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限定[破镜重圆]》 1、第1章 - 飞机略过灯火通明的城市,落地瞬间带来一阵倏地失重震颤。 广播里传来机组人员礼貌播报:“感谢大家搭乘北方航空,x京的室外温度是23摄氏度,温度较大,请大家注意保暖。” 窗边,面容姣好的女人扯下蒸汽眼罩,眯着眼适应了下机舱大亮的光,扭头看向窗外。 正值黄昏,夕阳泼金一样挥洒,离开多年,这地方倒是美得一成不变。 “打扰一下,这是你的吗?” 身旁传来一道声音,虞蓝侧过脸,撞入双礼貌眼睛。 邻座穿着考究的青年正在开行李架,被她的登机箱挡住了去路。 “是。” “那我帮你拿下来。” “谢谢。” 女人的行李箱是只线条简洁优雅的象牙白rimowa,像她人一样。 青年男人将它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时,心里隐约闪过这个念头。 交接行李箱刹那,女人伸过来的白皙细腻的手背,青年又忽然犹豫,视线在上面顿了稍许:“很重,你提得动吗?” 要帮忙的意味明显。 “提得动,谢谢。” 女人接了行李过去,皎月似的脸被羊绒围巾遮了大半,挺直精致的鼻梁和那双没什么情绪、像蒙着薄雾森林湖泊的眼睛一闪而过,只给他留了一身风衣的背影。 青年心下怦然,又恨自己不会把握机会,意犹未尽地想再和她聊些什么,但人已经走远,连忙顺着这阵香风追过去。 虞蓝没有托运行李,几年的离去最后都叠拾在这一小方登机箱里。 好处是出机场很快。 虞蓝低头看手机,飞行模式一关,十几个未接电话,whatsapp和imessage红点更是刷不到头。她挑着回复了一条,顶头上司sofia的电话立马就冲了进来。 “到国内了?”几个字,也能听出竭力克制情绪。 虞蓝应了声,sofia听出她在人来人往的机场,让她找个安静地方跟她通话。 旁边就是咖啡店,但是虞蓝选了最近的消防通道。 电话那头,sofia的语速快得割人:“我刚从上边下来,会上火山直接爆发了——就为你这次的米兰的外展。一塌糊涂,虞蓝!关键环节崩盘,合作方投诉雪片一样飞,刚才会议上那么一大个屏幕,投得全是对你对公司的投诉邮件,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昏暗,带着灰尘、金属气的环境,虞蓝倚靠着冰冷的消防门,想点根烟,手已叩到了烟盒上,旋即想到这地方既禁烟她又没火机,无奈只能赤手空拳地听sofia暴风般的责备。 “但这些都不是最恐怖的。”sofia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恐惧的颤音,“你疯了?你怎么敢当场扇giovannirossi一巴掌?!” 一长串的意大利名字一出,虞蓝都忍不住有点恍惚。如果是刚入职场的她,估计能和这位合张影都会欣喜如狂,荣幸挂在朋友圈置顶让所有新加她的甲方浏览膜拜。 他们这个圈是谁不知道这位米兰教父,四十岁作品问鼎高奢珠宝奖项,如今满头银发,却依旧几乎操盘了所有年度趋势发布会的定调,说是手握珠宝圈命脉也不为过。 电话那头sofia得喘息都带着稍许压抑不住的恐惧。 “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提前告诉我?让我从媒体那知道?我的天……你知不知道你扇掉的是什么?不是项目,不是我的脸,你是自己的前途!你在职场混这么多年了,犯这种糊涂?” 电话这头,虞蓝久久不吭声。 sofia深吸一口气:“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没有。”虞蓝打开手机,发现通知sofia噩耗的消息,一直因为网络延迟没能发出去。 她甚至觉得有时候有些东西就是命,辩解谁信啊。 她这么说,sofia反而被气笑了。 “你是真行,就为了逞那三秒的痛快,那么多努力,就这么算了?” 这句话像针,猝不及防刺进了虞蓝刻意紧绷的神经。 在这个公司,或者说北美职场,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打过的胜仗都电光火石般蹿过脑海; “我没说算啊。”虞蓝苦笑。 sofia哂了下,成年人很多话不说到明面上;那一巴掌扇出去就相当于事业休止符了,不是你说算不算就能行的。 “休个年假,等总部处理消息。正好你的团队最近在忙国内的工作,离总部这帮人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虞蓝应了声好。 撂电话的前夕,虞蓝真挚轻声追道了句:“sofia。” “无论如何,感谢你在职场里教会我的一切。” 那头,sofia宛若被电击:“快把嘴闭上,别说肉麻的,我没说要辞退你,要是这事我能决定,我恨不得你在这个公司干老干死,干成一个丑女人。” 虞蓝挽唇,几乎都能想到银发红唇的凌厉女人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踱步。 门外,男人捧着两杯咖啡找不到那道倩影。 虞蓝顺着走到地下车库,租了辆舒服的车,安全带刚绑上,辛可的电话就冲了进来。 “收到了邮件,说把核心业务调整暂时由tiffany负责,你因为个人原因自请休假,然后暂代东亚团队,真的假的?” 虞蓝倒是没想到他们速度能这么快:“官方邮件都发出来了,还能有假?” “不是他们要点脸吗?”辛可气得跳脚,“先甩给你根本干不完的业务让你短时间内完成,没想到你真干成了,他们就开始搞明面上恶心人的,他们怎么不说临米兰展前一周才通知整个团队的签证都没办下来,让你自己一个人拎箱子奔赴会场呢?支援也不给,连助理都是在巴黎现场招的大学生;米兰展厅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个人负责,特么把人当神仙用啊。” 虞蓝点燃根烟听辛可抱怨,停车场的凉沁阴森,白烟袅袅,让她莫名一阵心安。 别的没攒下,朋友倒是没走散。 “职场凶险,既来之则安之。”虞蓝给一切做了总结句,“再不我先带你们玩一周?” 辛可:“?” 虞蓝:“要求是x京周边,风景好,咱几个散散心。” 辛可:“什么时候?” 虞蓝:“现在。” “......”辛可气笑了:“我发现你有时候真是神经病。”想一出是一出。 几年没回国,回来面临的第一事情是职业危机,想出的第一解决办法是出去玩。 也是,破职场,好人待不下去一秒。 挂了电话,虞蓝在这里坐了一会,等辛可发来一个民宿地址,架起手机,想也没想就上了高速。 一脚油门踩出去,飞驰的晚风在她耳边嗖嗖地过。 她烦躁地抓紧方向盘,车速快到耳边隐约有风爆裂。 但也只有这样才能散点垃圾情绪。 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眼前天色由暗到明,远到吉普车的油箱报警已经狂闪红灯。 x京市区远甩身后,虞蓝再抬头,已经有遍野绿色翻滚入眼。 路旁高立的金属指示盘,被日光晃出金线,明亮的几个大字——锡林郭勒盟。 几百公里,散心散到了草原来。 虞蓝盯着熟悉又陌生的地名,莫名一怔。 反应过来之后,一丝苦笑攀上唇角。 好巧。 她没来过内蒙,但是吃过这儿的奶豆腐、酸酸甜甜的沙果干、喝过掺着炒米的咸奶茶。 感情浓的时候,她会掰着手指头讲内蒙是她素未蒙面的第二故乡。 记忆里她还记得男人微震的胸膛。 嗤笑着评价她,“胡说。” 正想着,被日光晃着的金属牌底下倏忽晃过一道高大身影。 有人一身黑皮夹克,骑着高头大马迎面过来。 虞蓝眼眸一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 男人由远及近,晒得黝黑的一张脸,从未见过的面孔。 对上她的目光,猛地一哂,腼腆地咧开一嘴大白牙,然后不好意思地快速打马穿过这段路。 虞蓝眉心陡然一松。 却紧接着,心里又不可抑制地浮出一股失落酸涩。 不是他。 耳边轰隆一声闷雷,将虞蓝震出了回忆。 一秒钟的时间,草原的雨像孩子多变的脸。雨线鞭子般噼里啪啦地抽打在车上。 虞蓝揉了揉眼,开车久了有点熏意,人有时候真是没道理,在一起时候闹得那么难看。 现在就算再见,就算是他,能如何? 连天气都没个准头,更何况复杂的人。 人家也许早就娶妻生子,整两个漂亮娃娃追着小羊羔满地跑了。 当务之急是怎么解决见底的油箱。 她摇下车窗,问怀里揣着鞭子的牧民,哪里有加油站。 牧民大叔脸上两团高原酡红,随手一指,她跑出二十多公里。 车跑得差点报警。 半路她才幽幽反应过来,那哪是高原红,那是醉醺醺的酒气。 沉闷雷声滚在她头顶。 虞蓝鲜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被扫地出门,到了新地方也不受待见。 好不容易才找到加油站—— 肌肉感十足的奔驰g500,高底盘上迈出一条笔直长腿,晃得正拿抹布揩油枪的蒙族阿姨一愣,往上抬眼,好半天才看见一张轮廓冷清的瓜子脸,被墨镜遮住大半,剩一截精致的下巴在外面,白得晃眼。 阿姨腹诽了下这么瘦的小姑娘竟然开了辆坦克似的车,随即略微蹩脚的普通话问她: “98加满啊?” 虞蓝被突如其来的雨点砸得眯眼,蹙眉:“加满。” 半开的车窗上映着湛蓝的天,和内蒙的雨格格不入。 虞蓝侧身去捞副驾驶位的手机。 摁亮屏幕,只剩下一丝电。 消息框里是一小时前辛可发来的未读消息:[我都忘了,选了内蒙作为旅行地,你怕不怕遇见你那位前夫哥啊?] 虞蓝被戳了下,回了她俩字 [神经] 下一秒,手机电量红条彻底告罄。 一丝缥缈红线瞬间撤走,屏幕漆黑。 虞蓝还没缓过神来,就听车侧油枪咔哒一声架上,油站阿姨操着内蒙腔: “姑娘,怎么付?” 虞蓝无奈:“手机突然没电了,你们这有地方借充电宝吗?” “大荒野的收费站哪有那种东西。你要是有充电器,我这有插口给你,免费充。” 别说充电器,出来的太急,连钱包都没带。 虞蓝抿紧漂亮的唇。 大妈表情也逐渐尴尬,偷偷打量她。 年轻女人一身质地考究的白衬衫裙,车上窝了那么久,却几道褶皱都少有。 脚上踩着卡其色短靴。同色系的咖色皮带扎在腰间,因为瘦削还余出来一截。半抱着肩膀站在车旁,腕上滑着镶钻的方块手表,松垮随意。 不像没钱的样子。 大妈瘪嘴冲她挥挥手:“要不你就向问人借一点?” 手机都没电了上哪借钱。 大妈一努嘴,示意——后边那车。 虞蓝顺势看过去,一辆和她一样g500,线条利落,车窗半降。 视角受限,脸挡了个严实,但能看见一只劲厉紧实的蜜色小臂,松垮搭在车窗外沿。 指尖夹着支烟,烟灰积了一截。他没怎么动,只手腕极轻地、松垮垮地弹了两下。 是个男人。 准确的来说,是个在抽烟的年轻男人。 那就好说。虞蓝从口袋里取出烟盒迎着后面车过去,决定用两根烟解决问题。 草原小雨骤然变急,细密牛毛般挡人视线。 虞蓝遮着额头一路小跑,到了车窗前,才勉强能抬眼。 她腾出手礼貌敲敲:“你好?” 话音刚落,视线清明,自己也怔住。 驾驶位那位戴了副纯黑墨镜在脸上,露出一截高挺优越的鼻梁,视线冷冷拨过来,从她脸上扫过:“什么事?” 这回换成了虞蓝语噎,本来找帮忙的话堵在喉咙,硬生生道:“……没什么。” 男人两道眉峰往中间拢了拢,似是没听懂她要做什么,溢于言表的不耐。 “车抛锚了,重起火慢一点,耽误加油,过来跟你说一声。” 虞蓝深呼吸,一口气把事情扯圆。做戏做全套,还示意他着急就去旁边那个加油口排队。 男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皱眉的弧度没完全松开,似是不愿意麻烦,简短道: “没事。” 说完,车窗阖上。 防窥玻璃漆黑如浓夜,像一把薄薄的刀,瞬间就将世界分割。 冷淡、疏离、轻描淡写。 虞蓝转回到油站大妈身边,大妈看她两手空空,惊愕道:“没借着?” 虞蓝抿唇不吭声。 大妈啧啧摇头,觉着不可思议,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还能在这种事上碰壁。 可见这世道上的人对钱多精明多警惕。 “那你往旁边稍一稍等下一辆?” “不用。”虞蓝动作飞快,摘下来中指的古董鸡尾酒戒。 油站阿姨没反应过来,沉甸甸的冰凉戒托已然叩在她了掌心。 “这个值点钱,但是得麻烦您了。” “啊?”阿姨怀疑自己听错了,视线几度逡巡掌心和戴着墨镜的女人之间。 这哪是值一点? 她认不得珠宝,但是认得镶边的金子。更别提上面那颗硕大透亮的宝石,就算是水晶也是上乘货。 “不是,这...”掂着手里的分量,油站阿姨一时间不知道接是好不接是好。 虞蓝转身上车,咔哒一声叩紧安全带,目光恰巧斜落在那枚戒指上,旋即没有半分犹豫地转走:“正好再跟您打听下旷野民宿怎么走。” “旷野民宿....”油站阿姨还懵着,咀嚼了两句蓦然想起来,给她指了方向。“啊呀,那个地方都是有钱人去的,姑娘是是会挑地方旅游的嘞。” 人的行为总得和她的消费水平匹配,这姑娘一看就不差钱。 这么一想,油站阿姨心里轻松了不少,戒指也没那么烫手了。 虞蓝略一点下头表示感谢,隔窗远眺,浓云层叠重色,雨不知什么时候会停。 身后另一辆g500漆黑利落,车体厚实,宛若一只蛰伏猛兽,存在感过重。 虞蓝一脚油门,和它骤然拉开距离。 实在太可笑。 她幻想过很多种再遇见前任的情况,在机场,在商场,在学校校友聚会… 一切彬彬有礼的场合下,大家把酒言欢,问问对方在做什么,然后心里互相攀比,爱恨与不甘都交织在酒杯里,最后喉咙一滚,全都算了。 很体面。 但她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可能,在草原,不属于她的地盘。 工作失意,满头蓬乱。 曾经轰轰烈烈相恋的男人,和她对视三秒,全然没认出来她是谁。 也是,时光荏苒,一晃五年,也早就该把她忘了。《 》 2、第2章 导航显示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虞蓝拧了拧酸木的脖子,眼前一簇簇的蓝白祥云纹饰的蒙古包,顶上彩旗飘扬。 檐下,牛骨风铃铃铛响。 与其说是原汁原味的草原,不如说是蒙古风情的度假村。 虞蓝将车停好,推门,绿草如海。 脚甫一落地,就被绿色窸窣吞噬。 远处,有人冒着雨帘跑来:“虞小姐吗?” 虞蓝微微颔首默认,抬眼看清了来的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内蒙小伙子,脸颊晒得黑红,咧出两行白牙,天生的热络。 “我是旷野民宿的,来接您。” “伞您拿着,我给您搬行李。” “谢谢。”虞蓝攥着微凉的木头伞柄,看小伙子的t恤一侧都被浇湿,不动声色地将遮挡向他倾斜。 虞蓝只有一个行李箱。 都仁很轻松地就抱了回来,一路上感觉雨小了不少。 甚至能腾出嘴欢快地跟虞蓝闲聊:“您自己来的吗?” “还有几个在路上。”虞蓝道。 到店,都仁里揩了把额上残留的雨水,抬眸正好瞥见虞蓝正在收伞,衣角微湿。 这才诧异:“您浇湿啦!” 随即反应过来,受宠若惊地递过去纸巾,还给虞蓝倒了杯热水,指着沙发。 “姐你稍坐,我这就给您办入住。” 虞蓝:“没事。” 店内熏了艾草,有股暖洋洋的中药味道。 热水熨贴地顺进胃里,虞蓝开始打量这个民宿。 菱花白的墙面,配上黄杨木的复古斗柜前台,毛毡风的蒙古包和成吉思汗挂画。 侧壁挂着仿真的柴火炉,焰红小苗轻轻跳跃。 沿用蒙古包风格,辟出中古风家居。 虞蓝面前的墙上—— 一把牛角弓高挂,胎弓细腻,筋弦柔韧。 旁边饰以漆黑油亮的牛皮箭匣,风情又威风。 很内蒙,店主有品。 虞蓝略顿下巴,在心里给出评价。 “您喜欢骑马射箭吗?”都仁过来送证件和房卡,看虞蓝正望着墙上的弓出神。 “我们老板还经营一个马场,教人骑射,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有空来玩。” 都仁想起女人方才为他撑伞,大包大揽地拍拍胸脯:“体验课不要钱。” “我们在这边名声很大的!别说整个锡林郭勒盟,就是全国各地,也有不少慕名来学马术的。” 都仁以为她不信,把她领到另一面贴满照片的墙边。 “您看,这都是来过马场的人的留影。” 虞蓝扫到某个当红炸子鸡的脸:“还都是名人啊。” “是啊,还有好多没照上的呢。”都仁骄傲。 “体育明星也有,游泳的那个谁,哎叫什么来着...” 虞蓝眯着眼端详:“怎么没见到你们老板?” “他啊,不爱拍照,从来不出镜。”都仁皱皱鼻子,满脸可惜。“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随即又满脸骄傲:“我们老板可帅哩,比这上面所有明星都帅,宽肩长腿的,跟男模似的。” 虞蓝觉着这小孩对整个民宿、马场、乃至老板有溢于言表的荣誉感和归属感,只笑笑不说话。 正想收回目光,视线却突然僵在一张照片的左下角。 哪年哪月,于锡林郭勒盟。 内容平平无奇。 但字却是虞蓝熟悉的。 锐利带钩,感情好的时候,她曾笑着点评过,果然字如其人。 “这是你写的?” 都仁被虞蓝突然冷肃的神情看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辨认了两秒,摇摇头。 “不是我,应该是我老板。” “你老板?”虞蓝拧眉。 “嗯。”都仁点头,莫名感受到女人气场有些许变化。 “他人呢?” “他今天有事进城了。” 不在店里。 虞蓝犹豫沉吟了两秒,还是开口。 “那他叫什么名字?” “他——” 虞蓝掐紧手心。 拉长的语调好似踩在她脉搏上。 都仁还说出口,思绪就被短促的电话铃声搅散。 他瞥了来电人,嘿了一声。 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用眼神笑盈盈地同虞蓝致歉,随即岔开腰,大呲呲地也不避人,电话就在她面前接。 “什么吩咐,老大。” “啊?你一会就回?出什么事了吗?” 他情绪陡然激动,但电话那头却冷静、简短。 似是解释了什么,都仁的神情又放缓。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有我在。” 挂了电话,都仁才想起来刚才正交谈一半,不是很礼貌。 遂羞赧地挠挠头:“虞小姐您刚才问什么来着,我给忘了。” “没事。”虞蓝开口,音色哑得厉害。 “你们有事忙?” 都仁挠挠头:“我也没搞懂,临时又折返了,可能雨太大给拦住了?草原嘛,草原的天小孩子的脸。” 虞蓝点点头,拧过身。 脊背发麻,整个人都有点僵。 距离不远,在都仁电话那头开口的刹那。 虞蓝就知道他是谁。 男人声线磁沉,哪怕隔着冗杂的空气和电流,也是不容人忽视的分量。 更何况曾经许多个牵手漫步的晚上,这人就将唇瓣抵在她耳边辗转厮磨,声音摩擦蹿进耳道,像生了许多小触角,燥得人浑身发烫。 怎么可能不清楚。 那边,都仁一拍大腿,终于想起:“我要给您说我老板来着,他叫朝戈,是我们草原上最勇猛的汉子。” “我给你看去年那达慕他的视频,第一神射手,我们整个锡林郭勒盟的门面。” 都仁兴致勃勃地翻相册。 虞蓝头脑过载不想看,脚却生了根。 直到给了都仁机会,将视频怼在她面前,大声解说: “那天正赶上下雨,不过我们内蒙男人跑起马来,才不管什么下不下雨呢,兴致来了下刀子也得比。” 屏幕里,一群内蒙男人赤裸着上身,色彩鲜艳的蒙古袍被他们半褪在腰间,肆意袒露出紧实的肌肉和胸膛。 他们拥簇着其中一个,站到跑道起点,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单手持缰。 雨水顺着他的脸庞和裸露的肩膀不断滑落,浸湿了他的攥着缰绳的手和弓弦。 似乎是感受到周围注视,男人胯下骏马仰蹄高高嘶鸣一声,踏得短草上冷雨四溅。 他双眸一凛,长腿紧夹马腹,策马疾驰。 风雨抽打在他的脸上,但他稳坐马上,精壮有力的大腿肌肉,仿佛极具生命力的粗壮树根,牢且稳地扎根土地。 他长指熟稔地从身后抽出箭矢,弓弦拉满,箭矢在弦上震颤。 众人屏气凝神。 印着蓝色祥云纹样的白色蒙古包上,草原狼的旗帜图腾在急风骤雨中猎猎作响。 男人薄薄的眼皮眯紧,松开弓弦,箭矢电光火石般冲破桎梏,撕破雨帘,正中靶心。 场边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掌声和欢呼声。 男人们纵马跑出百米远,又回来团团围着朝戈。 都仁沉浸在炫耀的兴奋中,冲虞蓝一挑眉毛:“怎么样,帅吧。” 虞蓝盯着视频里男人优越的侧脸,喉咙哽住。 许久,顶着都仁期待的目光,硬道: “还好。” 若是对着别人,都仁定要反驳,这都一般你是谈过多帅的拿出来比比看。 但是眼前的女人美得不敢让人正眼瞧,她说的话还真不一定是假。 窗外乌云层峦,天裂出一道闷雷,雨水崩塌似地向外倾泻。 虞蓝想起来她和朝戈分开那天,也是这样类似的一个雨夜。 男人攥着她的手腕,视线阴沉晦暗,问她:“理由呢?” ... 胸口涩涩地堵着一口气,虞蓝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环顾四周。 远处,有副黑檀木边框的画分外显眼。 虞蓝认得,davidherold的早期作品,于20年时在苏富比拍卖,她苦寻许久卖家无果。 竟然在朝戈手里。 他没有这类艺术收藏相关的爱好,这是为什么? 一些设想浮上脑海,虞蓝缓道: “这画,你们老板的?” 都仁瞥了一眼那副他始终看不懂却贵得可怕的画,笑开:他对画没兴趣,应该是之前老板娘买的。” 虞蓝倏忽站定,仿佛被雷劈中: “老板娘?” 都仁:“对啊。” 朝戈有女朋友了。 这个念头一出,虞蓝心头一阵酸涩。脑子正过载,就听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 都仁同她同时扭头去看,惊呼:“哎,回来了?这么快?” 说完,上前两步准备帮他们拉门。 玻璃门外,雨帘虽盛,但一男一女同撑一伞,背后是无垠草原。 男人挺拔落拓。 女人温柔小意。 美好得仿佛一幅静谧的田园风景画。 视线落到这幅画上的虞蓝,呼吸凝滞。 下一秒,她抓过方才都仁放在桌上的房卡,逃也似地往房间走。 朝戈进门,抖落伞上的雨水,正好瞥见转角处白衬衫裙一角,还没来得及细瞧。 雨花一样,倏忽就散了。《 》 3、第3章 草原仍下着雨。 男人推门进来,肩膀宽阔,挟着一阵浮动的潮湿。 都仁眼疾手快,帮忙扶着门,问:“哥,路上顺利吗?” “嗯。”被叫“哥”的男人收起伞柄,伞在灌满风的雨里兜不住力,水流顺着男人矫健紧实手臂蜿蜒向下,他肩膀潮湿,连冷硬的侧脸都有雨线滑落。 都仁眼疾手快递了条毛巾,不解:“怎么打了伞还浇这样。” 朝戈颔首接过毛巾,眉棱微压,随手揩拭掉脖颈上的水,抿紧了唇,没有解释的意思。 视线向转角处瞥去,问: “来客人了?” 都仁啊了一声,回头,刚才那副漂亮面孔早没了踪影。 “咦,刚才还在这跟我说话呢。” 一扭头,又瞥见大厅沙发边停落的白色行李箱。 “嘿,这走的得多急,连这都忘了。” 朝戈沉吟抿唇,问:“北京来的?” 都仁:“你怎么知道?” 朝戈身旁,一直没出声的女生突然道: “这还用问?院子里停着车。” 大字明晃晃,京a的牌照。 都仁抻脖去看玻璃门外,惊叹:“我靠,大g啊。” 刚才雨帘太盛,从车上下来的小姐又昳丽得让人挪不开神。 他忙着接人,竟然丝毫没留意到这么个钢铁庞然大物。 “想不到啊,那么纤细一个姑娘,竟然开这么霸气的车。” “女生?”朝戈眉棱微压。 “对!”都仁想补充一句长得特漂亮,但是瞥见朝戈身边还跟着个脸色阴沉,眼眶红肿的女生,识趣的闭了嘴,问:“哥,那个,这位是?” “凌小兰。”男人应得简短又冷淡。 “阿爸的女儿。” 都仁微微睁大了眼。 内蒙人管父亲叫阿爸。但他们口中的阿爸,是朝戈的养父。 男人早年离异,四十多岁时候捡了个朝戈,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朝戈长大之后,除了马场的生意,特意从一对当地夫妇手里盘下这家民宿,重新装修,嘴上说是拜托阿爸帮他管,实际上是给他置办个养老的地方,又有事情做又天天能听见钱袋子响。 可惜阿爸这两年身体不好,常年在城里住院,情况不容乐观。 刚才朝戈在电话里说他临时有事,今晚回来。 都仁下意识就以为是阿爸又进了icu。但没敢多问。 那现在看,眼前这位女儿,就是“事”了。 都仁对这个阿爸和前妻生的小孩没什么好感。 虽然从未谋面,但他这些年没少见到阿爸把钱往前妻那打。 内蒙汉子淳朴,总念叨着离婚时候孩子还小,受苦了。 钱攒着自己舍不得花,给前妻倒是一给一大把。 嘱咐她给小兰买好吃的,上兴趣班。 但也没见关系修复得多好,多次邀请,人家也从没来草原玩过。 这两年身体不好,也没人来探望。 都仁曾被阿爸拜托给她打电话,那边一个尖锐的年轻女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又哭红了眼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也别哭了,已经没事了,先休息。” 都仁还在愣神,就听朝戈淡道。 “给她开一间房。” 都仁忙回神,在系统上操作一通。再抬头时候已经恢复酒店管家的职业热络。 无论女儿怎么样,阿爸对他们从来都耿直慈爱。 “阿爸的女儿就是我妹。我叫都仁,既然回家了,有事你就随时吩咐我。” 凌小兰正眼都看仁推过来的房卡,撇嘴,仰头向身旁高大的男人: “既然说了是我家,我难道没有个固定的房间住?” 都仁尬笑都僵在脸上。 朝戈闻声,眸光向她斜落,冷声提醒。 “这是你第一次来。” 凌小兰一触及朝戈的眼神,就有些打怵,后悔提问。 来锡林郭勒盟开车这一路,男人一声不吭,侧颜冷硬,只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抵着方向盘,寒暄都少有。 连撑一把伞时都离她老远。 她本来就心里没底。 这会这么仰头看着,更是直面男人漠然的脸色。 牢固坚硬,像一堵不透风的铁墙。 凌小兰怕他,不满也不敢发作,只好瘪嘴抱怨。 “你可答应我爸照顾好我的。” 都仁忙出来打圆场:“小兰妹妹,再不,你住阿爸的房间?” 正好阿爸在医院,房间正空着。 “我跟老头住同一间房算怎么回事啊!” 凌小兰不敢怼朝戈,正好都仁来撞到枪口上。 都仁被她的态度噎得半死:“那你说,你要住哪?” “我要住那个带半圆玻璃的那间。” 凌小兰指向性很明确。 她刚才在外面就看见了,那间屋半面草原景,大落地窗,好漂亮好阔气。 都仁尴尬:“那间已经有人住了。” “那怎么办!” “给她安排旁边的一间。”朝戈强压着眉宇间的不耐。 都仁都能看出他想尽快将人打发掉。 但凌小兰看不出来,只得意地向都仁挑眉。 - 虞蓝匆忙刷开房卡,甩上门,在镜子面前好久试图冷静。 但心脏咚咚,震得她耳廓里都麻木眩晕。 窗外雨声轰隆,天地被浇成一片深蓝。 虞蓝脑海里止不住的浮现起来,当年她和朝戈分开,也是诸如此类的雨夜。 她半夜闪身到他楼下,发了消息叫他下来。 没出半分钟,男人宽肩窄腰的身影就从宿舍门撞进视野。 伞也没打,大步向她走来。 男人冲锋衣被雨水浸得发沉,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把腰腹的线条勒得愈发利落。 远远站着,就有股沉默的压迫感漫过来,让这乱糟糟的雨夜都好像被他镇住了几分。 “傻站在这干什么?”不知道躲雨的? 朝戈蹙眉,伸手想把她拽近点,好撑开伞面。 掌心落了个空。 虞蓝刻意避过,抱臂隔出距离。 嗓音冰凉:“不用了,我是来告诉你,我们就到这了。”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黑眸沉沉地落她脸上。雨丝粘在他睫毛上,他没眨,只喉结滚了滚,声线比雨还冷:“什么意思?” “我说分手。”虞蓝连他的眼睛都不愿看,语气分明:“我们到此为止。” 风雨太大,伞兜不住半点。斜打的雨线将男人攥着木质伞把的手浇得尽湿,雨线滑过青筋绷紧的手背,毫不留恋地向下。 雨夜将男人深邃的眉眼浇得一片模糊,雨声吵到了熙攘的程度,半晌,虞蓝听见其中渡来一句冷沉的声线。 “理由呢?” 雨浇得她浑身快湿透了,虞蓝答都不想答,转身就走。 却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腕。 雨线顺着他手臂划到虞蓝皮肤上,冷得她需要咬紧牙关才能止住颤。 “不喜欢了要什么理由。” 朝戈没说话,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腹死死扣着她腕骨。雨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凉得刺骨。 虞蓝挣酸了手臂也挣不开,终于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语气刻薄起来: “非要听?那我订婚了算不算?朝戈,你一个从内蒙草原出来的,跟能给我家搭线的富家公子比,你觉得我该选谁?”她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我们这种人——无论在外面怎么玩,最后也得为自己考虑。看清了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完,趁着男人愣神的功夫,扯回自己的腕子,揉都没揉,踏着雨就往外走。 高靴跟踩进雨洼,溅起来急匆匆的泥水。 男人定在原地,没追。 她则车门一关,头也不回。 急驶而过的玻璃窗闪过男人僵硬的侧影。 冲锋衣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脊背线条,像一尊被雨浇透的沉默石像。 虞蓝拗着脖子没侧眸,心里想的是,闹得僵成这样。这辈子是没法再平静相见了。 好在估计也不会再见了。 这段回忆太过黏腻阴沉,虞蓝再抬起头,看向面前镜子的时候,视线生生顿了好几秒。 半晌,才反应过来,镜子里这个顶着一夜没睡的黑眼圈,被雨浇过蓬乱的头发,苍白的下巴的女人。 是差点和前男友和他现任打过照面的自己。 和镜子里乱蓬蓬的自己对视半分钟,虞蓝懊恼地狠抓了两把头发,还是没忍住,爆了粗口。 “靠。” 这算什么事情。 - 走廊。 都仁扛着凌小兰的两个巨重无比地行李箱,风尘仆仆地把人送进房间。 没想到凌小兰刚进去一秒,就尖声抱怨:“你搞没搞错,我要睡新的床品!” 都仁肩膀都快酸断了:“我们这床品都是现换的。” “我要新的!新的懂不懂?” “...行。” “对了,我怕蚊子咬,你给我拿个电蚊香。” “还有这个沐浴露,你帮我换成欧舒丹的,别的我用不惯。” 看着凌小兰翘着手指把东西丢一地,都仁感觉脑子里有雷劈下来。 酒店大厅,朝戈坐在沙发擦拭淋湿的衣物。手畔安安静静,是一只白色的日默瓦行李箱。 侧面绑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玩偶企鹅。 男人抿平唇角,正欲沉心想事,小腿蓦然一痛。 软沙发无处安放的长腿险些将回来取东西的都仁绊倒。 “你做什么一趟一趟的?”朝戈蹙眉。 都仁抽抽着脸:“哥,这位小兰妹妹是干什么来的啊?”领导视察事情也没这么多啊。 男人默声听他说完,浓眉微蹙,撂下短促干脆的一句:“你做你的事。” 随即迈开绷在迷彩裤里的紧实长腿,向里侧房间走去。 都仁看着朝戈的眼神宛若膜拜。 谢天谢地,和凌小兰相比,给进去的女士送箱子这事,简直是给天使送蟠桃。 神仙差事。 - 虞蓝冷静了很久,才想起来给死掉很久的手机充电。 她僵着身子翻出酒店的备用充电器,刚充了五分钟,手机甫一开机,就有电话进来。 虞蓝瞥了眼备注,揉了两把头发接起。 “我的祖宗,怎么打你电话都打不通,你到哪了?“ 电话那头是辛可。 “我到了。” “那就好。我们还要一会。” “我刚刷新闻才知道,你在意大利给了人家珠宝展的裁判一巴掌,真的假的?” 虞蓝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辛可:“你打他干嘛?” 虞蓝废了好大力气把窗推开,凉沁的晚风霎时间把她的长发吹散。 “他想睡我。” 虞蓝被风吹醒了些,想下床洗个脸,视线逡巡了两圈身边空无一物,才意识到她把行李箱落在外面,只好歪头夹着手机,拆了盒酒店提供的肥皂。轻飘飘解释。 “展览候场的时候托人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晚上回去跟他深入交流,他好仔细端摩下我的‘作品’。” “我去他妈...”电话那头,辛可骂得很脏。 “我看你是打轻了。那裁判都快比你爸大一轮了,头他妈都秃了,还敢出来潜规则。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还敢找到你头上----” “找到谁的头上都不行。”虞蓝出声打断。 “就是!”辛可咬牙切齿,有些老男人就是恨不得把这世上所有没有权势的小女孩嚼碎了拌饭吃。 虞蓝甩甩手上水珠,没道出那句找她睡觉之外,还有些别的话。 如果只是什么狗屁鉴赏一下作品,她还能皮笑肉不笑地靠着所谓职场素养顶一顶,把话扔回去。 譬如当时那个煞笔晚宴众人的面问她单不单身,被她怼回去:“这和本期珠宝作品有关?” “当然有关,有些设计师不谈恋爱会不会影响创作灵感产出。” “那不好意思,我几年没恋爱了,不影响我的作品到贵公司来参展。” 但没想到臭老头装作听不懂拒绝,蹬鼻子上脸,眼眉一挑,装膜作样的哦了一声,低声凑过来:“那试试我,我一定比你之前的亚洲男朋友好。” 他话音一出,旁边尽是哄笑。 虞蓝知道这群白人佬把自己当盘菜了,视线上下扫他,冷幽幽:“你、确、定?” 老白男瞬间绷不住了,像是想挽回点面子,倏地神情强硬,胳膊就想往她腰上揽。 那巴掌打出去,就别怪她手重。 “这种毒瘤,你打他一次,他以后干这种事情就忌惮一分。” 虞蓝深以为然。她开了免提洗脸清醒,辛可终于骂够,听见她这边的呼呼风声,人却迟迟不语。 辛可犹豫着想问她这样对她职业生涯有没有什么影响,正考虑如何开口,就猛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句: “我遇见朝戈了。” 辛可震惊:“啊?” 虞蓝湿淋淋地抹了把脸:“是的。” “在酒店?” “嗯。” “他自己?” “不是。”虞蓝刷刷抽出两张擦脸巾,在脸上浑沌摸了摸,声线平静:“和她女朋友。” 朝戈和她女朋友住酒店,让蓝蓝碰上了?! 信息量过载,辛可觉得自己脑仁在沸腾燃烧: “那你怎么样?” 虞蓝失笑:“我能怎么样?” 辛可听她语气,平静得宛若身在局外,也收了点语气,哦了一声,不知道从何说起。 当年他俩分手闹得凄惨难看,人尽皆知。谈的时候轰轰烈烈,分的时候满地鸡毛。 朝戈那阵经常会到他们宿舍楼下等她,一站就是半宿。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论坛,那一阵子都是风言风语。 说得最多的无非就是男神还是年纪轻,被人骗了也那么走心,像虞蓝那种家境的白富美,说白了就是和你玩玩。 当真就输了。 后来蓝蓝去了美国,俩人彻底断了联系。这段虐恋到底被时间空间划上强行休止符。 电话那头,内蒙晚风悠悠,吹来虞蓝一句低低的声。 她说:“可可,都五年了。” 是啊,都五年了。 辛可哦了声,气焰消下去。后知后觉发现情绪来自于听到他有了新女友,接踵而来一种奇妙的背叛感。 毕竟,记忆里对这个内蒙男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全身心爱虞蓝的时候。 那时候虞蓝和家里大吵一架,被关禁闭,又正赶上流行性感冒。 每天吸溜着鼻涕不能出去,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娱乐项目是看着窗外发呆。 学校当时正放假,寝室和学校空空如也。 只剩下朝戈一个,每天定时定点,一声不响地到虞家别墅楼下。 大冬天,北京冷得,满树的冷冰雾凇。 男人什么也不干,就站在院子里,背靠冷树,点燃支烟。 只为了虞蓝无聊时候能看见他。 再比如,也是那年,她们几个发小实在受不住北京冬天的萧条,甩甩手结伴去巴厘岛度假。 那几天过得很爽 海岛温暖如春。 每天就是睡到日上三竿,叫来酒店服务的早午餐,然后穿上蓝色贝壳的比基尼到私人沙滩游几圈,上来再冲个澡做泡花瓣精油spa。 等到回来的时候,北京仍是冬天。 约来接机的专车司机迟迟不到,她说加钱,却把司机逼得直接发飙,说雪下得太大都成灾了,半小腿高,路都堵死了,现在能赶到机场的除了神仙只有鸟。 取消订单前还讽刺她,“以为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呢姑娘?” 她给同行的虞蓝说,虞蓝打了电话,告诉朝戈雪太大别来接了。 但得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回头。” 她俩应声回头,男人站在接机口处,颀长的身型里怀抱了一束鲜花,唇角抿出浅浅笑痕。 北京雪大得连松树针都秃黄,也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花。 那一刻别说虞蓝,连她都有点恍惚。 好像刚才海岛用钱堆砌出来的白沙滩蓝海浪都是一场一拍就散的浮梦,有的人像北京城墙上的一块砖,脚踏实地站在那,从未变过。 反应过来时,虞蓝一下就到了他怀里。 男人立刻把她冰凉的手往自己衣服里揣。 时间真是神奇。 连她这种局外人都感受出来的爱,也会随着时间更迭流逝变换。 “他看见你了吗?”辛可问。 “不知道。”大概率是没有。 “行了别管他了,都是过去式了。”辛可刻意话说得狠些,想让虞蓝拎清。 “你虞蓝想找个帅哥还不容易,你忘了咱留学的时候,金发碧眼长得像美队的小帅哥哭着喊着说爱你?” “内蒙又不是他朝戈一枝独秀,男人多的是,你去了别白去,听说那边小伙都身高腿长身体素质巨好,蓝天白云的,不做白不做。” 虞蓝被她逗乐,刚要出声,就外面咚咚敲门声。 她心跳陡然一重,凑近门板,嗓音压低:“谁啊?” 都仁:“蓝小姐,是我,刚前台的。” 虞蓝听见是都仁的声音,神情放缓:“什么事?” 都仁:“您行李箱落下了。” 辛可:“男的?” 虞蓝向开免提的手机道:“你等会。” 辛可笑呵呵地让位:“有情况是吧,行,姐们儿懂。” 虞蓝:“先别挂。” 电话按了静音。 虞蓝推开房门。 门外,前台小哥不出意外的笑脸相迎,甚至还带了几分感动。 “虞小姐,您的行李箱。” “谢谢。”虞蓝不知道这小哥在感动些什么,刚要敛眸接过行李箱,视线却在对面的某处顿住。 凌小兰和虞蓝的房间相邻相对。 一道极熟悉挺拔的背影。 宽肩窄腰,长腿优越。单手抵住门板,看姿势,正低头和屋内人说话。 虞蓝浑身所有血液瞬间从脊柱向上窜。 另一侧,男人也应声回头。 深邃分明的五官轮廓和古铜色的皮肤被适时亮起的走廊灯光映亮。 光拥簇着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直直撞人眼底。 四目相对。 虞蓝看见他眸底闪过止不住的惊讶。 这回倒是认出来了。 虞蓝忍不住微嘲。 曾经多次想过经年再见,他会变成什么样。 更精壮了,更冷静了,抑或是年纪渐长更成熟稳重了。 但是现在人就站在她面前。 下一秒,一道尖锐娇嗔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朝戈,你答应了要让着我的!” 虞蓝骤然回神。 走廊灯微微昏黄,但正好能清楚映见男人护在身后的女生,在卖萌撒娇。 男人身形高大,挡着女生看不清面容,但是屋内有风吹过,女生的几缕黑长发暧昧地缠绕着男人衣角。 什么情况不言而喻。 半分钟前,虞蓝觉得住进前男友的酒店,落荒而逃,已经很可怕了。 但她没能想到,还能亲眼目睹前男友和现任恩爱。 在酒店房间门口。《 》 4、第4章 - 走廊里灯光被风吹得飘荡,像一条大河,生生将相对而立的人割成了两岸。 不合时宜的,虞蓝脑海里浮现出她和朝戈的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那时候她是个爱心泛滥的小女孩。 宿舍楼后面墙根底下不少流浪猫。 她常喂的一只猫妈妈出门觅食的时候踩着捕鼠夹,没了。 剩下一窝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猫崽,嗷嗷待哺。 因为是黑猫,有人觉得寓意不好,送养都没人要。 只能放野外苟活一天算一天。 深秋冷雨,人都冻得直搓手心,幼猫肯定活不过雨夜。 她这么想着,裹紧了衣服便冒雨出发。 墙根树荫底下,一窝小猫探头舔她。她数了又数,少了叫踏雪的一只。 踏雪四脚雪白,像套了白手套,出奇的活泼,往日她来时候,隔了半条马路都最先奔过来。 今天怎么唤都唤不出来。 提着手电沿墙根找了半天,果然见到他被一处捕鼠夹夹着,腿上鲜血模糊。 雨水淋漓,虞蓝废了好大力气,自己险些被夹,才把他放出来。 踏雪喵呜一声,猛地重回自由,从她手上一踩跳走。 她被吓了一跳,重心一偏,从台阶上跌下来崴了脚,尝试了几次实在没法站起。 手机早摔得不知道哪去,周围空无一人。 高灌木小森林似地,将她挡得严严实实,能闯进来的只有从天而落的豆大雨点。 只剩下她自己疼得头皮直紧,求救无门。 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欲哭无泪。 雨势大到她张不开眼,脚踝疼痛到她喊不出声音。 冰冷的雨点拍得她浑身都冷透了。 就在她力竭几乎要昏睡过去时,忽然有脚步声在灌木丛后响起。 雨势太大,虞蓝艰难仰起头。 视线伊始,便撞上一双明晃晃的长腿,笔直直地杵在湿润土地上,像利落锋利的杨树,高而挺拔,视线向上抬了好久,才勉强将整个身型纳入眼底。 一个精壮、魁梧的男人。 宽肩、窄腰、短皮夹克、黑卷发。 劲窄腰身一侧,夹克边缘随意挽起,露出一截蜜色紧实的小臂。这么冷的天,虞蓝鼻头通红,脸颊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男人竟然还光着小臂。 有一瞬间,虞蓝瑟缩了一下脚踝缩小面积。 警惕心理让她纠结到底该求助还是装此地无银。 万一这人是坏人,她现在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但已经晚了。 男人的视线已经转过来,撞见她,眼底也闪过诧异。 虞蓝不发声不行了,心一横,赌一把:“同学,能帮忙打个120吗?” 声音一出,是她都没有预料到的干哑。 抖得几乎不成字句。 朝戈视线倾过来。瞬息就注意到地上的姑娘和蜷缩微颤的脚踝——肿得很高,搞不好韧带都撕裂了。 他半蹲下身,声音很低:“能站起来吗?” 雨线在天上纵横摇晃,男人没带伞,夹克里面套了件卫衣,连帽扣在头上。 他一低头,冰凉的水线就顺着衣服弧度滑到虞蓝的手臂上。 虞蓝被凉得一哆嗦,尽力捋直舌头:“应该行。” 朝戈蹙眉,觉得眼前女生意识都有点涣散了,又看她动弹了两下,想撑起身,结果胳膊晃得像筛抖。 能个屁能。 虞蓝视线里,男人被雨水淋湿的黑卷发锋利刺在高眉骨上,眸子在逐渐加大的雨势底下微眯,三下五除二脱掉夹克。 虞蓝:“你干嘛!” 男人扫了她防备的脸蛋一眼,把脱掉的夹克塞到她手里,扭头,蹲低身,将后背展给她:“上来。” 虞蓝犹豫了半秒,也没矫情,胳膊一把环了上去。 那还是虞蓝第一次知道她有那么轻。 男人背着她,轻巧地起身,唇都不用抿紧。 载着她径直向医务室走。 虞蓝手里抓着他的外套,夹克内侧干燥柔软,和周遭环境迥然不同,反应过来这是衣服主人未散的体温之后,虞蓝一阵不自在,咳了一声:“你衣服...” “撑着。” 模糊雨夜里头,男人声线倒是格外清晰。虞蓝哦了一声,将夹克抖抖散开,胳膊往前抻,尽力地支在两人脑顶。 一小片干燥宁和的空间,隔绝噼里啪啦的雨帘。 除了共同呼吸一小块空气,实在太不自在之外。 好在男人待了没有半分钟,就不耐侧了下脖子躲开:“你撑你自己的。” 声线比雨更冷。 虞蓝哦了声。 两人已经走到了校园大路,周围已有零星人影经过,虞蓝戒心放下大半,心里感慨没想到真是好心人。 让好心人受累又淋雨怎么想都不是那么回事。 虽然腿都疼麻了,一动弹就连带着头皮都麻,但虞蓝还是非常刻苦地将衣服挣开,高高地挡在男人头顶。 能挡点是点。 但是没成想,风一吹,她和夹克像一把经不住力的伞,重心不稳地往一侧倾。 虞蓝心跳停了半拍,在彻底偏离轨道的前一秒,被一股力道紧紧钳住。 虞蓝瞥见男人紧实的蜜色小臂,鼓起凌厉线条。 男人只靠单手就控住了背上的她,另一只手倏地高撑衣面,将衣服边攥紧,塞回她掌心,声线平直:“拿稳。” 虞蓝觉得自己好像被雨浇发烧了。 脑子都有点晕了。 索性也不客气,收回高撑衣服的酸痛手臂,直接乱蓬蓬的把自己裹起来。 等到了医护室,朝戈把这个凌乱的“粽子”放到行军床上,医护给她喂了葡萄糖吹了头发之后,虞蓝才勉强恢复了点人样,眼皮回力,侧眸看他: “同学,谢谢你啊,你是哪个院的,大几?” 男人明明听见了她提问,却还是视线盯在医生动作上。 抿唇不语。 虞蓝眨眨眼,感受到男人这层无可奉告的态度。 “那你叫什么名字?” 也没回声。 等到医生彻底帮她处理好伤口,男人才有了动作,转身到了门口。 虞蓝:“你去哪?” “抽烟。” 男人回复的简单。 虞蓝一眼看透他在说谎,明摆着就是要走。 但她哦了一声,也没拆穿。 他俩非亲非故更谈不上朋友,人家能关键时刻伸出援助之手几乎算得上英雄救美,大义之举了。 再耽误人家时间纯属无理要求。 但还是在门板吱呀一声之际,投去目光:“我手机不知道摔哪去了,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 朝戈没拒绝。 虞蓝还记得那个手机,很破旧的翻盖诺基亚。 很难想象在那个年代有人会用这种手机,相比之下,她配着粉色小马挂饰的苹果手机,简直像领先几十年的科技产物。 她打完电话,又兀自往男人通讯录里,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递过去,视线明晃晃:“我叫虞蓝。” “这次是我欠你的。” “非常感谢,来日一定还。” 男人站在行军床旁边,接过手机,看见她强行输入的名字,备注后头,还留下一个:)。 可能是这部破烂手机唯一能打出的表情。 视线微顿,许久才开口。 冷冰冰的两个字,像没关紧窗,飘落进来的两滴冷雨。 他说:“朝戈。” 虞蓝后知后觉,品了下这两个不熟悉的姓和名,才回过味:“你是少数民族啊。” 只见门口的男人脚步驻了一瞬。 喉咙里敷衍地溢出半个音节。 随后依旧掩门,走了。 也不知道应了还是没应。 当时,也是光影变化,门板一开一合,讲不清楚是她主动抛出橄榄枝还是男人主动伸出的援手。 缘分就此展开纠缠。 可虞蓝现在站在他对面,像是已经浏览过悲伤结局的人,去回见美好的初见。 刻舟求剑不过如此。 回过神之前,红唇已经自动抿了个笑出来:“朝戈?” 她语调轻松,像是浑然不知方才的任何。 “好巧,你也来这住?” 男人本皱着眉,似是被走廊灯线干扰,模糊不清的的辨认,在听见她声线的那一刻又倏然变换。响起的声线从未听过的疏冷。 “这是我的民宿。” 虞蓝哦了声,旋即靠着门板,浅笑着评价: “当上老板了,混得不错嘛。” 男人抿唇没吭声。 都仁拨着脑袋左看右看,笑道:“老大,你们认识啊。” 他语调轻松,自带感染氛围。 但朝戈的声线里却不带一丝笑意,视线浓沉,直落向门前眸色放松的虞蓝,隐在夹克里的小臂似乎已然有肌肉绷紧,问:“你怎么在这?” “住酒店,能干什么?”虞蓝抱着臂,姿态轻松,喉咙却有点涩。为了掩盖,低头踹了脚行李箱,轱辘驮着箱子悠悠滑进门里。 “不用这么语气不善,我花了钱的。” 她房门半掩,窥不见里面情景。 朝戈薄唇抿紧。 他思考时候,脖颈处尖锐凸起的喉结会突然顿住。譬如现在。 虞蓝看了两秒,潜意识被想为这个从未变过的习惯而触动。 就听他身后,一道娇俏女声,似是被朝戈魁梧的身型挡住了视线,只能仰头询问:“谁啊?” 虞蓝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 她霸道惯了,人生第一次,这么不适应。 有种自己明明出来打地洞想逃避一阵,却莫名奇妙钻进人家的地盘,两只鼹鼠正要□□,她还得陪着笑说sorry打扰了。 体面被撕成一张烂布扔到她面前,还要告诉她这是画。 因为人家两个没错。 她疼到心颤的同时,又是恼怒。 觉得他妈的虞蓝你也就这点出息。 分手这么多年了,人家的幸福和新欢,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关门。 手扶上门板,突然口袋里手机一震,辛可的声音响亮亮的外放出来—— “不是,我说,我刚让你去搞点内蒙男人放松放松,你这么快就搞上了,不愧是你虞蓝,神速啊!” 辛可那边信号不好,没听见虞蓝让她等下的话,只能模模糊糊听见虞蓝在和哪个男的对话。这速度,她姐妹儿牛逼。 