝颈间,围堵的警察形成包围圈,劝说,警告,嘴唇都快磨破了,但是话如同撞在铁板上。
歹徒的情绪在绝望中愈发癫狂,眼中翻涌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除非你们放了我五哥!”
“不然我就杀了她!”
“你五哥的命比你自己还重要?”
“你以为呢?”小虎眼眶赤红,“我爹娘死得早,是阿五把我拉扯大!”
朝戈冲破人群踉跄扑来,歹徒立即将刀尖对准他:“就他妈是你!从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就是你害五哥被抓!”
说着反手将刀口压回虞蓝脖颈,血珠瞬间沁出。
朝戈瞳孔紧缩:“你放开她,我来换她。”
“你以为我是傻逼吗?”刀锋又陷进半分,在脆弱的皮肤上压出更深的血痕。
一个身高体健的男人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人,真拿他当傻逼骗了。
虞蓝疼得眼里有泪,但是唇紧紧抿着,一声不吭。生怕成了负担。
“立刻放人!”小虎嘶吼。
林队假意配合,举起手机说要联系上级。趁小虎神色稍缓的间隙,他压低声音急速通报:“狙击手就位。”
朝戈看他:“把握多大?”
林队不吭声了。
朝戈反对。
这时,虞蓝突然低头狠咬歹徒手臂,对方吃痛抬手欲击——朝戈见状,扬声叫了小虎的名字,随即抽出旁边的刀刃挥向自己,鲜血顿时从两个手臂喷涌而出。
“朝戈!”虞蓝失声尖叫,眼泪骤下。
小虎一愣,打人的动作都止了。
男人眉眼漆黑,眉宇因为疼痛微微颤动,血淋淋地手臂伸出去:“她体力这么差,待会真让你吓死了你还能跑出机场吗?”
“你换我,我现在没有威胁。”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他这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残是为何,后退半步,忽地阴森森地咧开嘴:“真是用情至深啊。”
“那你就该懂我和阿五的感情,那是我哥,亲哥!”他说着又将刀锋逼近,朝戈死死盯着那缕因激动而炸开
如棕栗火球的头发,忽然冷声刺入:
“你父母怎么死的,你真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阿五瞳孔猛地一缩,持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
朝戈向前踏出一步,语速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二十年前,内蒙额伦旗矿上有对技术员夫妇,他们有个和你一样、长着满头红发的小男孩。后来两人同时失踪,被灌进水泥地基,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林队适时接话,语气沉痛而清晰:“我们追查‘刀哥’案时,他亲口承认了这桩命案。我们原以为那是朝戈的父母但DNA比对匹配不上。”
阿五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刀刃微微偏离了虞蓝的颈动脉。
“这对夫妻被害死后,孩子莫名其妙消失。”朝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喘息,“但所有老邻居、老工人都记得,那对夫妻确实有个活泼健康的儿子,一头红发像燃烧的火焰。那孩子如果在世,年纪正好和你相仿。”
“你闭嘴!不许胡说!”阿五嘶吼着,但声音里已经透出一丝慌乱。
林队见状,示意身旁的警员十万火急去打印当年的文件档案。
“我们翻遍了当年的档案和笔录,”林队凭着记忆,声如磐石,“那对夫妻的名字是陈启明、周晓梅。而他们儿子的乳名……叫‘火苗’。”
“火苗”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中了阿五。他整个人剧烈一颤,眼神瞬间涣散,那把抵住虞蓝的刀又松了几分。
朝戈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语气从凌厉转为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当年的民警查遍了基因库,始终找不到‘火苗’的踪迹。大家都猜测,一个父母双亡的几岁男孩,在当年那种环境下,恐怕凶多吉少……能做的只有企盼,就算是被拐卖了,好歹因为是男孩,能捡回一条命,平安长大。”
他深吸一口气,掷出最后的重击:“可现在我才明白——‘火苗’没有失踪。他只是被仇人养大了,被那个杀害他父母、夺走他一切的仇人,培养成了最忠心的工具。把他当成五哥,宁愿机场劫持人坐牢,也要还杀父仇人自由。”
被派去的警员折返,林队接过文件,适时举起泛黄的现场照片。
两张。
一张是显而易见的旧照,一对笑容温和的年轻夫妇中间,站着个头发如火苗般跳跃的小男孩,手里还抓着一个简陋的木制小玩具。
另一张是冰冷的水泥地,挖掘出来的时候,骸骨和水泥混杂成了块块,连保护的过程都多有折碎。
唯一扎眼的,是女人的纷乱的红发,掺在水泥土块里,像一丝丝未断的血筋。
“认贼作父,”林队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沉重的讽刺,“你确实‘好样的’,火苗。”
小虎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握着刀的手彻底垂落下来。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眶裂红,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垮,僵立在原地。
就在这一瞬的破绽,消防员如猎豹般迅猛上前,一把将虞蓝从歹徒身边拉开,护送到安全区域。
见她终于脱险,朝戈眼底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他大步上前,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向小虎膝窝,对方应声跪倒。紧接着又是几下重击,每一脚都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恨与后怕,砸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朝戈,朝戈。”
虞蓝虚弱的呼唤像一盆冷水,浇停了他失控的怒火。
“你看着我。”
她重复着,声音轻颤却坚定。
他终于停下动作,喘息着回头。虞蓝站在几步之外,脸色苍白踉跄站起,到他身边,双手小心捧住他脸颊。
“没事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不顾两只手臂剧痛。
“你怎么突然来这?”他心跳如擂,整个人都在微抖,差点差点就要失去她,天知道他有多害怕。
男人声线闷在她肩膀,虞蓝心涩缩成一团:“我怕你…”有危险。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朝戈已然明白。
他将她搂得更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眼眶里有离岸水意。
“不说了,”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未褪的沙哑,“不说了。”
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中缓缓平静、消融。
虞蓝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男人的心跳,响在耳边,那么近,和她的交融,仿佛再也不会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