女人的声音在整个走廊回荡。 搞点内蒙男人放松放松.... 都仁嘴角抽抽,眼睛不知道看哪好。 瞥见朝戈,男人脸色阴沉地如同台风过境。 虞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按的静音,怕是按到了扬声器上。 紧急挂断电话之后,再抬头,正好对上朝戈不善的目光。 那是属于男人的心理波动。 虞蓝突然笑得出来了。 堵在胸口的郁气散了大半,心底升起一阵莫名其妙的虚荣。 还好,幸好有闺蜜这几句话。 才没让她那么完全难堪地落于下风。 假的脸面也是脸面。 此刻流露半分难过情绪,都是懦夫。 虞蓝简直笑得不要太开心:“真是打扰了。” 视线落到脊背挺直的男人身上,突如而来的一阵释然,是告别,也是定心针。 她才不屑于去做什么纠缠不清,在人家现任面前找存在感的事。 但是遗憾也难免。毕竟她的青春到这里,正式宣告结束。 她说:“我明天就走。” 心照不宣地隔出空间。 给了交代。 很体面。 只是语气轻飘飘的,落在别人耳朵里,像局外人,丝毫不在乎。《 》 5、第5章 女人说完话。 嘭的一声关上门。 视线被酒店房门斩断。 店里走廊光是柔色,打在虞蓝白皙的皮肤上。 像白瓷外面那层釉色。 润,亮,轻轻一敲就会碎。 也在门板咣当一声之后,无影无踪。 都仁听虞蓝说完,心里一突。虽然别人的道德领域他们无权置喙,但旅游经济就是这群被荷尔蒙蒙了心的约炮艳遇搞得臭哄哄。 大家想起沙漠,记不得星夜和越野纵横,想得都是窈窕的地陪小三小四,攀着中年老板的胳膊没头没脑不管天地潇洒几日。 朝戈看不上,不掩饰的鄙夷。 上次有个男的来民宿住,和另一个女游客滚到了一起,女友千里迢迢来酒店抓,哭得满脸是泪,拽着朝戈让他评评理。最后撕叫打闹成一团,朝戈一个局外人,胳膊拦架时候被挠出长长一道血痕。 他吓得不得了,报警来人把仨人抓警察局调解去了,回来看着朝戈惊心动魄的小臂,问他怎么样,男人在门前抽烟,吐了口烟雾,评价尖锐简洁地从白雾里头劈出:“有病。” …… “虞小姐蛮会开玩笑,城里人的梗我都有点跟不上了。”都仁尬笑两声打完圆场,提着一口气去窥朝戈的脸色。 男人没说什么。 冷淡眸子一如既往,细看上去却浮动一丝冷笑:“开玩笑?” 都仁暗道不好:“这东西,论迹不论心,闺蜜之间说说而已,咱开门做生意的,也不能四处当判官,你说是不是哥?” “跟咱没关系。” 可能是“没关系”这三个字起了警醒作用,男人冷冷垂眸,转身欲走。 但一旁,凌小兰憋着股气。 自从对面门一开,这两个男人的视线瞬间都移到那个女人身上。 连眼睛都不眨。 不就是身材好点长得漂亮点吗? 此刻被她逮到空隙,立刻尖声:“什么没关系,这女人怎么回事?知不知道点羞耻,在谁的地盘上,张嘴闭嘴就是搞什么内蒙男人。” “有没有搞错,这是度假村,不是妓——” 院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冷声喝住。 凌小兰心里一突,一抬头就对上朝戈凉到阴翳的脸色。 男人眼神死寂,视线冷刃一样觑过来,厌恶和叱责毫不掩饰的外露。 声线平而短促。 “不会说话就闭嘴。” 凌小兰被他眼里的情绪吓得钉在了原地。 反应过来,撇撇嘴就想掉眼泪,但是朝戈在,她根本不敢。 都仁也被他这一下子吓住。有点意外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男人没理会凌小兰的忍哭,想起什么,眉间又攒起来:“她一个人来的吗?” “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都仁回完,想起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又犹豫,“后面可能…还有朋友?” 这几句话都仁说的莫名惴惴。 好在男人没再多问,“嗯”了一声,转身便长腿迈开,出门抽烟。 都仁遥遥望到玻璃门后升腾起来,一如既往的袅袅白雾,长舒了口气,又扭头看了眼门板。 心里暗道:虞小姐啊虞小姐,要不要这么有性格。 - 屋里。 关上门,虞蓝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辛可发消息。 但手机屏幕显示信号波动,已挂断。 虞蓝盯着手机两秒,等待的静谧显得心跳声更响亮。 明明事情的都了了,但心里仍像打翻了火盆一样坐立不安,咚咚直响。 索性把手机扔远,拉开minibar,抽出瓶冰凉的威士忌抱在怀里,坐地上端个小杯一杯一杯喝。 等到辛可到的时候,虞蓝早已喝得晕睡过去了。 再开门时候,已经是辛可打她电话叫她起床,喊她一起出门吃早饭。 - 虞蓝走进餐厅,已经有一群人在那等着了。 见她进来,辛可狂摆手:“蓝蓝,这里。” 虞蓝走过去,胡杨给她拉开椅子坐下,离近了才发现辛可梳了两个羊角辫,头上戴了顶西部牛仔麂皮帽,上面还卡着硕大的□□墨镜。 石头一身纯黑冲锋衣,领子立得倍儿正。 里面唯一正常的可能是胡杨,但也穿了双登山鞋。 虞蓝一阵头疼:“什么情况?” 一个个都是整装待发的样子。 “当然是已经做好大玩特玩的准备了。” “昨天你一说要团建,我们几个连夜翻装备。” “石头想学骑马好久了,这回可算让他抓住机会了。” 辛可一面说,一面拨了个橙子给递给虞蓝,担忧道。 “昨天我们刚到敲你门你没开,我就知道你睡着了,头疼不疼?” “还好。” 虞蓝塞了瓣橙子到嘴里,这才留意到桌上银盘盛着水果,垒得小山一样。 “谁买的?” “酒店送的。”石头捉起银叉插了块蜜瓜,“说是欢迎水果。” “我靠姐,我还以为这种野奢民宿都在江浙沪,没想到内蒙也有这种品质的,感觉这水果都能值回一半房费了。” 虞蓝艰难咽下这瓣橘子,直道:“我们得换个酒店。” 末了,怕看到到几个人眼里失落,立刻补充: “我睡了一晚,觉得这酒店一般,我们还在这片草原上玩,但是换个更好的酒店,经费无上限。” 辛可猜到其中一二,一早上起来就想问虞蓝这件事,和她对了个眼神,小声: “他住哪屋?” 虞蓝摇头。 辛可:“不知道?” 虞蓝:“他是老板。” ?辛可瞳孔瞬间睁大。 另一头,石头往大玻璃房外看了一扫,漫地绿色翻滚入眼。 “这还一般?!” 独栋蒙古风情别墅,连餐厅都是落地窗的,档次甩了一路自驾过来看到的民宿几条街。 石头没想到虞蓝突然变卦,小心补充道: “还有,民宿是在网上订的,定金都交了,预定系统不给退的...” 胡杨也蹙眉递出手机:“还有一个问题是,这种旅游旺季,周围都住满了。” “满了?”虞蓝蹙眉接过手机。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昨晚喝晕之前特意翻了下周边,有几间房的。 点评显示全部订完。 接过手机,虞蓝视线定在点评软件上,指尖微微收紧。 朝戈的民宿评价确实很好。高端野奢路线,竟然还有大几千的点赞数据。 最上面高点赞的po主真情实感地发了整整九张图。 “很少点评,为了这家酒店特意编辑一下。这次和老公出来蜜月旅行,最开心就是选了这家酒店。环境高级服务到位,老板人帅话少,但听说我和我老公异地恋多年终成眷属,特地拿出航拍免费给我们用,走的时候还给我们免单!免单!说是送我们的新婚祝福!简直是幸运砸在头上。最后恭喜张先生从未婚夫升级到老公啦,也祝老板和老板娘早日团聚,越来越好~撒花~。” 屏幕太晃,虞蓝视线定在老板娘那几个字上面,看得眼干。 刚才还咂着还不错的橙瓣,现在摩擦进舌根,涩得吞都吞不下去。 早餐区域和前厅是通透墙体,一览无余,虞蓝似有所感的抬眼,一眼就看见窝在对面沙发里的男人。 长腿屈折,头颅微垂,从茶几烟盒上抽出根烟,渡在修长的指骨间来回揉捏,也不点燃。 视线丝毫不避讳地,向她倾斜过来。 四目相对,眼神相接。 虞蓝心陡然一颤。 但男人眸光浓沉深邃,毫无波澜。 跟看陌生人没区别。 虞蓝率先避开他目光,若无其事地去扫了眼今日天色,余光收回时,瞥见男人早已避开眼,正从蹙眉低头从口袋里拿出嗡嗡震动的手机。 眉宇间的不耐烦又在看清联系人姓名的那一刻倏然散开。 随即迈开长腿,转身去外面接电话。 门板阂上的那一刹那,轻风吹来男人模糊低沉的一声“喂”。 草原上的风四季不停,吹得人心空空荡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虞蓝总觉得朝戈刚才喂的那一声,轻而慢,有种刻意纵容的温柔感。 虞蓝拎起杯子,又喝了口冷茶。 莫名其妙,兀自扯了抹笑在唇上,想—— 算了。 没必要因为一个已经有了新生活的人,瞻前顾后,浪费自己的钱。 很多时候,人不用活得这么够意思。 就当是大型脱敏现场了。 辛可看两个孩子纠结的脸,出来站队虞蓝: “我觉得咱们还是听蓝总的——” “算了。”虞蓝挥挥手,改了主意:“就在这玩吧。” “哦耶!”石头振臂高呼,心放回肚子里。 忙不迭续上一溜彩虹屁,“姐真的最好了,女菩萨!” - 门外。 朝戈手机抵着耳廓,声线放缓:“阿爸。” “哎,这回信号好,能听清。”电话那头,一道略微沙哑虚弱的中老年男声。 朝戈:“嗯,今天身体怎么样?” “好了不少,你新请来的护工阿姨,很周到。” “那就好。” “但是朝戈啊,这种高级护工得不少钱吧...” 朝戈拧眉:“阿爸。” “我知道你有钱,但是你阿姨今天来了,说要照顾我,还给我煲了汤,你说这钱给谁赚也是赚,自己家人,肯定比别人妥帖,是吧。” 朝戈默声没回复。 他口中的阿姨是他前妻,之前嫌阿爸为人正直不肯走门路没出息,甩身给城里有钱的富商做小老婆。被扫地出门被正宫打脸打得很难看,捞到的丁点钱都用在了吃喝做脸上。 现在阿爸身体抱恙,她倒出来献殷勤。 其心昭然若揭。 但是总有傻子上钩。 阿爸怕他不高兴:“朝戈...” 没想到,隔了一个呼吸的空隙,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冷而淡的声线。 “你高兴就行。” 阿爸有些惴惴,但事情只能这样,舒了口气换了话题:“小兰在那没给你添麻烦吧?” 朝戈:“没,挺好的。” “那就好,那孩子闹腾,被她妈养得嘴毒,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她的学费我来想办法。别给你添麻烦就行。” 一旦涉及到这娘俩的事,阿爸就会和他小心翼翼。 人刚从icu脱险,想什么钱的办法。 但朝戈没驳嘴,给他托了底:“放心吧阿爸。” “一切都有我。” “听你嗓子有点哑,又没睡好?” “我没事。”朝戈衔起烟,唇齿闲散咬着,侧头凑到火机前,声线变得模糊:“阿爸你照顾好自己就好,不用担心我。” 金属摩擦打火机砰地一声,粗粝地迸出一簇火,嘶啦响着灼烤烟草。 电话那头都听见这清脆的一声响,阿爸默了一瞬:“又抽烟了?” 前两年朝戈被诊断为哮喘,医生勒令他如果想多活两年就把烟戒了。朝戈自制力很好,鲜少破戒,除非… “又想起她了?”阿爸叹了口气。 “太多年了,阿爸说难听的,现在走来路上照面都不一定互相能认出来。估计早就不记得你了。” 这番劝告,他知道旁敲侧击说了多少次。 但极少说得如此露骨,他秉着哪怕伤孩子心,也得让他看清的架势。 更何况,朝戈从小就是懂事孩子,话不用说满他就能懂,更何况已经点透成这样。 电话那头,朝戈默。 阿爸松了口气,觉得他定是听进去了。 没成想下一秒,男人唇舌衔着烟身,下颚绷紧,吐出一口烟雾,声线冷而沉顺势滑出: “你说了很多遍了,阿爸。” 阿爸怔住。 朝戈声线太凉,像一道强行休止符。 “我只是没睡好,跟谁都没关系。” “至于你说的那个人——” 朝戈在氤氲的浓烟里头垂眼,指骨微屈,低垂在烟灰缸上方,慢悠悠地磕了两下,微哑的嗓音随之漫出来:“早忘了。” 细白的烟线被风吹散,摇曳着散在雾气里。 一如男人的声线,模糊得让人分辨不明情绪。 阿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哀叹了一声摇摇头,嘱咐他身体第一好好照顾自己。 电话挂断。 朝戈撤掉抵在耳边的手机,抬眸,视线前方是玻璃窗,窗后是早餐厅,有人在花花绿绿的果汁杯子后面撞入眼底。 她什么也没干,闲散支着下巴往那一坐,一头长发如瀑,就如一幅招魂幡。招得旁边清瘦的男生过来给她倒水,她弯弯漂亮眉毛,侧身同他说些什么。 笑容眩目又乍眼。 都仁正好出来倒水,见男人定定地站这抽烟向里看。他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能在民宿待一会都少见。 觉着新奇,都仁端着空水盆笑着迎过去:“哥,今儿没事?看啥呢?” “没什么。”朝戈别看眼,没让都仁循到他视线,烟凑到唇边,两颊下陷,猛吸了一口,随即便掐灭在墙上。 “走了。” “这就走啦?”都仁还没看清个所以然,只见男人遒劲的长腿迈开,短草被他踩得弯腰,在风里轻轻摇晃。 墙上,只剩下一个碳色的烟灰圆点。男人仿佛没来过。《 》 6、第6章 吃完早饭,几个人出发去祭敖包。 辛可很有兴趣,她早就做过攻略,说敖包是祭祀的地方,能祭山川神祗,蒙古人旅途中遇到,都得下马膜拜之后才能继续前行。 草原传统,见者吉祥。 重点是,敖包四角彩旗飘飘,看上去很出片! 辛可捂全脸防晒面罩,紫外线防护到变态得地步,挽着虞蓝的胳膊,兴致盎然: “你们这个敖包,许愿灵不灵啊?” “灵啊,当然灵。”都仁从屋里出来,感受了下今天灿烂的阳光,咧开嘴笑道: “我们蒙族人崇拜山岳、崇拜日月、崇拜河流,敖包汇聚着各种自然的神灵,大能求风调雨顺,小能保桃花旺旺,待会到了,我教你怎么绕。” 都仁滴了声钥匙,才想起来自己的吉普车昨天送另一组客人的时候抛锚,轮胎还没来得及换。 院子里其他车又都开去保养了。 做导游的,用人家客人的车总归不好。 只能回到屋内,向大堂里的朝戈:“哥,能不能借个钥匙,我用你的车。” 都仁问得忐忑。 朝戈的车刚提不久,除了载阿爸去医院,就是接凌小兰回来。 哪怕他再排斥凌小兰,怎么也都算自家人。和客人还是有区别。 朝戈抬眸瞥他一眼,深潭似的眸光看得都仁一怔。料想肯定是没戏了。 没成想下一秒,男人从酒店大堂的沙发上起身,径直推门向外去。 都仁睁大眼睛,没看明白朝戈这个举动的意思,追在后面。 男人径直往车边走。 车边站着虞蓝,还是昨天那件衬衫裙,阳光一晃,纤细高挑的一道白。 辛可侧身挽着她胳膊,视线先一步撞到他,眼神惊讶之余里堆着几分警惕。 拽着虞蓝往旁边挪了一步。 虞蓝还没得反应,只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耳边擦肩,随后一只矫健均匀的手臂闯入视野。 男人单手拉开沉重的车门,高阔的suv车门,大多人上去都得踩着车垫板上去,眼前的男人身高腿长,钻进车里甚至需要微微低头。 他掀开中控储物箱,俯身翻找什么,留在视线中的后背白t,被肌肉饱满的肩胛撑满的一条弧线。 辛可小声不满:“走路不看路吗,差点撞到我们...”蓝蓝两个字,辛可也不知为什么没说出口。 可能是这个称呼自带亲昵和甜蜜,以往在某人嘴里唤过很多次。 连她都知道不合时宜。 虞蓝唇线紧抿。 上午的草原阳光灿烂,映得草尖露水晶莹,光线洒在朝戈耳后,触及金属质感,折射出一道晃眼光线。 辛可被晃了眼,肩膀悄无声息地撞了下虞蓝,压低声:“你前男友竟然打了耳钉?”这么不符他的气质。 虞蓝默声。 脑海不可抑制,浮现起很多年前,她试图骗这人打耳洞,但以失败告终。 聪明如他,一定知道这种张扬的东西和沉敛的性格并不适配。 直觉告诉虞蓝,这种超出本人意志的行为,一定是和其他人有关。 更明确的说,是女人。 但往事不宜追忆更承不住细想。 很可惜,别人行为总不以你的心意为转移。 这边,男人翻找完毕,将东西从储物箱里攥进掌心。 抬眸在车内逡巡一圈确认无误,咣当一声阂上车门,转身便往屋里走。 肩膀与虞蓝平行时候,视线没有半分偏移。 都仁怔怔地看他路过,怀里一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朝戈扔了钥匙到他这。 他脑子转进迷雾阵似的,反应不过来:“哥...你不带队吗?” 几步之遥,门板已经阂上,檐下牛骨风铃碰撞,传来动听的一阵灵动铃声。 衬得男人方才的声线更冷淡疏离: “不带,你开。” - “你们来对了地方,整个旗就属我们这个敖包维护的好。我们老板前几天刚去祭祀过,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彩旗都是新的,鲜艳得嘞。” 吉普车里,都仁喜气洋洋,这车连他都是第一次开,心情自然好。 辛可瞄了眼靠在后座报臂假寐的虞蓝,阴阳怪气:“你怎么满嘴都是你们老板” 都仁嘿嘿笑了声,想着平时旅行团里有女生,听他提朝戈都恨不得他滔滔不绝多讲点。 今天有虞小姐这种气质的在车上,连她朋友都是漂亮犀利的,行李牌上都写着英文,果然见过世面的就是不一样。 “——你们老板平时亲自带队吗?” 都仁:“很少。” “他事情很多,又要忙马场那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没时间分身。” “这么大的民宿都只是个副业?”辛可睁大眼,有些震惊。 “你想呢,一匹马供应给香港和英国荷兰那边就是好几百万。光是附近旗里的贫困学生,他就资助了上百个。希望小学,建了不知道多少所。”都仁又难掩骄傲。 但旋即,又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自顾自道: “他又不缺钱,也不知道忙成这样是图什么?”连身体都不顾。 不缺钱。 对以前的朝戈来说,好小众的描述。 辛可拧头去看虞蓝的表情,但是后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都仁的话没有引起丝毫波澜。虞蓝抱臂扬颈随意靠在椅背,鸭舌帽半盖在脸上,窗外淌进来的微金阳光在她下巴一晃一晃,自成一个静谧的小角落。 像是真的睡着了。 辛可顿时觉得自己这点惊诧和意外没有意义。 过去实在太久,连虞蓝自己都不在意了。 最后只拍拍都仁肩膀,示意他把音乐声音拧小些。 胡杨也配合地把车窗升起,脱了自己的外套,轻披到虞蓝身上。 ... 2004年春夏之交。那天护士站出来之后,虞蓝就反应过来一件事情——男人的外套落在她这。 她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还不能下床走路的时候,就给朝戈发去消息—— “什么时候方便,我托人把衣服带给你。” 收到的回复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不急。” 他不急她自然也不着急,反正衣服不是她穿。 但一晃一个月,x京春暖花开,虞蓝能走路了,但也几乎过了能穿皮夹克的季节,再给男人发短信几次,回复都一如既往的简短。 “晚点,有事。” “忙,改天。” 虞蓝:“......” 她扫着自己养伤而堆叠垒成小山的一堆考试功课ddl,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能忙成什么程度?! 能有她忙? 疯疯癫癫地忙过了期中这一阵子,辛可突然挽着她的胳膊撒娇求她一起去上马术课。 “学会了我爹今年就带我去夏威夷,海里骑白马,老美管这个叫horseswimming,可洋气,到时候小比基尼一穿,果冻海上骑马,果冻海里浮潜看珊瑚,不知道有多出片。” 虞蓝被她晃得闹心:“马术不都是从小学的吗?现在学不晚?” “我这种玩玩的,临时抱佛脚应付应付肯定够了。”辛可举起一根手指,逼问:“不过——你从哪听的马术从小学?齐之禾?” 虞蓝颔首,远离她的逼供:“他就从小学。” “齐家公子哥,人家讲究儒雅随和上层阶级有品味,哪是我这种小暴发户能比的。”辛可一面阴阳怪气,一面掏出小镜子扫刘海,睨她。 “你如实招来,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虞蓝:“邻居。” “那么大男神校园里的女生趋之若鹜的,还给你送水,你说只是邻居?” 虞蓝认真想了想:“可能还算好朋友。” 严格想来,从小就跟她住一个联排,叫声哥哥也不为过。 辛可切了声:“齐公子也在那个京郊马场,你要不要考虑去?” 虞蓝不为所动。但撑不住辛可连哄带拽的,最后还是一起去了京郊马场。 京郊马场依山傍水,来的人都非富即贵。 胖销售看见她们仿佛看见了人来送钱,眼睛弯成了两沓钞票厚。 和颜悦色地把她和辛可带到贵宾室门口,两步远的位置,微躬着请她们进去换衣服,出来再叫他就好,稍等他带马术教练来介绍。 虞蓝不是很感兴趣,毕竟主打一个陪伴。 半道就借口上洗手间从柑橘雪松香的贵宾室里脱身出来。 路过一扇半掩的门,瞬息就被里面的训斥声牵绊住脚步。 “我早告诉你早到起码半个小时,你倒好,现在才来,卡着上课点,你不知道这份工作多少人抢着要?” “我告诉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我滚。有的是人盯着你这个位置,要不是看你人长得精神,我会破格要一个没有马术教学经验的野路子?” 声音太过尖厉,虞蓝晃了会神才辨认过来是刚才和颜悦色的胖销售。 要吃人的架势,同方才状态判若两人。 他身旁,水池旁边,还站着一道挺拔背影,一件单薄衬衫,袖扣往上卷起,伸出一截小臂湿涔涔地在水龙头下任其冲刷。 男人侧脸额上还挂着水珠,看上去是洗脸洗到一半便受到训斥。 无处可去的水珠积蓄在深邃眉宇,随着男人蹙眉的动作,顺着高挺的眉弓悉数滑落,最后洇在男人拽过一条白毛巾里头。 男人侧着身,虞蓝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能隐约听见他低醇的嗓音,态度还算可以:“下次不会了。” 一旁的胖销售也不说话了,只一面嘴里讷讷地小声嘀咕,一面推门往外走。 门甫一推开,就撞上正在门外立着的虞蓝,愣了一秒,瞬息换了一张脸,满脸堆笑: “虞小姐,您换好衣服了?在站着多冷啊,vip室有空调。” 虞蓝睨他一眼,没吭声,视线凉凉地仍向着屋内。 胖销售反应过来:“朝戈,快,出来和虞小姐打招呼。” 门从里面推开,男人走过来,携过来一股洁净皂香和莫名凉意。 沉敛的眸光朝她落过来,动作一滞,明显诧异,旋即又恢复了面色如常。 “这位是虞小姐。”销售殷勤地在中间介绍:“虞小姐,这位是朝戈,你今天马术体验课的教练。” 朝戈眉棱轻压,也跟着叫:“虞小姐。” 他长得太高,虞蓝看他需要扬颈。 走廊半环抱马场,隔两步就是新鲜草地,冷风在其中游荡。 x京早春的天似孩子的脸,今天刚下了薄霜温度骤降。 虞蓝看着男人潮湿竖立的黑短发,忽然明白过来刚才他开门携过来的那阵冷意怎么回事 ——这么冷的天,他用凉水洗的脸。 胖销售看虞蓝半天没反应,以为是被朝戈这张脸唬住了。 欣喜地搓着两张肥厚掌心,满怀期待:“虞小姐,你看今天给您安排这位教练您还满意吗?” “你别看他年轻,技术绝对没得说,保证把您教好。” 他有一大半把握,这单成了。 毕竟富婆嘛,玩乐的项目也讲究赏心悦目的。 虞蓝回神,一瞬间想扯唇冷笑。马术就马术,但销售那副神情和口气仿佛老鸨,平白带了股羞辱人的意思。但他身旁,男人仿佛一堵土墙,生得牢固坚硬,不为所动。 同那天雨夜他把她背在背上,独自淋雨时候,一副神情。 虞蓝毫不犹豫:“不满意。” 胖销售一刹那惊愕地以为自己听错。 “——你。”虞蓝扭过头,视线斜落在他身上,漫不经心:“找你们老板换个销售给我,正经关于课程的介绍一句都没听到,半天光听你说话了,耳朵都烦。” “他我不知道,但我对你的专业度深感怀疑。”虞蓝视线在胖销售脸上深深顿了两秒,随后甩身就走。 留胖销售立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太阳露晴,走廊风停。 那时候虞蓝自顾自地走远。 没顾及到身后有道目光久久没散开。 - 隔天,x京大学广播里dj版红日和shapeofyou循环播放,敲得校园里每个人心里锣鼓一样。 操场被改成盛大露天礼堂,红金的大条幅张灯结彩似的,写着“颁奖仪式。” 虞蓝被吵得心烦,又不是高中生,这点事情还要三令五申通知全校学生参加。 不远处,辛可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虞蓝:“你怎么回事?” 辛可脸抽抽成一团:“你提前走了没骑你是不知道,颠得屁股都要碎了。” “这会不想着夏威夷比基尼骑小马拍照了?” “拍个鬼。”辛可欲哭无泪,抓住虞蓝一半袖子擦,“你昨天怎么提前走了,留我自己一个人受罪。?” 虞蓝:“没兴趣,待着烦。” 说完,漫不经心地往颁奖台看,台侧恰好爆开彩色纸礼花,几排新鲜绣球花篮扎着彩带争奇斗艳,颁奖小姐人均旗袍小高跟。 “什么活动这么盛大?” “…给贫困学生颁慈善资助金。”辛可犹豫了下,还是把主语吞了下去。 “?” 虞蓝满头问号,视线越过颁奖台,看向帷幕后面几个局促低眉的身影。这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下接领贫困金的学生。 “是不是还得上去讲述一下自己家庭困难到什么程度?”虞蓝冷笑。 这种傻逼东西竟然到今天也没被取缔。 辛可不好讲是虞蓝他爸特意要求的这一环节,挽回场面道:“也不一定有那么夸张,学校搞不好也是也是想证明没有贪污慈善款。” 虞蓝:“就好像爆料出来就不会贪污了一样。” 贫困是一种隐私这种事情,变成台前宣讲,何其讽刺。 视线所及,有等待领贫困金的女生,穿着靛青蜡染的百褶裙,绣片和银铃一眼民族风。 还说不是作秀。 虞蓝视线定在那片苗族裙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挤到前排拍拍候场的男主持人肩,在人以为自己被搭讪错愕之际抽出他手里的串场词。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顺势往下查。 …… 内蒙锡林郭勒盟贫困旗。 朝戈。 虞蓝心陡然重了下。 台前,一个怯懦的女生已经上台,满脸红涨地讲述自己家庭贫苦,讲到自己从小父母离异,爷爷赶集回来路上三轮散了把人砸成偏瘫的时候,两眼绯红。 台下一片议论纷纷: “天啊,这么可怜。” “我要哭了。” “不知道她这辈子能不能挣脱出自己的原生家庭。” 女生几度讲不下去。但校领导紧攥着红信封,她看了一眼,只能咬着牙说完。 最后,台下一片掌声。女生飞也似地跑下台,留下一角被攥皱的衣摆和满头汗渍。 台下同情的目光和羞辱的区别,有相隔,但是有几线? 虞蓝莫名想起昨天冷水洗脸的那个少年。 一场对于自尊的凌迟。 “哎你去哪?”辛可一回头,虞蓝已经不在位置。 “京郊马场。” 辛可一头雾水。不是刚说完没兴趣吗? 京郊马场,虞蓝一口气冲了几万的课。销售毕恭毕敬地把她送出门外时候。 虞蓝手机叮一声,辛可来的消息: “有个叫朝戈的,是不是之前你崴脚时候救你的人?” “主持人喊了几次都没回应,人直接没来,那资助费还挺多的呢,真有种。” 虞蓝盯着消息看了片刻,抿唇,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去想有人为了自尊不拿这笔钱,需要多少个冷水洗脸的瞬间来还。 x京初春,冷雨已经少之又少。黄昏前天空呈现一种深邃湛蓝,阴郁,但也洁净。 甚至偶尔会让人忘了,生活何其苦。《 》 7、第7章 - 马场买课的隔天,虞蓝就收到了短信消息,朝戈来拿他的衣服。 虞蓝:[ok,你在什么位置,给你送去?] [不用,明天晚上6点,hs楼302教室门外。] 虞蓝盘了下时间,发现她有节设计课在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课?] [你们专业的人,都在这上选修。] 末了,又来了条,[学校官网上的公开信息。] 虞蓝回好。 当天晚上,老师加了个随堂小考,眼看着就要拖堂。 虞蓝翻出手机给男人发了消息,但迟迟没得到回复,也不知道这人看见没。 等她终于结束了出来,暮霭已经缓缓落下,天将近黑了。 虞蓝四下没看到人,估计他应该是走了。 也是,哪有人能莫名其妙在外面多等一个多小时。 她刚想掏出手机发消息约下次时间,忽然被人叫住。 抬眼一看,一个西装革履的男生,带副半黑框眼镜,有点拘谨的样子。 灯光昏暗,好半天她才分辨出来,男人怀里捧着束玫瑰花。 周围不少别的教室下课的同学路过,眼神都往这边偏。 “你有事?” 男生有些紧张:“我找你。” 虞蓝不得不停下动作。 男生捧着花上前一步:“虞蓝,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非常喜欢你,在这之间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知道我这次确实很唐突,但我觉得你应该能感受到我的真诚....” “你停一下。”灯光昏暗,虞蓝眯了眯眼,才好不容易辨认出这个人。“林超是吧?” “你还记得我!”男人喜出望外。 “......”很难不记得好吗? 林超这个名字有一段时间是她们宿舍夜聊的重点人物。 是她室友小米的暧昧对象,只差临门一脚的那种。 小米曾经害羞腼腆地邀请整个宿舍聚餐,实际是让大家帮她考察一下这位准男友。 那顿饭有事虞蓝没去吃,但那天回来之后,小米跟她堵了好久的气,连晚上护肤时候,都故意把瓶瓶罐罐放的叮当响。 后来听说那林超在得到消息,小米会带她来吃饭之后。请饭的餐标一下从人均两百的南门涮肉,变成了大几千的新荣记。 预算瞬间翻了四倍不止。 虞蓝之后在社团里还真碰见这男的几次,周围人问他之前不是有个叫小米的暧昧对象吗,怎么没见在一起,跑啦? 男人一只眼瞄着她,大言不惭:“小米是小镇上来的,没吃过没见过的,我请顿新荣记就跟我闹好几天别扭,倒不是说人家小姑娘不好,就是...有点没见过世面,还是那句话,两个世界的人。” 当时正好没捞到机会骂他。 虞蓝抱臂,睨他:“林超,你是本地人吧?” 这问到男人的优势上,林超眼睛一亮,腰杆直了些:“x四环。” 虞蓝哂笑:“你确实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就这也值得拿出来说一说?” 她扫视了眼林超怀里拼着硕大love的玫瑰花。 “咱们两个是一个世界的人吗?你就敢来跟我表白。” “我要是你,我会在做之前,非常认真的想一想。” 男人怔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有不少人竖着耳朵听见了这句,都往这面看。 视线里都带着情绪,滚辣辣的。 虞蓝的对面就是荣誉墙,盾形的奖牌上镀着天幕仅剩的一丝余晖,镜子一样,折射出她盛气凌人又招人恨的脸。 尖酸又满不在乎的语气,很难不惹窸窣碎语。 虞蓝倒是不以为意,她自诩对一个人最大的打击就是采用对方的逻辑。 她用得很明白。 但扭曲的奖牌光里头,一闪而过一道优越挺拔的身影,虞蓝没来由的心神一晃。 但也就是片刻,反应过来男人还没走远之后,立刻不由分说,提着衣服袋子追上去。 * 电梯口,朝戈插兜等的这一班电梯迟迟不来。 直到镜质的电梯里出现了女生冷棕色的长卷发,波浪海藻一样,随着她大步涌进视野。 瞬息占据了镜子背景里一半的分量。 她一站定,那点没散的玫瑰色余晖就聚过来,本来就顺滑的头发被光映得绸缎一样,似乎发卡别上去都会滑落。 朝戈蹙眉,别开视线。 “你没走怎么没说一声?”虞蓝一来就见他撇开眼,以为这人是等久了憋气,也没和他计较。 袋子递过去:“再不还你就真穿不上了。” 虞蓝边说边留意了下男人今天穿的衣服——没再穿件单薄衬衫,而是件拉链运动卫衣。 还算是符合季节。 朝戈默声接过袋子,包装精良的印花纸袋,里面衣服包了两层塑料膜,上面印着「衣尊」的logo。 校门口那家高端洗衣店,一件衣服的干洗价格怕是能买五件他的夹克。 见他视线停顿,虞蓝以为他是看见了她放在侧面的白色恋人盒子。 “前一阵出去玩带回来的饼干,谢谢你。” 朝戈这才留意到衣服旁边,那串上面写着日文的饼干盒。 动作停滞了几瞬,抬起眼,冷冷开口:“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虞蓝从他漆黑的眸子里读出了满满的抵触,甚至有对不速之客的厌烦。 “我放都放了。”还能让她把送人的东西再拿出来?疯了? 男人见她没有动的意思,于是低眸亲自将衣服从袋子里捞出来。 把装着饼干盒的袋子递还给她。 虞蓝:“......” 没见过这么犟的人。 “你在马场充了卡?”朝戈站在她对面,忽略她脸上不悦的无语的表情。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微敛,低头看她。 “对啊。”虞蓝就知道话题会绕到这件事上,坦声道。 “退了。”男人眉弓微压,冷静道。 虞蓝彻底被激怒,她做事情不为让人领情,更不为让人感谢,但她听不得指手画脚和凭空砸来的命令。 “我充我自己的卡,又没耽误你,你说退我就退?” 她的怒火一夕之间烧起来,眸光也是凌厉的,迫视着对方。 但男人面无表情,一双黑眸里像叠压着层层的深夜树影,丝毫不为所动。 “退了。” 虞蓝简直要气笑:“你搞清楚,我充卡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 窗户开着,夜晚冷风不遂人心意,自顾自地吹拂。 把女人的话一股脑吹进人耳朵里。 又吹动几缕冷棕色的发丝向前飘逸、缠绕。 恼人的发丝将将吹过男人肩膀时,男人似有所感,低头瞥了一眼。喉结滚了滚,刻意和它错肩。 没让它落上来。 - 夜晚,朝戈推门进宿舍的时候,里面正一片喧闹。 “蓝给我,这波翻野慢了——啧,蔡文姬你开大跟闪现干嘛?对面打野在草里蹲着呢! “你可别惦记你那破蓝了!老子被对面兰陵王抓成提款机了。” “哎哎哎,又完蛋。” 无论是空调温度还是游戏吵闹程度,屋里都像沸腾似的。朝戈如若未闻,把包撂下,单手拽着后领向上扯,把今天的脏衣服换下来。 室友探出头的时候,正好赶上朝戈卫衣内里擦过后颈,发梢弹起几粒汗珠,灰色衣料翻卷着褪成喉结上方晃动的影子,露出饱满又紧实的上半身。 张口的同时不禁腹诽:人家这身材怎么练的呢。 都是大学生,其他人都是一溜的搓衣板。 “朝戈,你终于回来了!快跟我们讲讲,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论坛上都炸了。” 朝戈换衣服的动作一滞,疑惑的目光投过去:“论坛?” “对啊!”室友飞快翻找手机,给他亮出来讨论最高的那张照片。 拍的是今天电梯前立着说话的他和虞蓝。 “可以啊哥,一声不响的,竟然连设计院的女神都认识,人家女生可是出了名的又漂亮又有钱,不知道家里是干嘛的,但是她家里人来学校送她的时候我可亲眼见着了,开得是迈凯轮artura。” 朝戈抬眸看他一眼,没吭声,继续整理桌面。 “你别不说话啊,快给我们讲讲,视频里录的清清楚楚,人家女神抛下乌泱泱的一大堆人,专门奔你去了。” 在众人热络又灼灼的眸光下,朝戈轻描淡写地憋出来两个字: “不熟。” “不熟人家找你说话?”室友们狐疑,眼神里写满了你骗鬼呢。 “她问路。”朝戈冷冷道。 ?几人对了下眼神,觉得这才是真的骗鬼。 其中一个跟他关系最近,叫卫莱的男生把手机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看帖子。 朝戈眉宇攒起。 发帖人绘声绘色,一张图讲出了一篇故事,什么追求者捧花心碎沦为配角,女神奔向少数民族新欢...没事闲的。 越往下看,眉宇间蹙得更紧。 除了惊异讨论之外,还有几层帖子开始了无端揣测。 “不太可能吧,就算虞蓝真对他有意思应该也是玩玩而已,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不都是这个脾气,大方开朗,爱撩拨撩拨内敛纯情的男生,女神可能是没见过这类型的,一时间好奇占领高地,我盲猜不会太久。” “+1我觉得也不会长久。关键之前不是说她和那个什么资本的齐之禾是一对儿吗,校园里成双入对的,我还碰见两次,齐公子眼睛都快长虞蓝身上了。这会告诉我磕错cp,疯了??这般配吗??” “emmm我看问题角度比较现实,人总是要讲个门当户对的,别的我不说,懂的都懂。” 朝戈冷冷抬唇,都什么和什么。 手机丢回卫莱床上,朝戈动作利落地把衣服整理好,绕到洗手池拧开冷水洗了把脸,除了除倦意。 甩了包在肩上,立在原地愣了一会,不知想什么,最后又把塑料膜裹着的皮夹克拿出来穿上。 “朝戈,你怎么这个点还出去,还去打零工?不歇歇,赚钱不要命了?” 卫莱把着扶手看见他做势要走,一个翻身,枕头掉地上。 朝戈把枕头甩给他,声线低沉短促: “你管呢。” “不管不管。”卫莱长了张讨喜娃娃脸,见朝戈理他,立刻狗腿子道:“能不能求哥哪天百忙之中抽些时间陪我打会球?” 上次朝戈教他那两招,他在野球场上可没少秀。 晃得那群来打球的小子一愣一愣的。 朝戈抚上门板,铁质的扶手被风吹得冰冷,一触就能让人回归现实和清醒,提醒他什么是他人生的主线任务。 他头都没回:“最近没空。” 留下一屋子被拒绝的室友,有些哑然。但也习惯了。 宿舍楼下的凉风里,男人在最冷的屋檐底下,点燃支烟。 缓缓升起的白雾让他升起些安定感,能眯眼看看忙碌烦躁混乱的每天中当下的时刻。 当下——大学的校园总是充斥着青春的荷尔蒙。 有热恋期的小情侣,黏黏腻腻,已经到了楼下也搂着腰不愿意放开。 一个嘟囔着只有另一个人能听到的话,或者陡然顺着春夜晚风凑到对方唇边。 朝戈蓦然想起来今天的虞蓝——其他人眼里,同他共享一方私密的空间,同他悄声密语,甚至会让他在夜晚的宿舍里还被室友盘问。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小姑娘那张灿烂昳丽的脸,眸色郑重又坚决地盯住他时,能说出多么狠绝刺耳的话 她说—— “你搞清楚,我充卡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 “你们马场有个学员叫齐之禾。我是奔着他去的,听懂了吗?” “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北京的春天寒凉,天却亮晒,给人一种看上去热实则冰冷的错觉。 后来很久之后,他们已经在一起,回想起当年x京忽寒乍冷的天气里,虞蓝窝在朝戈怀里,听到了男人对当时情景的一番描述。 “我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说,“没人比我自己心里更清楚。” -《 》 8、第8章 虞蓝一直靠在椅背,等到车晃悠到了时候才睁眼。 睫帘掀开,眼睛甫一适应阳光,窗外漫野绿意翻滚而来。 远处水流蜿蜒,被格外明亮的日光一照,像镶嵌在广袤草原的亮银丝带。 凡世愁烦、怨恨、不甘,仿佛都在此屏蔽。 只剩下流淌的水、微微荡漾的水草、饮水的马儿。 “哇———”辛可发出尖锐爆鸣,举起手机拍照。 杨树扫了眼,发现虞蓝也醒了,这才降下车窗,放了点新鲜空气进来。 “这敖包该怎么绕啊?” “顺时针转三圈,双手合十,每圈结束时捡一块石头,垒在敖包上。心虔诚一点,长生天会听到你们的声音的。” 三人率先顺着他的指示开绕。 都仁站在漫天彩旗底下教学。 “注意方向哈,方向反了会撞桃花劫的!” 虞蓝早上没吃多少,胃里空空,低头系了下鞋带猛地站起眼前立刻眩晕发黑,自己找了一隅石头扶着缓。 胡杨见状,本来正绕着敖包,掉头拧开水瓶递过去。 等到虞蓝仰头喝了一口,他又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只红豆面包。 虞蓝吓了一跳,笑道:“你变魔术啊。” “垫垫肚子,不是很甜。”胡杨一本正经的解释。“胃里一直没东西不行。” 早餐时,他看虞蓝咸奶茶和奶酪饼都没碰几口,猜到她可能嫌弃腥膻。 他留了个神,出门前特意往包里塞了点零食。 被人惦记肯定心里暖。 虞蓝弯弯眉眼,接过来啃之前,不忘夸夸:“还得是我们小胡心细。” “没有。”胡杨轻声。 虞蓝低头吃面包,没留意到被她点到名字的一刹那,男生的耳根加脖颈都覆上了浅粉。 都仁带着人绕敖包,绕着绕着发现人少一个。 扭头一看,胡杨果然折返,站在虞蓝旁边,高瘦的身影不偏不倚挡住中午酷烈的日晒阳光。 他下意识地想提醒胡杨绕敖包不能逆时针掉头。 但是旋即对上胡杨低头递水,问虞蓝要不要再喝一口时的表情,忽而又明白过来,决定没必要去把一个年轻斯文男生的心动敲透。 头上彩旗飘飘,内蒙的蓝天蓝得惊心动魄。 都仁有点纠结,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他老板。 - 旷野民宿。 “我爸怎么样了?”凌小兰趿拉着拖鞋到前台,她起得太晚没赶上早饭,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吃的,但餐厅里空空旷旷,又不好直说,只好对着柜台里的高大身影迂回道。 男人忙着处理供应商的邀约短信,头都没抬:“你如果担心,可以自己打电话问。” 凌小兰哽住,没想到上来就能被呛,扫了眼窗外灿灿,觉得能出去吃也不错: “我刚来你们内蒙,你不带我出去转转?” “我很忙。” 朝戈在纸上留下一段凌锐带钩的钢笔渍,拨冗开口。 凌小兰双手环胸:“那我找那个什么叫都仁的,让他带我。” “他带客人,没时间。” “带客人都有时间,带我就没时间?” 朝戈没理她这个没事找事的逻辑,漆黑浓墨的眸子抬起,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凌小兰看着外面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急得不耐烦:“那怎么办?我又不认识路,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接我!” 她说完,气鼓鼓地按手机号码。 “你可以问,但你看他会不会来接你。” 男人没再抬头,语气轻描淡写,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头,声线冷得摄人。 凌小兰再度哽住,不禁想起来她来锡林郭勒盟之前,母亲叮嘱的话。 她说你父亲后来捡的那小子,肯定是个老实人。才初中就能扛起一个家,四处打零工都要给你爸治病,现在有钱了又给你爸开民宿,那么大一个产业,就写你爸一个人的名——那叫产业,又轻松又能听见钱袋子响。人肯定是个好说话的,你出国上学的事,就靠他了。 凌小兰现在和他面对面,感受着男人哪怕没抬眼,也迎面而来的震慑和冷硬。 真想把她母亲也拎来看一看,这人好说话个鬼。 但她总算从母亲那没白学,知道硬的不行就得来软的,委顿了一会就又开口,这回语调柔了很多: “哥,你看你民宿那个刚从城里来的女生,穿得多漂亮,我这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都是小女孩,我怎么说名义上也是你妹妹,很丢人的。” “我看车库里还停着一辆车,昨天都仁说是你刚淘汰下来的,借我用一下午,我就开去镇上,也不麻烦都仁哥接送了,你看行吗?” 视线里,男人钢笔蓦地悬停。握笔的右手骨节像隆起的山脊,青筋从腕骨蔓向虎口,牵动指节咔嗒一声把钢笔盖子合上。 不知道被哪句话触动。 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滑出来简短低沉的三个字。 “随便你。” 凌小兰乐得自在地去开车了。 前台,朝戈手机叮叮震动了两声,是都仁发来的消息。 [小兰妹妹给我打电话,我忙着带游客没接着,再回她也不接了,她有啥急事吗哥?] 往下滑,像是为了自证,发来一张带随手拍的敖包图。 都仁的照片角度很刁钻,乍一看是硕大的敖包,彩旗飘飘,但被镜头畸变的一角,是一对男女并肩而站。 男生小心笨拙地挡住阳光,脖颈微垂,被晒得泛红。女生眉梢带笑,素手捧着一块圆面包,正弯眉和他说着什么。 朝戈指尖悬停在那张图上,放大,带着噪点的像素滚进他眼里。 太糊了,看得人直皱眉。 许是看这边许久未回,消息框里,都仁追问了一句:“哥?看我消息了么?” 骄阳穿窗,屏幕晃得眼酸。朝戈熄灭手机,咣当一声撂在前台桌上。 抬腿出门,屋檐底下点燃根烟。 有四脚踏雪的玄猫在树底下冲他喵喵叫,翘着小尾巴,跑到早上院里留的车辙处一顿爪刨。 朝戈抿着唇,和那双琉璃似地圆眸对视两秒,小猫就拧着屁股颠颠过来蹭他。 朝戈蹲下身,嘴里侧衔着烟雾,随意撸了它两把。 “她都不记得你了,你还呼噜。”男人收手,吸完最后一口,看地上浑然不觉,肚皮还没翻尽兴的小崽子,推了把它毛茸茸的后脑勺,“滚吧。” - 几人祭完敖包,已经中午,都有些饥肠辘辘,都仁开车带着去附近的镇上吃炖牛排。 肥瘦相间的本地牛肋骨排,烤的外焦里内嫩。配上皮薄如纸的烧麦,吃得人周身暖烘烘。 胡杨:“你们内蒙有什么不膻的奶豆腐吗?” 都仁诧异他问这个问题,刚上来的羊奶豆腐也没见他少吃,但旋即扫了一眼胡杨身边捧着茶碗红唇轻吹的虞蓝,瞬间反应过来了。 “有,羊奶的膻,牛奶的还可以,正宗的奶豆腐都是甜中带酸,镇上就有一家。” 胡杨:“那辛苦您稍等给我指个路。” “好。” 吃饭的镇上是专门做蒙族风情的纪念品,卖银饰的、玛瑙的、毡画的,应有尽有。 虞蓝提议在这条街逛一会,石头买了把镶绿松石的蒙古刀鞘,辛可看上副银马镫戒指,阳光底下锃亮。 辛可挽着虞蓝手臂:“你没有什么要买的吗?” “有啊。”虞蓝视线扫过一家又一家蒙族服饰,“买几件衣服穿。” 从x京出来得匆忙,只带了身上这一身衣服,根本扛不住内蒙早晚的冷雾和温度。 只是纪念品风情街上的衣服大多俗气,要么是刻板得能拍写真的长蒙古袍,要么是一眼批发市场拿货的廉价白雪纺裙。 走了几家,也没找到合适的。 倒是在过街口的时候对上一双打量的眼睛。女人瞄着她身上的衬衫裙,突然开口:“你这衣服哪买的?” 辛可挽着虞蓝被吓了一跳。哪里的人上来就问,连个主语都没有,没礼貌。 率先一步甩了个白眼回击:“拉夫劳伦没听说过?” 说罢,拽着虞蓝扭头就往前面的店走,小声嘟囔:“最烦没素质的。” 虞蓝若有所思,漂亮的眉宇拧住:“总觉得这人在哪见过。” 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但也算了,想起来也没什么用。 凌小兰瞪眼看两个女人的背影走远。 虞蓝可能没认出来她,但她可是记得昨天这个女人。在屋里污言秽语的,把人家的民宿当什么了。 本来她还觉得这人的裙子版型随意,有种说不出的高级。现在这么背后一看,觉得也很一般般,白给她都不会要。 凌小兰仰头就走。 虞蓝和辛可进了一家小店,捡几件看了下,虞蓝挑了件苔绿裙裤,底边用松石蓝布料滚的,又搭了件松垮白短袖,比量在辛可身上:“试这个,适合你。” 辛可狠搂了一把虞蓝,欢天喜地进了去试。 她最相信虞蓝的品味。虞蓝给她选的衣服永远比她自己挑的好看。这设计师的眼光绝对没得说。 虞蓝自己看了一圈,相中一件长款麂皮风衣,缝着内蒙风情的铜扣绊。再搭上双祥云印花的尖头黑皮靴。 日常也能穿。 中年女老板蹲在褪色的羊毛毡挂毯底下沿碗边嘬热奶茶,瞄了一眼,头也没抬:“那是阿尔山猎户亲手鞣的麂子皮,最后一件喽。” “多少钱老板?”虞蓝问。 “一千五。” 虞蓝指尖拨开衣服内里,后背硝烟斑没去净,左襟针脚也走歪了。 真是敢叫价。 没等驳价,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我要了!” 虞蓝循声去看,刚才街口问她话的姑娘跨进门槛,歪头冲她扬扬下巴。 女生长着一张娃娃脸,短下巴,有些稚气的长相。可惜一双水汪汪的圆眼里此刻满是挑衅。 “这衣服一千五,一分价也不讲。”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着新进来的女人,试探重复。 “不讲。”凌小兰笃定道。 虞蓝瞥了她一眼,又低眸扫了下质量问题严重的麂皮风衣,扯了扯唇角转身去看别的。 手刚搭上一件云母灰披风。 忽然听见一道尖锐的女声又道:“老板,那个怎么卖?” 老板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虞蓝手里捏的那件,回望了一下凌小兰盛气凌人的脸,心下了然。清了清嗓子道:“一千八。” 虞蓝唇角抽动,羊毛混着涤纶的披风,摸上去都扎手。敢叫一千八。 凌小兰也觉得这叫价有些离谱。 但是见虞蓝依旧左右抚着没放手,咬咬牙:“我要了。” 虞蓝差点没笑出声。 找到章法踱步到小店最中间放着的模特身上,装模作样地夸模特身上的黑短貂,毛绒丰厚,色泽光润。 凌小兰有点犹豫。 那衣服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大堆挎包项链给它做配饰,一看就不便宜。 但虞蓝看上去很喜欢,摸了几回,转过去问老板:“怎么卖?” 老板咽了咽口水,这俩祖宗在这斗法,要是把这件衣服买走了,可够她开张半个月了,硬着头皮梗住脖子: “这可用的是百分百赤峰貂毛,都是好皮料,贵,你要是不诚心买就别问价。” 虞蓝:“我诚心买,你开个价。” 老板听着虞蓝轻描淡写的语气,再加上这一身矜贵气质,一看就是有钱人。 狠下心博一把,道:“两万。” 两万? 凌小兰吓了一跳,没牌子的貂皮还敢卖两万,海宁的皮草一件也只卖一万五呢。 虞蓝笑着戳穿:“老板娘,出来做生意的,总得多少讲点实在。” 老板本想犟嘴,但看女人似笑非笑地看她,淡淡道:“我诚心买,你重开个价吧。” 只能吸口气,佯装愠怒:“一万八,爱要不要,出了我这门这种质量的皮草你找去,找遍整个盟也找不到一家。” “一万。” “一万八,一分不讲。” “一万一。”虞蓝不为所动,笑容浅浅挂在脸上。 “最多给你一万五。” “一万一。”虞蓝浅浅看她。 辛可换好衣服出来,都懵了,干什么呢这是。 “你这姑娘,这么犟的话咱俩各让一点,我一万四千五,给你省个来玩的路费,你看怎么样?” 虞蓝唇线轻抿,缓慢的摇了摇食指,本打算继续叫价,猛地听身后一声“我买了!” 凌小兰阔步卖向店中央,把皮草摘下来垮在胳膊上,隔在虞蓝面前,甩出手机二维码让老板扫。 一面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一万多块钱都掏着费劲,还出来装什么装?” 辛可没参与着前面的纷争,但是一看凌小兰这个劲就知道她冲谁来的。 撸起袖子就要到收银台和她好好说道说道,被虞蓝一把拦住。 后者冲她眨眨眼,漂亮的凤眸里满是狡黠。 都仁见两个男生都归队了,虞蓝和辛可迟迟没回来,找到店里,甫一进门,就对上提着大包小包的凌小兰,瞬间愣住: “你怎么在这?” 他没想到在这能碰见这位祖宗,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的语气太冷漠,挽尊道: “我的小兰姐姐,你一声不响跑到这来,我哥知道吗?” 凌小兰怕朝戈归怕朝戈的,但丝毫不把他底下这些人当回事。 挎着满手战利品,指尖挂着车钥匙转了圈,翻了个白眼:“他当然知道了,我开他车出来的。” 虞蓝本来都要走了,蓦然被这点声响拦下脚步,听着他们对话里提及的那位男主角,心跳陡然一重,回望了下羊皮灯底下骄傲立着的凌小兰。 她忽然明白了那点眼熟是从哪来。 他们昨天隐约见过半面... 朝戈的新女朋友。《 》 9、第9章 旷野民宿。 牛骨风铃清脆一声响,朝戈从刚擦拭的黑牛角弓上面抬头,猛然怒气冲冲的凌小兰。 腕子上挎着大包小包,两颊腮鼓,整张脸红彤彤。刚回到民宿就咣当一声关门,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朝戈下意识地蹙眉,视线往她身后看。 窗外有微风,女人披了件披肩在身上,背对着他正在等其他人。身体挡住表情,一直到进屋了他也没能看清。 下一个进来的是都仁,甫一下车就被朝戈拦住:“怎么回事?” “让人讹了,我也是嘴欠,告诉她那衣服根本就不值那些钱,一下就生气了。” 都仁着急上厕所,被朝戈一直拦着,话急的蹦豆子一样。 “话说回来,镇上那群人真是赚钱连个连个底线都没有,今天那个女的本来是想宰凌小兰和虞小姐两个人的。结果虞小姐聪明没中套,这要是两个人都买了不得在她那个小破店里花五万块啊?” 都仁摊开手掌表情夸张:“他那个店一年租金有没有五万块钱都另说。” 朝戈闻言眉宇蹙得更深,扫了电梯关上的门:“我问你你们怎么碰到一起的?” 都仁实在憋不了了,撂下一句“就路上碰见的”,然后急的一溜烟跑进了厕所。 末了,一片哗哗声中不忘隔门扯脖子喊一声:“还有一个八卦,等会儿我出来跟你说。” 朝戈没说话,长腿迈开,叉腰站在院门口等他。 天幕如墨色绸缎铺展开。银河蜿蜒成一道流淌着银砂的光带。 院子里着篝火,橙红火舌正卷着松枝劈啪起舞。 虞蓝的房间在四楼,最大的圆顶落地窗那间。 自动窗帘拉得严实,屋里只能渗出点顶光光影。 私密性极好。 淡淡月光底下,朝戈扯了扯唇。 这装修还是当年重装民宿时他特意吩咐的。 都仁好久还不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根烟叼在嘴里,侧脸拢火点燃。 ... 辛可和两个男生楼上换完衣服就来集合,说好了晚上野营看星星。 电梯门一开,她就看见站在檐下抽烟的男人。 俊脸微侧,长指拢着点猩红。挺鼻薄唇,唇角紧抿,含出清晰有力的下颌角。 一身板正直筒的冲锋衣,最朴素的款式,既遮瘦又遮肉,大学里的男生人均爱穿。 但是男人身材实在太好,抬手拢烟的动嘴,宽肩就将衣服肩线撑满。身型又高,支着两条长腿,周身充斥着游刃有余的力量感。 不怪当年蓝蓝能看上他。 闺蜜之间,有情报一定是秒发送。 辛可抽出手机,干脆利落地对着这侧影拍了张图,发给虞蓝,配文—— “你前男友在楼下蹲守呢。” 辛可发完,再抬眼,那双凌厉漆黑的眸子忽然抬起,凝到她身上。 辛可心里莫名一凛,但男人看了她两秒,蓦然出声: “你们吃晚饭了吗?” 辛可摸不到头脑,如实道:“吃过了。” 男人下颌顿了顿,脸就侧到另一边去。 辛可莫名一阵不爽,一是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凌小兰就来气,另一个是神经慢了一拍,觉得替自己闺蜜输了气势。 他问啥你就答啥? 正烦着,胡杨也到了约定露营地,手里拎着奶豆腐:“蓝姐不来吗?” “她都拒绝了,还来什么。”辛可好像突然找到了突破口,眼梢瞟了一眼侧身看月亮的高大男人: “她那个人拒绝了的事情绝对不会反悔,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胡杨犹豫地看了眼手里拎的奶豆腐。 “这是你今天排长队给她买的?”她故意高声。 胡杨不好意思,摊开袋子讲是要分给大家的。 石头也来了,三个人到齐,就在院子里围着篝火铺好垫子,点上音响,胡杨放了首舒缓的《tenerifesea》 辛可倚着看星星:“黄老板的歌啊,蓝蓝最喜欢。” “一听就很英伦风情,像在赛文河边的小船上。”石头点评道,他翻了个身看向辛可,“但是蓝姐不是在美国上学、工作吗?” “有什么冲突的。”辛可低头敲九宫格回虞蓝的消息,拨冗道,“一个人的审美和她所处的地方关系不大。” “一个人的审美来自于过去经历所有东西的总和。”胡杨循着记忆,慢声。 见两人的目光凝过来,胡杨解释:“我入职培训时候蓝姐说的。” 辛可眉梢挑起来:“怪不得蓝蓝喜欢你,这么久远的话你都记得。” “说说,还记得什么?” 月光隐到云层里,黑暗裹了上来。这点弥漫上来的暗意给了少年点安全感:“我从第一天入职lumières?phémères的时候,就是蓝姐带我。” “实习时候给得很少,一天$28,一周结束的时候,我给全组人买了咖啡,大家都很高兴,邻座的印度姐一直说我太sweet了,只有蓝姐没拿,快下班的时候很严肃的把我叫到茶水间。” “她职场里不需要这种东西,干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胡杨说着,眼底涌上点荡动,“我那时候刚毕业,没多少积蓄,偏l&?那地方旁边寸土寸金,一天合下来基本上是搭钱。” “她怕我坚持不下去。” 胡杨说完,听故事的辛可和石头沉默了。 大家对胡杨的暗恋都心照不宣,但都在一个职场,又有几岁年龄差,再加上虞蓝那个性子,没人看好。 但胡杨一讲述,再没人舍得苛责他那份心动。 石头拍拍他肩膀,故意偏倚主题道了句:“这不都熬过来了。你小子现在seniormanager,前途大好着呢。” ... 都仁拴住腰带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听了个尾巴:“虞小姐果然人美心善,这搁谁谁不动心。” 朝戈一手揣在兜里,听见都仁这话眸子微侧,视线觑到都仁脸上。 后者立刻高举双手:“我可不是故意听的嗷,他们就在那坐着。”想不听也难啊。 再说了,你不也偷听着呢吗? 都仁促狭的眼神透露出了这句话。 朝戈低头按灭烟头。 一整根烟燃毕,尼古丁也没能荡走胸闷。 偏有人还没有眼力的凑过来,好死不死道:“哥,我有八卦,你听不听?” “那个——”都仁觑觑下巴,向着垫子方向,“刚讲话的斯文小男生,喜欢虞小姐。” 朝戈没做声,下颌顿了下,顺着都仁目光看了一眼,眼眸沉得像漆黑的墨。 - 虞蓝洗完澡,拿起手机就看见辛可发来的“前男友在楼下蹲守”的消息。 还贴心的配了张图。 都不需要点开,小图都能看出来的宽肩窄腰,长腿随意一站,脸都没看清就能感受到的男性气质冲击。 许是她久久没回复,辛可那边急得又发消息:“hi,美女,在吗?是在默默流泪吗?” 虞蓝回了个有病就去治的表情包。 “你不想说点什么?”辛可八卦。 “不想。” “今儿碰见他现女友了也不想?” “我都二十六岁了,二十岁的心动燃料早烧完了。” 敲完九宫格,虞蓝手机甩到床头柜上,按了静音,按部就班地做着她的睡前几件套。 精油敷脸,搓得耳朵都热了,心也没能静下来。 房间是落地玻璃窗,扯开窗帘一个缝隙,底下一览无余。 院子里,生着一团篝火,围着那团明灭火焰,旁边是辛可他们的野餐垫。 几个人倚着背垫在闲聊,并没有多余的人。 意识到她在想什么,虞蓝心底一阵对自己的不爽,抓在窗帘上的手刚要撒开,就见辛可他们几个仓皇站了起来,许是夜幕低垂,天上飘起小雨,几个都做了遮脑门姿势。 下一秒,一个高大人影从一侧步入雨帘。 虞蓝撤窗帘的手蓦然顿住。 男人手里攥着的管制用具是折叠帐篷。小雨淅沥,他屈膝压住篷布,扯防风绳,打界桩,榔头起落稳如钟摆,两下闷响就楔入深度正好的锚点。 潮湿雾气里,男人弓起的脊背绷出清晰的肌肉轮廓。 虞蓝看着,脑海里蓦然蹦出来刚才辛可的那个问句。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虞蓝现在脑海里隔空应她:“他新女友挺有眼光的。” 许是感受到被人注视,楼下,男人蓦然直腰抬起眸子。 虞蓝眉心局促,立刻松手,将那道漆黑浓沉的视线阻隔在窗帘另一侧。 屋内,空间再度被封闭,视线在刚才的交错中,虞蓝也不知道对方看见了自己没有。 黑暗裹着,没吹干的头发潮意涌到头顶。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如敲门的雨线。 朝戈迎着雨线站直身,视线深切浓沉,定在楼上她的房间窗帘波动那一角。 宛若涟漪,只动了一下就散了。 再往外扩出去的那几圈波澜,平静地仿佛是他的错觉。 没人。 朝戈心蓦然一空,攥着榔头的手背力都大了些。 ... 雨天,草原,野外,帐篷。对辛可他们这种常年钢筋水泥朝九晚五的都市人来说,简直就是水泊对恰巧穿着雨靴的小孩的吸引力。 朝戈也惯着,在谢声中随意点了下头,就回到檐下。 都仁递了条毛巾,等着男人拭尽了脸上潮意,才旁敲侧击: “哥,这小兰妹妹,平时是上班还是上学啊?”怎么一直赖在这不走啊。 朝戈看他一脸犹犹豫豫的样子,瞬间就理解他的意思: “不上班也不上学。” “啊?那她来这待着干嘛?” “来要钱来的。”朝戈眉弓微顿,扫了他一眼,直白道。 凌小兰从小跟着她那个歪心思的妈,也没正经学什么习,高考时候走得艺考,毕业之后大环境不好没个研究生学历,连教培机构都不要。找工作实在费劲,打起来出国念水硕镀金这条路。 她母亲伏在阿爸病床前,说得很好听,哪怕是个qs排名两百三百的也行啊,不去欧美那种发达国家,日韩也行啊,再不济俄罗斯,生她不就为了托举,总得让孩子有个班上啊。 阿爸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的老年人,退休金有,但几百一千的,一分不碰,能攒下多少。 奔着谁的钱来的不言而喻。 都仁听得瞳孔放大:“不是,哥,这钱你真给拿啊?” 朝戈毛巾随意搭着,黑短发上仍湿意淋淋:“本来不想拿的。” “现在呢?又想拿了?”都仁急道。 “嗯。” 他说完,视线向上抬,顿在那个视线根本不达的某处。 想起刚才窗帘角的微微波动,男人眉间又攒起,声线也绷紧: “她早点走,咱俩早点清净。” 本来抚掌觉得朝戈这钱给的闹心死了,要是他他坚决不给的都仁,听了这句话,看朝戈仿佛是救世主降临。 恨不得伸胳膊一把把人揽住,泪眼汪汪,双手合十:“哥。” “你真是我的神。” 朝戈侧头,笑着骂他:“滚。” - 第二天的行程是贝克力火山群。 虞蓝昨晚不知道几点了才入眠,嘴上说着不在意,梦里乱七八糟,恍惚间还在大学,他们都在一起了还有女生偷偷给他塞情书,说什么年少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她气得要死,真是把她当个屁放了。但她这人又骄傲惯了,直接把情书砸到人家脸上的事她绝不会干,只会挑着连情书边都没碰过的朝戈反复阴阳。 连人家给她夹菜她都要哎呦一句,“年少不能遇见太惊艳的菜~哥哥还是自己吃吧~” 她端个盘子转身就走,男人没法,只能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哄。偏他还嘴笨,哄不出个所以然,越哄她越拿乔,气得一句话不应他。 最后路过楼梯底下,被男人找个机会堵在没人的角落,兜进怀里。 荷尔蒙和男人冷清的味道一齐压下,指腹凑过来,摩挲着抬起她下巴,直视她眼睛:“生气了?” 她很吃他这一套,寡言内敛的人,说不过就直接上手。唇被一口含住,她整个人都软了,什么气不气的,早不知丢哪里去。 迷迷蒙蒙几个小时,偶尔会冷不丁晃过一些现实片段,有不少朝戈和现在女朋友攀胳膊覆肘的场景,看不清脸,但就半个模糊身影,也够把她从回忆里飘蓦然被拽蹭到水泥地面,一颗肉心被粗粝的碎砂磨得钝痛。 她明知道在梦里都要握紧双拳。 终于耳边一阵强震动,直接把她从梦里振醒。是总部标急邮件。 说新一批矿银出质检问题,窟窿大到整个产品部门都在想办法。 点开邮件收件人里,并没有她。 sophia专门转发给她。 虞蓝懂她的意思,所谓职场的不可替代性,是别人办不到的事情她能办到。 她回了老领导一句thankx 都没来得及多想别的,立刻翻开电脑和供应商battle签订合同的逃生条款和损失弥补。 键盘敲了半天,怕在房间办公影响辛可休息。她提早到了车上。都仁在驾驶位坐着,见她来了还道了声好。 她那时候仓促点头,头都来不及抬,笔记本电脑被她搁在膝头,光标在供应商名单上机械跳动。 直到车窗一滴雾化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冷得她一哆嗦,喉咙没忍住咳嗽一声。 "冷气太足?" 低沉的嗓音惊得虞蓝指尖一颤。 蓦然抬头,这才意识到司机换了人——后视镜里分明映着男人的熟悉的下颌线,凌厉、收窄,让人心惊。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袖口随意卷到手肘,小臂线条随着转弯动作绷出流畅的弧度。 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扇形水幕,虞蓝一言未发,拉动车门就要下车。 拉动了两下没反应,才发现车门被男人锁紧,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语气平稳:“今天换导游了?都仁呢?” “都仁今天有别的事,我亲自带队。” “你们没其他导游了吗?”虞蓝脸色冰冷,语气自然也不好听。 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把自己和前女友关在一个空间里,她不理解也不能接受。 “一会专门要我带队,一会又不用。”男人压着尾音,眸光扫向她,诘问意味明显,“虞蓝,你们到底要怎么样?” “谁要你带队了?” 男人丢了个手机到她怀里。 屏幕的光晃得虞蓝漂亮的眉头蹙紧。早上开的临时会议,她讲述了事实情况,石头提出可以临时改个方案,用民族银饰替代。他去联系。 看来就是这么联系的。 民宿官号留言上写着,“老板,辛苦今天取消原本行程,带我们去附近的银饰市场。” 虞蓝犹豫:“你们没有别人能带我们去银饰市场?” “有。”男人眉骨压下阴翳,银质火机随意在手指间转了几圈:“但是今天都不在。” 态度明显不配合。 虞蓝当机立断拉开车门。半只腿跨下车。 “虞蓝。”朝戈冷冷淡淡的声线从前方传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会以为,我还天天惦记着以前的事吧。” 语调礼貌,疏离,还带着几分嘲讽。 这话刺得虞蓝心一颤,下车的动作一下就被绊住。 屁股瞬间坐稳回原位。 后视镜,虞蓝瞥见自己脸色难看,眉揪在一起,唇紧抿着,一脸憋着口恶气要出的样。 有病。 她这辈子最烦别人激将她。 正攒着心思怎么回击,忽然听见副驾驶一道悠悠声线: “这么多年没见,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该说的我昨天就说过了。” 似乎是在回忆哪句。我明天就走。 男人脸色立刻灰沉:“那怎么没走?” 这句话带着挑衅,一下刺中了虞蓝神经:“我哪天走你这么惦记?”她是欠房钱了吗? 朝戈没搭腔,五指搭在方向盘上轻叩。按下车窗,抽了根火柴,擦地一声把烟点着,猩红砰地从后视镜跃出,男人甩甩火柴棍上缕松散的白烟:“确实,我管不着。” 虞蓝挪开视线,说出去都被笑,不仅住进前男友民宿,人家还赶人。 一时间,空间静默。 相顾无言。 虞蓝竭力别开脸看向窗外,避免对视。 这边,浑然不知的胡杨和石头已经拉开车门,两个大傻子一样兴致勃勃坐上座位。 两人不知道发生什么,扫见被虞蓝扔到一旁的电脑,拍拍胸脯:“放心吧,我刚才连续联系了好几个供应商,都有兴趣和咱们合作。最快的打样周期才半周,算上来回双签邮寄,最迟一个月,一定能赶上下个月展会。” “今天你就放心的玩。” 辛可看到是朝戈带队,也有点诧异,但瞥见虞蓝都没说什么,也就罢了,只偷偷敲九宫格,给她发消息。 “他会不会以为当年你俩分手是你出轨?” 虞蓝:“?” “很有可能哦,你和他分手很快就和齐之禾在一起了。” 虞蓝:“...那也是隔了几个月的。” 辛可:“跟你和他这几年比起来,那几个月只会让人觉得你俩早就搭上线了。” "趁这个机会,不解释一下?" 虞蓝抬眼,车座前排,男人面无表情,掌心环住排档杆,手腕肌肉随着用力喷张,引擎轻微轰鸣,车轮轧过草地向前。 “没什么好解释的。” 都过去了,翻那没意义的旧账图什么? 车内无人说话,只有虞蓝敲键盘的声音。 胡杨小声提醒:“车上晃,对眼睛不好。” 虞蓝“噢”了声,顺从地合上屏幕,闭目养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在胡杨出声提醒她的那一秒,车内音乐声明显大了几个分贝。 蔷薇如期盛放 游人如期过路 情人如期相爱 至到分开 就像命书中批过在最后 都化作乌有 但那天曾实在 华丽地邂逅早发生过好等你继续走 缠绵悱恻的粤语歌,虞蓝觉得调调熟悉,听了很久,才想起来是杨千嬅的「稀客」。 说来奇怪,她一个北京人,竟然喜欢粤语歌。 张敬轩容祖儿古巨基黎明,翻来覆去听了个遍。 最爱的就是杨千嬅。 不止一个人不理解,问“你听得懂粤语?” 她每次都摇头。但也正是因为听不懂,粤语歌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情绪容器。 无数个夜晚,无论是在崩溃的少女时代,还是举目无亲的l.a miriam的烟熏嗓成了一种抚慰剂。她唱歌好像不顾完美,总是破音,甚至有些高音让你觉得危险,跌跌撞撞。 但是就是这点孤勇和横冲直撞的破音,能让虞蓝感觉到一丝放松,喘息,人不一定能把所有东西都平衡好,没关系的,对吧。 车里歌曲在播,随着车悠悠荡荡。 终于唱到——“离开,不应再打扰爱人”。 蓝牙被朝戈毫不犹豫的切断,音乐声灭,旋即被转接过来的蒙语新闻广播取代。 “你把歌切了干嘛?”辛可正等着听高潮,忽然调子跌下来:“这说的都是蒙语,我们哪听得懂?” “费电。”男人言简意赅。 “路途远,待会电瓶耗尽开不回来。” 握着皮质方向盘的手背张合,很是不耐的样子。 仪表盘蓝光在他下颌咬肌处明明灭灭。 一刹那辛可都有些恍惚,这种神情——好像在压抑着什么,却又克制不住地被人察觉的神情,她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 非得让她说的话,大概是当年虞蓝已经说了喜欢,却被这小子眼也不眨回绝的时候。 明明是他回绝的人,为什么还会在没人能窥见的宿舍楼下一宿一宿的站着。 她团建吃完宵夜回来,猛然见到一个肩上落雪的人,吓得她以为自己喝出幻觉了。 对上男人眼底的血丝,才有了些实感。 辛可不明白。 虽然杨千嬅已经不唱了,但是不知道从哪句开始,空调出风口的风忽然变得粘稠,挟着若有似无的雪松香一阵阵的飘来。 虞蓝靠着椅背,降下来一小截车窗,表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胡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想给她披上:“晕车吗?” “车里的香水味闻得我想吐。” 虞蓝脸色有些白,胡杨立刻冲着驾驶位道。 “师傅,麻烦前面车窗也打开。” 朝戈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师傅”是在叫他。 顺着后视镜往后往望,男生正体贴的把自己的外套给虞蓝披上。 视线里的男生低眸,脸上柔意流淌,唇角抿紧,眼神里说不出的担忧和惦念。 动作专注温柔。 ... 胡杨看冷风拂动,怕虞蓝冷。手指捏着衣领轻轻一抖,卫衣外套尾端掠过虞蓝发梢的瞬间,手背恰好地擦过她的耳垂。 小巧无骨的一滴软肉,短暂在他手背上栖息了片刻。 他瞬间屏息。 但下一秒,车身一个急转。 胡杨身体控制不了地漂移,极速的重力坠着他还没多屏息欣赏两秒,脑袋已经被甩到另一侧,磕在玻璃旁“咚”的一声重响。 这一声太响,哪怕没真磕上玻璃,也让全车人侧目。 平直无恙的草原公路,突然开出个急转。很难不让人觉得是故意为之。 虞蓝瞬间暴走,冲着驾驶位:“朝戈,你是不是有毛病?” 她话音刚落,车头一侧钻出来一只黑白花的牧羊犬,嘴里还叼着腿都吓哆嗦的小崽,飞快的跑远。 留下小狗渐远的奶吠声。 坐在副驾驶目睹全程的石头小声解释:“老板哥是因为突然这只小狗冲出来才急刹的…” 车内气氛诡异的流动。 半晌,男人率先打破尴尬平静,声线低沉冰凉: “到了,下车吧。” 虞蓝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但也没觉得有什么歉好道,拉开车门就下车,没在这个尴尬空间多停留一秒。《 》 10、第10章 旅游淡季的草原上午,清凉舒爽。 草腥气里带着湿润露水味道,凉丝丝地渗进肺叶里。 朝戈带他们来的是一处专门做银饰的旗。 放眼望去,一溜的靛蓝粗布摊,也不都是卖银饰的,但大多都是民族工艺品,玛瑙、蜜蜡之类。 守摊子的人也大多都上了岁数,三三两两的阿婆,穿着靛蓝镶金边的蒙古袍,滚圆的身子挨在摊后,搓着一双有些泛红的胖手。 一见有人来,便笑着看过来,用他们听不懂的民族语吆喝揽客。 虞蓝在其中一家摊子上低头看了一会,拿起一副银镯子:“这个怎么卖呀?” 摊主是个老奶奶,眼角堆满褶皱,粗辫子里编着珊瑚,用内蒙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见虞蓝没理解,从她手里摘了镯子下来,伸出两根手指,边指边解释。 虞蓝依旧云里雾里。 她压低脑袋,顺着老太太的视线看镯子,费力理解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她刚打算把镯子放下,看别的摊位上有没有懂汉话的老板,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她说这两个不一样的纹,不一样价格,问你要哪个。” 虞蓝回头,朝戈站在她身后几步外,眯眼看她。 他身量太高,阔步迈过来时候,自带着阳光阴影的分量。 虞蓝别看眼,垂眸去看手里的银镯,繁复又弯绕的云纹被刻在手镯内侧,像心事一样弯绕隐秘。 “狼齿纹的这只。”她开口,顺带指了指。 蒙族老奶奶一副了然神情,开口说了句什么,估计是价格。 虞蓝哪怕集中注意力也没能听懂,她身侧,男人一言不发的站着。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层后面出来,照到皮肤上,一阵无名热晒。 虞蓝硬着头皮:“老板,麻烦你帮忙翻译。” 男人幽黑深邃的眸子瞥她一眼,道了个价格。 虞蓝点了下头,掂量了下手里镯子的重量。追问还有别的吗? 朝戈扭过头,沉声向老奶奶说了一段蒙语。 男人声线磁沉低缓,像一场潮湿又缠绵的雨,瞬息将她拉回某一个过去时刻。 脑海里有东西不受控地上浮,但立刻就被她的理智压制下去。 老奶奶听完朝戈的陈述,扭头从摊子底下捧出一个大的羊毛毡包袱。 拿上来一抖开,三十多件银饰哗啦啦铺满矮桌,晨光在错金松石上折射出虹彩。 “她说这里都是好货。”朝戈道。 虞蓝垂眸细细翻看,指腹抚过银器内壁的錾痕,漂亮的眉头便蹙起来: “这不是都是手作的。”手作的砸在银胎上,会留下鱼鳞状的叠打锤痕。 摊布上这些,太规则了。 朝戈翻译完,老奶奶就咧开嘴笑着冲虞蓝比了个大拇指。被风吹久的胖手灵巧地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这里边有几件是我最近刚打的,剩下的是呼和浩特来的机压货。"奶奶咧开唇:“也是真银,能唬住不懂货的外行。” 虞蓝从她那双风霜布满的脸上看见一些生动的狡黠。 不讨人厌,直白得甚至有点招人喜欢。 “我能试试吗?” 老奶奶摆出一个当然的表情,用袍襟把银镯子擦得雪亮,往虞蓝的手上套。 女人的手纤细白皙,被深靛蓝粗布作底一衬,脂玉一样。 阳光底下晶亮跟银河似的镯子,一下成了陪衬。 朝戈别开眼,但抵不过摊主赞叹的蒙语蹿进耳。 “看看,多漂亮!” “这么漂亮的手,戴什么样的镯子都会好看。” 朝戈没翻译这两句,唇线绷得很紧。 银镯子缀在女人手腕上,在阳光底下大刺刺地闪着光。 虞蓝对这批货很满意,指着刚才抖开的包裹:“这些我都要了。” 老奶奶喜笑颜开,双手合十口中一个劲地叨念着“巴雅尔拉。” “虞小姐真是一如既往地阔气。”身旁,响起一道没有什么温度的声音。 虞蓝敏锐地品出其中阴阳:“这句话也是从她那翻译来的?” “是我想说的。”男人眉目沉沉地直视她的眼睛。眸光如一把出鞘的刃,明亮刺眼。 虞蓝冷笑一声。 几句不冷不热的阴阳,当给人翻译的报酬了。 她继续端详摊上的其他饰品,一堆绿松石蜜蜡串中,虞蓝瞥见个熟悉物件。 红线编织的一条手绳,缀着银铃、珊瑚、绿松石和长生牌——和她饰品盒里的一件极为相似。 老奶奶见她感兴趣,连忙拽了拽朝戈让他帮忙翻译。 朝戈低眸瞥了一眼,静默了一瞬,还是开口,嗓音低哑: “内蒙管这个叫呼吉。” “在内蒙,每个孩子出生时候父母都会给准备一条,系在手腕,寓意拴住福气与健康。” 虞蓝神情瞬息变得复杂,她抬头看老奶奶的表情,后者把呼吉捧在手心,双手合十抵在胸口,向她传递很珍贵的意思。 珍贵吗? 虞蓝抬眸扫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男人神色如常,眼神无半分波澜,似乎全然忘了。 朝戈送她手串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 她对马术课的兴趣可谓是薄浅到了一定程度,被缰绳磨红手心的时候,虞蓝果断选择不练了。 再练下去她就满手老茧了。 但今天的课时还没结束,她打算用唠嗑来打发时间。 视线一动,就流转到了给她引马的那一截手腕上。 “你这手串哪来的?” 男人循着她声线,凝眸,视线倾过来,眉宇轻轻蹙起,似是对她这种上课走神唠闲嗑行为非常不满意。 被盯得知道不开口她不会罢休,才简短道了句:“捡来的。” “说谎。” 虞蓝是学珠宝设计的,对宝石天生的敏感。 宝石色彩学里,珊瑚代表生命,绿松石象征天空,玛瑙代表大地。 这么正向的寓意,上哪捡?这么会捡?她也去捡。 “草原上有很多。”许是看她一直眸光灼灼,男人摘了手绳,没犹豫一秒,就扔到她怀里。 “喜欢就送你。” 虞蓝掂着手绳,惊讶道:“这么痛快?” “嗯。”男人声线低沉,让人辨不出冷热,仿佛刚才扔的只是一块石头、草皮:“收了就好好上课,认真点。” 视线里,男人背着身,看不见表情,只有笔挺后背延伸出一截后脖颈,被x京的初春冷风吹得泛红。 他说草原有很多就有很多吧。 虞蓝耸肩,把手绳揣进口袋里,道了句谢啦。 那时候的她,从不怕收别人的礼物,哪怕是贵重也没关系,因为她总觉得,她有得还。 记忆戛然而止,虞蓝有些恍惚。 她想过这个手绳贵重,但想的也是宝石料子好,没成想还有这种父母对孩子的寓意。 毕竟当时朝戈给她的时候,神态稀松平常。 她更是随意地像路过商场领了个赠品气球。 但理智告诉她不是,朝戈是孤儿,几岁就没了父母。 看虞蓝一时失语。摊主奶奶费力弯腰,从摊子底下拿出来什么,叩放在她手心。 虞蓝回神定睛,才看清是一对银耳钉。 圆滚闪亮的两个,在她手心漾着光。 “她说这是送给你的。”身侧,男人低沉缓慢的声线响起。 老奶奶像是能听懂似地点头,弯腰拿出来几个草原字符的纹样,示意她选。 “这也是蒙族信物,就像你们汉族的戒指一样,一般里面会刻心爱人的名字缩写,或者誓言纹样,她问你选哪个。” 虞蓝看着掌心里的耳钉,一眼就觉得熟悉。 刚要费力想在哪见过,蓦然从男人的低眸下闪过来一道光。 虞蓝没侧眸,脑海里回荡起来昨天上车前,辛可的感慨:“你前男友竟然打了耳钉。” 竟然让她在一处银饰小摊上找到了谜底。 熟悉的失控感涌上四肢。 摊主奶奶兴致勃勃的眼神在她和朝戈之间流连,朝戈垂眸看她:“要刻吗?” 内蒙凉风习习,吹得虞蓝莫名有点冷。 手掌里,两只圆滚的耳钉冰冰凉凉的硌着手心,提醒她时间迁移,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用了。”虞蓝缓缓笑,看向朝戈的眼神平静、了然,连刚才车上的愠怒都消散尽了。 “帮我跟她说,心意我收下了。” 朝戈看了她半晌,转身机械似地翻译。等到女人已经转到下一个小摊上挑银饰,和他拉开了点距离。 他才转眸,看她。 摊位顶上都挂着小吊灯,橙黄色的光晕摇摇晃晃,正落在她低垂的颈项。 碰到工作上的事,她神情认真、专注;蹲下身去和摊主一起翻地上的余货,全然不顾拉夫劳伦的白裙蹭地,白而薄的一片身子,几乎要融进那光里头。 肩头一层布料单薄,草原凉风一过,将后背单薄的蝴蝶骨的形状都吹衬了出来。 朝戈鲜少地蹙了蹙眉。 也不怕冻死。 身旁,被风吹皱的老奶奶似是能看穿他的心思,用蒙语同他重复——“不刻字,就意味着没有心上人。” 朝戈听完,嘲讽似地扯了扯唇,也用着蒙语低声道了一句冷漠短促的音: “与我无关。” 没有心上人又如何。 他们之间,又不可能了。《 》 11、第11章 银饰集中,几个人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寻,从晌午一直看到傍晚。 一抬头,月亮已如挺着银胸脯的凤凰栖在远方天上。 “话说,草原的银饰可真便宜,这要是找秘鲁的供应商看这么多样,那群印欧混血不知道要叫多高价。” 石头一面伸懒腰一面吐槽。 “怎么感觉和昨天的物价不在一个水平线呢?”辛可掂了掂沉甸甸的“战果”,疑惑道: “昨天的衣服贵得要死,一件破假皮草能顶十袋我这手镯。” “看来还是得来对地方呗。” 朝戈站在他们身后,听到这句话撩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冷冷寒风,虞蓝还穿一件单薄衣服。本想叫大家收拾东西回,话刚到嘴边,喷嚏便打了出来。 朝戈余光扫到她,顾自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按了按喇叭,催促大家: “上车,走了。” 车里开了空调,暖烘烘的风一熏,大家瞬间都有了倦意,饥肠辘辘。 “朝老板,这是往哪去啊?” 辛可看导航地点和原计的落脚点分明是两个方向,犹疑道:“后面还有行程吗?” “没有。”朝戈掌心按在方向盘上,睨着后视镜打转向,像没听到辛可故意放大声的提示和目标地相反的导航。 “那这是上哪呢?” “购物村。”朝戈答得云淡风轻。 “?”辛可瞪大眼,以为听错了似地看向虞蓝。 不是,这个年头,还有高端私人团把人拉到购物村强买强卖? 前女友还在车上呢大哥,一点颜面也不顾了吗? “这是你们这的规定吗?!”来旅游必须购物。 辛可说这话时候差点咬着舌头。 朝戈顺着后视镜看了眼虞蓝。后者正拍拍一脸愤懑着维权的辛可,用眼神示意她算了。神情仿佛在说,这点钱让他赚就赚吧。 朝戈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 “是。” “来旅游的人必须去消费。”朝戈声音冷硬。“然后我还要在中间抽返点。” “你?!” 这下除了辛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朝戈在说反话。 “老板哥要真是那样人,早上你买银饰时候早宰你了。”石头三下五除二把辛可按住,“你就老实坐着休息,等到了就知道了。” 辛可不情不愿地坐下玩手机,不看他。 敲出虞蓝的对话框狂翻消息:你这前男友够气人的,我记得当年在你手里很言听计从来着。 果然男人有钱了就会变坏! 他不告诉咱们去哪,什么意思,是不是对你还有想法,待会要找个没人地方把我们都敲晕,把你带走? 咱要不要报警? 翻开消息,虞蓝哭笑不得。 辛可脑子里到底一天都在想什么。 车最后在一个叫作裁衣铺的地方停下,牌匾上方几行蒙语,他们看不懂了。 但看不懂也说明,是本地人常来的地方。 店主是位老奶奶,满头银发,正低头眯缝着眼对着缝纫机敲线,见到他们来,立刻起身相迎。 朝戈用蒙语和她说了些什么,老奶奶笑得更欢,眼睛月牙似地和她们打招呼。 “她叫乌云。”朝戈拧头向一行人道,“她这里有锡林郭勒盟最好的羊毛和羊绒。” 他说完,视线掠过虞蓝单薄的肩膀,扭头找个地方轻车熟路地坐下,等着她们挑。 “还内蒙最好的羊绒...” 辛可撇开嘴小声学朝戈说话,却在伸手摸羊绒围巾的时候愣住。 “他没骗人。”虞蓝率先说出她的心声。“这比你那件maxmara大衣用料好。” 辛可哑口无言,伸脖子去翻价签:“价格呢?” 肯定是贵很多,不然怎么可能专门给她们拉到这。 她那件maxmara的大衣要一万七,这别要她们双倍。 虞蓝在她的左翻右翻中扶出那张价签,送到她眼前。 辛可瞬间惊愕到张嘴:“只要三位数?” 搞慈善呢? 她们身后,乌云许是看到她们在翻价签,用笨拙但是质朴的汉语,笑道:“你们是朝戈重要的人,所以还可以再便宜点。” 重要的人。 辛可沉浸在性价比冲击里,没细听这句。 虞蓝在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浅浅皱了下眉,但是旋即觉得是乌云奶奶汉语不熟练,含糊表达习惯了。 只点点头,道了句谢,挑了两件驼色羊绒衫:“我能试试吗?” “当然。” 乌云亲自去给她拉试衣间的帘。小店不大,试衣间就是柜台旁边一个凹陷进去的小门,用围布挂着,视觉上隔出距离。 朝戈背对着试衣间坐着,但是几乎能听到里面的窸窣换衣服声。 羊绒软,一般都是打底,贴身穿。 细而轻的翻动衣服摩擦声,就这么闯入狭窄的耳道,轻得像根羽毛或者细线,酥酥麻麻的在血管里面来回钻。 乌云的小店开了几十年,木质地板干净老旧,老式的风扇在头顶咿呀咿呀地一圈一圈转。 朝戈喉结滚了滚,忽然觉得这地方狭窄粘稠。被迫解开两颗衬衫纽扣透气,转而低头去摸口袋里冰凉的打火机。 视线垂下的瞬间,却正好瞥到换衣间的布帘底端。 帘子并未垂到地上,而是余下一截空隙,摇摇晃晃。 虞蓝踩着试衣间的凉拖鞋,脚踝白皙如玉。 朝戈呼吸瞬息被什么掐住。 再回过头来时候,脸色冰冷,但声音已经有点哑了:“有水吗?” “有。” 乌云从暖壶里倒出一大杯温水,搪瓷杯递过去的瞬间,门帘恰好拉开,虞蓝从里面出来,驼色羊绒衫妥帖裹住肩颈线条,笔直修长的一双腿含蓄地裹在铅笔裤里。 她将原本看银样时图方便扎起的盘发散开了,发尾卷曲的弧度恰好垂在胸线之上——那里有颗极小的琥珀色纽扣,正随着呼吸起伏闪烁微光。 "是不是太修身?"毕竟在草原玩,活动不是很方便。 她低头扯了扯腰侧,这个动作让白色铅笔裤绷出流畅的大腿肌理。 “正好,这样正好!”乌云奶奶直拍手,赞叹因为语言差异堵在喉咙,便都从眼神里涌出来。 做衣服的人,没什么比有人把自己的衣服穿得好看更兴奋的了。 乌云奶奶摆着手让朝戈帮忙翻译: “你帮我跟她说,女人就是得露些曲线才好看。别人想露还没有呢——这孩子身材可真好,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这是福气。” 她说完,就眼神期期地等着朝戈翻译过去。 男人攥着水杯的指节发白,眸子扫了眼同样等着翻译的虞蓝,脸色难看得厉害:“她问你这件要不要?” “这么短?”辛可都听出端倪,凑过来。 这边,乌云奶奶还没说尽兴,扫见屋子角落,胡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虞蓝,笑着向朝戈: “你看看,那个小伙子眼睛都看直了。这么漂亮的姑娘,不知道哪家的小伙子有福气。” 见奶奶竖起大拇指,虞蓝和辛可都看向朝戈。 后者脸色立刻见灰:“她说不要就算了。” 辛可犹疑地往后看:“我怎么感觉奶奶刚指了胡杨那个方向呢?” “再说了,奶奶的表情也不像啊——” “挑完了吗?”朝戈漠然截断话头:"天黑了。" “那就这个好了。”虞蓝指节倾斜,递出一张银行卡。 乌云低头,看到银行卡姓名的刹那,瞬间怔住,用蒙语和朝戈说了句什么。 后者回了简短的一句话。 没人听得懂这段加密通话。 只看见乌云最后笑得欣慰。草原上的人好像总是这样,风沙只吹皱他们的眼角,在颊上却填补出圆满幸福的两团红。 电话响,朝戈拨开门帘出去接。 屋里,乌云笑津津地冲她摆手:“不收,不收。” 虞蓝拧眉:“买东西怎么能不收钱呢?” 肯定是朝戈在中间说了什么,她作势松开装衣服的袋子:“不让付钱那我不要了。” 乌云一见她这么执拗,急了,干枯的手指指着窗外踱步讲电话的男人,用蹩脚的普通话: “他付过了。” 虞蓝这回袋子彻底放实了:“那更不能行。” “我们一些来玩的游客,自己买衣服,怎么能让民宿老板破费。”她还特意强烈掉了游客和老板的关系。想拉开点距离。 乌云急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 “之前也是这样的,来内蒙玩的人,总想带点当地特色回家;我和他啊,有合作,他照顾我生意,凡是住在他家的旅客,都能过来领个纪念品。” “拿羊绒衫做纪念品!”辛可惊愕掉下巴,“朝老板还真是财大气粗。” 虞蓝低眸展展手里的布料,视线顺着窗向外追寻。男人站在草原空旷的晚风里,手机按在耳廓,后颈未刮净的胡茬泛着青,像民宿后山那些覆着薄霜的冷杉。 浑然不觉屋里发生了什么。 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石头见状,跻上前:“白送啊,有没有男式的。” 胡杨也紧随其后。 “奇了怪了。”他们这一起哄,辛可才琢磨出来哪里不对劲,抬头看这小小的一方手艺铺里头,挂着的都是打底羊绒衫和羊绒长裙。 专做女士的生意。 照乌云这么说,朝戈得送过多少女人“纪念品”啊。 “哎你说我要不要挑一件啊,这不要白不要的。” 辛可说完,撞下虞蓝肩膀,向这满墙的羊绒揶揄地扬了扬下巴,一切尽在不言中。 虞蓝抬头瞧瞧,没说话。 心像滚过了一道石子路,硌得厉害。 ... 朝戈绕前绕后地接完业务电话回来,屋里人已经只剩下乌云一个人。 视线连带着心一空,眉尖攒起,问乌云:“他们人呢?” “走了。” “衣服都拿了是吧。” “拿了,但留了这个给我...”乌云说得犹豫。 朝戈视线下移,这才看见乌云手里不知所措地攥着一枚胸针。 乍一看像带钻的外套纽扣,麻花辫银的,精巧得不得了。 朝戈认得,今上午在银铺收的,花的钱远超这几件衣服。 现下出现在这,意味明了,还是一分都不想欠他的。 明明是一隅亮银色,却莫名把朝戈的脸色惹灰了几分。 乌云视线里,朝戈匆匆同她点头,声线冰凉似秋水: “给你了你就拿着。”转身便走了。 ... 乌云的小店支着一盏豆大橙灯,目送着几个身影融入草原夜色。 尤其是那一高一窈窕的两个身影,眸色渐软。 她是在当年带孙女从x京看病回内蒙火车上认识的朝戈。 正赶上春运,她没买着座位,带着小孙女攥着编织袋蜷在过道。 孙女才五岁,没板凳高,被冻得直打喷嚏,脸色通红,小脑袋困得要瞌睡到地上,忽然被人扶住。一道声音奔着她来:“带她去那里睡。” 拥挤的春运硬座车厢,他腾出个位置给她们祖孙俩。 年轻人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里只露出截笔挺的鼻梁。说完就退到过道继续站着,背脊始终绷着道看不见的钢索。 他们再没有过对话。直到中间她和小孙女都困倦睡着,猛然惊醒,发现小孩身上披着的是朝戈的外套。 ...... 她从一进店就看出来了,朝戈这孩子格外留意那个年轻漂亮姑娘。 姑娘人也好,拿出胸针的时候,她不要,还硬塞到她手心里。 比草原月亮还亮的眼,就盯着她,说漂亮的纽扣就该属于会做漂亮衣服的人,是它最好的归属。 可惜啊——乌云叹了口气,转身,把小店的灯关掉,草原夜色静悄悄,唯一的那点月光,恰巧映亮了一前一后的脚步。 夜色黑沉,男人生怕草里突然蹿出来野兔还是獐子惊着她,于是步步小心,却始终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正是乌云心里的那句: 这么好的两个孩子。 怎么就眼也不瞧对方。《 》 12、第12章 今晚住的地方是朝戈安排的别墅。 按照原计划的行程,今天本来是要跨城去看火山。两天的行程,中间不折返回民宿,在路程中间地休息。 虽然被工作的事情耽误了,但好在解决得顺利。 虞蓝答应大家晚上聚餐喝点。 偌大的别墅,上面两间下面三间,只有他们几个人。 煮起火锅来,热气腾腾。 他们几个热热闹闹,不带朝戈好像不好。但又都嗅到虞蓝和朝戈之间气氛的微妙。 于是都默契地当咸鱼,谁也不提。 好在朝戈先把他们送回来,开着车去加油了不在家。这才能暂时逃避尴尬。 “这是什么地方,点得到火锅,点不到酒?”石头哀嚎。 “那怎么办?我火锅都开锅了。”辛可搅着筷子,眼前红汤滚滚,隐隐有冒泡势头。 四个人在已经掰开一次性筷子准备吃饭,这会没酒,面面相觑。 虞蓝刚要哄大家说算了,少喝一顿明天补上,忽然身后一声关门声。 男人从外面开门进来,肩上还担着些潮湿小雨。迎着众人的注视,眯眼打量了下咕噜咕噜的火锅和空空如也的杯子。 “没酒?” 石头刚点头,就见男人从身后拎出一个大袋子,瓶瓶罐罐的,哐当一声放到地上。 “往里拿。” “好嘞。”他话音一落,石头自动像领了任务的狗腿子上前帮忙。 辛可都没来得及拦,转眼,男人已经换好拖鞋站到桌前,长眸低垂,向着桌上虞蓝的方向: “介意我一起吗?” “给朝老板拿双筷子。”虞蓝声线如常,答得甚至有些礼貌。 让人陪前垫后的忙了一天,没有吃饭不带他的道理。 朝戈垂眸看了她一眼,落座。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屋内漾着暖光,火锅热气腾腾,大家都饿了一天。 莫名生出些暖融融的和谐气氛。 石头喝了口朝戈带来的马奶酒,立刻拍大腿:“这么好喝,老板哥,你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真的假的?”辛可半信半疑,抿了一口进嘴,前调像酸奶酪,后调微甜甜,有点养乐多的感觉。 “蓝姐,你也尝尝。”石头起身给虞蓝倒酒。 倒了一半,杯口蓦然被一只清瘦的手掌覆住。 “别倒那么多,她前天刚开了一天的车。”胡杨道。 说完,又把自己的杯子向前推。“我替她喝。” “你能管你自己就不错了,还顾着蓝姐呢。”石头骂他,丢给他一个眼神,让他收敛一点。 喜欢谁是自由,但蓝姐可是上司,这层窗户纸要是真破了,胡杨离被解雇开除也不远了。 虞蓝不是那种能忍受男下属惦记自己的人。 好在虞蓝玩着手机,都没认真听,以为石头训斥胡杨,搅浑水道:“你们几个就知道张嘴说,哪个有胡杨懂事的。” 这几个下属,虞蓝对胡杨多些怜惜。 孩子刚大学毕业来她公司面试,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拖着行李箱,是他全部家当。 又是内敛、不会表达的性格。虞蓝评价他,像野草,聪明,脑子活络,积蓄着生命力,只要抓到机会就能拼命生长。 让她莫名想起来记忆里的某个人。 但是又不愿意承认这种相似带来的偏爱。 于是总是说服大脑,对懂事的弟弟多些照顾,应该的。 虞蓝拍拍胡杨肩膀:“你让石头倒,我也想尝尝。” 胡杨这才撒开手。 朝戈眯眼看了全程,没吭声。 吃火锅自带热闹。绯红肉片在辣汤里面舒展,蘸了瓷碟里的酱料,最后在每个人的鼻尖沁出细汗。 虞蓝品了口酒味:“像奶油利口酒。” 胡杨:“比那个度数再高点,像那个开菲尔预调。” “costco卖的那个?” “对,巨贵,一瓶四十刀,货架上边带锁的那排。” “四十刀?!”石头惊愕叫出声,“我中餐厅刷盘子的时薪也才7刀,打工一天够喝一瓶。” “我超市打工12刀一小时呢,你怎么那么低?”胡杨瞥他。 “中超嘛,华人最黑,招聘广告上写着十几刀,但是扣完这个那个到手也就7...” “确实,华人是真黑。我之前住那公寓,退房时候墙上有道笔痕,都要扣你押金。什么笔印值得1500刀,金的吗?但是这东西,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别说笔道了,我之前墙漏了道裂,网上学了两个教程,锵子两下就给补上了,天衣无缝,连那么刁蛮的中介都没看出来。” 吐槽学生时代,大家一时间都很有表达欲。 表面上一群人顶着名校title,光鲜亮丽。实际上家里都是普通工薪阶级,把孩子托举到国外读书已经膝盖酸软,用尽了全身力气。 聪明伶俐的孩子个个都被寄予厚望,幻想着他们能在华尔街大杀四方,在美利坚如鱼得水。 实际上他们除了应对难得要死的ddl还要解决下一周的房租,异国他乡,眼泪都来不及擦就要为了生活马不停蹄,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被本地人歧视骂黄皮猴子滚出美国时候会因为英语水平不到家,听个一知半解,衬得对面更像疯子。 大家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吐槽完,酒杯乒乒乓乓碰到一起,最后落了句感慨:“谁学生时代不是苦过来的?” “蓝姐可能不是。”胡杨看了眼默声不语的虞蓝,试探道。 他岁数小,见到虞蓝时候她已经在白人公司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职场有隐形dresscode,虞蓝整天小套装矮高跟,连眼线都没见晕过,从未露过窘迫。 他听说虞蓝是x京大毕业,又到美国深造。每一个背景,都光鲜得晃眼。 他很想借着机会听她讲讲学生时代。 众人注目,虞蓝喝了口酒,笑了:“我怎么不是。” “不过我比较聪明,知道谁的钱好赚,性价比高。” 众人的视线凝到她脸上,她慢慢悠悠:“来la上学有不少混个文凭的,一到假期就天南海北的跑,去坎昆的,去阿拉斯加的,来回路程要小半个月,我就拿了钥匙给他们喂猫。跑一家有十几刀,一天跑个三五家,一周伙食费就有了。” “当年在la,经我手的猫无数,人送外号王牌铲屎官。” 她说得云淡风轻,辛可满脸心疼:“你这会讲的倒是轻巧,那些非得说屋里奢侈品丢了扬言要报警抓你的傻逼雇主呢?还有咬人的猫呢?怎么不讲?” 虞蓝避开前一个话题,挑了个最轻巧的讲:“干什么不都得有点风险?而且一般找上门喂养的,都好说话,毕竟心肝宝贝都在我手里;” “但是猫的性格就不好控制了,有的猫让主人惯的,胆子小到你一开门它就竖毛,最严重的那次——” 虞蓝挽起手腕,露出一条狰狞的粉痕。 看那痕迹,往上延伸,差一点就从胳膊内侧跳到脸侧,看得人心惊胆战。 “给我咬得差点毁容进医院。” 虞蓝说得淡淡的。 石头焦急:“后来呢?赔钱了吗?” “没有。”虞蓝把袖子挽回去,捋平,“那是一对留学的小情侣,出国早,也没什么担当,养个宠物纯图它陪着玩,真出了事就吓破了胆,不仅退房换了公寓地址,连小猫都不要了。” “最后还是我给收养了....很可爱一只金吉拉,先天的心肌肥厚,去年走了,我给她立了个带蝴蝶结的可爱小墓碑。” 说得再轻松,也掩盖不住伤心,虞蓝捞起杯子喝酒遮蔽眼睑。 众人多围着她安慰,小猫没了可能都活不过当时被遗弃,已经很幸运啦。小猫跟了你肯定享福,想都不用想之类的话。 辛可心疼之余,眼梢不自觉去瞟朝戈的反应。 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明知道两人分开了,也总觉得合该有些不同。毕竟当年,虞蓝只是生理期痛经,男人都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终究是会有不一样的。 但眼梢瞟过去,事实是,男人面无表情地听了全程,除了虞蓝挽起袖子时候深看了两眼之外,不发一言。 甚至拎起酒杯,悠悠闲闲喝了一口。 别说虞蓝,辛可都莫名觉着心口一滞。扭过头去拽着虞蓝扯东扯西,转移她注意力。千万别像她一样傻了吧唧去好奇她这位前任的反应。 好在虞蓝似有所感,视线并未向那侧倾斜。 倒是石头留意到桌角始终没讲话的朝戈,以为他时和桌上人不熟,难以融入,直接q他:“哥呢,你的学生时代有没有什么好讲的?” 男人对更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总是有种奇怪崇拜,石头的眼底亮晶晶,朝戈对上他视线,脸色动也没动:“没有。” “我靠哥,就你这张脸,没点轰轰烈烈的恋爱故事都没说服力。就没有哪个女生喜欢你,追你的事?”石头满脸不信。 辛可脑子嗡一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忙往虞蓝那瞥。 后者悠悠闲闲给自己倒水,没事人一样。 “有啊。” 屋子里,朝戈响起的嗓音冰凉似水。 黑压压的眉眼有点戏谑,向某处落去。 虞蓝没抬眼,纤细手指给自己倒水。笨得像看不见锁紧的瓶口,倒了半天,一滴也没落下来。 眼看再被她这么晃下去瓶盖和滚烫茶水就要一并脱落,朝戈眯眼。 她身旁,这一幕也撞进了别人眼里,胡杨惊叹一声站起接过玻璃壶,左手把壶盖按紧,利落地倒下一杯茶水,扭头看见虞蓝那张不明所以有点懵的脸,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来。 朝戈目睹了全程。女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许是被自己笨笑了,说了句什么,桌上喧闹,他们说的他一句都听不清。 只看见清秀温和的男生顺势探过身子,耳朵凑到虞蓝脸边,两人密语了几句,分开时候男生连带着脖颈都红了。 火锅热雾蒸腾,闷得人烦躁。 这边,石头还兴致勃勃地想听故事,坐近了怂恿朝戈:“哥,讲讲?” 朝戈久未应声,石头疑惑抬眼,蓦然对上男人黑炭般的脸色。 没等想明白是哪出的问题,男人的视线猛地转回来,直撞到石头怔愣的脸上,回答他的问题:“太多了。” “记不清了。” 撂下这一句,便缄口不言,抱臂后倚,脸色漠视又冷硬。 无论大家怎么起哄都再也不说了。 他在那装尼玛呢? 辛可看他这副态度气不打一处来,打断拼命鼓动他讲的石头,语气恶劣:“人家不想说就不说,你催什么催,显着你了。” 石头莫名被骂了一通,挠挠后脑勺,有点不解。 身侧,那道高大的身影从座位上站起来,石头视线顺着男人衣角攀上去:“哥,干什么去?” 男人垂眸,两颗深邃的眸子像敛着的,黑曜石,声线冷冷,“洗手间。” 朝戈走了,大家的聊天继续,桌上闹哄哄一片,给了胡杨一点隐身于人群的安全感。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回想起刚才。 他凑到虞蓝耳边听她说话时候,比言语先过来的是她的香气。 迷迷绕绕,像是氤氲迷雾的深林,一个不慎就会在其中迷失。 他得驱动自己强定下心神,才能听清她讲的话。 她笑着:“知道的以为你是弟弟,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妈妈。” 胡杨心下蓦然一空,失落感不可抑制地上浮。 哪怕他没怎么谈过恋爱,也知道这种刻意将对方像一个无性缘对象的位置上形容,对于一个爱慕她的男人来说,不算是多好的事。《 》 13、第13章 朝戈回来的时候,桌上正吵吵嚷嚷地玩真心话大冒险。 见他回来,石头指着桌中的停着的汤匙给他讲情况:“转到胡杨了,正让这小子描述他暗恋对象呢。” 朝戈坐下,携过来一点清新皂香,还有点冷冽。 石头嗅了下,问他是不是喝得有点多,去洗脸清醒了。 朝戈颔首,默声不语。 桌上,胡杨憋得满脸通红,因为不敢触及到桌上的某位,眼神在空中乱飘,话也说得胡乱:“我现在换真心话还来得及吗?” 石头和辛可交换了个眼神,后者揽住他肩膀,隐晦地给他指了条明路:“这有什么的,随便说嘛。” “反正你描述的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是吧。” 胡杨听不出让她瞎说的弦外之音,反而更紧张,主动去捞杯子:“我喝双倍。” 喝快酒的劲头掩饰过的男生发红的脖子。 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纷纷闲扯了两句“你小子”“捂这么严实”就把这事盖了过去。 朝戈盯着一桌子上,一个脖子通红狠命灌酒的男人,一对心思诡异一通打掩护的男女。 和置身事外的虞蓝。 冷冷扯唇,仰头喝酒。 他喝酒这个空茬,辛可已经又转了一次,勺子兜兜转转,最后颤颤巍巍地指向他。 “是老板哥!”石头拍手。激动到手肘咣当一声撞倒酒杯,淋淋漓漓洒了一桌。 辛可有意坑他,装模作样地摇了个电子签宣布题目:“你有别人甩过吗?” 话音刚落,桌下就被虞蓝踢了一脚。 辛可不在惧的,笑笑装作毫无感觉。 谁也不是好惹的,他的现任都快跑到她和蓝蓝头上拉屎了,还不让她撕一撕人的伤疤吗? 倒是被嘲讽的当事人没什么反应,黑眸低敛,抽了两张纸巾去擦拭被石头弄洒酒的桌面,寡淡开口:"我还没说我选什么呢?" 辛可:“你选什么?” “大冒险。” 辛可咬牙:“行。” 辛可哗哗重摇了根电子签,循着屏幕字字研读:“给你的前任发消息说想她了。” “......” 一时间,现场气氛有些静谧。 指向性太明显,虞蓝又踢了她一脚。 辛可摊开屏幕,无辜:“这真是随机蹦出来的,可不能怪我。” “不太好吧。”石头面露难色,他刚来时候就听辛可讲老板哥是有女朋友的。 “哎呀,游戏嘛,别当真。”辛可倒是洒脱,继续鼓动。 虞蓝面无表情地抿了口马奶酒,凉凉开口:“差不多得了。” 胡杨附和:“是啊,老板不像咱们之间这么熟,算了吧。” 被一众反对,辛可窥了下虞蓝冷淡的脸色,又瞟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朝戈,决定放他一马:“那,你不想发就算了,罚两杯酒得了。” “谁说我不想?”原本无动于衷的朝戈冷不丁地出声,神态轻松,甚至扯开唇笑了笑。 骨节分明的长指在九宫格上敲了几下,屏幕亮出来:可以了吗?” 隔得远,辛可看见明晃晃的一条绿框框。 听出是让她验收的意思,潦草点了个头。视线倾向虞蓝明放在桌上漆黑的手机屏幕,心里难掩怨怼,怎么和她料想地完全不一样。 石头不明所以。 还兴致勃勃地凑到朝戈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地八卦: “哥,前任是工作之后认识的?” “不是。” “那是大学谈的?” 朝戈侧眸看他,喉结微顿:“嗯。” 这回换成了辛可怔愣。 当年朝戈和虞蓝分手之后,虞蓝火速出国,最开始那一年,连她都联系不上; 闺蜜都找不见,更别说去顾及闺蜜的什么前男友。 更不知道他后来那几年在学校里日子过得如何,有没有发展新的恋情。 现在来看,人总是步履不停的向前的,没有人会因为另一个人停留。 也是。大学时候人才几岁啊,二十出头,心性都没定呢,外人看上去刻骨铭心的爱情过了那个时间段,哪怕是本人来看,不过也就是一段恋爱经历而已。 只是想给马一个下马威反而被马蹬了一脚,还是有点憋闷。 直到虞蓝敲敲桌面,提醒:“还玩不玩了?” 辛可才反应过来,张罗:“下一轮下一轮。” 桌上瓷汤匙转动,虞蓝仰头喝酒,忽然感受到身旁落了道视线。 她侧头,对上胡杨的眼睛。后者蹙了蹙温和的眉宇:“少喝点。” “嗯。”虞蓝:“我心里有数。” 她说完话,就拧头到另一侧。直觉告诉她,刚投过来的时间不只有胡杨一道,但是她实在没兴趣探究。 朝戈目光抓着她。 虞蓝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她何时任由别人管过她。 早几年,大学生都流行旁边小摊吃宵夜,他们寝室聚餐问她要不要一起,他本来怕她介意环境简陋,没想到她不仅带了她室友一起,而且大方吆喝老板要了几打啤酒。 和几个刚还不认识的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攥她手臂叫停时候,她眼尾凌厉的上挑,红唇恨不得衔起塑料杯一饮而尽,言语都模糊了,还要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嘘——” “开心的时候别说些扫兴的话。” 还挺霸气的。 虞蓝心底蓦地升起一阵自豪。 只是关于某人的记忆存在感太重,猛然地一想起,哪怕是个片段都生动得可怕。 指节压着。她记得男人嘴唇微微下陷,薄唇炙热滚烫。 不能再想了…… 意识到她思绪脱轨失态,刚想急刹车扯回,就从另一侧的空气里听见一声冷笑。 视线偏移过去,发出冷笑的男人正仰头喝酒。鸭舌帽和酒杯挡住了他大部分脸色,露出硬挺眉骨的上缘,浸在阴影里,像起伏的山脉。下颌线凌厉干脆,薄薄皮肉紧贴骨相,酒液被一饮而尽。只剩高仰的蜜色脖颈上来回滚动的喉结,凸起,尖锐。 像锋利的刃尖,一下就把薄薄的、努力维持的体面挑破。 虞蓝心里突地一声,宛如弦重。 旋即又意识到没人会读心术,那么这声冷笑就到了要冒犯到她的程度。 刚想要发火。 这把游戏的勺子就悠悠转转,停在了她的面前。 辛可摇出来的屏幕字样摊在桌子中间,红底黑字,写着请回答: “你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 这什么题? 迎着四双注目过来的眼,虞蓝脑子片刻宕机。 这种问题,该怎么回答? 说真话,说上次接吻是大学校园的小树林或者楼梯间,绝对不行。 说假话,讲得时间近了,以辛可和石头的八卦,能掘地三尺把她身边的人都搜罗一遍。 索性扯了个不远不近的,轻描淡写:“半年前吧。” 话音一落,席上男人一阵诡异寂静。 胡杨像揣了块石灰岩在胸口,磨得他肉心钝痛,只能靠低头喝酒掩饰。 石头偷偷在桌底踢他一脚,让他别表现得太明显。 辛可脑子飞快的盘时间,琢磨到底是哪个男的。 朝戈坐在角落,晦暗的光影模糊了他的脸色,能被窥见的只有压得很平的唇角。 男人下颌线压得很紧。修长有力的手指攥着酒罐,凑到唇边,灌下一口。 辛可灵光一闪,抓住虞蓝的手,激动道: “不会是咱们去巴厘岛团建那次,那个男的吧?” 虞蓝:“?” 石头:“哪个哪个?” 辛可:“你忘了咱上次巴厘岛团建,遇见一个来度假的混血abc,看见蓝蓝浪都不冲了,夹个冲浪板就上来搭讪,那身材,啧啧。” “他俩在沙滩上聊了好半天,还follow了ig呢。”辛可给出一条有力论据。 虞蓝想了半天,脑海里才勉强浮现出来那人的轮廓。 一口蹩脚的中文,跟她吹嘘了半天自己的欧洲永居身份。 讲他父母是早期移民,他从某藤校毕业,现在某全国知名金融巨鳄公司镀金,日后会回家光荣自己产业。 兴趣爱好是网球、健身、帆船和德扑,之前还参加过健美赛。 这次来巴厘岛,专门是为了享受假日阳光和海浪。 整个人充斥着都是消费主义的虚幻泡沫感。气质倍儿像杀猪盘。 中英文夹杂着激动万分地说完,眼睛雪亮得等着她赞叹。 没想到虞蓝双手抄胸,摘下墨镜扫他一眼,慢悠悠道: “健身教练是吧。” “扫这个码。” 一句话把人怼得没了音。 男人脸上吃瘪出了红绿青蓝紫,最后视线在她脸上顿了两秒,竟然还硬着头皮follow了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事就在insstory发些仅她可见的密友伤感语录。 好有病的男的。 辛可见虞蓝反应平平,划划下巴,视线刻意掠过朝戈:“那会是谁呢?” “和你前任旧情复燃了?” 石头猛地一拍脑袋:“刚开始跟蓝姐的那段时间,齐哥没事就往公司送咖啡奶茶,说是体恤我们工作辛苦,实际上就是想趁机见蓝姐一眼。” 复合好啊,他不要太支持。 言外之音他没讲全,但是都写在脸上。 都哪和哪啊。 虞蓝显然对齐之禾送咖啡的事情毫无察觉,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石头反应过来说漏嘴,支支吾吾:“呃...就...前一阵子展会。” 展会是两个月之前,虞蓝眉心拢着没松开。 她最讨厌生活里的人掺合进她的工作场合。石头知道自己失言。 好在女人先声站起。 辛可:“你干嘛去?” 那副架势,不从她嘴里刨出个人名根本不能罢休。 还得是小躲为上。 众人视线里,女人修长凝白的手指向下,从口袋摸出金属质感的打火机,示意道。 “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再问就是下一轮了。” “你们先玩,我去抽根烟。” 她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又一把椅子便被不轻不重地推开。 高大俊朗的男人缓缓站起,视线如无形的线,紧系于虞蓝消失的方向。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影。 他看也没看桌上一重好奇的眼神,只留下三个低沉的、简略的字眼:“失陪下。”《 》 14-20 第14章- 别墅花园,女人精致莹白的下颚微侧,纤细指尖拢着火,蓝色火焰嘭地一声升起,映亮了她优越高挺的鼻梁。 虞蓝呼了一口烟雾,知道自己有点喝醉了。 马奶酒喝着唱不出太多酒味,揣到胃里却像是一团火,慢慢的烧上头,等到反应过来,神经已经被火燎得跳跃。 花园四方,她视线穿过袅袅白雾,看向檐下密如牛毛般的雨帘。 说半点不在意是纯胡扯。 她刚跟朝戈分手那阵子,听说过些小道消息。小道消息的来源是跟他同一个寝室的同学,卫莱,曾经夜宵摊聚餐认识的,后来因为经常手游组团开黑,朝戈不玩游戏,和她倒是越走越近混成了好兄弟; 她来美国之后,唯一保持联系的就是他。小孩单纯又好骗,被她一唬说如果跟朝戈说了,她就也和他绝交。卫莱连忙举手求饶,再三保证不会把和她没事连麦打游戏的事情说出去。 卫莱说朝戈单身之后,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女的得知消息,都来明里暗里的追他,莺莺燕燕的甚至能三两成群到晚间宿舍楼下来偶遇他,被周围人挑破就说吃饱了在闲遛弯消化食。 游戏那头,男生忙着捡装备打敌对,语音心不在焉轻飘飘的,说虞蓝你说多搞笑,正常人哪有跑到男生宿舍楼下散步的。 她抿唇不说话,半晌被问是不是掉线了,才回了句刚才忙着狙别人没认真听。 关于朝戈狂蜂浪蝶桃花的故事在那段时间的游戏里断断续续听了个全。说最开始那几个月还好,朝戈刚和她分开,整个人冷得让人发瘆,但每个女生都觉得自己是能救男神从失恋中出来的那个theone,收到冷脸也都不挫败。 直到某一天,出现了一个新角色,没说具体名字,只说外文学院的,活泼跳脱,热情似火,那架势简直是非朝戈不可,用尽各种办法缠着他,让他在食堂时掉饭卡恰巧被她捡到,让朝戈心不在焉受伤的运动场,恰巧她是救助的志愿者,让朝戈尽可能地欠她的人情… 隔着那么远的海,连她都看见一个冰壳被撬开了个缝。 剩下就是等它慢慢融化。 卫莱更新来的消息也越来越暧昧。他俩一起去吃饭了,一起去散步了,一起…… 她那阵忙着养活自己,白天上课,上三休二时候就去中餐厅端盘子打工,晚上再隔三差五地跑公寓喂猫; LA的晚上危机四伏,树影又高又瘦,她被两个喝醉的流浪汉伸手要onedollaronedollar,她佯装镇定,冷面绕过,实际上心里怕得要死,打开游戏塞口袋里,插上耳机。 本意是想靠着游戏背景音找点依靠,哪怕只是电子音。 没想到听游戏软件那头,卫莱一见她上线兴奋得不得了。 “虞蓝,我拉了个新人上来,你介不介意?” 没等她回复,那边已然风风火火地继续:“我跟你讲,朝戈和那女的,我又听说了些新八卦,爆炸性消息,你要不要听?” 爆炸性消息。 虞蓝抽出屏幕看手机,脑子里断线一般的停了一阵,想起来国内时间今天正好是朝戈的生日。 那能是什么重大进展? 无非是他们在一起了,亲嘴了,出去睡了一夜未归。虞蓝想不出其他。 她佯装冷漠,说现在没兴趣听,忙。 挂断电话就固执着脖子,一个人硬着头皮走完那条夜路。 等到深夜,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看黎明即将翻出来的鱼肚白,咬咬牙,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想了个清楚——确实不该再听关于半点他和他新生活的消息。 她的告别总是拙劣,半点情面也没留,连这位中间人朋友也被直接拉黑了。 真不是人啊。 虞蓝有时间自己都想。 站在别人角度。她就像是个情绪不稳定的炸桶,四处都是底线,人家不知无意识踩到了某一条,她就像疯了似地要把一切燃爆决断; 她还尤其擅长把和别人的告别弄得糟糕、不体面; 但是站在她自己角度,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地不留后路。 不让自己回头。 …… 内蒙的雨清冽,利落,浮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爽的同时,湿哒哒的。 虞蓝想起来她在LA的心理疗愈师曾经说过,如果觉得情绪难以控制,可以尝试光脚站在泥土上,拥抱大树,亲吻雨水。 她喜欢这个说法。 去他妈的体面和教养。 她当机立断就将脚上的单鞋脱下来扔到一边,赤脚站在木质台阶上。 指尖夹着的烟雾还蜿蜒起伏,虞蓝侧着半边身,踮脚,张嘴去接屋檐下滴答滴答倾落的雨。 舌尖甫一触碰到冰凉。 忽然手腕就被另一种温度擒住。 男人眉宇压低,虎口抵着她手腕内侧,温度炙热得像能把人灼伤,响起来的声线却冰凉,像檐外卷进来的冷雨: “酒没喝够去喝雨?” 虞蓝吓了一跳,一回眸,猛地撞进一双漆黑带着愠怒的眼睛。 反应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不留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腕,抬了抬唇,换了份神态:“你这老板当得比老师还尽职。” 连客人喝什么都要管。 她一说话。朝戈就知道她喝醉了。 清醒的她,连这种辩驳嘲讽都懒得说。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虞蓝喝醉。她的酒量很浅,断片很快。感觉前一秒人还在浅水海岸欢快游泳,下一秒就一脚踩进黑色断崖,连个声息没有就沉下去了。 他大学的时候要赚钱给阿爸做手术,为了赚钱总缺席学校的课,于是在一次班级聚餐时候被留学回来的助教为难,给别人倒的酒只给他倒一半,话里话外的嘲讽明显:“你们这些外地学生这辈子估计都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 虞蓝可不惯着他:“你很骄傲啊。你家不是上两辈划船偷渡到国外,完事给你镀了层华人金皮,废了血劲给你蹭了个x京户口吗?忘本忘得这么快?” “还有这酒——”虞蓝晃晃杯子,“你是真的觉得它好喝,还是只是为了装样子?” 助教满脸通红,知道她是明摆着的嘲讽,但还不得不低端杯口碰杯,瞄着虞蓝喝了他才敢喝。末了主动扫码,避重就轻地陪着笑给虞蓝看这酒要四位数。 周围的人都用“体面”的笑声想把这件事敷衍过去。纷纷捧臭脚:“确实是贵。”“把我卖了也买不起。” 虞蓝冷冷挑唇:“当然贵了,他克扣你们月度补贴买的酒能不贵吗。” 全场冷得鸦雀无声。朝戈拽着她往门外走。 酒意会把人性格的底色放大——而虞蓝的底色就是,谁惹了她或者她在乎的人,那她恨不得上去一顿乱杀。 可出了门之后,上个厕所的功夫,酒意就攀上来了,小姑娘突然连脚都站不稳。他去女厕所门口把人捞了起来。虞蓝就攀在他胳膊上,软软的胳膊靠着她,说实在走不动。 让他生出一种错觉,现在就算把她卖了她也不知道。 虞蓝手腕的细腻触感和温度还留在手掌。 他刚攥得不紧,女人的手腕骨硌在他掌心,细得像要折断的茎秆。 再往上一寸,就是她刚才展示出来的那道伤疤。 朝戈心像被揪了一下。 但是虞蓝实在有点醉了,他一放手,她就在台阶上轻飘,白皙纤细的脚赤/裸踩在台阶上踩出好几个零散水印。 像根蒲公英,风轻轻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视线触及随意踩在台阶上的一片娟腻的白,朝戈眉宇瞬间叠上去。 外面雨势渐大,细密的雨帘天罗地网一样排布开来,隔出檐下这块空间意外静谧。 虞蓝有些晕,感觉浑身难受的厉害,那感觉说不出来。直到身侧怦地一声打 火机开盖声,烟草味缓缓溢过来,她才反应过来少什么。 烟抽完了。 “哎,你还有没有?”虞蓝视线落在他夹着烟的指尖,“我也要一根。” 朝戈听她说话,头都没斜,侧脸深邃,脖颈在浓夜里微仰,咬着烟身深吸了口,几秒钟自唇缝吹出一股白雾,直直劈开夜色,向上,最后被潮湿水汽混沌搅散。 很投入,完全忽略她的要求。 虞蓝瞥见他口袋里的明晃晃的烟盒形状,咬了下唇都没克制住骂人:“你有病是吧。”纯故意的。 男人这才侧眸,随意般的开口:“闻闻得了。” “神经病!” 虞蓝愤怒拧头,他不给她又不可能真到他口袋里抢。 但混沌的水汽漂浮,虞蓝酒意上头,脑子里思绪不成线跑,雨打涟漪似地浮起来——若是放在以前,她可能真的会抢。毕竟,更私密的地方她也是敢动的。 没人说话,气氛瞬间跌入沉寂。 瘦瘦的屋檐外头,除了他俩之外就是雨水的白噪音,天远处滚下一声闷雷,夜色黏腻闷沉。 男人存在感太强,一声不吭虞蓝也觉着难受,刚想扭身推门进去,忽然就被一声沉声询问打断: “你和齐之禾,怎么样了?” 虞蓝拧眉,抬头看他一眼。 男人眼神和语气都很平整,没有乱七八糟的撩拨和其他,站在这莫名给她种许久不见的邻居家哥哥,过年碰头随意聊聊家常的感觉。 虞蓝脸色很差。 语气凉凉,摆明了不想多讲:“还是那样。” “刚不是说分手了?” 虞蓝不吭声。 朝戈看她捂得很紧的这幅模样,眸子漆黑,蓦然扯唇笑了:“还是那样半年才亲一次?” “够禁欲的。” 虞蓝被他说的一怔,反应过来男人是在嘲讽,眼眸变冷,胸腔里风暴肆虐,沉默半晌,憋出一声冷笑: “亲多少次你也要问?怎么着,禁不禁欲的都需要通知你一声,你是好到床边给我们计数吗?” 她霹雳啪啦地说完,男人一声不吭。 指间捏紧着那根烧到烟蒂的猩红,浓沉视线穿过白雾,砸到她身上,眼眸漆黑得迫人。 虞蓝话说完气也没顺,这两天在这住着的大大小小憋屈真是难忍,索性一捋头发深吸气,破罐子破摔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是故意非要住进你的民宿给自己找不自在,给咱们两个找难堪的。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我自认为也没有坑蒙拐骗从你那拿什么,老黄历这么久了过去了也就算了。我同事朋友都在这,基本的体面还是要的。都忍对方这几天,平安无事,过了就得了,你说呢?” “平安无事、过了就得了?” 朝戈垂眸,缓慢咀嚼着这句话。似乎是需要剖析肌理,才能把这句话彻底参透。 花园檐下缀着夜视灯,普通又平凡的黄光,映在虞蓝眸子的时候,便波光粼粼,像含着包水。 落在她脸颊上,便给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晶莹。红唇上还有未褪去的酒渍,潋滟着水光。唇瓣有微微肉感,配合着凌厉怒气怒气冲冲的眸子,带了情绪,生动出棱角。 檐下声控灯冷却,黑夜顷刻涌来,冷便全身。 虞蓝打了个哆嗦,她看不见男人表情,但能听到远处雷雨将至,空气中轰隆的轻响中,混着朝戈沙哑的低语: “虞蓝,你真的一点心都没有。” 雷声碾过屋顶时,屋檐下的声控灯忽然被震亮。光亮入眼的顷刻,虞蓝看见男人捏着香烟手指关节发白。 再抬头,男人正阴晴不定地盯着她,脸色接近暴怒,冷笑从唇缝间挤出来: “时隔多年,还是一样的可恨。”——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今天入v有红包雨哦,来者有份! 顺便推推预收《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 【男二上位/撬亲兄弟墙角/修罗场】 【爹系男友x温软可爱】 【年龄差6岁】 1/ 陆砚池初次见姜昭时,她是姜家刚找回来被拐沦落民间的小女儿,衣着朴素破旧,但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精致得不像话 白嫩的脸蛋被他过分活泼的弟弟掐住也敢怒不敢言,只会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珠怯生生地向他求救 陆砚池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难得开口训斥: “暻风,放开。” 2/ 再长大些,陆暻风和姜昭谈了恋爱 青年男女的爱情来轰轰烈烈,陆砚池零星听闻 一场家宴以为名的相亲局,他无意间路过宴会厅拐角 蓦然听见弟弟带着笑意的询问: “昭昭,你觉得我哥那个人怎么样?” “砚池哥很好。”姜昭犹豫轻声:“但是做男朋友可能有点沉闷无趣” 陆砚池无声笑了下,原地站了半晌。 等晚风带着凉意浸透衬衫,转身走开 不过是一句评价,无关痛痒。他如是想。 3/ 后来,他听说姜昭发现了陆暻风在国外的越界照片,心神恍惚下遭遇车祸 他惊慌推开病房门,带着一身寒气赶到她床边 没成想姜昭似已等了很久,苍白的小脸上泪水涟涟,水眸委屈和爱意交织,问他:“你怎么才来?” 没等陆砚池回应,姜昭猛地攥住他手指,带着劫后余生的笃定依赖:“我们结婚,好不好?” 陆砚池挺拔的身形骤然顿住,喉结酸涩,良久才找回声线说:“好。” 后来医生和陆砚池说,姜昭是失忆了。把他认错了。 4/【姜昭视角】 等到陆暻风终于能够回国,风尘仆仆风雨交加披星戴月地回到姜昭身边求和 姜昭正悠哉游哉地窝在沙发上吃零食刷美剧,接到电话——“什么你说你是我未婚夫?” 震惊之余瞥向把她脚丫放到怀里的高大俊朗的男人,不知所措:“可是我已经有老公了鸭。” 【文案更新于10/11,之前的梗没有灵感无奈更换,和大家抱歉,orz,开文后人人有红包!】 第15章 2004年春天,虞蓝再来京郊马场的那天,朝戈记得很清楚。 训练场中央,两个男人站在她旁边,其中一个穿了一身红,像个随时能燃烧起来的炮仗,很是骚包。 正在语气夸张地跟她说着什么。 有的人就是这样,往那里一站就是中心,会有很多人吵吵嚷嚷的围着,谁说完话都会不自觉留意一下她的脸色。 虞蓝就是这种人。 他本来想绕行去马房,但是鬼使神差地还是止了脚步,任由那些话撞进自己的耳朵里。 “蓝蓝,我跟你讲,之禾这匹马,我馋了好久,我为了它跟我爸喝了好几顿大酒,终于求爷爷告奶奶地把钱骗出来了,一转眼,让他给拿下了!” “我们平时来玩,这马,他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炮仗”挤挤眉毛,眼神揶揄。 “你今天一来,他可是大方起来了。” 旁边一直默声站着的男人冷不丁抽他一脚,声是温和的,但脖子已经红了。 “别听他瞎说,新手骑好马,稳当。” 语调格外谦逊温柔。 两人关系似乎很是熟稔,虞蓝只嗯了声便坦然接受。打量着马:“它值这么多钱?” “那当然,这可是上过苏富比的马,有血统证书的。” “那是艺术品拍卖行。”虞蓝无语,怜悯道,“少喝点酒,老了容易痴呆。” “反正就是上过拍卖行!”红衣男被呛得脸上挂不住,脑袋一扭恰巧看见他过来,眼睛一亮,立刻就像看见了救星。 “你们让教练过来评评理。” 男人指着马向他: “你看看,我们这个马值多少钱?” 虞蓝也应声看过来。 她一身纯黑的骑士服,马靴线条刚硬,勒出一双笔直的腿,悠哉地踩在旁边的箱子上。 撞见他的视线,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似乎也没意外,反而挑了挑漂亮的长 眉。一句话也没说。 倒是她身旁的一身纯白的男人,察觉到自己兄弟出言十分不客气,解释道:“马是我们重金买的,所以他激动了点。我们只懂皮毛,想请教。” 朝戈眯眼看他。 男人不及他高,但是脸实在清爽,肤色偏白,金丝眼镜,阳光底下折射着隐隐蓝光。头发也是抓过的,一丝不苟。 态度恭谨礼貌,说话就带着三分笑,举手投足,有种不经意的得体。 齐之禾三个字撞入脑海。 朝戈眯了眯眼,不吭声,扭过眉头去看马:“多少钱买的?” 一提到这个,炮仗男梗着的脖子格外有底气:“50万。” 朝戈没忍住,冷抽了两下唇角。 “教练笑什么?”齐之禾温和的脸色有点僵。 “只顾着好看。”他瞥了眼马匹前胸,轻描淡写。 “你张嘴就来?这马可是香港赛马冠军后代,套着缰长大的,要是绣花枕头敢卖这么贵?” 朝戈脸色波澜不惊,没因他急厉的言语有半分动摇。甚至眉间紧拢,有些漠视地扫他一眼。 炮仗男莫名吃瘪,怒而拦住路过的男人:“你要是有胆量,我们就比一局。” “比什么?” “障碍赛。”炮仗男眼也不眨。 齐之禾侧眸看了他一眼,唇线紧抿。 他提了个自己占十足优势的项目。卖血统马的时候,障碍是必练的项目。这马的障碍拿了最高分,不是这种二流马场的教练马的消耗品能比的。 但他从小受得教育里就没什么比赛道德这码事,赢才是最重要的。 空气静默两秒,这边,朝戈静静看着对方。 他眉骨高挺纵深,只看人不说话时候,很有压迫感。 炮仗男招架不住,率先挪开眼,但嘴上面子不能丢:“你要是不想就算了,咱也不熟,为难你我也没啥好处。” “你就承认我兄弟这马不错就行。” “不是要比吗?”朝戈冷不丁地开口,听他叽里呱啦地说一堆,态度冷淡不耐,“还来吗? “……”炮仗男看他竟然敢应下,心里更没底。最后把缰绳塞到了马术更好的齐之禾手里,瞥了眼朝戈骑的廉价的内蒙三河马,说了不少鼓励的话。 一旁,虞蓝抱臂看着他们几个男人争斗,饶有兴致:“注意安全。” 沙砾在碗形马场掀起小型龙卷。 虞蓝都不忍心看。 齐之禾输得很惨。 终点,朝戈勒住缰绳,借着甩头的动作回望,果不其然看到女人抱臂看向这边,见他看过来,红唇微抬,腻白的细手轻轻晃晃的一下,似是招手,让他过去。 朝戈脚步一顿,又觉得像是随意挥走空气里细不可察的柳絮。 他定在原地,精神紧绷地想了半秒,最后嘲讽似地抬唇,神色恢复冷淡。 怎么可能是叫他? 她想看的人又没赢。 这边,齐之禾已经翻身下马,虽然输了,但是只笑了笑:“你是一个很专业的教练,一定会把蓝蓝教得很好。” 一句话,将比赛概念定义为他为虞蓝测试教练水平,格局提升了几个档,提输赢,太狭隘。 齐之禾说完,眼神在男人脸上逡巡,似是想找寻处一丝局促。 但男人黑眸低垂,淡淡地看他。 面色闲散冷淡,末了,甚至抬抬唇角: “不劳你费心。” 说完,转头便向更衣室走。 齐之禾立在原地,拳心空攥,猛然有种被人看穿把戏的错觉。 更衣室。 朝戈弯腰用凉水冲着头发,纵横的凉意灌满毛孔,刚才那点稀薄的赢的快乐荡然无存。 他也是有病,才会和别人竞争这种幼稚的东西。 疯了。 哗哗的水声中,冷不丁蹿出了一道冷清女声:“你这当教练的,也稍微让让他。” 朝戈洗头的动作止住,抬头,从镜子里头看见虞蓝的脸。 女人倚着门框,扬唇悠哉笑着看他。 摘了马术训练帽,虞蓝如瀑的墨发批在肩头,巴掌大的小脸晾在外头,肤色赛雪,白得得让人能感受到一阵清凉,眼眸水亮又饶有兴致。 刚才训练场离得远,他才发现虞蓝今天化了淡妆。 哪怕他和女生接触的经验不多,他也知道,女生会为正式的事情化妆,比如,约会。 再比如,见喜欢的人。 心里泛起一阵没来由的阻塞。他侧身拽毛巾避过女人探究的视线,但空气里弥漫着虞蓝身上的荔枝玫瑰香,连冷毛巾都被沾染,他越擦越乱。 最后抬眼的时候,那点克制和心悸半点没忍住,都凝在了脸上,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凭什么?” “菜就多练,让女生来求情,就这点能耐?” 虞蓝被他的火气弄得一怔,反应过来之后,非但没恼,反而笑开:“气性这么大,再说我也没求情,他输不都已经输了?” “还有,你这个水平应该去参加比赛啊。”精彩程度感觉和希奥马术会也差不出太多。 马背上长大的民族是不一样吼。 她称赞得简短,眼神格外真挚,朝戈的脸色略微好了点,背过身对着储物柜要换衣服。 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双手已然交叉抓住肋骨侧的衣服想要向上提,忽然想起来身后还有个人。 灼灼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朝戈:“……” 虞蓝丝毫不觉,反而兴致勃勃:“哎,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求情,再说凭什么,凭咱俩不有点稀薄交情吗?” 这事没完没了了。朝戈冷冷回:“我和你没交情。” “生气了?”虞蓝听出点异样,绕到他储物柜的一侧,背抵着柜子,正视他的脸,端详了两秒他端方自持却冷淡的表情,眼睛眨眨:“没交情可以培养嘛。” 没个正型。 男人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她这么说话,他自然也不惯着她。小臂交叉,从肋骨处一攥衣服,往上提,白t从脖颈褪下,露出一片平坦紧绷的小腹和蜜色胸膛。 虞蓝:!! 朝戈没理会女人骤然瞪大的瞳孔,径自从储物柜拽了件干净白t换上,直到衣摆落下,将紧垒的小腹遮了个严实,才发现虞蓝的视线竟然还没挪走。 朝戈眉心叠起,话里含着嘲讽:“没看够?” 虞蓝含住下唇:“你要是能再脱一次当然是更好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朝戈手掌发烫,抓住刚脱下的t恤就想走。没想到步子刚迈出去,t恤下摆蓦然被一双细嫩的手攥停。 虞蓝眨巴着眼:“你待会哪里吃饭,能不能带上我?” 朝戈垂下黑压压的眉眼看她。脑海里蓦然浮现起不久前他和虞蓝在一起被发到论坛里的帖子。 “估计是没见过他这款,和他玩玩罢了,这种腻还不快?” 朝戈眯起薄薄眼皮,看她半晌,才凉凉开口:“虞蓝。” “你到底想干嘛?” 离得近,甚至能闻见女人脸上化妆品浅浅的香味,清清淡淡,梦境似地一敲就碎,迷蒙柔软,看不清实在,又触不到底。 虞蓝抽了下鼻子,直道:“不干嘛。” “跟你认识认识,熟悉一下,也不行?” 有光,她说这话时候,眼神清澈,像含着包水,轻轻晃动,人站在那动也没动,撒娇感却像是已经抱住了他胳膊摇晃。 朝戈感觉心被揪了下。但旋即,还是拧过头,语气冰冷:“没这个必要。”推门大步出去- 隔日便是周末,阳光普照的好天气,整个男生宿舍大家都是慵懒随意的,室友们光着身上穿着大裤衩,研究着这么好的天气去哪里上网还是把妹。 朝戈格格不入,他背包出门,先去了银行,把钱汇给阿爸。顺便给 他打了电话,嘱咐他手术的钱他已经筹够了,余下的钱让他自己买些补品,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遵医嘱,听医生的安排。 电话那头,阿爸几声叹息,说了几句他又要兼顾学业,又要打工赚钱,他这手术做了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别白浪费这多钱。 他都没回复,只道了句“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便挂断了。 从银行出来,要去医院做护理,朝戈看了眼导航,五公里的路,路边计程车司机挥手喊着他上车,朝戈皱了皱眉,最后还是骑车。 午后的太阳滚烫,晒在他肩颈和手臂。但凡事他心里有数。阿爸的手术费凑齐了,但后期用药和养护还是一笔费用。 仁济医院。 他甫一敲门,就有一位较丰腴的阿姨尖声:“怎么才来啊,快进来,我们都搞不定他。” 朝戈道了句:“琳姐。” 随后换好衣服,戴上手套,迎着目光就去看他今天要照顾的病患。 他要照顾的是一位老头,瘫痪在床多年,一头银发,两腮尖瘦,一脸凶相。 据说以前是当领导的,颐指气使发号施令惯了,突然有一天困居病床,吃喝拉撒都要人扶要求人,脾气暴躁得不像话。 之前的两任护工,一个守夜时候不小心睡着,老头明明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纸巾,偏偏看不惯他怠工休息的样子,硬是把报纸卷成卷怼到人身上,也要把人叫醒了帮他拿。 另一个翻身时候帮他翻身时候没使上力,被他责怪弄伤了他的腰,第二天就辞退了。 两位护工辞职时候,都异口同声说吴老刻意装糊涂,刁难人。 今天是朝戈第二次来做他的护工。他不管什么病人脾气是否暴躁,他只做他应做的事情,拿他该拿的钱。 朝戈接过女士手里的保温壶,乘出一碗鸡汤到他面前:“吴老,吃饭吧。” 吴老又装糊涂,伸出手比比划划,随手一扬就把碗打翻。 汤水淋漓地淋了朝戈一腿。 朝戈冷眼看他,没说什么,站起身又去盛了份汤。 琳姐起身接了个电话,向朝戈道了句“你先照顾他。”随后便匆匆离去。 病房只剩下朝戈和吴老两个人。 汤碗又一次毫无意外地被打翻。 吴老还在装糊涂,咿呀咿呀地说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话。 一副能拿他一个病人怎么办的样子。 朝戈面无表情地看他,扭头去按床头的按钮。高级病护床上都有24h待命的护士和传声器。 “吴老不进食,快要饿死了,你们来输营养液吧。” 话音刚落,吴老声线猛然清明:“什么东西这么香,鸡汤吗?” 朝戈瞥了眼他干枯地、密布针眼的手,扯了扯唇,放开根本没按着按键的指尖。 一口一口地喂好吴老鸡汤后,开始处理倒了一地的汤水。 这世界上人总是各不相同,他的阿爸如果有这种条件,一定会拼命活。 但对于命运不公和生活坎坷,他已经没兴趣苛责诘问,毕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走廊里,琳姐折回开门:“爸,看谁来看你啦。” 随着声音拥簇过来的,是一道清冷熟悉的:“吴爷爷。” 朝戈怔了一秒,辨认过来声线是谁之后,没有扭头,继续清理地上的秽物。鸡汤浸在裤腿,油淋淋的一片。 琳姐也察觉到了这边异样,转而挽着虞蓝母女向屋内沙发一侧走:“护工正给你吴爷爷喂饭呢,弄得满地脏,咱们那边聊。” 虞蓝犹疑地向那道低头擦拭的轮廓看了两眼,站在原地没动:“我要和吴爷爷聊聊天。” “你吴爷爷正糊涂呢,你说什么他都听不懂,你听琳姨的,上这边来,这边味重,难闻。” 许是看到虞蓝的视线一直凝在朝戈身上不肯放开,吴琳还特意强调了句: “之前两个护工都受不了走了,这小子刚来不久,就他能忍。蓝蓝,你上这边来,穿这么漂亮的裙子,别把你也弄脏了。” 虞蓝被吴琳拥簇着带走。 朝戈始终没抬头。 但是余光能瞥到的地方,他看见虞蓝那一截纯白、摇晃的裙摆,随着步调漾去,像一截烂漫春日。 的确很漂亮。 朝戈心里被刺了刺,扯了扯唇角,心底有苦涩像止不住似地蔓延。 他在自己的世界过了太久。对命运不公,时运多舛已经很久都没有责怪的心思,也从不觉得自己拼命赚钱有多丢人。 小时候,阿爸曾经怕他在学校里不敢和同学争选班级干部,怕他觉得较同龄人矮一头。 他都是皱眉以对。他向来行的正站得直,有什么不敢和别人争的。 但是为什么,他不敢抬头。 因为那一刻连他自己觉得吴琳说的很对。这么漂亮的裙子,千万别被他这种人弄脏。 第16章 左打量右端详,双手紧紧叠在虞蓝手上,笑意盈盈:“真漂亮。” “今年几岁了?” 虞蓝不是很适应不熟识阿姨过分客套的亲近,下意识想缩手,碍于理智克制住:“二十。” “有没有男朋友呢?” 虞蓝愣了一下:“没有。” 见虞蓝有略微迟疑,吴琳逗小孩似的追问: “那有喜欢的人吗?” 脑海里闪过一道身影,虞蓝下意识向遮蔽阳光的帘后瞥了一眼,仍然只看见辨别不清的一个影子。 也不撒谎:“有。” 吴琳一听这话,立刻捂嘴笑:“我都听说了。” 听说什么?没等虞蓝皱眉,吴琳自己像倒豆子一样:“齐家那小子配你。前两天他也来看你吴爷爷了,温文尔雅又知礼数,真是一表人才,跟他爸一样。” 哪和哪儿。 知道被误会,虞蓝蹙眉刚想反驳,忽然被提高音量的虞德明接过话去: “之禾和他父亲前几天也来了?” 齐家做建材生意起家,如今产业盘根错节,是城里多少人想攀附的关系。但齐父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信条只有“利益”二字,出了名的难讲私情难结交。 两家左邻右舍十几年,仍然是见面点头寒暄而已。倒是两个孩子年纪小好说话,关系还算不错。 “上午刚来。”吴琳向吴老床头努努嘴,那里绽放着一大束硕大的百合,“诺,买了这么大一束花,把这床头地方占了一半去,我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吴琳说这话时眉梢微挑,很骄傲样子。 虞德明眸光洞察,瞬间进入奉承状态: “吴叔真是摊上好女儿,哪有人这么孝顺体贴,换了这么多护工,就是为了把老人照顾妥当。” “我们做子女的,花点小钱而已,应该的。”吴琳系着条爱马仕的丝巾,闻言一摆手,腕上的春带彩光泽油润,白胖的腕子撑在翡翠圈口,溢出富贵的一截软肉。 “你不知道,我爸当领导久了,别看在病床上,脾气那叫一个差。小赵很好的,处理这些事情很熟练。上次他也是,大半夜吐了,说实话,我这做女儿的,到身边去都得鼓起点勇气,他弯腰就给处理了。” “雇主人品贵重,底下的人做事自然就用心,能给吴老做护工的机会一般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吴琳被哄得心花怒放,捂着嘴笑说哪里哪里,说完,似是想起彰显点什么,从虞德明带来的果篮里随手抽了根香蕉出来: “来,小赵,吃个水果休息一下。” “这是虞教授带来的,好水果,你们那不一定能吃到的。” 虞蓝眉宇几不可察的一皱。 中年贵妇的语调里面似有若无地掺杂了几分打赏和轻蔑的意味,让人听着发厌。 拧过头去,夏日清风拂动轻纱帘,把冷立在床边两眸冷清的男人映了个彻 底。 虞蓝愣在原地。 不仅因为那头是朝戈。 午后阳光渗进医院窗帘,她们这一侧有软帘遮挡,暖煦的。 吴老那一侧,许是为了让他多晒太阳,窗帘打开,阳光直射进来,照在青年皮肤上,虞蓝甚至能看到朝戈额头忙碌出的细密汗珠。 一瞬间被她捕捉到。 虞蓝脸一下就冷了。 吴琳说了半天没听见人应声,当着众人的面觉得被下了面子,红唇一扁,刚要不满地啧声,冷不丁听身旁一道清亮声线:“他叫朝戈。” 虞蓝眸光雪亮,像两柄薄而尖锐的利刃,像是铆足劲要把虚情假意割破。 她看也没看吴琳面色上流露出的惊讶,两眼紧攥抓着吴琳:“不是什么小赵。” 吴琳没想到能被一个孩子反驳,惊讶之余:“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名牌上写了。”想好了说辞,虞蓝脱口而出。 吴琳噢了声,眯眼向远处,距离太远看不清晰。挽尊道:“你们小孩子眼神是好。” 虞德明深看了虞蓝一眼,打圆场:“小赵和小朝,发音有点像哈,没什么太大区别。” “有区别的。”虞蓝的脸色依旧清冷,她看着父亲,声音清晰:“琳姨刚夸过他专业,你转头却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对,会让人家觉得不够尊重。” “照顾爷爷需要的是全心投入,不该在这些细节上,让做事的人分心。” 虞蓝眸光专向吴琳,唇角含了点笑:“不然吴爷爷这每天人来人往的这么多客人,让外人觉得雇主苛刻是小事,要是人家真心里起了疙瘩,照顾吴爷爷有了怠慢,得不偿失,是吧琳姨?” 这话已经说得露骨,枪一开哪怕再委婉火药味也是藏不住的。 虞德明瞪她:“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闭嘴。” 吴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是面子得挂住,扯开嘴角:“别和孩子置气啊,我觉得孩子说得有道理,是琳姨没讲清楚。” 虞德明冷眼剜虞蓝,低声:“回去再收拾你。” 虞蓝紧紧抿唇,不发一言。 “每种性格都有每种性格的好处,直爽大方,有什么说什么,这样最招人喜欢了,虞教授会教孩子。不像我对教育是纯纯门外汉,我家里那儿子,闷葫芦一个,碰见什么长辈都不爱吭声,让端个茶倒个水这行,伶牙俐齿,远远赶不上蓝蓝。改天专门约个时间,虞教授好好指导指导我,我可是最缺你们这些专业人士的指导哈哈哈。” 虞德明眼角僵硬,脸上堆笑,起身给吴琳阿姨添茶:“让您见笑了!这孩子在家横惯了。” 说完,漆黑余光深扫了虞蓝一眼。 虞蓝不吭声,坐得更直了- 这边,隔着一层分界帘,朝戈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刚出声的少女身上。 虞蓝逆着阳光,再简单不过的坐姿,不倚靠,不随意,却有种莫名孤傲。 长发被光影浸着,漆漆的发亮,像一席凝固的火焰。 “你喜欢她?” 朝戈眼眸一颤,辨别出这声音从病床上来,抬眸看了下,吴老正眼神清明,看戏似地望着他。 朝戈敛眸,冷淡别开头,没说话。 刚才吴琳说虞蓝和齐家那小子很配的时候,他明显看见年轻男人动作迟钝了瞬息。 又在刚才虞蓝出声为他说话时候,原本攥着更替输液瓶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喜欢也没什么丢人的,蓝蓝从小就讨人喜欢。又是年龄相仿,被吸引很正常嘛。” 朝戈抿唇不语,长指捏紧输液管,闭耳不闻地更替消炎药水。 吴老不挖点什么出来难受:“我看到蓝蓝刚才还往你这看了两眼,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朝戈猛然打断吴老说的话。语气之坚,连他自己也被慑住。 不知道打断的是吴老的话,还是自己恼人的心思。 吴老看他捂得严实,哼了一声,双手交叠看向天花板,换了个路数: “不过齐家那小子确实不错,很识礼数的,上午来,给我带来不少营养品。连花送的都比别人大。” “喜欢百合?”朝戈轻描淡写,眉都没抬,“我搬来离你近一点?” “那不用了,谢谢。”吴老答得飞快,眼梢瞄着那束招摇的花粉四溢的百合,连头发丝都在抗拒。 朝戈看他反应迅速如闪电,哪有半丝糊涂的影子,心如明镜,不禁牵动了下嘴角。 “这么开心?”吴老难得见他有点笑模样,十分惊奇,“笑人家姑娘出言维护你?” 朝戈的笑意立马敛下去。 “哎,你这个小子,态度是有问题的,人不能这么对待爱情。” 初夏的风拂动,一阵玫瑰香气被裹挟过来。 爱情? 朝戈牵动唇角笑笑,不是他这样的人能玩的东西。 更何况是,她那样的姑娘。 他一声不吭,换完了吊瓶,又兑了一盆温水,将毛巾浸到水里蘸湿又攥干,长臂从身后兜住,轻而易举把吴老从床上半扶起来,给他擦脸,随后拎着垃圾和空饭盒出去。 吴老看着朝戈背影,摇了摇头。 他百合花粉过敏,不到反应剧烈的程度,不过鼻子痒喉咙肿,时不时清嗓。 他那个粗心的女儿这么多年都没注意到,没想到朝戈这小子一进来就发现了。 这孩子看着冷,实际上心思细腻得不行。 是个多情的人。 可惜多情必有苦头吃,尤其是他这种出身。 微风掀起窗幔,吴老留意到靠近虞蓝那个方向的一角,被朝戈用书本压住,免得阳光直晒。 只剩下一层舒适的朦朦胧胧的阴凉。 吴老摇头,没忍住深叹:“都这样了还说不喜欢。” 可惜,有些情绪比喜欢来得更早,如筑高台,如辟壕垒,冷硬,但无时刻不是克制- 第17章 从吴老的病房出来,电梯,下负一楼停车场。虞蓝忽然伸手,按了到一层的电梯。 虞德明眯眼:“你干嘛去?” “姥姥也在这家养老院。” 虞德明哦了一声,眼梢瞟了下她,似是在打量她今天穿的衣服合不合适,末了,随口道:“改天再去吧,待会去买点礼品,你陪再我去趟齐家。” 虞蓝:“为什么?” 落到虞德明耳朵里和挑衅无异,横眉一竖,语气加重:“虞蓝,我忍你够久了。”刚才在里面就没骂她,现在又来惹他。 “什么为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待会回去换身衣服,你姥姥是自己家人,什么时候不能看?” “是,那我妈没了之后你一次也没去看过。”虞蓝冷眼看他。 “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虞德明不为所动。 “我有啊,我去看不行吗?” 电梯顿了下,灯光闪了闪,虞德明的脸在镜面中显得有些狰狞。 他扯扯衣领,语气硬起来:“过去的事情提它干什么,你妈要是懂事,也不会” “懂事?”虞蓝打断他,声音没拔高,但冷得瘆人,“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拿懂事这几个字糊弄谁呢?她一个勤勤恳恳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的穷学生,要不是二十岁出头上了你的当,能蹉跎这么多年,一个研究成果都拿不出手,白给你打工,给别人做嫁衣?”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虞德明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最抗拒别人提他这个亡妻,一时间恼羞成怒。 眼角一瞥却正好对上虞蓝通红眼底尖锐控诉,宛若一桶热油从头泼下,虞德明瞬间被激怒,忍无可忍,抬手就往她脸上挥去。 “啪”地一声脆响,虞蓝被扇得头颅低垂,脑海一阵阵空白耳鸣。 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虞德明力道重得自己手掌都微微颤抖,仍然没顺过来气:“老子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种。” 电梯门开了。 他立刻大步迈出去,看也没看身后的虞蓝一眼。差点被他撞倒医用托盘的小 护士守在电梯门口,犹疑地看了两眼脸颊通红的虞蓝,小声问:“你还好吗?” 陌生人的善意都比亲生父亲和煦。 虞蓝抬起眼,艰难扯出一个笑容,但牵动唇角,脸上更痛了,好半晌,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消毒水味蔓延的医院,显得苦涩又平淡。 “还好。”她说,“习惯了。”- 出了电梯,虞蓝深吸一口气,绕开姥姥住的那侧草坪,在外面找了一处长椅坐着。 以免被她撞见担心。 脸上火辣辣的疼很久才消,虞蓝不觉得委屈,只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母亲。 方碧彤,北方一个贫苦小镇养出来的长女,家里两间瓦房一个弟弟,靠着灯光漂白四壁一路苦读上研究生。 但研究生导师组并不是象牙塔,师门聚餐的时候,她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理所应当是她结账垫付。 她兜里没钱,还眼睁睁看见大家点了鱼,囊中羞涩,知道结完了账就得等到几个月之后才能报销完,根本没心思吃饭。 心里不断盘算这中间几个月该怎么过,筷子攥得泛白。 导师敏锐地发现了这点,嘱咐负责的学姐提早发了工资。 不到一千块钱,但她捧着信封特地到办公室道谢。 还四处和人说,她碰见了神仙导师,真是个好人。 后来她操纵实验仪器时候,出了问题,一连串的短路火星和青烟,几十万的仪器瞬间报废。方碧桐瞠目结舌,手不停地抖。 “人很好”导师趁机握住她的手,她下意识想挣脱开,但是耳边传来的恰巧是他状似惊讶地,重复了遍这个仪器的价格。 她一下吓得头脑空白,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老实八交的农民父母,弟弟还在初中还没读完书,双重惊恐下,泪都蓄在眼角了,也没敢落下来。 她说她也不是没挣扎过,只是刚生出点勇气的时候,又发现怀了她。 虞蓝说她傻。一条尚无意识的所谓生命,哪抵得上一个青春少女的光明前程。 方碧彤天生温柔,她还记得她说这话时候,视线外瞥向窗外,夏天的紫藤花开得正盛,她就对着满架花穗喃喃: “你爸有时候也很好的,当年他夸过我实验数据做得漂亮,还发给全组的同学观摩看。” 虞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吐了一个字:“傻。” 方碧彤也这么觉得自己。笑一笑不说话。 “但是蓝蓝你记住。做人,没了什么不能没了尊严。” 虞蓝深以为然,有一段时间实在看不惯她爹的为人,知晓科研圈不如她想象的光明,叛逆想法横生,自行退了一切舞蹈班小提琴班,什么狗屁藤校,她才没兴趣,家里太压抑,她大不了打零工自己也能养活自己:“我不想用他的臭钱。” 温柔似水的方碧彤第一次发火:“这是你应得的,你是她都女儿!别犯傻和前程过不去。” 那时候小小的她很是困惑,不是说要尊严吗,等到她真要了,又说她傻。 后来等到她长大了,理解了,方碧彤也去世了。她花了很久才明白,她一直以来用的是方碧彤牺牲的尊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 母亲刚走的那段时间,她状态不好,缺课,睡不着觉,望着天花板一直到五六点,学校给虞德明打电话总打不通,打通了也是在开会,无奈电话打到远在乡下的姥姥。 小老太太接起电话愣了一瞬,随后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收拾包裹来城里陪她。 跟小时候一样,晚上睡不着给她摇蒲扇,白天放她睡懒觉,自己跑到院子里种瓜种豆,就这么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年。 虞蓝才慢慢好起来。 脸上的丝丝痛感被风冲淡些,虞蓝把脸埋进交叠的臂弯,肩膀没怎么抖,只有落在裤腿上的眼泪洇开一小片湿痕。 偶尔有被父母怂恿的小朋友跑过来,叼着棒棒糖,仰头眼睛亮晶晶,问她:“姐姐你怎么了。” 虞蓝都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说:“姐姐没怎么,风太大了吹的。” 小孩子则点了下头回去和父母交差。手牵手地走远。 虞蓝看着两大一小的三个背影,咬唇默声半晌,忽然没忍住泪水滂沱而下。 没别的,只是她想妈妈了 朝戈忙完了吴老这边的所有事情的时候,太阳已经将近落山。 刚出医院门,转角公园处,忽然瞥见一道闲坐在长椅上的聘婷身影,心陡然一震。 虞蓝坐在那。 三只灰鸽在她脚边踱步,啄食着不知是谁撒的玉米粒。她似乎对周遭动静浑然不觉,连肩头栖着片银杏叶都毫无所察。 许是今天要来医院看望的缘故,她穿得很乖。白裙,长发,海藻似地被风吹得纷乱,露出一张苍白、姣好的脸。 朝戈喉结上下滚动。 她在等人? 但这里是医院,有什么可等的。 一个想法浮上心头,但是瞬息就被他按灭。 ——他有什么可等的? 他本该走的,但是像是有什么卡在运行齿轮里,动弹不得。 太阳落山,天逐渐暗,公园里游人渐稀。 x京的晚上飘起小雨,毛毛一样,裹挟了些冷意。 女人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一直没抬头。 朝戈瞥了眼虞蓝单薄的肩膀,下意识地想把身上的衬衫外套解下来披给她。 但手已经攥上了衣服扣子,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起今天医院里面吴琳的话。 指腹底下按着的衣料蓦然粗糙得喇手。 他确实配不上。 算了。不该他管的事情,就别乱插手。 明知道是两个世界的人,除了自取其辱之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朝戈转身,走出了公园,脚刚踏出绿草地一秒,天上忽然一道裂雷声,朝戈眼角一颤,下意识地回望。 公园里,纤细身影依旧在那,一动不动。 “靠。”朝戈瞬间解下来衬衫,攥在手上,疾步向她走去 直到身前拢了一道阴影,虞蓝才抬起头。 他太高了。 她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朝戈?” 她身前,男人蹙眉低眸看她,胸膛起伏,仿佛跑了一段路,漆黑的眸子带着一丝克制的愠怒。 “快下雨了,你在这待着?” 虞蓝看了眼天色,这才反应过来两臂的凉飕飕是何故,环抱了下肩膀,神色有点倦:“哦,这就走。” 朝戈扫见她抱肩的动作,动作已经先理智一步,将衣服递了过去。 毛毛雨转而砸在他赤/裸的手臂上,凉沁的像一根根针。 “去吃饭吗?” 虞蓝缓慢地眨眨眼,对上朝戈冷硬但是坚定的眸光,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邀约。 朝戈看着女人毫无波澜的眼底,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半丝情绪都没有,像是全然没听见他这句话。 朝戈忽然觉得自己有病。 人家明摆着有喜欢的人,凭什么答应你的邀约。 自作多情。 公园里安安静静,裹着水汽的凉风在两人耳边划过。 朝戈收回眸光,明白虞蓝不会回声了。成年人的世界里,默而不语就是一种拒绝。 衣服已经送到了,这里也没他什么事情了。 他转身想走,身子还没来得及动,忽然听见一道冷清但并不排斥的女声,淡淡道:“好啊。” “正好饿了。” 语气淡淡的,像一个捉不住的梦。 朝戈深深看着她,忽然觉着什么东西梗在心口,雀跃的,却也钝钝的,有些痛。最后还是喉结滚了滚,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预收 《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 【男二上位/撬亲兄弟墙角/修罗场】 【爹系男友x温软可爱】 【女非男C,年龄差6岁】 1/ 陆砚 池初次见姜昭时,她是姜家刚找回来被拐沦落民间的小女儿,衣着朴素破旧,但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精致得不像话 白嫩的脸蛋被他过分活泼的弟弟掐住也敢怒不敢言,只会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珠怯生生地向他求救 陆砚池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难得开口训斥: “暻风,放开。” 2/ 再长大些,陆暻风和姜昭谈了恋爱 青年男女的爱情来轰轰烈烈,陆砚池零星听闻 一场家宴以为名的相亲局,他无意间路过宴会厅拐角 蓦然听见弟弟带着笑意的询问: “昭昭,你觉得我哥那个人怎么样?” “砚池哥很好。”姜昭犹豫轻声:“但是做男朋友可能有点沉闷无趣” 陆砚池无声笑了下,原地站了半晌。 等晚风带着凉意浸透衬衫,转身走开 不过是一句评价,无关痛痒。他如是想。 3/ 后来,他听说姜昭发现了陆暻风在国外的越界照片,心神恍惚下遭遇车祸 他惊慌推开病房门,带着一身寒气赶到她床边 没成想姜昭似已等了很久,苍白的小脸上泪水涟涟,水眸委屈和爱意交织,问他:“你怎么才来?” 没等陆砚池回应,姜昭猛地攥住他手指,带着劫后余生的笃定依赖:“我们结婚,好不好?” 陆砚池挺拔的身形骤然顿住,喉结酸涩,良久才找回声线说:“好。” 后来医生和陆砚池说,姜昭是失忆了。把他认错了。 4/【姜昭视角】 等到陆暻风终于能够回国,风尘仆仆风雨交加披星戴月地回到姜昭身边求和 姜昭正悠哉游哉地窝在沙发上吃零食刷美剧,接到电话——“什么你说你是我未婚夫?” 震惊之余瞥向把她脚丫放到怀里的高大俊朗的男人,不知所措:“可是我已经有老公了鸭。” 【男二追妻火葬场,男主同虐】 欢迎大家收藏~爱你萌! 第18章 两人来的是一家蒙餐馆。 朝戈选了几家她可能喜欢的茶餐厅和粤菜,虞蓝明摆着对吃的没什么兴趣,扫了一眼,道:“选你平时吃的。” 朝戈敛眸看她,最后把她带到一家商场里的蒙餐。 服务生让他们扫码点菜,看上去像是连锁的店。 虞蓝心不在焉:“你熟,你来看。” “你有什么忌口?” 虞蓝想了想,缓道:“不吃羊。” “呃,也不吃猪。” “猪有猪味,越久不吃猪肉的人越敏感。”许是想到了那个味道,还皱了皱鼻子。 朝戈笑了笑:“还有吗?” “不吃太腥的东西,水里的话,虾蟹可以吃,蚌类和螺类不吃,最腥最腥到金枪鱼。” “有点轻微麸质过敏,青稞不能吃。” 人不大,倒是挺难养。 一口气说了太多不吃,虞蓝也有点不好意思,感觉把大多数蒙菜都否定了。 摸了摸鼻子,总结道:“反正就是,腥膻类的都不爱吃。” 朝戈点头,没说什么,垂头在菜单上勾选了几个菜,提交了订单。 甫一抬头,就看见对面,虞蓝眸子直直地看他。 她本来就生了双漂亮的眼睛,眼尾上挑,睫毛纤长,像双小钩子。 朝戈低眸倒了杯水,避开那目光。 “朝戈。”虞蓝没给他逃避的余地,率先出声,“你觉得我怎么样?” 朝戈的心震颤一瞬。 倒水的动作暂停,抬起眼,眉宇叠起,看她。 虞蓝被他看着,刚才鼓起的气又熄了,像个泄气的气球,就差趴到桌上:“算了。”找一个不相关的人来评判她这个稀碎破烂的人生。 谁会坐地说你一些坏话。 而且这个人又是朝戈。 察觉到她在向别人索要情绪价值,虞蓝从心里鄙视了下自己。 朝戈看她问了句没结果的话之后,只顾低头喝酸奶,看像根蔫了的稻禾,脑袋都快耷拉到酸奶碗里头。 眉宇间浓云郁得更深,忍住帮她把披肩散落桌面的长发束起来的冲动,屈指在桌上叩了几下,寻了个合适时机: “你回头看。” 虞蓝疑惑地啊了一声,以为是店里有什么熟人正好遇见,但回头,空空荡荡,视线只撞见一面满是涂鸦的墙。 勾勾绕绕的,像是某种阿拉伯文字。 “你让我看这个字吗?” 朝戈点头。薄唇微启,一串缓慢、低沉的语言从他滚动的喉结底下涌上来。 是蒙古语。 虞蓝听得入了神。蒙古语比她想象中的高级很多,低沉共振处,色彩浓郁,辽阔宽广。 “是什么意思?” “鹰隼收翼是为下一次俯冲。”是他们草原的俗语。 配文上方,有一只鹰隼展翅,以俯冲的姿态撞进眼底——雄鹰羽毛根根分明,爪子收着劲,翅膀狠压气流向下,背后是峭壁悬崖,河流滚滚。 明明是向下的动作,却透着有股向上挣的劲。 “我不知道你处在什么困境中,但是虞蓝,生活里没有没摔过跤的人。连鸟儿飞起来也会碰见逆风,但是他们不是真的要往下掉,是在找机会重新飞起来。”挡住你的石头总有被踩实的那一天。 想起刚才虞蓝在长椅上一言不发的表情,朝戈莫名其妙地有一阵后怕。 他说得严肃,虞蓝有点经受不住,刚想调侃一句画得好形象调节气氛,忽然脑海里电光火石,蓦然闪过母亲那张脸,一下愣在原地。 她好像忽然就明白了母亲说的尊严——不是攥着一口气硬撑,是哪怕自己折了翅膀,也要把能飞的机会,好好递到她——她的宝贝女儿手里。 虞蓝眼圈倏地红了。 佯装若如其实地扯了张餐巾,擦拭了下眼角,目光直向对面,郑重道:“谢谢。” 朝戈感受到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微皱了下眉,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忽然动了情绪,下意识想脱口而出别哭。 但是临门一步理智牵绊住他说不合时宜。 他也知道不合时宜,于是别开脸,佯装去看别桌食客,只留一半挺拔的鼻梁侧脸给她,让她慢慢平复。 还有,他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哪怕不看心里都能好受一些。 良久,服务员端来餐前小点,是沙果干和奶疙瘩。 后厨的奶疙瘩袋子冻得梆硬,不是虞蓝能撕开的力度。朝戈接过来,虎口卡着包装袋边角发力,轻飘飘地几颗浑圆的白球酒滚到瓷盘里。 他剥完,像是为了避什么嫌,率先自己吃了颗。 其余的统一放在盘子里往前推,推到虞蓝面前。 虞蓝不在意这人刻意的疏离。好像从她第一天认识他开始他就是这样,冷静,隐忍,克制。 但也足够可靠。比如现在他点的一桌菜,恰到好处的,都踩在她爱吃的点上。 人果然需要转移注意力,一顿饭下肚,虞蓝郁结的气散了不少。 她基本吃饱了,侧眸瞥见服务生仍捧着小铜锅往他们这桌走:“你点这么多?” “嗯。”朝戈淡淡的。她好不容易吃一次蒙餐。 “浪费。”虞蓝点评完,低头舀了两口酸奶喝,眉毛也舒展开,她加蜂蜜了吗怎么甜成这样。 “您好,您的咸奶茶——”服务生端着小铜锅到桌前,被台阶小绊了下,锅里的热奶茶瞬间泼出来。 “啊——” 虞蓝瞬间往后躲。 奶茶哗啦一声泼在朝戈的胳膊上,他穿着短袖,赤着两只肩膀,瞬间一片红。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服务生吓得脸都白了,一路小跑取来冰袋给朝戈冰敷。 “我都往后躲了,你这人,怎么还往前凑呢?”虞蓝盯着朝戈被泼红的胳膊,起身抓起湿巾给他擦拭:“没事吧?” 刚服务生奔着的地方是桌子中央。他俩各坐一侧,往后撤就完 全没事。 不知道这男的什么脑回路。 朝戈没回应,低眸跟一脸紧张的服务生说没事,转头看向安然无恙的小姑娘,破天荒扯了扯唇:“没事。” 她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快多了。 看起来不是很笨。 虞蓝不理他,低头认真擦拭着他手背上的热奶茶。水渍一下去,被烫到的红色就浮涌上来。 虞蓝眉头蹙得紧紧的。她把湿纸巾叠了两层,擦得很轻,似是怕弄疼他。 湿润冰凉的纸巾抚过掌心,女人软软的指腹不时蹭过他的手背,朝戈心不在焉,心思全然不在被烫伤上,作势就想收回手:“不用擦。” “那怎么能行?”虞蓝刚擦到被泼得最严重的那块,骨节起伏处,猩红了一整片,她甚至觉得现在不冰敷就会起水泡,她一手托着男人向下的掌心,抓得紧紧的,不让他抽走。 朝戈喉结重重滚动。 但虞蓝浑然不觉,抬头问了服务员有没有冰块,得知没有后,捧着他最泛红的手背蹙眉。不等朝戈把那句“没有就算了”说出口,她已然低头俯下,唇瓣离他手背不过两指远,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朝戈脊背瞬间僵直。 全身血液淙淙上涌,热烫地冲刷着神经。 这下被烫到的地方可不仅是疼,朝戈觉得简直被她轻吹的项风烧得指尖发麻,连握在裤缝的另外一只手都悄然攥紧。 “吹一吹能好点吗?”虞蓝抬眼,一脸天真的仰头问他。 朝戈没吭声,只顺势迅速把手抽回。眉宇紧蹙着,薄唇抿成冷冷一条直线。 完蛋了。虞蓝看他反应,心想肯定是擦疼他了。以朝戈那个性子肯定不会张罗疼,只会生忍着。 她是罪人呜呜。 这么想着,视线又落回朝戈手上。 男人指节不算细,长而匀称,展距很宽,拇指和小指之间,掌握感十足,几乎轻而易举能攥住任何东西。 背浮起三道淡青色筋络,像老式钢笔素描勾出的山峦线。 非常漂亮。 如果不是被晒成蜜色,不符合主流审美,而且指关节有茧痕,小指上还印着浅浅伤疤,不然在他她们珠宝界,是可以去当硬模的程度。 再比量一下自己的手,虞蓝视线下垂,看了眼她搭在桌上的细嫩手背。 刚给他擦水的时候托过他掌心,不过他的二分之一大小。 对比太多悬殊,一时间都有了些落差感,但也多了点惊奇,忍不住多看两眼—— 真的好大啊。 朝戈顺着虞蓝的视线沉眼,不过就是他习以为常千篇一律的手背。 被她漆漆地,直勾勾的目光盯着,那些从未被他重视过的茧痕,今天却格外的不合时宜。 他把瓷碟放在虞蓝面前,没有停留地收回手,冷嘲似地开口:“看什么?” 虞蓝不说话。看他静默整理桌上的一片狼籍,两人的餐盘和筷子都被奶茶淹了,他重新要了一双一次性的,指腹扣着竹筷边缘一用力,青筋短暂地从腕骨爬上来一瞬。 性感又有力。 虞蓝又有了别的想法,犹豫要不要说。半晌,还是憋出来:“它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看起来打人会很疼的样子。 这一掌下去得有多大一个红印啊。 真要是被他攥住,别说挣开,恐怕连动一下都得顺着他的力道。 虞蓝忽然呼吸一阵发紧,没发觉自己已经完全忘了前面生气的事,只顾着拿起冰凉的酸奶狠狠舀一口。 服务生犯了错,实在想挽回,弯腰到桌边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您这道菜我给您免单,再附赠您二位伴手礼,您看您有没有其他需求,用不用去医院看一下?” “都不用。”朝戈垂眼看手臂,全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但服务生生怕被罚,一副一定要做些什么的态势。 对面,小姑娘低头舀着酸奶。 朝戈语气蓦然柔软:“非要送什么话,给她再上杯酸奶吧。” “好嘞好嘞。” 服务生鲜少碰见这样事少还主动圆场的顾客,忙送了两份玻璃盏的酸奶过来,放在朝戈面前,末了,还怯怯地掏出手机: “这是您的酸奶,非常抱歉,您方不方便加一下我的微信,如果后续您有任何的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我给您赔偿。” 朝戈:“不用。” 女服务生啊了一声,脸颊红红地瞥了眼朝戈的侧脸。 有些失落地收起手机,最后跟朝戈强调了声她叫什么。如果有问题可以到饭店联系她,她会负责到底。 虞蓝目睹全程,心里那股羞赧和热气过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她还在对面呢。 男女单独吃饭,任谁也会觉得这是一对情侣或者暧昧期。 在这种情况下还狂要人男方联系方式,有再多合适理由也说不过去啊。 “你很受女生欢迎啊。”虞蓝看着对面不为所动的朝戈,缓慢道,“我可就在这坐着呢。”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撬墙角撬到她眼皮子底下了。 只一秒,朝戈就揪住了她话里的歧义。 但心仍然不争气地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只是女人漂亮的眸底明明白白,没有丝毫的占有欲和暧昧。 朝戈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回她这句话。长指将两份晶莹剔透的酸奶都推到她面前,冷淡道: “你都吃掉。” 虞蓝看着满桌的菜和两份堆成小山的酸奶,气笑了:“你当我是猪啊?” 朝戈没应声,只坐抱臂坐在对面。那眼神明明白白,分明是在质疑有什么区别。 男人黑色碎发覆在明净额前,微遮住一点眉骨,沉敛的深邃眸子一片浅影,眼尾没挑,眼神很深,望久了就像要沉进去。 虞蓝和他对视半晌,忽然低头,狠舀了口酸奶。 耳根后知后觉地有点发烫—— 作者有话说:知道大家都想看重逢后的戏。 会有的会有的! 回忆没有几章了,很快就会切入重逢。 这里写的细一些,让大家看下两个人以前有多爱,分开就有多痛,再重逢就有多酸涩~ 预收别忘了收藏哦《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 第19章- 隔日,朝戈照常去养老院看护,吴老正倚靠在床头看书,老花镜悬在鼻梁上,见他进来,眼光从镜片后眯过来:“这么高兴,满面春风的。” 朝戈:“有吗?” 他随口说完,俯身到床边:“到散步时间了。” 吴老有些迟疑。 他虽然人清瘦,但中风后半边身体不听使唤,整个人死沉。 之前两个女护工一起合力想把他抬上去都费力得很连连踉跄,险些摔倒。 不过朝戈站在床边,床的高度对他这样高大的人来说有些委屈。吴老稍稍放心,没来由的一阵信任,朝戈弯腰,一只手托住吴老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老人的臂弯。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沿着小臂虬结突起,却不见丝毫颤抖。 朝戈不知道吴老为什么看起来心情不错,只见他在刚坐到轮椅上:“我想去晒太阳。” 朝戈:“外面在下雨。”吴琳特意吩咐过今天只能带他在走廊溜溜。 吴老明显抗拒,死活都不动。 他不动,朝戈也不动。 眼梢扫过窗外雨帘,蓦然被一个摆在窗台上的硕大丝瓜隔挡住视野。 不是菜市场里常见的、水嫩青翠的年轻丝瓜。这根丝瓜已经长老了,表皮不再光滑,布满了粗粝而深刻的纵向纹路,皮色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黄褐,带着些许青绿的尾调,像秋日傍晚的天色。 朝戈:“这是装饰吗?” 吴老嗤声:“这是丝瓜,真丝瓜!” 朝戈当然知道这是真丝瓜,能做清炒的那种,不过是觉得这东西出现在这个充斥着官僚气、精致礼盒、大朵百合的房间十分不合时宜。 “对面老婆子送来的。”吴老向对面花园努努嘴,“一看就是乡下来 的,就爱摆弄她那个小院子,什么瓜啊果啊种了一大堆,上次送来了一根大苦瓜,抽抽巴巴的,你看多难看。” 吴老说着摘下眼镜,翻出一张手机照片给朝戈看。 朝戈皱眉,无论是今天的丝瓜还是之前的苦瓜,体型都粗壮结实到了引人注目的程度,沉甸甸地压在光洁的柜面上。 不送人的话感觉能当明年的种瓜。 估计是把一年院子里长得最好的作物拿来送人。 朝戈眸光洞悉,冷不丁出声:“这东西放不了太久,你再不吃就坏了。” 天气潮湿,晾在这很快就会发霉。 “坏了就坏了,反正也不好吃。”吴老无所谓道。 “那我丢掉了。” “不行!” 朝戈:“……” 吴老指了个地方,随口道:“挪那里挪那里,不用挡着碍眼。” 朝戈一眼看出他指的是全屋最干燥的一个角落,抿了下唇线,也没多说,把丝瓜搬了过去。 下一秒,房门忽然被敲响,一张灿烂憨厚的笑脸从门后钻出来。那笑容太过朴实,甚至让人第一时间忽视她的满头银丝。 见人来,吴老第一时间坐直拍了轮椅下,震惊: “你淋着雨过来的?!” “园子里新下的番茄,秧被雨打蔫了,快给你拿去,现在最新鲜。” 老奶奶亮出怀里用旧衣服兜着的一捧番茄,红红绿绿,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甚至裂开了细微的口子。 丝毫没有超市里那种规整圆润可言。 吴老坐在轮椅上,下巴后扬,倨傲道: “我不爱吃番茄。” “这好哩,一点肥都没上,健康!”奶奶丝毫不受挫,反而有种他不识货的鄙夷,献宝似的把篮子往前推,自送自夸。 “哦。”吴老瞥了一眼,平平淡淡:“那你放着吧。” 于是朝戈就目送着银发奶奶笑呵呵地把番茄放下,又笑呵呵的走了。 朝戈扭过头去看吴老。 吴老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你看我干嘛?” “嫌我态度不好?” 男人下颌线绷成流畅的一条线,不可置否。 吴老无语:“你还没看出来?她可不是想让我多吃点,她怕一场雨过后烂在地里。” “她那是心疼番茄!” 说完,越想越气,这老婆子变相给他当下水道了。 朝戈看他气鼓鼓这幅样子,扯开唇刚要牵动出些弧度,忽然被吴老猛地瞥过来的目光打断: “你愣着干嘛?” “快给她送伞啊。” 说完,自己转动轮椅转向窗外,看着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梧桐树叶和老奶奶回去的那条路,嘟嘟哝哝: “雨天地多滑,多大岁数了,真是事多,还冒雨” 那鲜活的、带着雨滴的红,像一簇小小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这个过于规整的房间。 朝戈愣了下,抓伞出去前,回头在那捧番茄上停留了片刻,没忍住,扯唇笑了笑- 虞蓝最近变得超级爱去马场。 虞德明虽然人混蛋,但是钱上对她不算苛刻,抑或者说,这点钱对他来说可不算什么,能在圈子里给她积攒点名气,他简直有种买理财基金高价卖出的快感。 其中背后原因,虞蓝不愿意细想。 她知道朝戈在养老院做护工,但是她不好老往那跑,甚至知道朝戈有些刻意规避,于是去马场就成了顺利成章的理由。 除了见他之外,骑马也同样有趣。马背上凉风灌满胸腔的感觉,对她来说像小孩天天被困在艰难晦涩阴暗的作业和绩优主义里,某日猛然撞见一扇窗,于是经常跑过去透气一样。 不过她不算有耐心:“你这马有问题,这个马肩转弯根本压不住!” “你肩胛骨发力,别收着。”朝戈从来不搭理她的无理取闹,只看她摇摇晃晃地在马上找感觉,不禁走近了一步。手掌悬空,虚扶在她腰侧。 “哎——”虞蓝果然控制不住,从马上一侧倾斜。 失重感刚蹿上脊柱,腰上瞬息就被一道结实的力撑起。 朝戈扶着她的腰帮她坐稳。 没等虞蓝长舒口气,男人炙热掌心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撤走。 不是,她是烫手山芋吗? 虞蓝无语。 一抬头,瞥见训练场另一侧,一位年轻男教练带着女学员,指导时候恨不得多点接触,一个动作要反复调整八百次。 肉眼可见的暧昧。 “哎,你可真是一股清流。” 朝戈辨不明白虞蓝话里的意思,从给她调整的马缰中抬头,浓而锋利的眉宇微蹙:“什么?” 他一抬头,阳光恰到好处划过出他下颚线。紧绷的一条,像耀眼的刀刃,明暗分明。 喉结上下滚动,光天白日的,却有种说不清的、属于夜晚的性感。 虞蓝忽然心情很好。 有距离好,守男德。 她给他打好评。 辛可偶尔陪她来,坐着等她玩手机眼睛都酸了。 看她精神饱满地从训练场走出来,边打哈欠边道: “你到底干嘛突然这么刻苦?” 真跟马较上劲了,之前不是说对马术不感兴趣吗。 “减肥,不让?”虞蓝拎起水杯,随口道。 “你减什么肥?!”辛可一听,立刻跳起来。 阳光底下,女人仰头喝水,脖颈拉出一道纤长的弧度,宛如玉雕的天鹅颈。 动作牵引着衣服短暂贴服身躯,饱满与纤细,在光线底下分明。 连辛可这种常年浸染她身边的人,都忍不住腹诽,怎么会有人身材长得秾艳昳丽得这么恰到好处,她们一起泡温泉时候虞蓝那身材她可还记得。 这种人,说着要减肥的话,简直可恨! 她直接上手:“那你胸脯这两肉是不是可以分给我了?” 虞蓝笑到弯腰躲她,两人闹来闹去,弄出好大动静。 朝戈站得不远,在例行写刚结束课程的复盘。 从她们聊第一句开始,他就听见了。 攥着在手中本该冰凉的金属钢笔,现在硌着掌心发烫。 那边笑闹声过甚,他克制着自己目光不循声去看,指节因发力泛白。 时间仿佛被人抻长揉捏,绵延过了非常久。 久到朝戈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生生捱过这段时间,才听到那边两个女生嬉闹声落罢,遥遥向他道了句别:“走了啊。” 朝戈喉结滚动:“嗯。”没回头。 声线冷冷淡淡,任落在谁的耳中都听不见破绽。 辛可看他道别头都没扭过来,那爱答不理的态度,吐槽: “不是,这人这么冷?你上他课不怕冻感冒?” 虞蓝抬起眸子,向朝戈处瞥了眼,笑道:“冷吗?” 辛可严肃点头,她忍不住怀疑虞蓝是艾慕。 “而且天气越来越热,我每次骑马时候,那么马鞍烫得呦,都烫屁股,你竟然能坐住这么久?”真不理解虞蓝一天都在图什么。 “烫?”虞蓝满眼疑惑,她怎么从没感受到。 但旋即又大概猜到是谁的功劳。 她唇角浅抿,拧头,不留痕迹地向男人手里的复盘本子看了一眼,然后向辛可道:“走吧。” 见两位美女学员出门,胖销售笑着相送。接着来找朝戈收资料汇总。 朝戈将训练复盘的本子往他怀里一塞,一言不发,拧头就扎进了淋浴间。 胖销售瞥了眼天上太阳,心里疑惑,x京虽然将近夏日,不过有热成这样吗? 大白天的也要来一澡? 他翻开朝戈给虞蓝写的马术复盘本。 朝戈做事情最不用操心,整理资料一向是板板正正的。现在又到了季度复盘,他找例文给所有教练当榜样。 没想到扫了一眼,瞬间发出爆鸣: “朝戈——你这写得是什么东西!” 本子上,鬼画符一样的歪扭字迹。甚至有 些处,笔尖悬在写在一半的字迹上,晕染出好大一块墨渍。 整张复盘表,唯一写得用心的只有学员名字那列。 虞蓝- 朝戈从淋浴间出来,短发还湿着,就被胖销售举着复盘表堵了个正着。 他扫了眼一团乱的训练表,先一步从销售手里摘下来,把那页混乱的撕掉,攥在手心。 抿唇道:“晚点给你。” 胖销售见他湿发还坠着三两颗水珠,凌乱地压在眉骨上方。宽肩窄腰,整个人刚从氤氲水汽中绷出凌厉轮廓。 气瞬间消了大半。 朝戈在他马场当教练这几个月,客流量上升了起码有四成。 京郊马场有个又帅又负责任的教练这件事情简直在圈内出了名。 他提成都多拿了不知道多少。 现在对朝戈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翻转。 “写好了再给我就行。”胖销售笑道,“我来找你还有两件新事。” “嗯。”男人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件是月末的高水平马术赛想让你代表咱们马场去参加,你可是代表着咱们马场的最高水平,可得好好发挥。” 朝戈觉得有点好笑,好整以暇地看他:“不是说这个比赛必须有什么训练证书才能入场吗?马场那么多其他专业教练。” “哪有那么多必须。”胖销售知道朝戈在嘲讽什么,脸热,但好在皮厚,手一摆,“哎呀他们都是花架子,真跑起马来,没半个比得上你的。” 朝戈嗤笑出声。 他一笑,胖销售再厚的脸皮也很难挂住,毕竟之前指责人家是野路子的也是他。 于是紧忙换话题:“这次马术比赛水准很高的哈,你尽量买套好一点的护具和套装,这钱不能省。” “第二件事呢?”朝戈觉得他聒噪,直奔主题。 “哦哦。”胖销售发现自己跑题,眨眨狭小的眼,神秘道:“你的黄金会员,虞小姐,这个月六号过生日,你记得给她准备生日礼物哦。” 朝戈视线凝过来,漆黑眸光瞬间有了焦点:“虞蓝?” “对啊。” 朝戈不吭声了。 胖销售半点不记得当时虞蓝骂他的事情,顾客就是上帝,尤其这种爱掏钱的顾客简直就是上帝中的上帝。 来吧,他扛骂。 他凑上前,拍朝戈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说你啊,得学会开开窍,你这么好的皮囊和身材,你对人家好一点嘛。” “谁说这么赚的钱腰杆就不直了。都是你的劳动成果嘛,情绪价值也是咱提供的服务嘛。” 到时候续课不是手到擒来,水到渠成的事情。 朝戈侧身,避过他落在肩头拍下的手掌,声线冷淡坚硬: “我不是为了什么续课才对她好的。” “啊?”胖销售手落了个空,身子重心没忍住向前晃了下,脑子没转过来,“那你是为了啥?” 朝戈下颌线绷成紧而凌厉的一条,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好多宝贝说想看重逢后,会有的,会有的,马上就来了哈哈哈。 之后的更新会在每天晚上9点钟。 感谢大家的喜欢~[玫瑰][玫瑰][玫瑰] 第20章- 周末,朝戈忙完工作,室友巴巴盼着他带着打球,但朝戈道了句他还有事,又放了对方鸽子。 在室友的遍地哀嚎声中出了门。 商场,朝戈循着玻璃看向橱窗里的有一家家的琳琅满目。 总觉得都配不上她。 逛了几家无果,朝戈甫一抬头,对上一家专门做马术靴的店。 脑海里闪过马场销售的话,确实比赛是机会,选手着装是尊重赛场和获分的一部分。 想起自己那双破旧的马靴,朝戈还是走进店看看。 销售是个年轻的女孩,迎面见到冷峻的帅哥进来,立刻迎过去介绍:“您好,请问看看要挑选些什么?” “我们店里的马术靴选用的是头层牛皮,内蒙工匠手工缝制,您可以随便看看。” 朝戈挑中一双黑筒靴,手轻一覆上去,就知道销售说的是真话。 男人在拎靴筒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台上,手腕处凸起的骨节在逆光中透出淡青色血管。 女销售脸色红扑扑的收回目光,连忙介绍:“这款是我们的经典款,售价3999。您要不要试一试?” 朝戈抿唇。他出门最开始的诉求是给虞蓝挑礼物,所以选的商场也是重奢高端,连带着所有东西的物价都比平时多个零。 环顾店里,试鞋的地方铺着圆猩红地毯,天鹅绒的脚凳,阳光切过高大花窗,彩色波澜的光汇成湖泊,在地毯上跃着。 质感和服务,和他这种人格格不入。 女销售感受到他的迟疑,料想应该是对价格望而却步了。她借着摆放商品的功夫又瞥了男人优越的侧脸一眼。 心里叹气,帅成这样的一张脸,可惜了。 囊中羞涩是没法把心爱之物带回家的。 但朝戈的视线被地毯后方的玻璃橱窗吸引—— 店是内蒙风情,汇聚了不少内蒙饰品。 晶莹剔透的呼吉手串,搭配内蒙手编流苏和绿松石,润亮的和谐。 女销售见他对这个感兴趣,立刻介绍:“这个是我们的新品呼吉,名字叫,心络珠,紫水晶助人学业顺遂,绿松石保佑人平平安安。” “皮肤白的人戴上会更漂亮哦。” “这个帮我包起来。”朝戈淡道。 女销售扫了眼男人放下的靴子,小心翼翼:“这个比这双靴子要贵500块。” 她以为男人不买刚才那双靴子是嫌贵。 “嗯。”但男人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那这就给您包起来。”女销售喜笑颜开,给包装盒封了雪梨纸,又系上漂亮的蝴蝶结。 “您是送给女朋友的吧。”双手递给男人的同时,忍不住道。 朝戈闻言,太阳穴青筋欢悦地跳动。刚想反驳,但喉结重重滚下,什么东西阻塞在发声口,半天也没发出声。 那边,女销售见他有些泛红的耳尖,已然认为他是默认。 忍不住夸赞道:“做您的女朋友实在太幸福了。”长得这么帅还这么用心。 朝戈接过礼袋,颔首,转身出了商场。 x京趋近夏日,天空湛蓝,水洗的一样澄澈。 方才销售的话浮上心头。 朝戈反而情绪退却,心像被什么刺了刺。 当他的女朋友,幸福? 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呼吉手串在他胸前口袋硌得发烫,朝戈取出来,放在手心。像揣了颗定时炸弹,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她那样的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东西- 火锅店。 辛可一面热气腾腾地涮着肉,一面低头数着日历。 一、二、三、四:“蓝蓝,还有几天就是你生日了,今年打算怎么过?” 生日?虞蓝蘸麻酱的动作止住,仰头想了想,好像真是。 “怎么都行,但可千万别像前年似的飙那个破摩托了啊——”辛可一想就觉得脑仁嗡嗡,“我现在这个腿都疼。” “撞的是我你疼什么?” “我心疼不行吗!”辛可“你淌那一地血,任谁看了都得幻肢痛懂不懂?” 虞蓝勾勾唇角,笑笑没说话。 她本人对生日没什么期许。 甚至有些怨恨。 唯一那点盼头是,她在叛逆的少女时代,能借口和朋友在外面庆祝生日然后夜不归宿。哪怕是被不守交通规则的车友剐蹭到骨折,她也依旧觉得在医院住那几个月很好,起码耳根清净。 不用回去看方碧彤那张黑鸦鸦又不时抹泪的脸。 “你还没说呢,今年准备怎么过啊?” 虞蓝低头咬她的麻酱烧饼,淡淡道:“不怎么过,咱俩吃个饭,然后继续上马术课。” 辛可惊掉下巴:“不是,你掉马场里了啊?”连生日都不顾了。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内蒙来的教练了?” 虞蓝见辛可一副事出反常必有妖的表情,有点不想解释,随口道:“没有。” “那你生日咱 俩去巴厘岛玩,姐姐机酒全包,为你庆生,怎么样?“辛可挑挑眉毛,揽住虞蓝肩膀。 “我生日是周五。” “你虞蓝怕缺一节课跟不上学校进度?!” 见虞蓝还是一脸犹豫,辛可点破:“你别是那天有马术课吧。” 虞蓝瞥了眼销售转过来的本周课表,周五确实排了课,但说了辛可又要刨根问底,遂道:“没有。” “那咱俩上巴厘岛。” 辛可挺着胸脯,那神态是恨不得现在就把小贝壳泳衣和遮阳草帽都扒下来叩她身上。 “我考虑一下。” “你可好好考虑,你姐妹我是抛下了亲亲男朋友陪你飞海岛庆生,这种诱惑你都能抵得住,你真是神人。” 虞蓝哭笑不得,现在又变成陪她了:“你那男朋友呢?” 辛可的男朋友叫金铭越。金氏集团的公子哥,仨人当时在一场派对上遇见,金铭越人如其名一头金发,特意给辛可调了杯酒,潇洒地送到辛可面前。她再回头,俩人已经在舞池里嗨到不行,笑得直仰头。辛可手里的绿黄相间的鸡尾酒泼泼洒洒,冲她喊让她先回去吧。 隔日俩人就在一起了。 虞蓝虽然不认同这种方式,但是两个人极其玩的来。滑雪帆船海岛游,每个雪季要在山脚下滑满中万公里,一到假期,朋友圈满是他俩的旅行照。 俩人凑到一起,像两台比谁吵得更响的印钞机。 “他跑日本看樱花去了,就剩咱俩的二人世界。”辛可挽着虞蓝胳膊蹭蹭。 都快夏天了,哪还有樱花。 虞蓝眉头轻蹙,刚起的思绪被辛可晃得摇散,只能道:“好好好,我尽量,好吗?” 先上马术课,再坐飞机,应该来得及吧。虞蓝心想。 “好耶。”辛可振臂高呼。 虞蓝一向言而有信最靠谱,她能松口百分之九十是能办到。 去海岛庆生这件事情基本上是定下了- 虞蓝的生日在周五。 她这几个月都例行周五下午三点的课。 销售把这个月课表排出来时候,转给朝戈,他见周五那天排了课,沉默半晌,还破天荒地给她发了微信确认。 虞蓝:“ok,有重要的事情临时跟你讲。” 他课前没收到她临时取消的消息。 那就是要来。 两点四十分,胖销售从马房路过,瞥见朝戈正垂眸摸着马前额,低声似乎在说着什么。 他摸的那匹马叫飓风。两米多高的汉诺威马,矫健结实,性子烈得厉害,之前障碍训练的时候一个亢奋能撞断横杆,把人从马背上摔出去。 一般的马术教练都不敢近身。 此刻在朝戈手里,低眉顺眼,温驯地任由男人手指来回揉搓,黑缎似的皮毛泛起细微波澜。 衬得它身旁男人挺拔拓落、格外高大。 销售心里啧啧两声,这人和人可真是不一样,绕开马头,才敢出声: “你今天来这么早,有课吗?” 朝戈闻声,嗯了一声算作回复。 他一侧头,根根直立的黑发,被阳光一映,冰棱一样冷硬锋利,配上深邃优越的五官,显得整个人精神骤然向上。 胖销售笑开:“今天什么日子,还抓了头发?” 他一说,朝戈反而觉得头上紧绷。 他很少捣拭自己外表,这点发胶还是卫莱猛然瞥见他揣着礼物盒子出门,满眼八卦地硬给他抹上的。 他对着镜子极不适应,但是卫莱一脸笃定地拍他肩膀: “现在女孩就喜欢这样的,你听我的,一定没错。” 他原地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这样出门了。 刚出门就碰上两个女生推推攘攘地窃窃私语看他。 他室友在楼上窗户打开冲他狂摆手,一副哥都懂不必多言的兴奋样。 “”疯了听他的。 胖销售见朝戈脸色一般,没什么反应,也不敢多调侃,转回前台继续给他的潜在会员续水去了。 三点钟,朝戈低头看表,平时这个时间虞蓝已经到了。 她那个人,多一分钟都不愿意早来,但也不会迟到太多。 朝戈眉宇轻轻蹙了下,口袋里的盒子莫名四角尖利,硌得厉害 天色将近黑了。 前厅,胖销售点了份外卖,掰开筷子刚要开吃,就看见朝戈从后方训练场过来,周身冷肃,脸色黑得像碳, “咦,你还没走啊?” 朝戈没理他,扭身进了淋浴间,听见里面哗哗水声,销售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他忘了什么。 翻开手机一看,果然。 等到朝戈出来,他立刻一抹嘴唇迎上去:“今天是虞小姐的生日啊,你给她准备礼物了没有?” 朝戈闻言,抬眸,冷冰冰地看他一眼。 销售看朝戈这神情,笃定这人肯定没准备,追着道: “那再不济,微信问候也是要发一发的嘛。” “你实在不愿意发的话,我编辑好了,发给你,你发给虞小姐。”他扒着朝戈换衣服阻隔他的柜门,苦口婆心:“就算虞小姐不是咱们会员,咱不为续费,纯属爱慕欣赏佳人,也是要问候一下的,你说是吧。” “爱慕、欣赏佳人。” 销售看着朝戈下颚肌肉紧绷,牵动脸部肌肉,一字一句重复他的话,后背瞬间一凛,找补: “是有点油腻哈,哈哈。” “也不知道虞小姐现在干嘛呢,可能和朋友闺蜜男朋友啥的过生日呢。”也不一定是发微信问候的好时机。 他心里这么帮朝戈找补。 但是朝戈听完他话里的“男朋友”三个字,不留痕迹地扯了扯唇。咣当一声关上衣服柜门。 销售生怕朝戈真不发祝福,以他那个性子还真说不定。 等回到前台之后,立刻掏出手机给虞蓝编辑生日祝福信息。 编之前刷了两下朋友圈找灵感,猛然看见马场的另一位会员齐之禾发了照片。 这挺新奇,这位公子从不发朋友圈。 点开,是一张聚会图——大理石地板高脚杯琉璃灯,几个年轻男女站做一排,不是西装就是长裙,光斑流转,十分养眼。 他正想啧啧说这真是上流社会,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跃上屏幕。 女人一袭长裙,白绸缎沿着腰线向下流淌,不是晚礼服常见的珠光,更像冬夜湖面初结的薄冰。 她没戴任何珠宝,素手简单擎着香槟杯脚,淡淡地看向镜头,却像一堆男女中的主角,身边一群人环绕,照片的发布者齐之禾则在身侧,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作配。 许是怕聚会人多拍照拥挤,还特意伸出长臂护在虞蓝身后。笑得温润如玉。 衣服颜色格外相配,乍一看像一对璧人。 细看也是。 这意思是在一起了? 马场svip级别的会员没有几个,他们要求是所有人都加,朝戈也一定有齐之禾的微信。 估计他也看见了。 脑海里莫名浮现起今天朝戈破天荒做的发型,脑海里有个大胆的想法浮现——朝戈在等的人,不会是虞小姐吧。 那这官宣照 朝戈刚从换衣间套好衣服出来,就见销售用电脑屏幕看朋友圈,屏幕里,两人合照放得巨大,里面的人白裙西装,像是订婚前立在迎宾口的海报。 照片里,虞蓝睫毛微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细瓷一样的手臂挽着男人胳膊,靠得很近。 这就是她讲的,重要的事情。 重要到连临时和他讲都忘了。 朝戈收回视线,手背突起骨节攥得泛白。 口袋里生硌他的礼物盒似乎在嘲讽他的可笑。 她买了课,来上是她的权利。竟然有人会自以为关系亲近了些许。 可笑到以为自己有给她庆祝生日的机会 销售僵着脖子,想清了某种可能性,看向朝戈的视线就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你要回去了哈。” 朝戈抬起黑漆漆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竟然抬脚向他走来。 “你你还有事吗?”销售挪着胖重的身子,甚至有点想躲。 他要是真猜对了的话,本来倒也没什么。 马场向来不介意教练和学员恋爱,只要面上别太过格,生意嘛,总是以成交为准。 动 了真感情没准提供的更到位。 但是朝戈这性子阴晴不定的,那齐之禾还是他们马场svip会员,别再真得罪谁。 男人走到他面前,嗓音低沉暗哑,简短道:“你们城西是不是还有一家马场?” “啊?”销售没想到他能问这个,迟疑道,“是有,不过那个离得比较远,离这里都要三十公里,更别说离市区。” 朝戈:“把我调去那家。” “你可想清楚。”销售瞪大眼,那家位置偏客源少,生意一直半死不活,让他们一众销售焦头烂额,现在朝戈这么一个活招牌过去,肯定能好不少,只是:“你想清楚,别开玩笑。” “那家店客流很一般,赚得比这家得少不少。每个月起码少四成。”还不算上多出来的通勤时间成本和积攒了这么久的客户资源。 他知道朝戈很缺钱。不然不能左右打好多份工,前前后后来回跑。 朝戈脑海里浮起那张虞蓝和别人几乎依偎的照片,以及迟迟空在上一次对话的聊天框,胸口一阵阵的发闷。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喉结滚动两下,语气果断坚决:“明天就换。” 销售看着他那张执著又斩钉截铁的俊脸,抿唇半天,暗地里良心发现地替朝戈叹了遗憾的一口气。 遗憾什么? 朝戈盯着门外,x京晚上有蓝色暴雨预警,骤然低沉的气压把马场的迎宾玻璃门压得瑟瑟发抖,天幕远处深蓝低垂,层叠乌云像要压到人脑顶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虞蓝的作用能大成这样。 她不过和别人站得近些,照了张照片。 就足够让他心脏被攥紧、碾碎,只想着荒乱而逃。 真让他直面她和别人执手亲密,不如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回忆还有两章哦宝贝们,玻璃碴里舔糖,甜到忧伤哈哈哈哈。 看到最后一章回忆会显得久别重逢后更别扭更酸涩哦。 爱你们~评论区20个小红包~ and每天一问,收藏《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吗?快去快去,跑步前进———[玫瑰]《 》 20-30 第21章- 聚会上,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觥筹交错。 虞蓝脸色黑得像碳。 “不是说和主治医师一起吃个便饭吗?” 虞德明今天一进门就跟她说,让她赶紧收拾整理一下,好不容易约到了张副院长,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她不信他有这种好心,但是虞德明一改往日阴晴不定,慢条斯理地跟她分析。 之前是他态度不对,他第一次当爹又中年丧妻,碰见之前的事情就应激。这回算是运气好碰上了,姥姥的身体状况虞蓝最清楚,人年纪大了,就容易病情反复,有太多细节需要在饭桌上,像朋友一样慢慢聊,才能问得清楚。在办公室里,外面排号队长如游龙,医生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你细说。 无论如何,就算给他个机会。 虞蓝将信将疑,但虞德明非常知道如何揪住她的命门:“人家张院长可是心脑血管领域的权威,他的时间有多宝贵,你应该清楚。这次机会错过了,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虞蓝认定他死都不可能这么好心,估计是掺杂着什么别的目的,就此机会变相给她安排一场相亲局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理智让她不敢冒半分险,万一那位传闻中的张院长真的一起参加晚饭。 她咬了下唇,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对着虞德明那张带着刻意营造父女温和的神情说了声好。 结局果不其然。 虞蓝问了虞德明好几遍张院长人呢,他都没用心听,一面擎杯低头和人寒暄,一面眼也不抬,随意敷衍她几句,说什么估计待会就来了。 虞蓝呼吸憋闷,周遭音乐震耳,她低头看了眼表,看了眼表,离她和朝戈约定的上课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她站起身:“你自己喝吧。” 刚扭头要走,忽然被虞德明厉眼拦住:“你上哪去?” “坐下。”他面上还带着笑,鱼尾纹挤满眼角,但是眸光却凌厉凶狠,“你姥姥下个月就手术了。” “你什么意思?”虞蓝倏然回头,“拿姥姥威胁我?” “说什么胡话。”虞德明忽然换上慈父口吻,目光越过她肩头,“齐总来了,快问好。” 齐砻端着酒杯走近时,虞德明已经自然地揽住虞蓝:“齐总,这是我女儿蓝蓝。一直想当面谢谢您,她姥姥在张院长那儿治疗,多亏了基金会支持。” 虞蓝瞥了眼站在父亲身边的齐之禾,僵硬扯扯唇角,拳心攥紧。 “蓝蓝我怎么会不认识。”齐砻抬眼看了看她,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左邻右舍住着这些年,虽说我总在外奔波,倒是常听之禾提起你。”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客套地补了句:“比小时候出落得漂亮了。” 他语气温和得体,却像隔着层玻璃——明明近在咫尺,每个字都透着疏离。 但虞德明才不在意疏离不疏离,手掌转动,将虞蓝往前一推,力道不容抗拒:“这孩子想敬伯父一杯酒。” “说来惭愧,这丫头平时脸皮薄不吭声,今天听说您在场,说什么都要跟着来——她姥姥的心脏病多亏了研究中心资助,这孩子是想当面道个谢。” 商界浸润久了的人精,虞德明一开口齐砻一下就听出什么意思,一扶额头: “张院长今天有个临时的飞刀手术没来,不然我一定给你引荐。” 虞德明看虞蓝,一副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同时顺势掏出手机,加了齐砻的微信,说实在麻烦,以后多有打扰。 齐之禾的目光就在身侧,虞蓝感觉脸颊在沸腾燃烧。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虞德明怀揣着什么心思,但是酒杯仍然捏在虞蓝自己手里。 话已经说到这了。 虞蓝双手捧杯:“齐叔叔,谢谢您和基金会的善举。” 齐砻扫了眼她举起来的清澈却灼喉的透明液体,不勉强:“能喝吗?” “孩子嘛,总要锻炼锻炼,酒量也是从小培养的社交能力!蓝蓝,还不举杯?” 一旁的齐之禾喉结滚动,但身侧都是长辈,他欲言又止,终是默默别开了脸。 箭在弦上,虞蓝也不矫情,仰头,杯中酒液被她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精滚过喉咙,高度数酒瞬间上头,辣得她鼻子都抽了抽。 齐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再扭头看虞德明,眼神里就多了几分玩味:“真是虎父无犬女。蓝蓝这份魄力,长大了不得。” 明褒暗贬的夸赞,虞德明却很是受用,连道哪里哪里。 旁边有其他客人来找,齐砻点点头,同虞蓝道:“蓝蓝,你惦记姥姥的心意叔叔知道了,让之禾带着你去那边玩。” 虞德明和颜悦色地也跟着附和:“快去玩吧,都是你们年轻人,别不好意思。” 脸上笑容,慈爱得不得了,虞蓝觉得无比恶心。 齐之禾看了一眼她被白酒呛红的双颊,眼神闪烁了片刻。 随即脱下西装外套放在臂弯,想等待会时宜合适的时候给她。 宴会结束,已然夜色浓沉。 喝过酒的脑子晕晕沉沉,虞蓝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事情,刚隐约有一丝丝绪蔓上脑海,忽然被辛可的来电声震断。 虞蓝猛地忆起今晚和她有约,估计是催她收拾去海岛的行李。 没想到刚接起,耳道就被辛可的哭声灌满: “蓝蓝,金越铭是个人渣!”电话那头,辛可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哭,慢慢说。” 虞蓝越听,眉头陷得越深。 金越铭从日本回来,听说辛可晚上要和虞蓝 飞海岛,极殷勤地开车送她。没想到拿他手机导航时,没屏蔽的ins蹦出他在日本认识的舞女发来的暧昧短信,还带两个亲亲和黄瓜的暗示emoji。 辛可疯了似地查他手机,聊天记录被他删了个干净。但是消费记录里赫然有几笔可疑地钱,一笔是歌舞伎町高级料亭,一笔是银座的威士忌bar。 再往下,两笔情趣酒店的深夜结算。 辛可世界骤然崩塌。 她哭着要分手,没想到被恼羞成怒的金越铭用裸/照威胁。 电话那头,辛可泣不成声:“蓝蓝,我从来没有配合过他拍照片,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渣什么时候偷拍的…” 黑夜浓沉,猩红的丝绒窗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吹得人墨发在晚风里纷乱。 正愁有气没处发。 虞蓝拨冗把头发利落束起,尖锐的发卡衔在嘴里,含糊道:“他现在在哪?” 辛可止住抽噎:“啊?” “金越铭,人在哪?” “在宿舍?”辛可有点懵,不知道虞蓝要干什么去,再反应过来时,电话已经挂断。 虞蓝叫了辆计程车,司机师傅一脚油门,汽车乘着夜色奔向男生宿舍楼飞驰而去。 …… 男生宿舍,悠闲的夏天晚上,大家约会的约会,打游戏的打游戏。 室友看见金越铭这个时间竟然破天荒的没去陪女朋友,调侃:“越哥,今天女朋友没闹着让你陪?” “分了。”金越铭窝在被窝打游戏,轻描淡写。 “啊?不前两天还好好的。” 金越铭没空管室友语气里的惊愕,头都没抬:“女的一旦不懂事,就惹人烦。” 下一秒,门板传来哐当一声,从外面被踢开大敞。 呼啸凌厉的门风扫过来,震得金越铭手机差点跌到地上。 他刚要骂人,一抬头,对上一张冷肃、杀气腾腾却美艳的脸。 “虞蓝?” 金越铭本来还有点惊愕,但一想也就是个女人,金越铭越神态立刻放松,甚至有几分嬉皮笑脸。 哪怕女人一看便是兴师问罪来了。 “男生宿舍你也进?” 虞蓝冷眼看他:“不进来怎么找你?” 金越铭咧开嘴,找我干嘛的话还没说出口,身上披着的被子被人哗地一把扯开。 他习惯裸睡,被底下没穿半点,慌忙上下乱捂,猝不及防,后背在拖拽中哐当一声撞在墙壁。 “喜欢拍?”虞蓝踩住他试图抓衣服的手腕,短高跟的铆钉立刻陷入皮肉,“有能耐现在拍我啊。” “你他妈的有病吧。”金越铭没想到这女的来真的,疼得直哀嚎,“我要报警!” 虞蓝捡起男人掉落在地的手机,翻出来相册里他“珍藏”的视频,眸子紧眯,按了删除键。 “不用麻烦。”虞蓝淡道,“我已经报过了。” 金越铭脑子一片混乱,手机哐当一声跌落在他脸侧,屏幕和主板摔成了碎片。 “我因为什么来,你自己心里清楚,老老实实的,别给我整什么备份那一套,不然我不仅让你这幅样子给所有人看,还让你牢底坐穿。” 金越铭手腕被虞蓝踩紧,动弹不得,金发混乱,像头怒不可赦的狮子,困吼道: “老子姑姑是学校领导,惹我你他妈等着被退学。” “那就看看咱们谁先被退学。”虞蓝睨着他,“你学校的论文不都是找人代写的吗,你姑姑有脸给这么个连脑子都没长的侄子撑腰?” 辛可早就跟虞蓝说过,金越铭提起这些事来,字里行间都是特权阶级的骄傲。 虞蓝率先把手机抵在他脸畔,示意他也欣赏下自己的照片。随后在金越铭震惊的眸光里冷扯了唇角,头也不回地出了宿舍门。 门板撞在框上,哐当一声。 金越铭仿佛被这关门声剁了一刀,手背上被女人踩的地方肿胀着,火辣地痛。 门外聚集着一堆好奇的视线。 此刻被分割在外,但是熙熙攘攘的看热闹声没法被门隔绝。 金越铭分明看见,刚才有不少人掏出手机拍照。 **和心灵两层屈辱瞬息涌上心头,涨红的脸像被泼了火锅底料。 “他妈的贱人。”男人抄起角落的灭火器,拉开门,照着虞蓝背影的后脑勺就砸—— 虞蓝没来得及回头,只看见筒身发亮处折射出走廊顶灯惨白的光。 后颈寒毛炸起的刹那,感应灯突然熄灭。 下一秒,一声**被钝物敲击的闷哼声,虞蓝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的头被人结实的手臂整个护住。 男人忍痛的呼吸声沉在她耳畔。 虞蓝脑子一片空白。 熟悉的皂荚清香将她拢了个严实,耳后渡过来一道沉郁哑声: “你是不是有毛病?” 不好好在宴会上待着,一个人跑到男生宿舍来干什么。 虞蓝在混沌中猛地清醒,反应过来抱着她的人是朝戈。整个人细密地抖,忙不迭地回身去探男人背后和脑后被砸的位置。 铁棍打在人后脑勺,怎么想都不是好结果。 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虞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朝戈原本满腔怒火,却在感受到她颤抖的指尖时顿住了。他误以为她是吓坏了,犹豫一瞬,还是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女孩细细的指尖被他拢在掌心,他试图传递一点安定。 虞蓝指尖触到一丝流淌的温热,瞬间吓傻了,胡乱喃喃:“朝戈朝戈” 他把她这反应全当成了恐惧。 于是手臂环过她肩头,将她的脑袋轻轻按进自己颈窝,用臂弯围出一方狭小却安稳的天地。 黑暗中,他俯身贴近。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虞蓝下意识地瑟缩。但下一秒,落入耳中的是他压抑着痛楚的低哑嗓音: “我在,别怕。” 夏夜的风穿过昏暗的走廊,他这句话像柔软的绒布,轻轻包裹住她狂跳的心脏。 虞蓝愣了愣,眨眨眼,在黑暗里两眼湿润的看他。 四面漆黑里,受伤的男人动作虔诚、专注,怀抱滚烫、炙热,像是把她当做了怀里揣着的兔子,生怕惊动了——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今天付尾款,简直买到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预祝各位宝贝们双十一快乐- ps:回忆还剩一章哦,下章包甜的!又酸又甜- 另,段评已开。[烟花][烟花][烟花] 第22章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她怕不怕,虞蓝快要急疯了:“你流血了。” 她举起指尖上的温热给他看,全然忘了黑暗里根本不辨五指。 “破皮了,没什么事。” 黑暗里,朝戈声线暗哑,淡道。 他一过宿舍走廊就看见一个**的男人举着消火栓奔着虞蓝脑后去,他站得位置有限,来不及拦住,只能用身体去挡。 他比男人高出半头,消防栓砸在后背。 也幸好。 朝戈眸光低垂,看了一眼被按在自己臂弯的安然无恙的小姑娘。迟一秒松开手臂。 没想到下一秒,女人的手反而攀上来了。 细嫩的掌心和指尖攥紧他的胳膊,朝戈浑身都硬了,听见她说:“我们去医院。” “不用。”朝戈声线暗哑。 虞蓝攥着他的手臂紧了几分,态度坚决。 黑暗里,朝戈觉得破皮向下滴落的血液都凝固了,被她触碰的那块手臂肌肉紧绷。 好半晌,虞蓝听见他低醇暗哑的嗓音: “虞蓝,放开我。” 虞蓝没打算听他的,但脚旁传来一身呻吟,她骤然反应过来金越铭还在。 刚才金越铭抡着消防栓过来,砸到朝戈背上,像撞上一堵坚硬结实的高墙,两手震得发麻拿不住,反而哐当一声砸到他脚背上,疼得他弯腰哀嚎。 “他欺负你?” 黑暗里,哪怕没灯,虞蓝也能感受到朝戈询问的眸光。 被一个裸男追着砸,一时间很难解释其中原委,以及在砸到她之前金越铭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没等出声,地上的金越铭已经骂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备份。老子真后悔,当时就应该再多拍点照片,男人的照片哪有人爱看,还得是你们女人。”他还沉浸在刚才被虞蓝的羞辱中,语气嘶厉。 虞蓝感受到朝戈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停电的黑暗带来周围人群的一阵吵嚷,脚步声稀碎混乱。 “往前走左边第二间,是我宿舍。”朝戈弯腰一手制住地上乱嚎的男人,扭头向虞蓝简短道。 虞蓝担心朝戈的伤势,又听到金越铭说还有照片备份,立在原地不想走。 黑暗中,她感受到男人炙热的手掌向前推了她一把,随之而来的还有笃定短促的呼吸:“这里交给我。” “别添乱。” 走廊黑暗一片,踩踏事件和行坏没人能看见。不能在黑暗中赌人性。 虞蓝懂他的意思,扭头快步往他宿舍去。 金越铭听见虞蓝远去的脚步声,破防叫道:“虞蓝你这个贱人,和你妈一样贱。” 话音没落,就感受到腹部一阵剧痛。男人一脚踢在他肋骨中间,他听见一声类似螃蟹被活掰开壳的脆响。 背脊顺着惯性重重撞在身后空着的宿舍墙壁,疼得他咳嗽都出不了声。 “你再说她半句。” 黑暗里,他听见男人声线低沉冷厉。随着脚步声逼近,宿舍门咣当一声阂上。 和走廊里的人群隔绝。 金越铭捂着肋骨动也不敢动。下一秒,衣服领子被人毫不留情的揪起来 朝戈宿舍。 卫莱听见外面喧嚷着停电了,瞥了一眼他们宿舍的灯火通明,正暗自庆幸这个太阳能灯安得实在是好。 估计是有他们的房间是亮的。 忽然就听一道门响,走廊黑暗里头,猛然闯进一位墨发红唇的少女。 屋子里瞬间仿佛又亮了几分。 惊得卫莱在椅子上瞬间弹起。 虞蓝料想到屋里可能还有人,也不惊慌,微微颔首打了招呼:“我在这待一会。” “啊,好好好。”卫莱认出这是设计院的校花,常年挂在表白墙论坛上的那位。上次和朝戈同时出现在论坛照片里,整个宿舍还盘问了朝戈好长时间。 一直都是只见其照片不见其人,没想到线下能昳丽成这样。吊打照片一万圈。 他慌忙整理仪容仪表,心里庆幸了几秒幸好今天天热他没光膀子,抬眼就见她抱臂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紧张的样子。 卫莱:“你找朝戈是吧?” 虞蓝:“嗯。” 卫莱忙不迭指靠门一侧的桌子:“那是朝戈的位置。” “你坐着等他,估计去浴室了,很快就回来。” 虞蓝自然知道朝戈去哪了,她低头忙着手机联系附近的医院,听到卫莱的话,才抬头看朝戈的位置。 不像刻板印象里男生脏乱的桌面。 朝戈的桌子,简单干净到像块切割整齐的冰面。 两支摆放整齐的磨砂钢笔,几张演算用的白纸,以及一个系着蝴蝶结的方形盒子。 一切太过极简、内敛,显得那只浅粉色的盒子格格不入。 卫莱看着虞蓝盯着那盒子出神,想起来他今天早上帮朝戈抓的造型,瞬间弹跳起来: “他要送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虞蓝心仿佛被揪了下。 视线再转回那个小盒子时候,发现下方压着一张小贺卡,被风一吹,携来阵阵荔枝玫瑰香。 和她常用的香水有八分像。 像是被什么蛊惑,她破天荒地上手动了别人东西。 贺卡翻开,上面赫然的生日快乐四个字。 没有写落款,也没写送谁。 只有男人留下的墨痕,锐利带钩,果断坚决。 她仿佛能看见男人写字时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青筋随着撇捺走势在蜜色皮肤下起伏,尾指抵住纸页,细嗅蔷薇似地写下这几个简短的字。 虞蓝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 走廊。 电闸被推回原位,光亮唰地一下映亮男生宿舍。匆匆赶到的辅导员敲开封闭宿舍的门。 半晌,门板敞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朝戈带着血痕的后脖颈。 辅导员程秀是位中年女人,一看到见血了,心瞬间揪起来,「担责」两个字已经闪现眼前。 忙不迭地问朝戈怎么回事,有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就有门外看热闹的男生群众插声:“还能怎么弄的,刚才金越铭在走廊里拿消防栓砸的。” 消防栓砸人后脑勺,这是杀人未遂。辅导员心瞬息提到嗓子眼,急道:“金越铭人呢?” 他说完,金越铭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一头金发乱得像蓬草。 “这怎么了这是?”辅导员急道。像是让人给往死胖揍一顿。 金越铭鼓着半张脸颊,疼得牙都找不着舌头,含糊道:“没什么事,停电人多,给踩着了。” 辅导员看金越铭直嘶冷气,路都走不太了的样子:“你、确、定?” 金越铭恨得牙根都痒了,但是还是瘪着嘴。 刚才没电,监控是黑的,估计只录到他拿消防栓袭击虞蓝,半点没录到朝戈揍他。手里也没半分把柄,男人让他登了网盘,照片看都没看,就清了个精光。 他瞥了眼身旁男人——朝戈立在远处,身型高大落拓,视线直线向前,半分都没向他斜落。 金越铭牙都咬不紧,低头重复:“确定。” 刚才黑暗中的某一些瞬间,他甚至萌生庆幸,幸亏他砸到了的人不是虞蓝。 不然他真的要觉得,这个男人会把他往死里打。 辅导员看着两人身上伤的严重程度,谁动的手一目了然。她吩咐身边同学,“带金越铭去医院。” “朝戈,你跟我过来。” 办公室。 程秀劈头盖脸把朝戈一顿批评。 学校里没人不知道,金越铭的姑姑是学校领导,雷厉风行,不是她们这种行政小老师能得罪得起的。 金越铭碍于什么不追究,但是人家姑姑要是责难起来,她不能不给人家个交代。 “就算是他先出手打人,你也不能把人打成那样啊。我跟你讲,金越铭现在要是去医院验伤,验个二级回来,你都得进去坐牢。” 她对面,朝戈默声一言不发。像是丝毫没听见她说的话。 衬得她像个发怒泄愤的疯子,程秀更气了,一摆手: “这么大的人了得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找学校给你记个过,回去好好反省。” 朝戈反应淡淡的。 从办公室出来,被一道飞奔过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朝戈低头,心头突然怦了一声。 虞蓝撞进滚烫结实的胸膛,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朝戈,脑门也来不及揉,火要从眼睛里喷出来:“她没带你去医院,先把你带来干什么?” 朝戈对上她微红的额头,和蓄着怒气的生动眼睛,觉得这个过记得相当值得:“没什么。” “东西都删掉了,我没有看。” 反应过来朝戈说的是照片,虞蓝愣了一下,觉得朝戈好像误会了什么:“照片里的人不是我。” 视线里,男人紧绷的下颌线肌肉霍然一松。 还没等说什么,门内忽然传来程秀的厉声:“朝戈,你的处分单没拿走!” “他们给你开了处分?”虞蓝瞬间暴走,推门就要去找程秀。 脚步才刚迈出去,身上忽然一重。 男人迎面将她抱紧,精壮宽阔的胸膛抵在她身前,她能听见男人砰砰跃动的心跳。 虞蓝整个人僵住,反应过来之后,明白朝戈仿佛是受了刚才那句话的刺激。小瞧她,不就是几张照片吗,哪怕真是她的,皮肉而已。 但男人怀抱炙热,她任由朝戈抱着,末了,忍不住拍拍他肩膀,问:“你都不认识她,为了她背个处分,值得吗?” 值得吗? 朝戈不知道。 但是这一瞬间命运的馈赠把他砸了个正着,脑子里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道德教养,什么自私自利,只浮现出来两个字——幸好。 虞蓝知道他在担心她,但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 “先放手。” 许是怕男人好不容易显露出来的情绪被她打断羞赧或更变本加厉的内敛,她补了一句:“待会再抱。” 她先去看看这个不顾学生伤势先发处分的辅导员到底怎么个事。 她甩身就推门进去,全然没有顾及身后的朝戈,整个人又多僵硬。 男人微躬环抱的动作还未全然收敛,掌心还残存着刚才虞蓝在怀里的温软触感。 视线看向半推开的办公室门,冷峻的眉宇折得很深。 她说的「待会再抱」,是什么意思。 是不理解,也是不敢向某处深想。 虞蓝冲进办公室,程秀被吓了一跳。再对上她灼灼的眼神和质问,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是不好辩驳,毕竟金越铭伤在那摆着呢,讲防卫不等于伤人,破坏同学情谊等等她能瞬间扯出两篇子。 哑口的是虞蓝的身份。 虞蓝是转校生,虽然没有像金越铭和他姑姑一样当中宣扬有关系,但是当时递交转校材料的时候,是她经的手,她分明看着社会关系那一栏父亲的名字赫然是虞德明。 高校圈里谁不知道虞德明,地理科学的泰斗。刚五十岁就已经荣誉加身,上次校长来邀请人家做客座教授,人家没空,赏脸来学校做了节公开课。给校长乐得找了无数个摄影师,发了四篇学校官方帖。 怎么送走了一个祖宗又来一个祖宗。 程秀想了想,索性旁敲侧击:“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很难做,不过你来帮他出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判断好远近,才好定重要程度的高低。 虞蓝铁了心给人撑腰,想都没想:“他是我男朋友。” 夏日微风,吹得女生长发微微飘扬。 朝戈站在门口,后槽牙咬合肌蹦出棱角,喉结在僵硬的脖颈上重重滚动。 他清晰地看见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笃定又坚决的脸。 她装得实在太像了。 连被放在谎言里的他都看不出什么端倪。 如果不是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简直就要信了 视线里,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办公室里出来,神态明显没有方才紧绷。 虞蓝迎面对上朝戈的视线,见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笃定了是这里和办公桌距离远,他没听见她刚才的小谎言。 但话说回来,听见了也无所谓。 她直接去拽朝戈的手:“去医务室。” 但被男人不留痕迹的避开,朝戈低着眸看她:“你刚才在里面,说了什么?” 男人的眸光漆沉沉地,极具穿透力,仿佛想透过她的眼神看到什么新的东西。 虞蓝有一丝心虚,也有点不好意思,含糊道:“能说什么,据理力争呗。” “还好结果还不错,处分不用背了,我说你,不知道捍卫自己的合理权益吗?她说让你背处分你就背” 朝戈看着虞蓝那张漂亮得让人自觉匮乏得脸,睫毛自由扑闪,红唇微张,一瞥一笑仿佛都在说刚才发生的一切有什么所谓。 他忽然想到一个十分恰切形容她的词语——可恨。 那种话轻而易举地就能说出来,一个随口扯的谎话,就能把他强制建起的克制、冷静、距离瞬息击得粉碎。 情绪被她当猴牵着走。 朝戈扯了扯唇角,劝告自己把刚才那句话当阵风得了,当真了就真是可笑了。 任由女人把他拽到医院,上药,点滴,扎绷带,始终都面无表情。 等到虞蓝忙完一切,捧着医生给开的一大堆内用外服的药回来,才蹙眉:“这是什么?” “药啊。”虞蓝毫无所觉地冲他伤口努努嘴,“医生说你这很严重,要好好养的。” “他说你就信?”朝戈觉得无语。 现在医院为了赚钱,芝麻大点小事恨不得炒得天大,反正治不死人。 “不然呢?”虞蓝瞪眼。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只打消炎吊瓶的手,一盒一盒地摆出来,给他介绍: “这个是胶囊是消炎镇定的,缓解疼痛,你疼了就吃它。” “这个是气雾剂,一天两次,避开伤口喷四周。” “这个” 没等虞蓝说出下去,男人冷不丁地出声:“虞蓝。” 黑眸盯了她两秒,似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干什么?” 虞蓝被他问得一怔,正好旁边座位来了对情侣一起打吊瓶,男生打球伤了脚,一步一跳的,女生搀扶着他,三步就给他一个亲亲慰藉。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虞蓝笑了,反而凑到朝戈脸边:“生气了?” 朝戈瞬间颈向后退,脸上冰冷得紧绷。 虞蓝笑得更开,索性直接从被点滴线隔得恼人的座位上离开,绕到他身前,半蹲,挨他脸更近。 朝戈垂下眼看她,不解,但也没躲,眉心蹙着,有几分看她到底是什么把戏的意味。 虞蓝从男人的额头看到鼻梁,从冷峻的眼眸看到微压的黑眉,从流畅优越的下颌线,到脖颈上突出轻颤的喉结。 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性感。 最后索性闭着眼睛就吻了上去。 朝戈反应过来的时候,女人软软的嘴唇已经落了上来,她力气小,动作也轻,看起来勇猛非常,但实际上,只含住他下唇轻吮。 朝戈眉心深蹙,往后一退,两人的嘴唇就“啵”的一声分开。 虞蓝迷蒙睁眼,对上男人一双清醒幽深的眸子,心里一抖,慌乱难掩,这这这什么情况。被拒绝? 下一秒,就听男人冷不丁的开口,低沉暗哑,好似秋季种子熟透干燥危险的草原,只缺一颗火星就能将所有燎遍:“亲我什么意思?” “喜欢我?” 虞蓝没想到他能讲这么直,被他如炬的眸光直直盯着,一时间脸上在烧。 别过头小幅度的点了下头。 下一秒,耳边传来一句微压声调,男人音色暗哑:“亲得什么东西?” 没等虞蓝转过脑子思索这句话意味,男人已经倾身逼近,虞蓝感受到她下颌被人一把攥住,贝齿被生撬开,唇舌扫荡领地似地席卷而来,来不及收回的津液,被他舔舐、吸入,嘬得她心尖都发颤,一阵又一阵地眩晕。 唇齿相贴,难舍难分。虞蓝想过夺回几分上风,却在每次一探出舌尖的时候被吸吮得四肢酥麻。 “朝戈。”中间鲜少能夺回自己呼吸时候,她动情又气喘吁吁,攀在他肩头,小声剖白:“喜欢你。” 空气有几分的迟滞,她没得到回应。 但男人的唇舌替代言语,再度覆上交缠,亲密炙热,比之前更胜一筹—— 作者有话说:回忆毕,明日切重逢线 今日更了两章!让大家尽快见到重逢,夸夸我! [加油][撒花]- 夸我不如去收藏《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哦! 第23章- 车辆沿着草原公路盘旋攀升,远方,贝力克火山群如沉睡巨兽的黝黑脊骨,在地平线上绵延隆起。 千万年风雨剥蚀的玄武岩柱群,仿佛一道骤然凝固的黑色熔岩瀑布,自山顶奔涌而下,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峻而坚硬的光泽。 车停在临近火山口的服务区。 早上就出发猛然转醒的众人看见“卫生间”三个大字,都纷纷下车解决生理问题。 只剩下带着耳塞晚众人一步醒来的虞蓝,被阳光晃得皱了下眉,悠悠看清车内。 只有她和主驾驶的男人。 男人车窗摇下半寸,衬衫卷到肘部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臂肌,手伸到窗外,咬着烟尾,没点燃。 昨晚或多或少的对话回忆涌来,虞蓝想闭眼装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眼皮刚打颤,男人的视线就从后视镜里面擦过来:“醒了?” “嗯。” 虞蓝没躲过去,拧头看了看服务区,状似刚醒,抬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哈欠眼泪,“他们人呢?” “上厕所。” “哦。” 虞蓝掏出手机刷社交媒体,一个两个帖子花花绿绿地翻上去,换了好几屏,车里静默无声,连根烟燃起来的嘶嘶火舌声都没有。 静得像一场无声的情绪暴力。 虞蓝撑了一会,屁股从座位上抬起来,自说自话似地去扳车门按键: “我也去下。”“来都来了。” 车门推了两下,没推动,见主驾驶稳坐着没有动作,虞蓝还以为是她哪按错了,垂眼靠着窗琢磨了半晌,发现根本没推错,就是车锁了。 神经病吧。 很难想不是故意的。 她兀一抬眼,男人正擦地一声燃开了之间烟,脸颊微陷,颈侧动脉在光影中鼓动。 见她看过来,唇缝中劈出道白雾,轻描淡写:“满了。” 虞蓝顺着他下颚抬起的方向看到红色感应灯的女厕标识。 她那股犟性子起来:“那我也要去。” 几个刚去厕所的人已经上完结伴往回走,朝戈看了眼,伸手开了车锁。 虞蓝如被释放,从高吉普后座跳下来,扭头把车门摔了个天响。 重到刚走到车旁的辛可都被吓了一跳:“你这干嘛?和门有仇?” 虞蓝心里莫名的一股火:“尿急。”说完拧头就走。 几个人在车边闲站着等虞蓝上洗手间回来。 石头也从朝戈那讨了根烟抽,胳膊夹在半开的窗边:“老板哥,你这车开得也太稳了,我睡了一路。” 说完,就着朝戈旁边的导航看了眼,到火山路途还要将近一个小时: “哥你还能撑住吗,我会开车,我换你。” “你得了,就你那技术,我和蓝蓝的小命还要紧呢。”辛可想起来内蒙的雨夜石头差点把车开沟里,她真信不着他。 朝戈抬眸,清晨濛雾还没散尽,女人纤细的背影像是一道夜晚忘退却的月牙,细细的一条。 他拧头吸了口烟,待雾吐完,将那点猩红碾灭在灰岩中间,才抬起头回答石头的话。 “不用,我来开。” 石头伸个懒腰,贫嘴:“哎我还就不开车载你了,有老板哥在,我今天是享福命。” 车悠悠转转到目的地,所有人都留意到乌黑的瀑布石墙,巍峨壮观到好似不在地球。 辛可跳下车,担心地往虞蓝身后缩了缩:“会不会有辐射?” 许是昨天淋了雨,虞蓝脚下有些飘忽,脑子钝钝的,抿唇没反应。 倒是朝戈抽完烟,半截猩红烟头被他碾碎在地上,拨冗抬眼:“这是普通玄武岩。” 男人长腿踩着碎石从他们身边经过:“辐射值估计还没你手机高。” 辛可原地愣了两秒:“他吃了枪药了?” 火气这么重。昨晚一起喝酒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辛可抽抽鼻子看向虞蓝,肯定和她有关,老情人聊崩了。 虞蓝昨天有点醉了,马奶酒比她想象中的劲大。甚至已经想不起怎么身上披着朝戈的外套回得自己房间,只记得自己后半夜爬起来吐了个天昏地暗,早上醒来两个大黑眼圈像饿晕过去的大熊猫,现在脑子还昏沉胀痛。 记忆也模模糊糊。只碎片地记得男人说恨他。 事到如今,他怎么说也都无所谓了。 刚到美国的时候,生活艰难得不像话,她反倒很少想起他。 在超市和黑人大姐争抢最后一提打折卫生纸时没有,被喂猫的留学生雇主骚扰诬陷说她偷了屋里奢侈品的时候也没有。 毕竟异国他乡的生存拳拳到肉,容不下多愁善感。 但唯独在夜幕降临前,每当她拖着疲惫身躯走向租住的小屋时,加州的日落会让她想起他。 晚风,棕榈树,海滩和天幕无一例外,烧着秾丽的橘与玫红。 美得似乎能让人忘了一切烦恼,但她总不合时宜地想起一道潮湿的、混乱的身影,想起雨夜里男人执著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心像莫须有的大掌狠狠攥紧。 除了疼之外,咸咸涩涩。 他肯定恨她。 毕竟她当年说尽了难听的话。 但恨只是恨而已,再强的情绪也会被新生活抚平,再浓烈的火也会被岁月烧成灰白余烬。 那之后,好生活总要继续。什么也抵不过向前看三个字。 更何况,他那样的人。天生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她搂住辛可的肩膀,从回忆里抽身,试图掐灭辛可的怒火:“别管他。” “待会估计要徒步好长一段,看看吃点什么补补体力。” 辛可的注意力被虞蓝的话牵到蓝白相间的帐篷底下,一排小摊,炭火正炙烤着火山石。 锡林郭勒特产牛羊肉被切成薄片,铺在烧红的火山石上,肉片焦香。 辛可来了食欲,找到蒙汉双语吆喝的摊主:“老板,这怎么卖?” 摊主瞥了眼她耳朵上晃荡的Celine金属耳环,眼皮都没抬:“80一份。” “八十?!”辛可盯着纸盒里寥寥几片肉,气笑了,“这点分量,牛都不用殒命,晚上还能下地犁田呢。” “说得过去。” 一道低沉的嗓音突然插进来。 虞蓝眉心几不可察的一皱。 朝戈不知何时站在摊前,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看也没看脸色苍白的虞蓝,视线直落在辛可身上:“这里是火山口,所有物资都要人力运上来。” “嫌贵可以不吃。” 辛可嘟囔:“那也贵得有点夸张了……”她拽了拽虞蓝的胳膊,“蓝蓝,你想吃吗?你要是想吃,咱就买。” 朝戈看了虞蓝一眼。 后者瞥了眼火山石烤肉,不是很在状态。 “要一份。”没等虞蓝开口回应,男人突然对摊主开口,扫码的动作干脆利落,“我请。”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辛可手里被塞了一份香气扑鼻的烤肉,才反应过来,第一反应就是一份破烤肉还用了蓝蓝的前任面子支付,这算什么。 她们又不是真差这点钱。 下意识气鼓,刚想回嘴,但男人撂下餐盒后的冷声,瞬间把她这点念头拍飞得无影无踪。 “别在这讨价还价,丢人。” “不是。”辛可端着这份刚出炉的烤肉,看朝戈大步走掉的背影,骂都没来得及骂,忿忿地看向自己闺蜜。 虞蓝反应倒是镇定,看了眼她,再看一眼烤肉:“你吃你的。” “有人付钱还不好,你管他说什么?” “也是!”辛可到了虞蓝面前,耳根子格外软,目光和烤肉僵持了一会,很快就败下阵,举筷掰给虞蓝一副。 虞蓝回绝。她大早上起来吃不下肉,再加上昨夜宿醉,现在胃像个火坑,烧着她到喉咙都干涸:“不想吃,想喝果汁。” 荒郊野岭的去哪找果汁? 辛可踮脚左右看。只有一处小摊卖点饮料烟酒,过去问,老阿妈摇着圆竹皮蒲扇:“没有啦没有啦,都让人买走啦。” “没事,我待会回车里拿瓶矿泉水喝。”虞蓝道。 辛可惊愕,虞蓝竟然有一天还能想起喝矿泉水。 她这个人,非常嗜甜,喝的东西非果汁不碰。 而且总有千百万种办法说服别人,惯用的借口就是她胃不好,喝白水会酸碱不平衡。 但虞蓝就是这么个人,认定的事情谁也劝不动她,吃也不吃喝也不喝,辛可没办法- 集合地。 又是四十公里车程,一个小时后,车停在瀑布石墙脚下。朝戈关上车门: “往上的路难走,需要补给的后备箱有。” 众人开车门下车的时候,恰好碰见别的领队擎着飘飘彩旗经过,身后跟着年轻女游客撒娇: “导游,爬不上去你会背我们吗?” “放心吧,有我在,无论如何让你登顶。”被点到名字的教练拍拍自己绷起的肱二头,一脸骄傲。 引来一阵小女生的欢呼。 看那人一脸娴熟的样子,被这样调戏估计是家常便饭。 辛可撇嘴:“那也不帅啊。” “照老板哥是要差几个台阶的。”都市生活实在太卷,来草原散心寻艳遇的无论男女肯定都不在少数,所以连这种油腻男也能受欢迎。 石头啧啧摇头,扭脖子看向朝戈。 男人冷峻地立在那,这边喧闹仿佛根本没听到。手随意掐在腰间,勒出一条优越挺拔的窄线。 “老板哥,来你这旅游加你微信的女孩,多不多?” 被八卦的朝戈抿着唇,视线落在别处。 不远处,虞蓝甫一掀开后备箱,就瞥见几提青柠汁和橙汁,垒得整整齐齐。 辛可震惊,搞半天刚才那个小摊,是被朝戈都买回来了? 但她身边,虞蓝只瞥了一眼,随即从胡杨最开始买的矿泉水箱里面,抽出一瓶放在包里,动作干脆利落。 辛可见状:“这有果汁你怎么不喝?你之前不是非果汁不可吗?” “是吗?”虞蓝低眸抿下口矿泉水,语气淡淡的,“忘了。” 朝戈全程看在眼里,唇角冷冷抽动。 到底是忘了,还是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东西,她就碰也不想碰。 哪怕是强迫自己喝不喜欢的。 身前,石头看他迟迟不语,以为是要微信的人数多到数不过来了,惊呼: “不是吧哥,你也太牛逼了。” 朝戈气场像封了一层冰。 根本没心情搭理石头在欢呼他牛逼些什么。 随意颔了颔首,扫了眼虞蓝的方向,扭头便走了。 一路上,这个八卦从石头嘴里传到胡杨耳朵里,胡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传到了辛可耳朵里。 “什么?!”传了太多版本,到了辛可耳朵里,八卦版本已经变成了朝戈当民宿老板这些年里头,桃花如潮,艳遇如织,数都数过来。 “这个王八蛋。”辛可怒气上头。 事情肯定不归她管。 但她还是看不下去,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虞蓝和他分手出国这些年,身边虽然表心意的男人不计其数,但是她几乎完全屏蔽,一心扑在工作上。 她也是真争气,从一开始仓皇出国,身无分文,只有一个需要她支付巨额学费的累赘offer,连在租房都要选在那种出了公寓街道上都是流浪汉帐篷,危险得要命,但是房租极其便宜的地方。 到后来自己供自己上学,不仅拿了高绩点毕业,还靠着一己之力成功斩获Lumièresphémères的工作。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蓝血国际珠宝品牌招聘,她的蓝蓝就那么轻而易举的脱颖而出。 人生总有不如意。 很多个异国他乡的谈心,LA的夜晚灯火交错,杯子碰到一起,她问虞蓝日子终于熬过来了,还有没有什么心愿。 虞蓝总是凝视窗外星光大道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久久不说话。 等到她半夜起床上厕所,伸手一摸,恰好触到虞蓝那侧的枕套,冰凉湿润。 她以为蓝蓝是想妈妈了。 但昨晚她和石头他们打完惯蛋回屋,忽然门被敲响。 “她喝多了,别让她自己一个人睡。” 男人撂下这句话,将人放到她怀里,转身便走了。 她愣了半晌,第一反应就是低头摇虞蓝: “蓝蓝,蓝蓝醒醒。”这王八蛋有没有占你的便宜啊! 虞蓝在她的拼命晃动之下,缓慢艰难的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两行清泪一瞬就滚了下来。 辛可骤然吓个半死: “你哭什么?朝戈真欺负你了啊?” 虞蓝喝得太醉了,听不清她的问话,只自顾地往她怀里钻,独立惯了的一个人,此刻洇红着眼角,含糊道:“我好想你。” “你过得好就好。” 说得她环抱她的动作都僵住。 多年做闺蜜的经历,让她觉得这句话绝对不是在冲她说。 那能是对谁说? 蓝蓝出国之后,只谈了齐之禾一段恋爱,也是几个月就迅速分开。 两个人和颜悦色,再见面甚至还能一桌吃饭,问就是和平分手,没有闹半分不愉快。 反倒是这个初恋男友,当时分得轰轰烈烈,像道深渊疤痕似乎的,再没被主动提及。 最美好的二十岁谈的恋爱,任谁都会覆上一层柔光滤镜。 现在一听见这种难听的八卦,什么艳遇如织,睡了不知道多少来玩的小女孩这种事情。 简直就是往一片柔软馨香的记忆里掺了一坨老鼠屎。 什么东西! 她有点咬牙切齿,连带着告诉她消息的人也迁怒。 胡杨刚说完,她眼刀就飞过去:“你现在也这么八卦了?” 前者被她训得耳根红热,视线扫了眼不远处正艰难攀登的虞蓝,抿唇没说话 虞蓝越登越觉得脚下发软,这才发现身体发虚的征兆不是幻觉,是切实的不舒服。 本想着山也不高,坚持坚持算了,但没留意就踩上一行浮石。 右脚突然塌陷,滚动的石块锁住登山杖的底面,瞬息倾斜。 虞蓝瞳孔瞬间瞪大,本能地想把重心往登山杖一侧靠。 慌乱之中,忽然一股力横亘在她腰际,男人宽大的手掌攥紧了她的腰,撑住的同时将她往正中拽了两寸。 擦过耳际时候,她听见男人滞重压抑的呼吸。 虞蓝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退后半步:“谢谢。” 朝戈看她避由不及的动作,眸色止不住地晦暗几分。 最后喉结重重滚了滚,转身快走两步,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又是肥章,来了- ps:以后改到每天23:00更新哦,一旦加班根本来不及修,还让你们等,呜呜我的罪过,23:00时间充裕,爱你萌! 第24章- 这边,朝戈手才刚松开,辛可就冲过来抓住虞蓝的手,掌心翻上,用湿巾擦擦擦擦擦。 “你干什么?” “男人脏。”也不顾朝戈走没走远,辛可高声。 虞蓝哭笑不得。 “你跟他睡过没有?”辛可擦着擦着忽然道。 虞蓝:“啊?” “我问你和朝戈,睡过没有?” 虽然不太明白辛可这话是从何而来,但是对上闺蜜那双执着漆黑的眼睛,虞蓝莫名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转而不答: “你问这个干什么?” 辛可见虞蓝这么坦诚的人都没直抒胸臆,估计是没有。 于是大松一口气,觉得幸好,不然现在让虞蓝听见烂黄瓜的八卦不得恶心死,但旋即胸口又传来另一股气。 吗的她蓝蓝都没享受到男的就骤然烂了。 “不干什么。”辛可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带喘一本正经,“刚看了科普,像他这种精壮个子又高的,很容易顶端优势抑制侧芽生长。” 周围火山灰弥漫,虞蓝只顾着挥手摆脱灰尘:“什么意思?” “我说他搞不好很小!” 她的声音太亮了,穿透力让周围爬山的所有人都侧目过来。被点到名字的本尊也眸光斜落——不知道听见没有。 虞蓝感受到热气上涌,有回忆不适时地蹿向脑海,连忙攥住辛可的手示意她闭嘴,公共场合。 不远处快她们几步的火山腰,朝戈将两个姐妹淘说的话都听了个尽。 从扯唇冷笑,到视线定到虞蓝微微泛红的耳尖后,眸色才有松动。 看来还没忘。 但也没想到,他有一天竟然需要用这个来让人“印象深刻。”- “这破火山路这么不好走,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辛可憋着对朝戈的气,借着他导游的身份往外撒。 石头想说行程不是最开始你check过的嘛,但他怂,敢怒不敢言: “可 可姐,哪里的火山路都不好走,你忘了印尼那个bromo啦,路比这个难走多了,防护措施好差的,感觉偏一点就要掉下去。” “俩破锅也值得比哪个更漏风?”辛可说完,眼梢瞟他一眼。 “再说了,你在黄石没看够吗,那可是世界上最大的地下岩浆群,哪能有那壮观?” 辛可说完,视线略过虞蓝,瞥了眼朝戈。她当然不是真觉得黄石有多好,那破地方破石头,开吉普进去底盘都要被刮烂几轮,她是故意要说些男人没经历过的,把他孤立出去,杀杀威风。 谁成想她这话刚说完,山路转了个弯,景象就蓦然扑入眼底。 贝力克火山口静卧成湖,天然硫磺浮沉如碎星。晨雾弥漫下,湖面宛如一块硕大翡翠。 无垠草色在山后铺展,火山群暗影勾勒、绵延、和地上青罗带似的水线交融,迤逦成一幅留白又生动的水墨长卷。 “哇——”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屏住呼吸。 自然的震撼有时候较人文更简单、直白,不需要任何注脚。 朝戈升起无人机,嗡嗡旋转的螺桨停在虞蓝一行人头顶。 美景当前,自然要留念。石头热情地揽过众人:“来来来,拍张合影!” “老板哥辛苦了。” 辛可刚发泄完,此刻别别扭扭:“爬了这么久山,灰头土脸的能好看吗?”她说着,一抬眸,却看见了虞蓝。 火山灰扑簌簌落在她肩头,熔岩般的金河流过她脚边。她就那样简单地立在天地之间,安静,专注。略显苍白的脸颊陷在暗红色冲锋衣领口里,像落在火山口的一捧新雪。 辛可视线停顿,不禁在心里轻叹——她的蓝蓝,确实是什么时候都好看。 无人机悬停半空,朝戈低头拨弄着操控板,半晌没有动静。 几个人摆姿势笑得嘴角都僵了:“好了吗?” “没有。”男人声线绷得有些发紧,回得干脆利落。 又过了片刻,笑容都快挂不住了:“这回总好了吧?” “没好。” 辛可忍不住碰了下虞蓝的肩膀,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在报复咱们?”肯定刚才说他小被听见了。 男人,真是易碎。 两秒钟后,朝戈终于淡然出声:“好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放松,四处拍照观赏。 留朝戈在原处,低头,专注审视着屏幕——画面中央,女人立起的冲锋衣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唯独露出泛红的耳尖,藏在墨色发丝间,宛如黑色玄武岩中一道灼热流淌的熔岩。 他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 胡杨见朝戈在摆弄无人机,绕开众人到他旁边:“老板,方不方便现在把照片传我?” 朝戈抬眼,入目的男人白净温和,请求的也很自然,情理之中。 朝戈收回视线,指腹落到屏幕上,干脆利落地勾选了删除,语气平淡稀松平常: “待会回去再看吧,在这危险。” 说罢,长腿迈开大步向上攀爬,留胡杨一个人在原地怔愣。 终于到了一处观景台似地缓坡,男人扬声道: “想继续往上走的跟我来,走不动的可以回车里等。” 虞蓝听了这话仿佛听见解放号声,强打起的精神头一下就泻劲了。 “你们登你们的,我有点困了,下去坐会。” “你哪不舒服吗?”辛可道,“用不用我陪你?” “好着呢,懒得走了。”虞蓝随口扯了个谎。 以辛可的性子,如果她说不舒服,她肯定不会再往前走一步。 难得来一次。 辛可在听见周围下山的向导承诺一定顺便把虞蓝护送回去之后,才放了手- 下山的路相对好走,虞蓝回到车边,没留意车头灯闪了下,直接拉车门上去,没一会就睡着了。 全然没看到跟着她一起下来的朝戈。 一窗之隔,朝戈指尖向下摸出口袋里的金属打火机,怦地一声点燃一支猩红,然后静静地看着里面倚靠车窗睡着的身影。 许是出完汗又风干,她有点冷。 睡得时候缩着肩膀,双手环抱胸前。 几个拳头的距离,昨天他留下给她披的外套,被她搭在驾驶位的椅背上。 朝戈的心蓦然阴沉。 困成这样了,也不愿意披他的衣服 辛可走了半程,还是担心虞蓝。 她昨晚喝醉,没补够觉又早起爬山,累了一天像军训似的,别是真不舒服。 于是也迟了会转身下来。 刚走到车前,就见朝戈在端坐主驾驶位,一只小臂衣角卷起,在屏幕上摸摸索索的正找着什么。 车厢小而封闭的空间里面,只有他和虞蓝两个人。 虞蓝还沉睡不醒,完全没有意识。 辛可骤然火大,一肚子话憋也憋不住了。大家都一个民宿住着,他和他女朋友都在这,搞不好俩人晚上一直翻云覆雨到半夜,白天爬起来又出来装深情,搞各种小动作送温暖单独相处。装你吗呢在这。 她对着车窗哐哐哐敲了几下空气,示意朝戈下来。 朝戈刚把空调暖风调大了些,拧头就对上辛可愠怒的一张脸。 下车,质问扑面而来: “我说大哥,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朝戈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没吭声。 辛可深吸一口气,劝自己控制脾气,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你们两个是有过去没错,但是时间过了这么久,再深的感情我觉得也不剩下多少了。且不说蓝蓝那人忘性那么大,你们中间还隔着新的恋情。要不是这次巧了住进你开的民宿,我觉得她应该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整整五年啊。” 辛可不吐不快,没注意男人脸色黑得像炭。 “再有,咱们退一万步来说,且不说蓝蓝那边,工作和生活都在美国,隔了十万八千里,就是你也有新的生活了不是吗?你接近了她能怎么样,让她抛弃自己原本在美国前途无限的事业,回来,和你跑来这个破草原,生一堆孩子?” “还是想怎么的,不跟她长久在一起,就趁着这两天玩玩,不管道德,也不管”辛可咬咬牙,没把女朋友这几个字说出口。仿佛觉得点破了,这个让人膈应难受的对象就变成了一个女人,矛盾不能被这么稀烂转移。 她眸子利剑一样抓紧眼前的男人:“你觉得可能吗?以蓝蓝那个脾气。” 没得到回应。 男人面无表情,眉间微蹙,低头从口袋拿烟,点燃,缓缓吐出一口薄雾。 他的沉默让辛可更加心烦意乱,把剩下的话一口气甩出去:“总之,她就是找个其他陌生男人随便睡一个,也不可能去吃旧的回头草。” “所以,能不能麻烦你以后离她远点,老招惹她干什么?” 朝戈生气了,但不在面上,情绪到达极端之后,他反而气场愈发沉郁: “我什么时候,说要招惹她了?” 辛可瞪大眼:“你鼻子眼睛上全部都写着好吗。” 草原风幽幽,连额头都被吹得冰凉疏冷。朝戈扯了扯唇,神情倏忽变得有些嘲讽:“哦。” 他缓缓抽完手里这支烟,吐出最后一口薄雾,将猩红碾碎在脚下,垂眸:“这些话是你想说的,还是她亲口对你说的?” 辛可被问得一滞,许是在朝戈投过来漆黑的视线里头捕捉到了大学时候相似的,几分黯然,又或许是虞蓝并没有直言厌恶,她这样实在僭越。 但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就像当年虞蓝能替她暴揍渣男一样,她也一样能在危急时刻替她挺身而出。 那些蓝蓝在乎体面没法说出来的话,她没什么不好讲。 毕竟亲密关系的本质就在于僭越对方的课题,她俩信奉一套逻辑。 辛可:“刚来那天,我问她看见你有什么感觉没有。她说,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二十岁的心动燃料早烧完了。” 暮霭已落,太阳渗入地平线以下。夜色倏然抬起,凉凉风线纵横又肆无忌惮地扫过人脆弱的脖颈和心窝。 朝戈吸了满腔冷秋凉气。 再扭头,视线穿过车窗玻璃,落在后座上那张模糊熟睡的脸上。静谧美好,一无所觉。许是车里伸不开腿脚,或者梦见了什么难受场景,眉心蹙得紧紧的。 他突然想 起来曾经虞蓝每每下午午睡时候,醒了都会低沉难过,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阵,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垂两滴眼泪。 他端着温水凑到她唇边,她迟滞又半梦半醒的嘬上一口。 便会回到人间,逮住他胸口耍赖说是他的错。 他失笑,跟她科普这是人类远古本能,睡过了正常的睡眠节点,以为队伍去打猎了没带自己,于是心生离群恐慌。 她一句也听不进去,说,都怪你,离我那么远,你就不能一起睡吗?我不就不会离群了? 他被她的歪理说服,从此她午睡时候,他就特意把时间空出来,睡不着,就歪在床头看书陪她。 小姑娘倚着他胳膊,呼吸均匀、平稳。 大学那段清贫得见肘的时光,那个校外一年几千块就能租到,她却也全然没嫌弃的小房子,像是他偷来的。 朝戈脸上的黯然,辛可看了个全。这回换成了她怔忪。甚至破天荒的开始思考,男人有没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 答案是有可能,毕竟,眼前这个可是当年爱得最深时候转身离去的白月光。 再抬眸时,朝戈已经收回视线,冷冷淡淡地垂眸,道了句“知道了。” 算是对她刚才那一番劝阻的回应。 草原上冷风继续吹,吹得人手脚冰凉,毫无知觉。 第25章- 虞蓝幽幽转醒的时候,几个人已经从火山顶下来了。个个灰头土脸沾了个满身灰。 睡了一觉,虞蓝身体依然虚弱,四肢乏力,但是精神好了不少。 她扫了眼头发打结,裤子由灰变黑的石头,笑道: “你是滚下来的吗?” “姐你是不知道,哥后来给我们找的那个向导,我靠,速度快得一,我和胡杨小跑着在后面追。” 后来给找的那个向导? 什么意思,朝戈没带队登顶? 虞蓝探究的眸光看向辛可,后者耸耸肩膀,不懂不清楚不知道跟她们没关系。 也确实没有深究的必要。虞蓝缓缓神想伸个懒腰,后知后觉发现男人的外套又盖回了她身上。 虞蓝抬眼。驾驶位的朝戈正抬手调整后视镜,紧实的小臂肌肉线条轻微鼓动,镜面角度微妙偏移,恰巧四目相对撞了个正着。 “” 虞蓝率先避开眼,下意识的时间太短,没理会男人视线里的那点探究。 她睡得有点沉,衣服究竟是男人盖到她身上的,还是她自己怕冷从椅背扯下来的,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但她想大概率是后者。 可能是潜意识里逃避第一种选项,昨晚外套留给她可能是忘了,但是现在如果给她披,太暧昧。 不适合现在的他们。 虞蓝挂回外套前,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塞了进去。 这件黑夹克,虞蓝很熟悉。 小牛皮柔软但结实,内里带绒,穿上去像被裹进北极熊的肚皮。 数年前最开始,她和朝戈的认识,就由这件外套开始。 时间过了太久,哑光黑色已经藏着细小粗粝的白痕,铜质的拉链镀层也早已斑驳。 他还算是个惜物的人。 这么旧的衣服,过了这么久也没舍得丢掉。 东西放进去,虞蓝反而彻底地安心了,没想到这件夹克成了承载她青春的媒介。 也算是有始有终 又是几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兜兜转转回了旷野民宿。 一行人伸着懒腰下车,说屁股都要坐碎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留朝戈一个人在车上,去够刚才虞蓝碰过的那件他的外套。 夹克内里是绒的,还残存了不少虞蓝身上的玫瑰香。 朝戈攥在手里很久,某种程度上来说,虞蓝就像这抹香一样,模模糊糊,飘渺地下一瞬久会飘散。 思绪回笼,忽然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下他的手背。 朝戈蹙眉,低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质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坠着绿松石和流苏的呼吉,赫然是当年他送的那只。 现在还给他,摆明了是半点关系也不想沾。 朝戈心往下沉了又沉。 那么小的一个物件,冰冰凉地硌在他手心,男人指节绷得泛白,脸色顷刻阴黯- 旷野民宿。 都仁正在前厅小锅煮着奶茶。 铜壶煮的砖茶混合炒米与黄油,配奶皮子涂抹在火山石烤热的馕饼上。 一进门,香气扑鼻。 “姐,要不要来一碗尝尝,正宗的草原奶茶。”一见虞蓝他们回来,都仁热情招呼。 虞蓝一整天都觉得四肢乏力,可能是要发烧了,嘴里苦苦的。 难得对什么东西有点食欲,回了一声谢谢,都仁忙不迭给她盛了碗。 刚要递出去的功夫,民宿门忽然从外面打开,携进来一阵冷风和男人低沉却斩钉截铁地阻拦:“都仁。” “别给她喝。” 一时间,都仁的动作也怔住,长柄勺硌在掌心,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别给她。” 朝戈蹙眉,瞥了眼铜壶里面飘着的青稞粒,冷峻面容没有丝毫松动。 都仁喉结艰难滚动。 一时间分辨不清他哥到底抽什么风。 从来也没见他小气成这样啊? 一碗奶茶而已。 但是老大已经发话,他这种做小弟的只好打圆场:“虞小姐,奶茶底喝到最后就稠了,口感差得像粥一样,你要是能等,我再熬一壶,待会给您送房间?” 虞蓝看他勺子放在铜壶沿边,不断搓手,一脸尴尬的样子。 也不为难:“算了。” 她和朝戈的恩怨没必要牵扯这种来打工还心里忐忑的局外人。 至于朝戈,他们之间连带那点青春的记忆,都在刚刚外套还回去那刻结束了。 她在脑海里反复叮嘱自己,态度好坏的,她不追究。 也没力气追究。 可能是夜逐渐深,人的防御免疫力也随之减弱。此刻她额头烫得像刚关机的笔记本电脑,眼皮沉得要用意志力才能撑开。后脑勺钝钝地疼。 只想回房间好好躺一会。 他们不远处,凌小兰捧着奶茶碗,滋溜滋溜地喝得很大声。 大到虞蓝发烧难受如在雾里游弋,都抬眸看了她一眼。 凌小兰知道虞蓝目光在她身上,也不理会,乐得自在地悠闲喝完,随手摸了两把身旁凳子上躺着的小猫。 一只黑白相间奶牛猫,长得跟黑猫警长里的动画似的。 一被她碰立刻弹起,乍起后背怒气冲冲的看她。 “你个死猫,给你吃那么多罐罐冻干,你有没有点良心?”凌小兰怒。 奶牛猫才不管,尾巴不耐烦一摇,跳下桌走了。 凌小兰目送着他一路噔噔噔来到虞蓝脚边,爪子扒扒她裤脚,没回应,索性躺下翻身大方把肚皮露了出来。 “” 凌小兰恨得直咬牙。 这个民宿里什么东西都跟她对着干,什么东西都和这女的亲是吧。 连猫都偏心。 虞蓝本来抬腿要往房间去,没想到蓦然被东西牵绊住脚。 垂眼,小猫脸圆腮鼓,小爪半蜷,肚皮朝上,慵懒地等人摸摸。 平心而论,猫主人虽然讨厌,小猫是真可爱。 没等她蹲下身,旁边骤然一阵细碎铃铛声。 凌小兰疯狂摇晃着逗猫棒:“小猫,过来!” 猫咪被晃动的事物牵住视线,腾地一下飞身去扑,跑走了。 凌小兰得意地扬扬下巴。 虞蓝皱皱眉心,她针对性太强,傻子才会看不明白。 但是实在懒得计较。 松了细眉之后,直接走开。 凌小兰见人不接招,又觉得不爽,把逗猫棒一扔,大摇大摆地跑到朝戈面前,仰头: “你回来了,咱们明天去看爸爸吧。” 等电梯需要时间——少数地几个瞬间,虞蓝恨自己怎么这个病没病到 耳朵呢。 以往她住在这间民宿中,哪怕心里知道这是一对情侣。 但他们总不以成对的方式出现。 单独出现的时候,人的想象力又总是贫瘠,无法将两人拼在一起。 用辛可的话说“缺点cp感。” 但如今,让她近距离地听着人家两个人的亲密,互相讨论家人。世界才在她眼前骤然明朗可视。 冲击感从未像如此强烈。 虞蓝冷冷蹙眉,手又按了两下电梯按键。 显而易见的厌烦。 但她忽略了声音会飘远,带着黏腻的触角,不讲道理地直闯入她耳膜。 她听见男人缓声道了句:“好啊。” 声线低沉、纵容。 虞蓝再熟悉不过,他哄人的时候就爱用这个腔调。 是时,电梯门终于敞开,虞蓝闪身进去。 一句不想再多听- 朝戈的视线尽头,女人的婀娜身影和脚步声一并消失在阂紧的电梯门里,精准得可恨。 那截曾被自己环抱过的腰线和脊背笔直。 无论他说什么,她连头都吝啬回 地上的逗猫棒羽毛没人晃动,死气沉沉地躺在地板上。 踏雪用肉垫拨弄了两下无果,嫌弃走开,开始往朝戈裤脚上蹭。 男人垂眸,对上小猫咪碧绿的眼睛,冷冷扯唇:“你讨好她有什么用。” “你看她记得你吗?” 四脚踏雪的小奶牛猫呜嗷一声,亮出肚皮,让朝戈摸。 小猫懂什么?小猫才不记仇呢。 他身旁,都仁忍了好久还是疑惑道: “哥,为什么不给虞小姐倒奶茶喝?” 不会真是在意这十块二十块的吧,对他来说算个球啊。 朝戈从女人身影早已消失的走廊转回视线,落在奶茶上,扫了显而易见的青稞粒一眼,按了按额角。 都仁端着碗反应过来:“她不会过敏吧?” 朝戈没答,手揣进口袋里,攥住一个物件,径直冲都仁:“有没有盒子?” “什么盒子?”怎么这思路一晃一晃的。 都仁还没得到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就忙不迭弯腰翻找,拿出来一个垫着雪梨纸的纸盒。 “太low。”男人眼都没眨,摇头。 要高级的。都仁get到这层意思,又翻出来一个木质的伴手礼盒子,层层叠叠,光是盒子成本就比大多数民宿的伴手礼都贵出几倍不止。 朝戈还是摇头。 都仁咬咬牙,最后他掏出来珍藏箱底的,乌云奶奶送的纯银首饰盒。 盒子朱红麂皮分格,靛蓝珐琅彩绘,银丝掐出草原芍药轮廓,八瓣莲花底托。 一看就是蒙古族老师傅的手作。 乌云奶奶说是当年她的嫁妆,惦念着朝戈老是帮扶她,又这么多年孤零零一个人,叮嘱他以后拿这个给媳妇装嫁妆。 见是这个盒子,朝戈才勉强点头。 凌小兰在旁边伸脖,看到底是什么物件这么珍贵。 只见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袋子,取出一条手串,流苏和水晶石在顶光照耀下晶莹剔透闪耀耀的。 “哇——”好漂亮! 凌小兰伸手就想去摸。 伸出去的手被男人毫不留情的错过,抬头就对上男人冷峻到宛若自带冰霜的眼神。 太冷了,警告意味明显,仿佛要把人冻死在这。 凌小兰情不自禁一哆嗦,视线怯怯挪开,但嘴还是硬的:“什么啊,碰一下还能碰坏啊,我赔不就是了。” “赔?”男人难得因为她的话嗤声,好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挺敢想。” 凌小兰脸憋得通红:“我不要和你一起去看我爸了!” “本来就没要一起。”从医院回来这么多天,凌小兰从未张罗过要去医院,连电话都未曾给阿爸打一个,许多次电话里,阿爸甚至侧面问她,小兰是不是在忙什么不经常看手机。估计是连阿爸发来的消息也没曾回。 偏偏就今天当着虞蓝的面大声道要和他一起去医院看阿爸。 “想去你自己去。” “你刚才不还说了?”凌小兰瞪大眼。 “我说错了。”男人忙着将手串装盒,眸都没抬,轻飘飘的落下一句。 仿佛刚才的话像雪一样,化得连点痕迹都没有。 说、错、了? 凌小兰瞪眼看他,气得抱着肩膀走到沙发处一屁股坐下,这人怎么这样。 她要和阿爸说,是他故意不送她去医院的! 没有内蒙人不认识呼吉,这东西就像草原的长命锁,寓意着平安和爱,多是父母给孩子。 都仁见朝戈掏出来的是这个,忍不住出声:“呼吉?” “阿爸留给你的?” “不是。”朝戈声线放缓了些,阿爸自捡了他没几年就生病,家里条件困难,怎么有闲钱给他置办这个。 呼吉属于被寄予爱和幸福的孩子。 他的童年疲于奔命,没有这个福气。 “那是……”想到朝戈一直以来的孤儿身份,亲生父母早早双双离世,没敢把话说全。 “也不是。”朝戈听明白他的意思,先一步把话说出来。 那可能是长大后给自己买的。 都仁想到这,心里一阵酸酸的,不禁心疼老大。 他眼尖的捕捉到呼吉上一处,善良地提出解决方案:“哥你这流苏有脱线的,我知道镇上一家会编线,我明天正好过去,拿去给你弄。” 朝戈犹豫了下,掌心攥着细细的手链和晶石,觉得没必要。再脱线也是她戴过的,他不想假与人手。 但是都仁忽又来了一句:“那老师傅干了一辈子修复,手艺很好的,保准下次带的时候跟新的一样。” 朝戈闻声,唇线绷得很紧,期冀又好死不死地蹦了出来,念头出来的那一瞬间,嘲意也随之而来。 都不要了的东西,怎么再带回去?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虚扣住丝绒盒盖,默声了很久。 久到最近都仁觉得朝戈肯定没这个打算时候,忽然手心一沉。 “拿着当心。”朝戈冷道。 “好嘞!” 都仁摩挲着盒子丝绒边角,莫名觉得被寄予了超级无敌重要信任。 哪怕不知来历,也能感受到朝戈觉得这呼吉的珍贵。 一时间都觉得有点兴奋上头。 等到朝戈走了,他捞着木勺子一边搅咕噜咕噜的奶茶锅,一边吆喝着厅里面零零散散的游客来喝。 大多数都已经喝过一轮,纷纷摆手。 只有凌小兰瞄着朝戈转身,忽然捧着奶茶碗过来,视线向放盒子的前台倾了下,随即定在他身上,灿笑的眼睛莫名有点狡黠,道: “都仁哥哥,我还想要一碗。” 第26章- 喝完奶茶拿完东西,房间门一关,凌小兰把自己丢在床上,拨通了自己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一阵搓麻将声,凌烟声音模模糊糊的,一听便是斜夹着手机:“喂,我的宝贝女儿,怎么想起来给妈妈打电话。” 凌小兰撇嘴,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被训斥,索性做点铺垫,把今天朝戈恶劣的态度全转述一遍,顺便添油加醋地说有的人张了嘴还不如不长。 活该阿爸说他这么多年没谈女朋友,他这样的谁要他。 凌烟静静听凌小兰说完,伸手摸了张七万,正好点了上家的炮,也不恼,悠闲道了句“便宜你了”,才回凌小兰的话。 “这件事是你的不对,待会去给你哥哥道个歉。” 凌小兰从床上惊坐起来:“我道歉?凭什么?” “凭现在要靠他拿你留学的学费亲爱的。” 凌小兰:“谁稀罕他的臭钱。” 对面,凌烟冷笑两声:“我看你也是心里没斤两了,没有他给你出钱,你指望着自己去赚?靠你那个二本文凭,出来怎么赚?跑外卖还是给人当前台?” “这么大捷径在面前你不走,真是惯的你。” 凌小兰两腮通红,被训得紧攥着双拳。 凌烟吐出一口烟雾,不急不缓:“你妈我肯定是没这个钱,但是方法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去认个错,道个歉,真跟他处好关系,傍上你哥这条大腿,咱娘俩以后都不愁吃穿。” 凌小兰不甘示弱:“照你这么说,我直接把他拿下不得了?” 凌烟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我的大宝贝,想得够多的,人家能看上你算。” 凌小兰面子挂不住,又不敢反驳,气得直磨牙。 听凌烟又叮嘱她一遍,去好好道歉,扮演好乖妹妹的角色,朝戈看在他阿爸的面子上也会帮忙的,就匆匆挂断了电话去打她的麻将。 凌小兰一肚子的火,正没处发,忽然走廊两声喵呜猫叫声。 她想也没想一把就把系窗帘的丝巾扯下来。 丝巾带着铃铛吊坠,在小猫面前晃来晃去。 等引得小猫进了房间,凌小兰立刻哐当一声把门关上。 陌生环境让奶牛猫骤然惊惧,弓起身子向后退看她。 凌小兰扬起下巴:“现在知道怕了,你刚才脾气不是大得很吗?” 不让摸不让碰的,她偏不信了。 凌小兰弯腰,一把把猫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狂摸他的后背。 踏雪一路哈气,最后抬手就是一爪。 “啊——” 凌小兰眼看着小猫从他怀里闪电一样蹿走,奔向阳台,三下五除二就跳下去安全落地。 只剩下她手背上淋漓深刻的几道红抓痕。 深得都能看见血肉。 凌小兰气得直吸冷气。 手背端起来正想细看两眼伤口,忽然一个念头冲上脑海,也不擦拭,直接就奔着门外大厅的方向大步走去- 都仁正在看着屋檐下抽烟的朝戈,揶揄道: “哥,你还真把自己当民宿老板啦?” 朝戈颔首,闻言眸斜也不斜,微抬手腕,烟蒂悬空在垃圾桶上方,随口道:“我不就是。” “是是是。”都仁给他端了个烟灰缸出去,“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马场和矿上事情那么多,他一天忙得要死,以往多长时间也不见他在民宿待一次。 上次还是半年前,他在民宿那天正巧碰见一对夫妻蜜月。 也不知道人家哪句话哪段爱情故事触动他,大手一挥免了人家将近半个月的酒店费用。 他听说之后直扶额,生意让他这么干迟早要黄的。 奇怪的是这次他竟然跟长在这似的。 像是没有着急的工作了。 实在反常。 “是因为虞小姐?”都仁打量着朝戈脸色,试探道。 见男人脸上没抗拒也波动,索性一口气追问: “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草原的夜色始终浓沉。过了黄昏,便是一阵清明昏暗的静谧,接下来就是草色四伏的黯色。 下了雨的空气潮湿、冰凉。 朝戈手指在烟灰缸上顿了两下,也不掩饰:“前女友。” 都仁瞳孔瞪大,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 这么多年了,草原上多少合作供应商的老板、来游玩的客人,听说他单身都要给他介绍。他都摇摇手,见也懒得见。 后来某次一个旅游局的领导,直接把自己女儿带到饭局上,人家姑娘刚美国留学回来,年轻又漂亮。脸小小的,一见他就脸红。 他纹丝不动,只礼貌问了人家一句在美国好玩吗,连微信都没加就回来了。 他当时觉得他哥疯了,这都看不上,还隔空得罪了人家爹。 现在看,怪不得。 什么叫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什么不是云的! “那怎么分手了呢?”都仁急道。 “虞小姐又漂亮性格又好,哪怕是分了也要拼死往回追的啊。” 追回来? 朝戈冷冷扯唇,眼睛拧到一边,去看草原的云,没回他。 分手之后,他一直留着虞蓝的微信。 只不过她把朋友圈的东西都清空了,所有合照,恋爱时候如胶似漆傻子一样的文字记录,通通不见。 干净的像从来没有过。 他想不通的时候都想跑到世界任何角落,把人拎出来,问一问,怎么会有人那么心硬,那几年甜蜜的日子,说删就删,轻飘飘的,到底有没有在意。 那之后虞蓝自己发的也寥寥,内容多以帮朋友转发广告之类的。 他有一阵子魔怔似的,总觉得自己被屏蔽了,那么爱说爱笑的小姑娘,能在朋友圈那么热闹的地盘杳无音信。 但开了几次红包转账,发现他都在她通讯录里没被移除。 不由得瞬间怨气横生。 虞蓝唯一一条能叫出内容的朋友圈是一串英文。 “fornothingthiswideuniverseicall” “savethou,myrose;initthouartmyall” 这无垠的宇宙对我都是虚幻; 你才是,我的玫瑰,我全部财产; 他查过,诗来自于莎士比亚的第十四行诗;发布时间是美西时间的凌晨三点。 对他而言,这句诗和背后含义,毫无来由。 只能看懂是一句告白。 但有句话说得好,你看不懂,就说明不是给你看的。 好巧不巧,那段时间齐之禾的ip地址也显示在洛杉矶。 虞蓝发朋友圈的当晚,他发了两张加州日出,配文是“新的篇章”。 再隔几个月,齐之禾发了张图。 照片里是纽约的地铁车厢,镜头是自拍,一半相框越过男人肩膀,对准靠在他肩上的女生。 地铁灯光暖黄,照片里的女生微微侧着头,长发滑落肩头,恰好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小截圆润的下颌线,稳稳枕在男人肩上,侧脸绷出软乎乎的弧度。 睡得极其香甜。 不是虞蓝还能有谁? 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谢谢她的大度和坦诚,连谎都懒得撒 正回忆,突然电梯那头有个身影扭扭捏捏地向他们走过来,朝戈眯眼,是凌小兰。 女人路过都仁的奶茶锅的时候舀起一碗,走到他身旁站定,抿嘴一笑,把碗递给他。 仿佛把刚才的刁蛮一扫而尽。 都仁一头雾水。 朝戈扫了眼凌小兰递过来的碗:“什么意思?” 凌小兰心里酝酿半天:“我来跟哥你说声对不起,我刚才说话急,你别介意。” “我这么多年跟着我妈一起生活,家里也没个男性长辈,弄得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怎么跟男生相处,更别说是哥哥,我脾气也不好,老爱呛人,以后我改。” 都仁在旁边瞪大眼睛,没明白这突然是唱得哪出戏。 朝戈倒是淡定,抬手,猩红烟蒂滋地一声灰灭成烬漆。男人眉宇漆黑,突然问她:“你上学需要多少钱?” 凌小兰瞳孔骤然扩张。服软扮演好妹妹,竟然有这么好用?立竿见影。 当即立道:“五十万!” 朝戈:“给我个银行卡号。” 凌小兰碗放一边,慌忙翻手机。 朝戈看她激动得不能自抑的动作,眸光洞悉:“什么时候开学?” “8月份。” “那就是下个月。”男人淡淡道,“早点准备吧。” 凌小兰火急火燎地把银行卡号发给朝戈,一时间眼冒金星,怎么看朝戈怎么顺眼。 甚至撒起娇来,给他看她手上刚才被猫挠的痕迹:“哥,你闲着没事时候转就行,给你看我这来找你之前弄的。” 朝戈对上那几道红痕,眉心不自觉拢了拢:“踏雪抓的?” “对,就是那只猫!”凌小兰不加掩饰,“刚 才被那女的摸过之后就疯了,真是要命。” 女的,虞蓝? 对上男人犹疑探究的眼神,凌小兰手一指:“就是刚才你不给她奶茶喝那个。” 都仁倒吸一口凉气。 朝戈一字一顿:“你说她摸了踏雪,然后踏雪抓了你。” 她随口一说,没想到朝戈揪细节,一时间支支吾吾:“呃也算是摸了吧,就是因为她。” 视线里,男人忽然扯开唇笑了,硬挺的眉骨底下眸光一动,讲不清是玩味还是冷淡。 “告状告到我这来了。” 凌小兰感受到一丝不对:“其实也没那个意思,我就吐槽吐槽,也不严重哥。” 朝戈看她,忽然开口:“没事儿,给你撑腰。” 凌小兰直愣愣看男人高大俊朗的背影,反应过来他好像真去给她撑腰了时候,一时间得意地恨不得举手机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但手掏到口袋,忽然摸到个物件,身子陡然一震。 ——刚才从都仁那摸过来的呼吉。 刚不过是一时赌气,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朝戈已经答应了她出学费,倘若被他发现自己偷拿,估计离泡汤也不远。 一下子漂亮的呼吉成了烫手山芋。 但都仁站得离柜台又死近,挤也挤不进去。 末了,只好避开监控摄像头,找了个没人的草坪,丢出去算了。 夜晚的草坪沾满湿露,手链陷到里面,悄无声息。 凌小兰满意地拍了拍手,谁也发现不了,发现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就说是猫叼过来的。 跟她可没半毛钱关系。 第27章- 房间。 虞蓝头昏脑胀,勉强换好睡衣,正打算去洗澡,忽然手机响铃嗡嗡两声,Sofia的电话。 “蓝,上次银矿打样的时候我给你对称下进度哈,总部对这批纹样和工艺很满意,我隐晦地跟他们提了一句是你跟进的,看David的脸色有些变化,感觉你回到core有戏。” “总之,我会尽力争取。” “好,谢谢你fi。”虞蓝浑身发软,被她噼里啪啦的职场感砸得捏了捏额角,尽量保持和她同频的专业。 “没戏也没关系。” Sofia从这句话里察觉到她态度不积极,立刻不满:“又犯傻?”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跌入静谧,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过去。 虞蓝不是没提过离职。 那时候虞蓝才刚转正不久,同期的十几个实习生,要么就是耐不住时尚行业冗杂的dirtywork,要么就扛不住重压,在没摸着L&全职门槛时候就被淘汰。 只有虞蓝,千里挑一的好苗子。 圣诞休假前,公司完成了一个大项目,部门难得组织了一场生命故事会,说是让大家互相了解,袒诉创伤。 无论新老,大到从小受北欧精英教育起来的纯粹“蓝血”总裁,到虞蓝这种学生气未褪的新员工,统统被发了四张卡片,要求是回顾过去和你现在所处的人生,写下两处人生高光时刻,两处低谷时刻。 虞蓝视线落在「Rockbottom」几个字上,久久没落笔。 Sofia以为她没理解题目,要给她再复述一下。 虞蓝却微笑摇头,说她懂了。 第一个人生低谷,她说是姥姥去世。小老太太是是她前半生血缘关系里,温暖与爱的全部倚靠。 众人神情悲戚,表示感同身受节哀顺变。 第二个人生低谷,她却迟迟说不出口,一众同事有了刚才叙述里的前车之鉴,以为她是太过悲伤。Sofia贴心地抚着她后背说没关系,太沉重就算了。生命故事会的目的不是为了揭穿伤疤。 虞蓝笑了笑,说不沉重,她只是犹豫,大家的人生低谷都是和生死别离、药物上瘾、信仰崩塌有关系,比较之下她这个困境太小儿科,和独立女性形象相悖。 她想了想,说也不能说多低谷,定义为最遗憾更合适。 大家更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虞蓝说是和前男友分手。 果不其然换来众人的不解和不以为然。 职场精英聚集在一起的圆桌会,独立和自我成长为主流语境的氛围,仿佛一下就被拉低了格调。 虞蓝无奈笑笑,没多做解释。 转眼圣诞假期结束,为了宣发一套银质首饰,买手和营销团队一并去外采了一对做银质匠人工坊的老夫妇,银发苍苍的老奶奶笑眯眯地同她们讲了年轻时候的事。 很典型的西方叙事。 讲大萧条时候失业下岗潮,家里穷得买牛奶茶叶的钱都没有。半岁的小婴儿没奶吃,饿得半夜啼哭。为了养活一家人,老爷爷仗着自己有做银饰的手艺,自请到部队做打零用件的工,结果被炮弹炸断了半条腿。 被送回来时候满身是血,但是等夜深人静,悄悄拍醒身旁的奶奶,嘱咐她点燃一盏小灯,布满伤痕的手拢着火光,然后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揣得发热的一小块银料。 笑眯眯地讲他们和孩子有救了。 两个人靠着这点用命换来的积蓄,给人打点小东西换面包,熬过了人生中最难的几年。 奶奶边讲述边拿出来家里的黄油饼干和柿饼招待,替桌前趁光凿银的老头解释:“他一做起活来没头的,我们聊我们的。” Sofia正想聊下面的话题时候,看到虞蓝遥望着老人手里正在打的物件出神。 一枚古朴纯质的银质书签,顶处錾着朵铃兰。 是要做出来给谁的不言而喻。 奶奶弯眉,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她毕生所求不过就是这些,哪怕现代社会物欲横流,大家站在不同阶级,有着不相通的烦恼,但是幸福是实实在在的,没有阶级属性的东西,她这一辈子,很满足 临走的时候,虞蓝特意嘱咐两位老人家要照顾好身体,保持好心情。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同她道别。 他们走出好远,回头一望,两个老人依旧在那,绿色山野,小木屋,风意摇曳,冲他们遥遥挥手。 两人互相搀扶,交叠的手布满皱纹,指关节粗大,却握得很紧,像两棵缠绕生长的老树。 虞蓝深看了两眼,拧过头走得飞快。 等Sofia追上的时候,蓦然发现她眼角殷红。 Sofia失笑:“感动到这种程度吗?” “风吹得。”她说完,无比刻意地伸手抹了一把。 Sofia一下就想到了她生命故事会里头讲的前男友的分量。但没成想当天晚上,虞蓝就叩响了她的办公室门。 女人纤瘦伶仃地站在她办公桌前,脸上倒是冷而坚定。 递上了封辞职信。问她理由,只有两句言简意赅的话。 “我想清楚了,要回去。” “就因为今天那对老夫妇?” “因为这不是我人生的意义。” 什么狗屁人生的意义,吃了那么多苦,工签和身份唾手可得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你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 Sofia震惊地无可复加:“你脑子有问题。” “你的意义就是回去找你大学时候的前男友,和他重归于好,然后呢,生一堆孩子,回到你那个可怕的要逃离的原生家庭,就为了一个男人?” 把辞职信塞回她手里:“你想清楚,你想回去是为了你自己,还是别人。如果是纯为了你自己,愿意自毁前程,我没什么可说的;但如果是为了别人,我请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有那么重要吗?” 虞蓝默了一阵,仿佛被敲中。 原地站了半晌,收信走了,第二天依旧早早来上班,似无事发生。 后面甚至还接受了一个男生的追求,有点正式开启新生活的架势 虞蓝明白Sofia在想什么:“没犯傻,我发烧了没力气。” ” 怎么出去玩还能玩病!“Sofia埋怨,随即又怕打扰她休息,嘱咐了几声,挂断电话。 不知道回忆累人还是身体太疲惫,虞蓝在床边呆头坐了半天放空。 才恢复点力气抓衣服去洗澡,刚到浴室门口,忽然一阵敲门声。 虞蓝拖着沉重的身躯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男人冷峻的身影便笼罩住整个门框。朝戈个子高,肩线宽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就将走廊的光线遮去大半,仿佛披着一身深夜的寒雾。 虞蓝抬头看见是他,眉头微蹙:“什么事?” 朝戈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拢起。 他眉骨生得高,这样垂眸看人时不说话,有种沉沉的压迫感。 虞蓝头正晕着,不耐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有人说,你害她的猫受了惊,被挠了。”他开口,声线平稳。 虞蓝先是茫然:“谁?”随即想起方才那只蹭过她脚边、翻身露出肚皮的小猫。反应过来,这是来替人兴师问罪了。 “证据呢?”她冷道。 朝戈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 “没证据你来跟我说什么?” “没证据,你就不认了?”他反问,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 “店里没监控?”虞蓝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懒得纠缠,伸手就要关门,“那你报警吧。” 门板即将合拢的瞬间,却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巨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毫无预兆地硬生生插进了门缝,用血肉之躯承受了所有的撞击力。 虞惊骇地松开门把,朝戈已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手背上,一道深紫色的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在紧实光滑的皮肤上上显得格外狰狞。 虞蓝瞳孔骤缩,简直不敢相信:“你疯了?!” 淤痕就在眼前触目惊心,虞蓝感觉一股寒气从过年脊背窜上来,又在胸腔汇聚横撞,她简直要为他这惊天动地的“证明”鼓掌。 为了给心上人讨个说法,竟能对自己狠到这种地步。 朝戈冷瞥了眼受伤的手背,似无所觉,一双沉黑的眸子紧锁着她:“现在有了吗?” 虞蓝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自己心平气和别爆粗口:“你女朋友的猫,我碰都没碰过。她被挠和不被挠,跟我半分关系没有。” 朝戈蓦然眯眼:“我、女朋友的猫?” “无所谓,你的猫,你女朋友的猫,你们捡的流浪猫,愿意是什么就是什么。” “想秀恩爱远点秀,我这没戏台子给你们唱。” “再无故敲门,我当你骚扰,点评软件上给你们差评。” 门砰地一声阂上。 真生气了。力道之大,剁刀一样。 倘若是刚才这次伸手,估计手掌都留不下。 朝戈掀起眼帘看空无一色的门板,定了定,绷着脸色继续敲门。 敲得虞蓝心烦意恼,耳机塞上,噼里啪啦敲手机,给石头打去电话,第一句就是: “哪天那达慕?” 石头“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虞蓝是不想待了着急走: “后天,但是姐你要是玩腻了,咱们随时可以返程,不用顾及我。”虽然最开始是他一直叫嚣着那达慕此生必看的。 “换酒店,明天就换。”电话那头,虞蓝简短道。 石头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是还是迅速应好: “好的,我来安排。” 只隔一层门板,四处静谧,朝戈听里面听得很清晰。 虞蓝的意思很明显,一天也不想多呆。 朝戈收回长指,直向门内道:“虞蓝。” “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 无半丝回声。 走廊,双面窗漆黑如墨,被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冲撞。 天气预报里显示的台风天。 朝戈眉峰拢起来,看了一眼门板,正想凝神去听。 忽然里面传来“咣当”,钝而闷的一声。 朝戈感觉自己心被人拿一把锤子狠敲了下,周身寒栗猛起。 “虞蓝?” “你摔倒了?” 呼喊被雨声和门板隔在走廊,朝戈下颌紧绷,忽然后退半步,抬脚就往门锁的位置踹去—— 几脚之后,锈死的合页惨叫,门闩咔哒断成两截。 剩下一半摇摇晃晃的门板,朝戈没耐心多管,伸手猛地一扯,顾不得手上被木茬蹭得撕伤。 房间里空无一人,除了床上零星扔着两件换洗衬衣,安静得近乎冷寂。 朝戈怔在原地半秒,旋即一步迈向开着灯的浴室。 他冲过去的瞬间,窗外正好劈下心道惨白闪电。 映亮磨砂玻璃那侧,地上蜷缩着的模糊影子。 朝戈手死拧着浴室门:“虞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门从里面锁死了,推不动半分。 人也没回应。 朝戈太阳穴突突地跳,扫了眼磨砂玻璃做的浴室门,眉宇蹙得几乎成山川。 不能踹。 他保不准自己不会把玻璃踹碎,有割伤她的风险。 窗外暴雨如注,朝戈定定看了雨帘两秒,丝毫犹豫都没有,扭头,转身下楼。 楼下,都仁正在屋檐底下和家里人打电话。 电话那头奶奶苦口婆心地劝他到了吹对象的年纪,是时候该找了。 他油嘴滑舌:“我是想找,但我的钱不想,一天累死累活赚来的,根本舍不得给别人花。” 奶奶骂他吝啬鬼。 见朝戈过来,他抖起眉毛刚想打声招呼,就见男人头也不回,一下扎进泼墨似的雨帘。 外面台风天啊! 都仁震惊反应过来时,男人身手矫健,黑色衬衫紧贴着贲张的背肌,一手拽进窗框一手用力一挥,玻璃在利锤底下剩了个粉碎。 男人也不管碎茬敲得是否干净,屈身便跳进去。 留下刚小臂划破的血痕在雷电交闪间格外刺目。 都仁额角疯狂跳动。 四楼啊,离地十多米出去,他不要命了 第28章 都仁冲到朝戈跳进的房间的时候,虞蓝正无意识的布娃娃似地躺在他怀里。 朝戈脸色紧绷:“叫救护车。” 都仁急忙掏电话。 哪怕是台风天,医护人员来得也很快,翻过虞蓝的手腕,测心跳量血压,一套专业施救措施后,女人睫毛轻轻颤抖,发出声细微叮咛。 一直屏息的几个人勉强松了口气。 朝戈俯身把她往怀里又带了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虞蓝意识模糊,微闭着眼,只觉得后脑勺不适,皱皱鼻子,吐出了个音:“痛。” 朝戈:“哪里痛?头?” 虞蓝:“痛。” 朝戈大掌垫在她后脑勺,果然摸到摔倒时候磕出来的包,喉结发紧,克制着力道给她揉。 指尖下压带来痛感,虞蓝下意识地揪住他衣角,像受惊的幼兽猛往他怀里钻。 朝戈顺势将人揽得更紧,掌心完全包住她后脑,用体温熨帖那处伤痛。 怀里,小姑娘抽抽鼻子,一副委屈样。 朝戈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急救的医生是个中年大姐,瞥了眼两人亲昵景象,冷嗖嗖开口:“现在知道关心了,之前干嘛去了。” 朝戈抬起眼。 “今天吹风受凉了?”医生例行公事地问。 朝戈低眸看虞蓝单薄的衣衫。 都仁一拍大腿:“那有可能,今天去爬了火山!” 医护大姐的嘴角撇得就更深了,视线略过都仁,看向朝戈,向上推了推眼镜,意有所指: “我问家属。” 有些审视的态度,都仁噤了声。 朝戈喉结滑动“…嗯。” “饮食呢?今天都吃了什么?” “没吃。”甚至连口果汁都没喝。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身旁递葡萄糖的护士动作也跟着顿住,不赞同地瞥了朝戈一眼。 医生大姐“啪”地合上病历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低血糖是基础,又撞上生理期免疫力最低的时候,痛经这么严重,你还让她吹风受凉?” “几重因素叠加,晕倒一点儿不奇怪!你是怎么照顾人的?” 朝戈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肌肉绷紧,将人更深地护进怀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半晌,才开口:“我的错。” “需要留院观察吗?” “那没用。”医生见男人态度还算诚恳,又瞥了眼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跟她女儿一般大的虞蓝,最终叹了口气,递过热水袋和止痛药,语气缓和些许: “等她醒了先让她把糖水喝了,注意保暖,这东西在于慢慢养,纠正生活习惯。” 末了,到底没忍住:“年轻人,感情不是这样处的,得多上心。” 都仁下意识就去看朝戈反应。 但男人的注意力丝毫不在此,神情里没有半丝窃喜或抗拒,只对医生说的东西一一应在,等到对方收拾医护箱要走的时候,开口嘱咐他。 “雨天草地爱陷车,你跟送一下,开我车。” 都仁立刻回神,领命道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蓝才有了一丝意识。 这感觉太奇怪,像猛地跌入一片梦里。 迷迷糊糊感觉到还在大学——她生理期征兆总是很显著,刚来头两天,连着整个脑袋都发胀。 当时的男朋友修得一手好技能,按她太阳穴和脑袋的力度不软不硬,掌心温热,让人心安。 睁开眼后,一片茫茫的天花板。 侧面倾过来的还是那张脸,眉骨高挺,眸带忧虑,问她: “好点吗?” 虞蓝脑子断线,感受不出来哪好哪不好,但觉得胃里不适,一阵火烧似地难受,撑着想坐起来。 朝戈按住她肩膀:“别动了。” 虞蓝身体虚软,弯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摆弄,身体记忆似地躺回他怀里,开始慢慢思考这是哪。 她刚好像晕倒了。 可能因为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又赶上生理期,白天淋了雨,三重buff之下,一进浴室就有点晕。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手心发麻,想扶浴缸都抓不稳,咣当一下就摔在地上 再往后的记忆,就是一片漆黑封闭里头,男人不知道从哪跳下来,并步迈到她身前。 周围都是狂风骤雨的鞭打声。 风雨灌进耳膜,她男人剧烈的心跳声之外,虞蓝还听见一句轻轻的: “我来了,别怕。” 太轻了,混在草原风雨里面。 像梦一样 想清楚这些,头底下枕着的东西忽然就变得可怖。男人的大腿肌肉紧实又富有弹性,她仿佛枕着块有温度的硬木。 眼看女人表情变得僵硬难看,朝戈眸色黯了下,伸手扯过枕头替代了他的怀抱。 和她抽离出距离。 虞蓝神色松了些,垂眸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确认完整无碍后,拽起两襟将自己裹紧些:“谢谢。” 被道谢的男人垂眸看她动作,眸光洞悉,但是没计较:“有没有哪不舒服?” “没有。” 朝戈对她的秒回不满皱眉:“你感受了吗?” “感受了。”虞蓝硬道。 “”朝戈胸膛起伏,冷眼看她。 屋内,一阵呼啸潮湿的冷意漂浮。 风从破碎的浴室玻璃那里来。 虞蓝似有所感,去看敞开的浴室门后的残骸。 脊背刹那间僵硬,后脑勺被摔的地方骤痛,没记错的话她还歪进了他怀里。 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没意识,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怎么想不是那么回事。 “你冷不冷——” “损坏玻璃的钱算我的——” 两道声线一齐响起,四目顷刻交缠。 视线里,男人脸色刹那僵硬,冷眸沉得漆不见底,气到深处了,反而无波澜到看不出喜怒,只冷压着眉骨,眯眼看她。 “谢谢,我还没穷到那种程度。” 虞蓝头扭一边,没有和他对视的意思:“跟你有钱没钱没关——唔” 音还没落完,忽地脖子被一双厚实宽大的手掌一把攥住,没等她失声尖叫,男人粗劣暴戾的吻就覆了下来。 男人毫无章法,只一味箍着她。逮住她的唇瓣,仿佛欺凌一样啃咬切磋磨。唇舌硬撬开她贝齿,无论她咬得多狠,血腥多重,依旧肆无忌惮。 仿佛势必要把人呼吸、心跳统统割碎揉断,凶狠炙烈到虞蓝甚至生出一种被侵入的错觉。 虞蓝喘不上气,拼命挣扎,朝戈才略略放开。 唇舌刚分离,虞蓝巴掌就怒不可遏地挥上去。 料想中“啪”地一声并没有出现,再怒也是刚昏迷醒,她力道绵软动作也慢,先轻飘飘地落到男人脸上,又滑下来,正好被男人的掌心接个正着。 自投罗网地被他攥住,虞蓝怒气和羞愤横生: “你他妈的放开!” 男人攥着她手腕,任由她像头狮子似地拼命挣扎,连打带骂。 脸上无波无澜,只掀起眼皮冷冷看她:“生气么?” 虞蓝怒目瞪他。 朝戈眉目漆黑冷峻,甚至笑了笑:“我也是。” 他有无数个瞬间,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压制住心底的恼。不然他真想攥紧她下巴,把那张惯会伤人的嘴掰开,看看那红唇白牙还能清清淡淡说出什么伤人心的话。 说完,松开攥着她的手,甩身下楼。 男人力道之大,虞蓝被攥得生疼,没来得及揉,刚想追着骂他,视线掠过眼前毛毯,蓦然被一摊暗红截住思绪。 血。 再往前看,步步都有血,正欢快地从男人小臂上滴落在地。 男人脊背笔直,黑衬衫淋湿贴身,看不出端倪。 只右臂的衬衫袖口挽起一截,被玻璃割破的伤口狰狞,血线蜿蜒一条,从手肘内侧蔓延到虎口,像只猩红小蛇一般。 红得让人心惊。 男人看也不看,似乎对自己仍淌血的小臂宛若毫无知觉。 虞蓝呼吸瞬间顿住,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好似有东西卡在喉咙,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第29章 他俩好的那会正值2004年秋天。 北京的秋天说实话是萧瑟的,高高瘦瘦的两排白桦树,树皮斑驳着,手在外面放久了就会冰凉。 但那可是最幸福的时候。 他俩和所有热恋的小情侣一样,黏糊得恨不得有时间就吸在一起。 可惜朝戈总是很忙,问在忙什么,又不讲。虞蓝知道他家境一般,多是为了生计奔波,问太多属于抨击人的自尊心,于是也少少提及,只偶尔在送她回宿舍时候,揽住男人的腰的抱怨他陪她少。 都说男人是女人的一面镜子,如果没有朝戈,虞蓝都不知道她那么爱撒娇。 每到该分别了,屋檐底下那盏小灯一闪一闪,阿姨冲外面喊再不回来直接在外面住得了。虞蓝便会嘴上嘟囔着拿这个也能吓唬人,转而依旧恋恋不舍地埋在朝戈胸膛,两根细细的胳膊,紧环着男人劲瘦的腰不放。 “回去吧。”朝戈揉她的脑袋。 “你这就赶我?嫌烦了?才在一起呆了一天,老了你不得天天出去跳广场舞把我一个人扔家里晒太阳?” 朝戈失笑,一整天,从早晨接她出来,吃饭,看电影,逛公园,两人双手紧握,除了吃饭上厕所,一刻没撒开过,这也能叫嫌烦? “不讲理。” 男人下巴带着皂香,说话时候清清浅浅地拂过她发丝。他身量太高,说完,似是累了,下巴就那么闲散地垫在她头上,暧昧又有占有欲的姿势,虞蓝心一颤,挨他更紧了些,享受这会的甜蜜。 晚间的女生宿舍处处都是送别的情侣,全都依依不舍,有一对甚至对着闪光灯做了几张贴脸的自拍,才舍得上楼。虞蓝本来还开开心心窝在朝戈怀里,但看他们这样愣了两秒,旋即想起什么恼人的,手猛地从怀抱里头抽出来,钻进男人上衣下摆,在紧实平滑的腹肌上找了个地方一拧。 “我就不讲理。”虞蓝抬起头,一双眼火跃跃的,狠狠剜他。 一看就是哪得罪了,朝戈长臂将人揽回怀里,声音低哑:“怎么了?” “朝戈,你到底什么意思?” 朝戈眉间微耸:“什么什么意思?” “今天出去玩拍了那么多照片,都现在了,怎么着,我不发你就不发?跟我较劲呢你?” 彼时两人刚谈了两个月不到,甚至恋爱前夕,一切都仿佛踩在小船上,摇摇晃晃,光影波澜的,玩 笑打闹一样。 朝戈眸子深深地看她:“你想我发?” 他这么问,虞蓝反而下不来台,一双桃花眼又狠狠剜他,头一侧,两颊像鼓起的帆:“不想,几岁了谈恋爱还得发个朋友圈。我可没那个兴致。” “你爱发不发!” 恰好宿舍楼下阿姨又唤,虞蓝从朝戈怀里挣出来,背身就跑。 留朝戈一个人在原地,看那道纤细身影被月光衬得又长又瘦,白羽毛一样,在人心上胡乱扫了一通,最后隐在门后,人消失不见,心还是颤的。 朝戈深呼吸,抽了一整根烟,等估摸着时间虞蓝蹬蹬蹬爬完楼梯,宿舍灯开,他才离去。 当晚,虞蓝洗完澡正用精油搓自己的湿发,室友小米捂嘴递过来手机让她瞧。 是朝戈发的关于她的九宫格。 她吃饭的,看电影的,被芥末辣得鼻子抽抽的,脸埋在新抓的娃娃里被他逗笑的 她都不知道他有举起手机拍那么多张。 一张两人的合影都没有,都是她。 唯一可能算是两人图的是一张十指交叠的图,男人手大而宽,手背血管清晰青筋纵横,抓着她的,衬得她手小得不值一提。 配文也很俗套:mylove “感觉他眼睛都黏你身上挪不开了。”小米打趣。 虞蓝耳朵发烫,手机还给小米,佯装不耐地埋怨了句发的什么七八糟的,转而倒回被窝,脸热热的。 再往后,朝戈知道了虞蓝在意这个,于是当周周五的晚上特意问了她要不要和他的室友们一起出来吃宵夜。 虞蓝欣然前往。 夜宵摊木桌面,红板凳,塑料质感破烂,好在虞蓝并不娇气,餐巾纸随意擦擦,围着风衣就坐下,冲着腾腾白烟的烧烤摊主弯眉:“老板,来两打啤酒。” “小姑娘,点这么多待会喝不完可不给退。”老板喜笑颜开,一排烤串里拨冗逗她。 “没事儿。”虞蓝一摆手,头往朝戈胳膊上歪,“我喝不完他喝,我姐夫能喝。” 话音刚落腰上痒痒肉就被人揉捏下,虞蓝腰上最敏感,张嘴侧着身躲他,没半步又被男人长臂捞回来,下巴被勒在臂弯上头,被迫抬头直视他黑漆漆的眼睛:“一天到晚的胡说。” 说是这么说,眼底半点责备都没有,虞蓝咧开嘴,凑上去啵唧一口,说好姐夫。 “” 他们这边闹着,好半晌才听旁边桌层次不齐的几声咳嗽,虞蓝一转眸,正好对上卫莱几个的眼。 几个男生倒是先不好意思,说起了我们刚来,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之类的鬼话。 虞蓝再厚的脸皮也承受不住。 凑齐一桌,酒杯纷纷举起,几个男生咧开嘴,都道没想到宿舍这顿脱单饭竟然朝戈是第一个,起着哄叫虞蓝嫂子。 几杯酒下肚,虞蓝敞亮劲上来了,也不扭捏,攥着朝戈的手,身倒倾斜向卫莱那边,问朝戈在宿舍的囧事。 可惜男人冷冷清清,行事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端方自持。 哪有什么囧事。 卫莱看虞蓝听得怏怏,换了个话题跟虞蓝耳语,他早就知道朝戈惦记她,之前他们两个在电梯口被拍了照片朝戈还死活不承认,实际上后来他人去洗澡,手机还亮着,他眼看着朝戈保存了那张照片。 虞蓝听得心满意足,两眼弯弯。 朝戈不满他俩挨得太近,把人往回拽。 虞蓝哪抵得过他,被拽得一个踉跄进他怀里,得扶住他肩才稳下来。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虞蓝眨眨眼,手指顺着朝戈鼻梁往下,描摹他生气的眉宇:“不告诉你。” 朝戈任由她摸着,一手兜住她腰肢,另一手把她酒杯没收:“你不许喝了。” 小姑娘立刻不乐意:“你少管我。” 朝戈垂下眉眼看她。她生气,眼睛劲劲地向上瞪他,嘴唇樱桃似地,翘翘地向上,她皮肤白,整个人在夜市淡灯底下,莹白地发亮,灯光和烟雾衬着,眼睛迷迷蒙蒙,像含着包水,无一处不是让人想采撷得心痒。 朝戈心里打了几回鼓,心思就不在席上了。 又任由虞蓝喝了半杯,找准时机,拽着那柳条一样的白手臂便起身,冷冷清清地道了句:“陪我买包烟。”转而撇下一桌的好兄弟就走。 夜宵摊后左拐右拐就是小树林,约会的好去处。 夜色浓稠,朝戈将人抵在树上,那点忍耐真是挥霍尽了,低头就在虞蓝脖颈里头来回啃噬,那块的肉细得跟粉似的,又软又敏感,他用鼻尖蹭,虞蓝就跟着喘,呼吸急促。 他爱听。 男人在女朋友身上总是有坏心,舌尖覆上朝思暮想的那张樱桃小嘴,顶开牙关,在更深处追逐吸吮,趁着虞蓝眼神迷离,揽住细腰把人困在怀里,低声控诉:“跟他有什么可聊的那么开心?怎么,现在又喜欢开朗的了?” 虞蓝一听就知道他快醋死了,笑着添火:“对啊,会说话的肯定招人喜欢,不像某人,只会做不会——” 她说一半,他就又欺上来,像是忍无可忍似的,亲了好一会。 最后离开的时候还恨恨的:“说的好像你我做过一样。” 虞蓝被他弄得缺氧,脑袋晕晕乎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歧义,想躲也没处躲,索性放开了:“那不是早晚的事?” 她这么说,倒是朝戈动作迟滞,喉结颤动。 “装正经。”虞蓝嗤声评价。 “我可是听说,你老早就惦记我了。早在咱们最开始那几次见面时候,就收藏了我的照片,是喜欢我吧。” 虞蓝边说,边反客为主,羞耻心煺下之后,行为更自在了。柔软纤长的一双手就自然而然地钻进男人衣服,轻车熟路地沿着他腹肌纹路一点点剐蹭、摩挲。 “喜欢我还装得那么正经,我喊你做点什么都说不,给你送巧克力你也不喜欢,让你带我去吃饭也拒绝,你那时候到底心里怎么想的,嗯?看我吃瘪你开心死了吧?” 朝戈攥住她没分寸的手,眉尖蹙紧:“我没有。” 虞蓝哪是那受控于人的性格,手不能用了就用嘴,用舌头,在男人耳边一阵热语: “你没有你存我照片干什么,后来那照片用来干什么了?你自己说,有没有半夜翻出来看过,有没有对着它想过我?有没有做更过分的事?” 她话说得露骨,一下子画面都有了。耳边热潮得仿佛一阵春雨,没有男人受得了这样的撩拨,朝戈反手将人一把按在树上,脊背抵靠树干,人也紧跟着覆了过去。高大强悍的躯体,一下压过来,虞蓝感觉自己胸口两只雪白兔子被压制,软绵绵地唔了一声。 还敢发出这样的声音。 朝戈眸色黯得不能再黯。撬开舌关,卷到那香软滑腻的小舌,亲得啧啧作响。 等虞蓝浑身绵软,脑海里只有男人带着酒意的气味、起伏的胸膛和攥紧她腰肢不让她逃的滚烫大掌,已经无法再想别的的时候,忽又听一道炙热潮湿的暗哑声调落在耳边: “你说得全部都对,我存你照片就是因为早就惦记你了,半夜看你照片满脑子想得也都是你,对着你的照片撸了不止一次,图还被我洗出来放进钱包里了,喜欢得不得了,你要不要看?” 虞蓝张着嘴,整个人仿佛被火燎过,理智火线呲呲地迅速燃起绷紧,最后怦地一声在炸得四分五裂,脑海一阵阵的空白。 朝戈的吻又覆下来。 第30章 如胶似漆的半个学期,可惜寒假很快就来。朝戈本来已经在北京找好实习,但家中有事,不得不回趟内蒙。 虞蓝舍不得,大冬天的跑来送她,粉粉的两颊冻得通红。 朝戈心疼,把她手掌揣进口袋 :“怎么不去里面等?” 虞蓝眨着眼:“想你。” 一边说,一边觉着男人掌心像熨着团火,暖烘烘的,更准确地说,他整个人都是暖的。话说完,人就往男人怀里钻。钻到最后就露个脑袋尖,黑绒绒的头发直搔在朝戈脖颈,搔得他心燥意乱。 小姑娘只露出两颗黑眼珠,嘴以下藏在他用衣服里,跟他穿同一件,像个埋沙的小鸵鸟,声闷闷的:“这样就不冷了。” 朝戈心软得一塌糊涂。 虞蓝左看右看,绿皮火车飞驰过去两趟她才反应过来:“内蒙那么远你怎么不坐飞机?” 朝戈笑:“你以为我是什么?文艺?” 他说这话的时候坦荡得不得了。虞蓝琢磨明白他是为了省钱,但没听到半分羞赧。 朝戈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开始之前可能会深思熟虑,考虑客观条件,思忖配不配得上。但真在一起之后,这点愁云反而散得格外淡,两个人在一起如胶似漆,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能如何呢? 已经按了开始键还瞻前顾后,那叫不负责任。 虞蓝很满意他这样,男人嘛,就得坦然点。 “辛苦我们朝戈了。”虞蓝头往他怀里地又蹭蹭,安抚道,“以后该有的都会有的。” 男人垂下眸看她,白生生的一张脸,雪地里,冻得跟被磕碰到的桃子似地,还安慰他。心一动,把人在怀里揽紧点:“辛苦的是你。” 虞蓝毫不在意,在他怀里安静些许,又蓦然抬头: “你在老家,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之类的?” 她思维跳跃,朝戈常跟不上趟:“没有。” 说完,揉她的脸,恨不得把那雪面团子揉扁搓圆打开看看,里面到底都是一堆什么。 “我是回去办事的,不是瞎玩的。” “哦。”一说瞎玩,虞蓝又有点心虚,辛可还喊着她去巴厘岛,叫了几次,再推就真不是人了。 但她男朋友回家还坐长途绿皮,而她扭头就去巴厘岛挥霍,哪怕知道这是两件事,她没有必要没苦硬吃,反而给人家增添心理负担,但她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虞蓝哪点心思,全都写在脸上。朝戈眉宇一沉她就扛不住全说了。 男人捧起她的脸,神色严肃,是她很少能看见的那种:“虞蓝,你凡事要分个高低前后。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跟我一起受苦的。如果这样我和你在一起的意义在哪里,图这两天的快活?” 虞蓝眨眼,似懂非懂,朝戈看她这副傻样,低头轻轻亲在她眉心。 “我不是玩玩而已,虞蓝,我和你在一起是想有以后的,这样的事情不仅有这次一定会有下次,下次你也怕我心里难受不去吗?” “我对你的期待就是你可以瞎玩一辈子,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来给你兜底。 这句话朝戈没说,哪怕心底坦荡,但没能力的时候就叫嚣,总是空的。还不是时候。 但他还是执拗地出了虞蓝巴厘岛来回的机票钱。 他自己坐绿皮回家,却给她出机票钱,虞蓝再开放公正也做不来,眉毛耷拉下来,一副不情愿:“你这样我以后都不敢出去玩了。” 朝戈反而笑了:“你也太小看我了” 两指掐起她脸上软肉,声线磁沉:“玩你的去。” 虞蓝也知道这时候不稳稳接着,就属于糟蹋人的一颗真心。亲亲他唇角,头蹭来蹭去,说了好多遍我们朝戈最好了,才恋恋不舍地把人送上了车。 狠狠挥别之后,虞蓝路边随意打了辆车回家,这一会儿鹅毛大雪已经下得四处纷白,司机视线从后视镜映过来,只一眼便挑眉: “霍,姑娘这是怎么了?雪太大磕着了?” 虞蓝慌慌乱乱翻出镜子,一照,好端端的脸蛋上两道泛红的印子,被冷风一吹,像冻上去似得,怎么也揉不掉。 虞蓝同司机说了地址后,冷笑着回:“蚊子咬的。” 没等人腹诽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女人已经低头抽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朝戈你个神经病变态占有欲狂魔,下手没轻没重。” 飞驰而过的火车上,朝戈唇角微扬,回她:“怪你自己,长得太软了。” 片刻之后,对方短信闯入,是一连串的问号。 虞蓝:你要点脸吗???? 朝戈盯着短信,几乎都能想象出她表情。窗外鹅毛大雪,朝戈闲倚在窗边,视线透过那茫茫白意,遥向刚离开的方向,无奈又心悸地想: 得,又惹着了- 海岛温暖如春。 虞蓝和几个朋友在酒店一口气睡上日上三竿,日常就是去SPA泡温泉,看腹肌帅哥。但热恋中的小情侣,总是有无数的话要说,辛可丢出去的话题顺着温泉水流一路荡漾走了,连个回声都没有。 辛可简直无力吐槽:“你掉手机里了是吧?” “这都几点了咱俩才醒,刚聊两句,同在一片欧亚大陆,搞得跟有时差似的。”虞蓝弯眉,也不生气。 辛可心里模拟了下他俩的距离:“那可真有够远的。” 吐槽归吐槽。无论如何,虞蓝自从谈了这段恋爱开始,浑身就冒粉红泡泡。 爱得她都觉得危及到了她俩天下第一好的位置,跟着吃醋。 相比之下,朝戈就克制很多。 一整天,除了回复她消息,就是为阿爸办保险,阿爸手术后恢复很好,收到旗委工作人员消息,退伍老兵的大病后恢复他们来管;他攒出来的护理费用凭空变成了存款。只用负责跑几个公安机关,开些证明材料。 机关人服务态度差,文件交上去摔摔打打的,晾他在一边等着。但他也不受馁,手里捧着和虞蓝聊天框,不发消息时候,闲往上翻看,也足够内心饱胀的了。 一会人家从窗口叫他,几张纸的文件盖章,又是折腾他打印,又是要原件,一直拖到了下班点。 窗外日暮西山,草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蓝绒毯,工作人员踩着矮黑高跟咔嚓一把锁把门挂上,挥手告诉他明天再来吧。 朝戈微微蹙眉,一直忙,没来得及看手机,抽出看眼时间,聊天框蹦出来,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之前。 虞蓝:“你只知道回不知道自己发是不是?” “离得远了又开始装正经了!” 在外旅行的人不都不喜欢被人打扰吗? 朝戈失笑,草原升起阵阵橘红色晚霞,他举起手机拍了张发给她。附了条消息: “你在干嘛?” 草原篝火一直噼啪燃烧,他一直到夜里都没有回复。 夜幕越来越沉,朝戈生怕她出事,眸色渐沉,视频打过去,震动两秒竟然有人接了,那边喧闹吵嚷,光怪陆离,酒吧聚会一样,人多声杂。 紧接着一张带着明显醉意、笑容张扬的男性面孔占据了大部分屏幕。朝戈蹙眉,认出是当时马场那个红衣炮仗男。 对方明显喝到量,额前碎发被酒水打湿几缕,眼神迷离:“哎这是谁手机?你谁啊?” 他边说翻转手机来回看,画面剧烈晃动。 朝戈强压怒气,声音低沉:“虞蓝呢?” “找蓝蓝啊哥们儿?她这会儿…嗝…正忙着呢!” 他把镜头猛地一转,短暂扫过桌面——满桌地空酒瓶、扑克牌和零食袋,花花绿绿地晃眼。 画面短暂一定,虞蓝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脸颊绯红,眼睛在迷幻灯光下亮得惊人,显然玩得嗨。 对方不知道讲了什么,她笑得后仰,手里那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泼泼洒洒,完全没注意到手机被接了。 旁边一群年轻男女,还在七嘴八舌起哄: “蓝蓝,手机炸弹,你的响了,你不得喝一杯?” “这回之禾不在,可没人帮你担着了啊。” 虞蓝这才望过来,离得远看不清,眯眯眼也不起作用,最后直接绕过来到手机前,对上那头男人冷肃的一张脸,这回酒彻底醒了,也知道心虚。 对面和她这边灯红酒绿的光影不同, 背景浓沉,俨然提醒她已经黑夜。 他站在冷风里同她视频,短发被风吹得起伏,高挺眉骨分割出阴影,拢住死寂沉潭似得眸子,看不清底,只能看篝火映在上面,微红的炭光一跃一跃的,让人心惊。 虞蓝理亏得要死,但脑袋灵,懂得先发制人,对着屏幕那头: “我靠,你好帅啊!” 对面明显不吃这套,声也不吭,只拿一双浓漆似的黑眸冷睇着她。 他长得立体深邃,鼻梁**,眉鬓分明,只看人不说话时候,压迫感迫人。 虞蓝恍惚间有种自己被这男人眼神扒光的错觉。 屏幕那边猛然黑了,对方关闭了摄像头,看也不让她看。 满室的红蓝绿光线漂浮,只有她手机持着一块黑色,一对比让人更心虚,虞蓝也关了摄像头,两人黑暗对峙。 “虞蓝。”朝戈冷不丁地开口,虞蓝被叫得心口一抽,男人语气积郁下沉,尖锐的嘲讽就浮了起来,他语气缓缓:“敢情白天拿我打发时间呢?” 虞蓝刚想张嘴辩驳,电话蓦然已经被挂断。 虞蓝被晾在半空。辛可凑过来,酒味浓重,但神智还算清醒:“你家的查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虞蓝扶额,按按眉心。 哄呗! 朝戈吃醋生气又不是第一次。每次都几乎是把人吃了的架势。 辛可耸耸肩,毫不意外。恋爱嘛,热恋中的情侣大抵就是如此。两人一黏起来,连张纸片也插不进去。谁挨她多近了点,朝戈就嫉妒得要发狂—— 作者有话说:预告:明天还有一章回忆 虽然大家都讲不爱回忆,但是下章真的很好看真的你们信我——《 》 30-40 第31章 对付朝戈这种冷语寡言的人,虞蓝选择用信息轰炸。 “我们这正经酒局,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回去带你见他们。看着不着调,实际上人都挺仗义的。” “我都没怎么喝!真的!你看我脸都没红!”附自拍一张。 “我检讨,酒不是好东西,喝多了还长胖,以后你不在,我绝对滴酒不沾,怎么样?” 见他没反应,还录了个小视频过去。 视频里头,虞蓝已经回了酒店房间,从帆布袋里掏出来一大堆零零碎碎,摊开满床,絮叨:“真没不想你,你看我今天出去玩,买一堆东西,都和你有关系。” 珍珠项链,贝壳托盘,热带芒果形状的手工皂,黑皮hellokitty,脆椰子片 哪有什么和他有关? 虞蓝眨巴眨巴眼也愣了,抓起来一个巴掌大的坐冲浪板的海龟雕塑,捧到脸边,强词夺理:“这个可爱,像你,我才买的。” “说我像王八?” 男人果然被气着,平淡简短地回了几个字,语气不善。 一见他有回应,虞蓝才不管他善不善,立刻摇了电话过去,接通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甜言蜜语。叫到最后,黏黏腻腻的宝贝儿都叫出了口。不知朝戈受不受用,但是虞蓝反正讲得快高血糖。 那边,男人漠不吭声的听完,冷道:“齐之禾也在?” “不在不在。” 虞蓝不愿意让战火继续在这上面烧,把话题引开:“我人在巴厘岛,但是心在你那,你不知道我每天都想你,睡前也想醒来也想,梦里也想,谁让你离我那么远。还好马上就能见了,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接踏雪,怎么样?” 朝戈实习租房之后,就一直把踏雪从校园边角捞回来停止流浪。 朝戈回家,本来说好了猫她来照顾。 朝戈思绪果然偏移:“你把踏雪放哪了?” 虞蓝忽然语迟:“呃…在我家。” 朝戈犹疑:“你家不是不让养猫?” “所以后面放猫舍了嘛。”虞蓝抢答。 “我跟你讲,我都快想死他了,这两天狂看他视频,隔着屏幕都一股小猫味,给你看。” 虞蓝手机放了免提,想要把视频弹过去,但这回她长了脑子,自己先播了一遍,果不其然小猫呼噜呼噜撒娇的视频里头,出现一双男人的手,温润修长,怜爱地摸了两把它毛茸茸的脑袋瓜。 “” 幸好他妈的没发! 虞蓝干笑两声:“待会再发给你,这网不好,视频一直加载不出来。” 朝戈随口嗯了声,眉却不自觉攒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挂了电话,虞蓝忙不迭齐之禾发去信息:“周五下午五点你帮我把踏雪从家里送到猫舍,然后就不用管了。那家猫舍老板我很熟的。” 齐之禾回:“好的。” “这两天辛苦你了之禾。” “顺手的事,每天去看他我很开心。” 说完,又给她发来几张今天小猫吃罐罐的照片。 虞蓝看了照片两眼,深呼一口气,酒醒了个透彻。不怪朝戈这么在意齐之禾,当年她非要拎齐之禾出来气他,说白了还是她亲手造的孽。 海岛的悠闲日子转瞬即逝,返程回北京那天,正巧碰上十年难遇的大暴雪,白茫茫的雪粒子积到人小腿高。 车打不到,但朝戈已然在机场等他,等客区人头济济,虞蓝一眼就看见那道挺拔优越的身影,吓了一跳,跑两步钻进他怀里:“你不是说后天才回吗?”怎么早了这么多。 朝戈:“要接你。” 虞蓝受用得很,仰头看他:“事情办完了?” “嗯。” “阿爸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 男人神态轻松,劲瘦的小臂推着她的行李箱,她乐得自在挽着男人一边肩膀,重心放过去,整个人半躺。 “好好走路。” 虞蓝笃定:“怕什么?反正你不会让我倒下。” 出租车里,朝戈淡定向司机师傅说了个地址,让慵懒地在后座枕着他朝戈手臂的虞蓝瞬间惊起。 “去哪?” “你家。”朝戈语气平淡不起波澜,黑眸凝过来到她脸上,眸光洞悉,表情平淡。 “不是说接猫吗?省得他送过来了。” 虞蓝惊惧:“你早就知道?” 男人抿唇不语。 虞蓝连忙翻出手机,发现自己那天左挡右遮精挑细选,最后还是手滑把那个带男人手出镜的视频给朝戈发过去了。 要死! 一路忐忑到了地方,迎面正好碰上刚要带猫出门的男人。 齐之禾拎着猫箱,见到虞蓝率先抬起腕表看时间。 虞蓝:“飞机提早到了。” 齐之禾笑:“我还以为我迟到了。” 说完,眸光才看向虞蓝身侧极有存在感的男人。鲜少能遇见比他身量更高的男人,脸色毫无波澜,如同深海般沉静,甚至有些漠视。 两人站在那仿佛就是一种对峙,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瞬。 虞蓝就算心里没鬼这会也被搞得忐忑,强行客套:“这几天辛苦你了之禾。” 齐之禾轻声制止:“蓝蓝。”过度的客套只会显得人距离过远。 朝戈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看也没看齐之禾,只是向前一步,动作沉稳地伸出手臂,目标明确地接过他手里的猫箱。 手臂线条在动作间绷紧,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谢谢了。” 踏雪一到他手里,在猫箱里愉悦地扑腾。 “没事。”被带入别人的节奏里,齐之禾脸色微变,强行淡然。 虞蓝轻咳一声,状似低头猫箱网门揪小猫鼻子,出言缓和气氛: “它还乖吗?” “勉勉强强。”齐之禾扭头向虞蓝,脸色缓和,无奈轻笑。 “这脾气,跟咱俩两个小时候捡的那只小狗很像。” 虞蓝敏感意识到这个话题把朝戈排除在外。于是故意囫囵点头,顺便绘声绘色的给他讲起来小时候有人专门把生出来的小狗崽往别墅区扔的事情——说他们负责任吧,遗弃小动物,说他们万恶不赦吧,这群人还想着给小狗找个好人家。她和齐之禾有一次就碰见一只,小小一只,感觉还没满周大,走路都眯缝着蹒跚。 “后来呢?”朝戈冷不丁开口。 “后来——好 像家里都不让养,送学校门口的门卫大叔了。“虞蓝仔细回忆。 朝戈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齐之禾抿抿唇,保持着温润良好的教养,一路等叫的出租车到了才和俩人作别。 临走,他恋恋不舍地看了猫箱里的毛茸茸一眼,轻叹:“这两天相处得不错,我还挺舍不得他的。” “那你随时可以来看它。”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天气。 男人单手拎过航空箱,分量很轻。另一只手随意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侧影在路灯下拉得冷峭。他略抬下巴,示意女人先上车。 随后自己也动作利落地弯身安置小猫,关车门前拨冗抬眼,瞥了眼杉木一样直直站在街角的齐之禾: “天冷,别送了。” 齐之禾再没什么话好说。 车门将紧绷的氛围和微凉的空气隔绝,静谧地逐渐驶离他视线。 车厢背影里模模糊糊两个靠近的身影。 齐之禾深呼吸了几口寒冬腊月凉彻的冷空气- 出租车回去一路上,虞蓝手都被男人大掌五指相扣,热烫又结实的手心,将她裹得紧紧的。 车一停,她刚道了句谢谢师傅钻出车门,就被人按在墙边,细密粗粝的吻铺天盖地地覆盖下来。 人被亲得心神摇晃,直到猫箱里的踏雪喵喵叫了几声。 朝戈才将人腰拢紧了往家走。 门一开,人又覆上来。 虞蓝被抵在玄关险些站不稳,只能揽住朝戈肩膀,被兜在怀里,软舌迎面迎上追逐吸吮,虞蓝被他亲得险些喘不过气,一双水眸睁开: “有气你冲他撒,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朝戈勉强稳住气息,掐她的腰:“还顶嘴,没做错是吧?” 虞蓝理亏,眸光闪了一秒,又被拉入舌吻。男人津津地仿佛在尝蛋糕,小口抿着奶油,追逐到柔软海绵一样的蛋糕胚,便要狠狠拨弄一番,虞蓝被他嘬得心神都颤,反应过来时候胸前已经有东西被攥住要挟。 朝戈:“还一起捡小狗,几岁就认识是吧?” 两人一路亲到了沙发,男人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柔软又被人管制,怒火是避无可避,虞蓝被他亲得盈盈婉转,神魂都聚不拢,索性搂住他脖子迎上去,眼眸纷飞: “你跟一几岁小孩计较什么?” 朝戈险些被她这个歪理气笑,低眸看她骨肉匀称的一双长腿紧挨着他身体,那情形是下一秒就要缠上来。登时又是一阵心猿意马。 虞蓝被他亲得情迷意乱,几次迷蒙睁眼,隔着层水雾都看见男人低眸注视她,以为男人在找许可,于是两颊红红回应:“可以。” 朝戈没领会:“可以什么?” 虞蓝腾一下清醒了,挣扎着从缠绵的吻里头坐起来,坐直在沙发上,头发蓬乱,脸上怒气显而易见,像头小狮子。 朝戈忽然反应过来,被逗笑,弯唇后仰,把她也强行按到怀里:“我在你眼里就这样的人?” 虞蓝怒气未抑:“什么样人?” “因为吃别的男人的醋在自己女朋友身上得寸进尺。” 虞蓝睁大眼,指着自己红透的唇:“你不是?” 朝戈低眸扫她,衣服除了被他揉皱的一块之外,其余整整齐齐,什么饱满雪白纤长匀称统统被遮蔽得好好的,眸色微黯:“我有底线。” 虞蓝气得站起来。 好好好,就她没底线是吧。 脸颊火热,刚才猛然冒出的“可以”的那句,鞭挞得她羞得平白生出一股怒气。 一甩身噔噔噔跑到卧室抽屉,手胡乱一摸,从中抽出两盒杜蕾斯,再大步回来,重重往他身上一甩。 随即没等他反应,长腿一迈,整个人坐到他腰上,居高临下看他:“有底线还买这东西,给谁备着呢?” 她这话一出,两人打闹喧嚣的氛围一下就褪下了。男人腰被她不管不顾地骑,一双幽暗深黑的眼,由下自上看她。 买雨伞的本意是两人每天都腻在一起,万一万一擦枪走火。 但真到那一步,他只在梦里想过干过。 见男人依旧没服软,虞蓝哪是吃素的,那点胜负欲蹿起来,拎起盒上标的小字,顶着男人愈来愈深切沉郁的目光,慢悠悠朗读,“特大号型——” 边说,边眸光垂落,仿佛在试图印证揣摩事实。 没有男人能忍受这样的打量。 朝戈也不例外,他眸光垂落,像沉甸甸的夜幕,笼罩着眼前虚张声势的小姑娘,半晌,沉沉开口: “光看有什么意思?” 荒野干燥得只需一颗火粒。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深沉,将她的掌心按向自己。那触感炙热滚烫,如同烙铁,烫得虞蓝脸颊瞬间鲜红欲滴。 一瞬间,连耳垂都仿佛要蒸腾出热气。 “什么感觉?”他追问,呼吸灼热。 虞蓝说不出话,血液在耳中轰鸣。整个人在他深沉的注视下微微战栗,随即被一股坚实的力量轻柔却笃定地翻转过来。朝戈沉重的身躯压下来,阴影将她完全覆盖。 “傻了?”他问。 男人气息喷在她最敏感的颈侧。手心里是盘根错节,又很有力量。她脑子晕晕乎乎,遵从本能喃喃答道:“很有安全感。” 身前,男人低眸看她绯红的脸颊,眉宇怔了下,随即喉间逸出一声低沉轻笑。 那笑声震动着她的背脊,直抵心尖。 虞蓝脸在烧,下意识想挣扎,但他按住她肩膀,嗓音喑哑如命令,又似祈求:“别动。” 她的手被他温热的大掌妥帖地束缚,男人挺腰,他的喘息就响在她耳边。 沉重而滚烫,她感觉自己在这片由他构筑的惊涛骇浪里,快要疯了。 他凑上来吻她,虞蓝浑身颤栗,被他彻底含住,意识浮沉间,鼻尖萦绕的,是他的气息,有些熟悉,有些不熟悉 虞蓝瞥见男人额角有细小的青筋跳动,热汗津津。 杜蕾斯包装安好地躺在她手边。 需要多克制,多有底线。 虞蓝心尖猛颤,没忍住,主动凑过去亲亲他耳朵,吐气如兰:“你忘了我刚说什么?” 男人动作停滞,侧头,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仿佛寒冰乍裂,春光涌入。什么狗屁理智筑起的高墙,瞬息间破碎崩塌。 她在他怀中,如一朵在月下逐层绽放的晚香玉,被那专注而灼热的目光与温度,耐心地催开。花瓣颤抖着,舒展开最柔嫩的肌理,吐露出灵魂深处凝结的芬芳。 感情好的时候,吃醋、愠怒、其他的外人?哪有什么其他的人可入眼,不过都是他们催化感情的燃料。 那时候没人敢想,那么浓烈的感情,竟然能真的,风一吹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更!人还在工位加班,但是我的小天使们不能饿着! 第32章 隔日,虞蓝到前台办理退房。 都仁看他们一行人已经推出来的行李箱,震惊:“您这就走了,不多待几天?” 虞蓝脸色还有些白,略点头。纤细长指夹着房卡,递还给他。 都仁忙不迭接下。 趁着低头办理空隙,他立刻给自家老板发去信息,简明扼要的五个字——“虞小姐要走了!” 无人回复。 都仁急得要死,关上手机,汗都流了一把。 又焦急地看了眼眼前的女人。 台风昨夜刚过境不久,天气凉,女人一身宽松棉质长袖,条纹裤,踩一双勃肯鞋。素面朝天,眼下坠着没褪得淡淡蟹青影,脸色白皙到近乎冷调,一看就是没多休息好。 “今天身体有好点吗?”都仁问。 “好多了,谢谢。”虞蓝听出他拐歪抹角的磨蹭阻拦,眉尖微拢:“我们待会车到了,辛苦快点。” 辛可没赶上昨晚那一遭:“你不舒服?” 虞蓝随口扯谎:“生理期肚子疼,跟昨天一样。” 说完,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床头放着的红糖水和止痛药,不自禁皱了下眉。 辛可勉强点头。她知道虞蓝突然要换酒店肯定有隐情,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多天都忍了,临明天就是那达慕不住了。 但是问她也不说,只说石头发现镇上有民宿有空房,距离去大会更方便。 这边,都仁无法,暗地里拼命按着手机屏幕,上面没半点消息提示。 死手机,快回啊。 末了,感受到虞蓝眸光洞悉地看他这副神态,实在无法,只好例行把客人离店时候准备的伴手礼奉上: “机器出了点问题,不好意思耽搁您时间了。这是草原的一些小特产,您一路零食吃。” 虞蓝接过袋子说了谢谢,同他颔首道别。 刚走出两步,忽然侧面蹿出一道黑影。毛茸茸的小猫扒住她裤腿连啃带咬。 “踏雪!”都仁生怕这祖宗没轻没重把虞蓝咬伤,绕过吧台试图把猫从虞蓝裤角摘下来。 “没事,他没真咬。” 虞蓝垂眸,她养过猫,有些调皮捣蛋的小东西喜欢你的方式就是拿小牙嗑你。 可惜这只正好是她前男友和现任昨天来兴师问罪的那只掌中宝。 “也是奇了怪了。”都仁把猫拎起来抱在怀里,换来它龇牙咧嘴,“我们这祖宗一向很高冷的,客人身都不挨,竟然这么喜欢您。” 虞蓝额角一跳,猛地道:“你说他叫什么?” “踏雪。”都仁把小山竹垫在手掌亮给她看,“喏,它四只爪是白的。” “老板捡回来的流浪猫,我在时候他就在了,是这屋霸王。” 辛可见虞蓝迟滞,视线也追过来,端详半晌惊讶道: “这只怎么这么像你们当时养的那只?” 当年大学时候他俩在外面租个小房,她和虞蓝视频总能看见小猫窝在虞蓝怀里。 只是当年这只小奶牛猫瘦弱矫健,现在膘肥体壮两腮圆鼓鼓。 “它不是。”虞蓝眸光定定,见门外胡杨招呼车到了,颔首同都仁道别,视线迂回前,又落在慵懒的小猫上一眼: “这是朝戈和他女朋友的猫,我不配当它的主人。” 说完,推门出去。 石头叫了计程车,在门口边抽烟边等。 见虞蓝出来,接过她的行李箱:“姐,稍等一会,车马上来。” 虞蓝颔首。 石头将烟盒倾过去:“姐,你来一根吗?” 虞蓝摇头。 感受得到她今天的低气压,石头天性活泼,想说些什么逗她开心。 环顾了四周没什么新鲜玩意,视线刚要掠走,忽然被头顶一处空旷吸去注意力。 “哎,这窗户怎么碎了?” 惊诧之余,他扬起下巴一层一层数:“几楼啊这是,一、二” 虞蓝应声抬头,也循着他目光去看。窗玻璃底端还有尖碎支起横亘,阳光映射下,尖角锋硬,锐利割人。 看着就像人心惊。 虞蓝的心猛地重重一跳。 石头疑惑喃喃:“这是四楼哪个房间,这个高度肯定没法丢东西掷碎,不会是有人爬上去了吧” 但是念头一出,旋即打消。 且不说四层楼的高度,墙面光滑,只有每层的窗台可攀附,难度极大。就说人这么爬上去,有半点闪失,跌下来,轻则粉碎性骨折,重则没命。 小偷违法犯罪也不过图财,这往上爬,图什么? 石头摇摇头,觉得怪了事,走到一旁檐下接司机的来电。 虞蓝则在原地站了很久,仰头看那道尖锐的光,看到脖子都酸了,才收回视线。 刚想挪动脚步离开,忽地又被草丛里一点光亮闪了眼。 好奇趋势着她走过去,拨开草丛,朝露沾湿衣摆和双手,她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心跳恍惚漏了一拍。 紫色编绳,彩宝挂饰,是她昨天刚还给朝戈的那条呼吉。 此刻躺在泥泞湿土之上,系带和流苏,脏污成一团。 虞蓝有点不可思议,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来,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朝戈爬窗的时候掉在这了? 理智告诉她位置是相反的,但是她仍然不死心,往窗底挪动了两步,发现确实什么角度都掉落不到这来。 更像是,被人随意扔在这 想清楚这个,虞蓝耳边意料之外地嗡了声,脑海陷入短暂的真空。 眼前电光火石地闪过当年送给她时候,男人的小心翼翼,连盒子都要用最好的装饰。又想起当年在美国时候,她在中餐厅端盘子洗完,手臂上被热油溅痛也硬忍着,为了生活装也装得出好脾气。直到她好好放在桌上的呼吉,被老板七八岁的女儿拿去当玩具过家家时候,她第一次歇斯底里,大吵一架,当天就翻脸辞职不干。 一直到摔门而走,老板娘还觉得她不可理喻,嘟嘟哝哝: “至于吗,又没坏” 她连头都没回。 后来许是看她天天带着不离手腕,又或许是看这串呼吉太有特色,正式参加工作之后Sofia也问过一次。 她那时候终于在美国能饱腹过得相对体面,人在安全环境里脾气也会变得温和,她骄傲地抚上紫色彩宝,说,那是她引以为傲且用心珍惜的青春。 可“青春”现在被人随意扔在草丛,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估计再过两场雨,就烂在地里陷在淤泥底了也说不定。 一面爬上高层救她,一面扔掉她物归原主的体面。 跟她这次不小心住进他民宿里一样吊诡 其实细想也不难理解。 民宿老板嘛,总是怕有人在他房间里出事情的。 其实随便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晕倒在房间里,以朝戈的性格,都是会救的。 不足为奇,是两码事情。 远处,计程车终于慢悠悠抵达,石头拽着车门摇手:“姐,走啊。” 虞蓝应了一声,蜷指将呼吉攥在掌心。 污泥和冷雨让宝石冰冰凉的硌在手心。 虞蓝默不吭声,把东西攥得更紧,上了车。 见人都齐了,石头先声:“师傅,去牧云小筑。” 车轮轧过浅绿深绿的层层草浪,与身后民宿渐远。 都仁目眺着虞蓝他们的车远到不见影,才收到朝戈的回复:[知道了] [哥,你不去追追?]都仁额角猛跳,跟着着急。 朝戈理也没理他这句,只敲过来几个字 [收拾房间,今晚会有新的客人来。] 你还有别的前女友? 都仁敢想不敢说,回了个[okk] 撂下手机想想,男人在这种时候端着一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态势,以后吃亏后悔有得受的。 没忍住还是提醒:[我觉得虞小姐好像是误会你和小兰妹妹了,以为你们是一对呢,哥你不解释解释?] 消息框一片寂静。 都仁知道他不可能回复了,索性也锁了屏到一边指挥清洁阿姨干活。 民宿大厅中间摆着古董花瓶,淡青色,折枝莲,古朴圆润,底圈酱色,每次端起来擦拭时候都小心翼翼,在乎非常。 每每有客人慧眼识珠能问下来历,他都兴奋跟人注释讲述,这可有些来历的。当年阿爸在矿上干活那会,有一次突发坍塌,他和一群工友被困地下将近一周,自己怀里就揣了一块干饼,还撕下来一大半塞给旁边面黄肌瘦的老工友。出来之后人家收拾行囊回老家了,临走前塞给他这个瓶子说留个念想。 阿爸一直没当回事,据说跟前妻还过着的时候,还拿着瓷瓶藏过私房钱。直到前两年有个做古玩的客人来住宿,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明代货,传家的老物件,价值不菲。 都仁一腔倾诉欲爆 棚,恨不得现在就给新来的阿姨解释一番。 没成想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忽然就见阿姨将花瓶底托起来,看也没看,草草擦拭两下结束。 都仁一时怔住。 脑海里猛然就融会贯通,明白刚才朝戈为什么不回复 解释的前提得是人家在乎- 隔日,那达慕比如约开始,比虞蓝他们想象得更盛大、更澎湃。 草原浓郁绿意铺展到天际线,与澄澈如洗的碧空相接。 绿毯中心,会场周围,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洁白的蒙古包如同雨后草原上钻出的巨大蘑菇,星罗棋布。色彩鲜艳的彩旗、哈达在蒙古高杆上猎猎招展。 身着节日盛装的内蒙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男人们穿着镶边的蒙古袍,腰系彩带,头戴毡帽,英气勃发;女人们则华丽轻盈,锦缎长袍上绣着繁复精美的云纹、花卉,银饰在阳光下闪烁跳跃,随着她们的步伐叮当作响。孩子们像撒欢的小马驹,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笑声清脆。 “怎么这么多人?”还没等找到座位,辛可手上饮料已经差点被挤掉两轮。 “第一天嘛。”石头跃跃欲试,让她看场中央。搏克手已然热身跳跃准备上阵,脖环彩圈,上身赤裸,肌肉虬结。 “这是他们最人气的摔跤手叫阿拉坦,快走,晚了真没位置。” 一行四人找了位置坐下,周遭果然如石头所料,蜂拥似地满了。 甚至有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不惜冒着小雨站到前方泥地里。 “他们怎么算赢,把对方推倒?” “只要是膝关节以上任何部位碰地都算输。” “那也太难了!” 几个人正被人群烘托得兴奋劲也上来,忽然听到后面一声熟悉女声。 “哎,这里有位置,快来——” 几人定睛一看,凌小兰。 视线再往后瞟,从台阶上下来的两个男人,引得路过座位的女生频频侧目,为首的身高腿长,五官硬挺冷淡,不是朝戈和都仁还能有谁。 辛可翻了个白眼,去掐虞蓝胳膊上的肉,小声:“怎么有人阴魂不散的。” 虞蓝刚拿到胡杨分的薯片,闻言直接塞到辛可嘴里:“吃。” 辛可:“”嫌她吵要不要这么明显。 许是见喊了朝戈也没动静,凌小兰疯狂摆手:“哥,这里。” 哥? 辛可和石头一致投去犹疑目光。 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可能叫都仁呢吧。”辛可道。 但下一秒,朝戈走到凌小兰跟前,看到隔壁席位的他们,也有些诧异,但旋即就恢复冷淡,向凌小兰道:“这只有两个位子。” “咱俩坐这,让都仁再去找个位置坐不得了。”凌小兰脱口而出。 但对上朝戈冷峻的眼神,忽然心里一虚,连忙找补: “这里位置紧张嘛,连坐的不好找,单座的零零散散总有坐的。” 朝戈没吭声,冷冷看觑她一眼,径直走了。 他人高腿长,步伐又快,丝毫没有等人的意思,凌小兰在后面紧赶慢赶追不上,最后气喘吁吁地索性把包一甩,重回刚才的空位。 个神经病冷暴力狂,如果不是为了钱谁特么给你装好妹妹。 凌小兰一想这事也气得要死,本来那天说好了给她转钱给她撑腰,转身回来之后,脸色阴沉得骇人,一胳膊的血。 看得她是硬是憋着没敢说。 现在这事他提也不提了,早知道不把猫挠的事情往虞蓝身上赖,打乱他转账节奏。 烦人,这座位他们不坐她自己坐。 正忿忿,忽然身旁传来一声:“hi~” 凌小兰一扭头,对上辛可那张头顶**镜、嫁接了长睫毛的时尚招摇脸。 “好巧啊。” 凌小兰吓了一大跳,侧头又看见一张漂亮脸蛋之后更漂亮的一张,忍着没冷哼一声:“你们不是走了吗?” 辛可:“确实是不住你们那了。” 凌小兰心里腹诽肯定是嫌贵住不起了,没想到辛可的目光仍然灼灼地落在她身上没挪开。 “你干嘛?” “冲你打听点事。”辛可貌似友好又八卦地靠她近了点。 遥望了下刚走的男人背影,眉毛一挑:“你和朝戈什么关系啊?” 凌小兰一听,以为这女人对朝戈有好奇,立刻挺起胸膛,像是为了特意证明什么:“我亲哥,怎么了?” “有血缘关系的?” “同父异母。” 辛可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转头压低声兴奋地向虞蓝:“听见没?” “他俩不是情侣关系。” 虞蓝则淡定地吃她的薯片,直到被辛可胳膊肘顶才淡道了声:“噢。” 辛可震惊她的平淡反应:“你不惊奇?” 虞蓝:“还好。” “反正和我没关系。” 随后在辛可震惊的目光中,虞蓝拍拍手上的碎屑:“昨晚半夜收到Sofia的消息,让我下个月初回美工作。” “你被调回到core业务线了?!” “嗯。” “啊啊啊——”辛可尖叫跳脚,搂住虞蓝的脖子一个劲说她牛逼。职业危机竟然就这么度过去了。 虞蓝环抱她后背,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很勉强。 但是无论如何,也是时候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里了。 辛可知道虞蓝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攥着虞蓝的手想说点什么,最后说出口也只有:“什么时候走?” “过完这几天回北京看趟姥姥就走。” 虞蓝禁止她煽情,强制扭过头看赛场中央: “但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就是享受比赛。” 场中央,搏克选手互相扭打,彩带交织成一片。 一瞬间,虞蓝下意识想掏出手机记录这刻的美好。 但口袋里触碰到的呼吉冰凉,一下就让她回了神。 更远处,绿草如茵,天地碧蓝宽广。 确实美好,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草原像限定的、转瞬即逝的梦一场,这里的一切纠缠、缘分、沉甸纷乱的遗憾,无论如何,也就都到这了。 第33章 那达慕比他们想象中的精彩很多。 正规选手博克赛结束之后,还有互动环节,两个男生都在辛可的鼓动中上前“感受一下气氛”。 石头常年健身,五大三粗,上场前还特意亮了下手臂维度,结果秒被博克手拌在泥地里。 倒是胡杨,虽然看着清瘦,很是灵活会用巧劲,虽然最后也不敌人家正规选手,对面的内蒙汉子还是给他树大拇指。 甚至特意去了陶碗,倒了两杯马奶酒,一人一碗扶着肩膀一饮而尽。 临走前还取了条彩色哈达送他。 胡杨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小跑回他们座位,可能是全场的鼓励和欢呼让他有了心理依仗。 他鼓起勇气,耳朵绯红地把哈达围到了坐在一旁的虞蓝脖子上。 害羞的男人的示爱。 全场立刻掀起一阵热烈欢呼。 胡杨垂在腿侧的十指微蜷,脸色通红地站在虞蓝面前,显然是酝酿着想说些什么,半晌张嘴郑重地叫了声:“蓝姐。” 辛可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信虞蓝那么聪明的人,能看不清这弟弟的这些心思。 这不过成年人不说破又体面,一贯想着不把关系闹太僵。 但是胡杨竟然主动自己把事情闹到台面上来。 “有事?”虞蓝道。 被她这么冷静自持的看着,胡杨心里揣着的那方火盆仿佛遇见一泼冷水。 但话已到嘴边,不说出来对不起自己。 刚组织好语言,忽然辛可惊呼一声,将这边骤然打断。 “你手往哪放呢?”辛可 本来正凝神听虞蓝和胡杨这边动静,没想到后座一只手不规矩地往她椅背上搭,好巧不巧正擦过她肩侧。 “不好意思!”后座响起粗嘎的男声,男人一身蒙古袍,两颊晕红,酒意呛人,浑不在意的扫了她一眼,又聊比赛:“这跤摔的,磨磨唧唧,看得老子手都痒了——” 辛可瞪着他无所谓收回的手:“痒也别往姑娘身上蹭啊!” 那大汉醉眼朦胧,被骂反倒像是来了劲,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压在椅背上:“小姑娘家家凶什么?我又没碰你……” 虞蓝:“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们报警。” “有能耐你报啊,我看警察讲不讲理。” 石头和胡杨撸起袖子挡在两个女生前面,气得要和这个胡搅蛮缠的大汉理论,正僵持不下,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那达慕的主办方负责人,穿着簇新的蒙古袍,脸上带着急色,老远就扬声: “巴图!你又在这儿胡闹!”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拽开那醉汉,力道大得让醉汉踉跄了下。两人显然是熟识,厉声骂他:“年年大会都有你这样的老鼠屎,真给我们内蒙丢脸。” 说完,再面向虞蓝和辛可时候,脸上早换了满脸歉意,弯着腰道:“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姑娘受委屈了。这是我远房侄子,喝多了没分寸,我代他给你们赔罪!” 醉汉还在嘟囔,被负责人狠狠瞪了眼,立刻蔫了。 负责人又转向虞蓝,态度更诚恳了些:“姑娘们别往心里去,都怪我们没看好人。前面主看台还有两个空座,视野好还清净,我让人送你们过去?” 辛可愣了下,虞蓝也微怔——主看台是给乡亲和远来的贵客留的,位置金贵得很,昨天辛可心血来潮搜了下黄牛票,价格直逼跨国头等舱。 她刚要开口,负责人已笑着摆手:“给草原个机会,也当给姑娘们赔不是了,快请吧。” 几人被拥簇到场里视野最好、离比赛最近的位置。 负责人两鬓斑白,很有亲和感,临走不忘嘱咐一句他叫苏德,有事情可以找他。 辛可堪堪熄平怒火,拉着虞蓝坐下。 “算这些人还有点良心。”石头坐在风景如画的视野里,没忘向刚才的方向啐了一口。 说完,耸了下身旁胡杨的肩膀:“你说呢?” “嗯。”胡杨心不在焉。 他表白到一半被打断,心里像梗阻着什么,难受的要命。 说话间,下一个节目已然登场,蒙古族的歌舞跳脱大气,马头琴沉稳悠扬,他们这个位置在正中央,姑娘们臂弯搭着的绸帕几乎能甩到他们面前来。 刚才的插曲在欢腾热闹的氛围里烟消云散,几个人真情感受了一把内蒙人民的热情好客。 只有虞蓝在欢笑之余,黯自拢了拢眉心。 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好像都太巧了些- 一天的行程,搏克鹰舞,射箭套马,拔河布鲁,看得人大饱眼福,直呼过瘾。中间下午有段时间天上飘雨,哪怕草皮中央都浇成了泥地,也没影响内蒙人的热情。 几个人从赛场出来时候,饥肠辘辘,但脑子里还都是擂鼓阵阵的賽声。 “太好看了,骑马射箭实在太帅了!” “我也要学。” “回去美国这叫马术,贵死你。” “我记得当时公司兴趣爱好栏,蓝姐填的马术,真的假的?” 虞蓝:“瞎写的。” 几个人站在赛场门口叽里呱啦,但除了闲聊好像也没其他的办法,晚间雨水又盛,淅沥落下来,内蒙人个个脸上欢颜,说这叫做风调雨顺。 那达慕最早时候就是祈雨用的大会。 如今返璞归真,只留下一个弊病,就是死活打不到网约车。 胡杨从手机上抬眼,有点焦虑:“烤全羊的号快到了。” “还有几桌?” “两桌,过号要重新排,后面估计得有个五六十位。” 本来轻松的氛围被这点计划之外打破,全员叫车的情况下,仍是呼叫成功率低于50%。 “实在不行,没有网约车,咱路上拦个私家车呢?大不了多给人家点。”石头看着车来车往的川流,突发奇想。 “多大的车能有空位给咱们四个人?”辛可泼了盆冷水。 话音刚落,忽然一辆宽阔硬挺的g500停到几人面前,车窗降下,男人眉骨压得低,投下的阴影将眼窝吞没大半,只余两点极寒的星嵌在深处,声线冷泠:“石头。” 听得熟悉的男人声音,石头哪怕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因为这张俊朗面孔略失神,顿了一下才叫起来: “老板哥!” “上车。” 石头两眼放光,回头用目光询问其余几个的意思。 位置肯定是不用担心,朝戈一个人开车,副驾驶都是空的。 奔驰大g,光是后排载他们几个坐满还有盈余。 石头跃跃欲试。 辛可态度不明朗,拧头去看虞蓝反应。今天知道了凌小兰和朝戈不是情侣关系,不知道她有没有其他想法。 但虞蓝站定在原地,宛若一枝冷汀,丝毫不为所动。 天上雨势不合时宜地加大,豆大的雨天砸进草地。 女人只穿了件单薄外套,两襟拢着,朝戈眸光斜落在她被淋湿黏在鬓角的黑发上:“你淋雨想让他们也一起?” 虞蓝挑眉后退一步:“那你们上。我再等一会。”态度冷淡鲜明。 朝戈撼动不了,慢慢扯了扯唇角:“那你们自便。” 说完索性一脚油门走了。 石头有点委屈,看着朝戈渐远的车尾灯,胳膊被辛可尖锐的美甲死戳:“你不会是gay吧。”在人家那住几宿还念念不忘上了。 石头:“” 反得了个无语的眼神,辛可用论据为自己申辩:“你眼睛都快掉他身上了。” 不是说男人和男人之间大多数时候都是竞争关系吗?水火不容的。 石头拨开她的手:“男性魅力,懂吗?” 有的人温和,有的人内敛,但是有的人天生就招人崇拜热爱,靠近就让人觉得安全,不论男女。 辛可撇嘴嗤笑一声,说不是很懂。 说完拧头看了眼虞蓝,女人扬脸对着明月,莹白的侧脸在内蒙的冷夜里头依旧无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戈一路疾驶,卡着飞机落地时间点准时赶达,停车场点根烟等待有十几分钟,就见远处人拎着大行李箱冲他疯狂摇手。 朝戈笑了笑,解开安全带,下车迎接。 外面来的人是卫莱。 毕业了几年,他仍然是那张喜庆的娃娃脸,只不过一笑眼边多了几道褶皱,他笑着称是被工作蹉跎的。 “飞来多久?” “不到三个小时。” 朝戈拍拍他肩膀,颔首示意他上车说。 卫莱仍是上学时候那副样子,咧着一张嘴,让人看起来没心没肺,眼神依然清澈。看见车开进草原,一派兴奋得要死的模样: “哇,这都是真的草!” “我跟你讲,我微信里没和你说全,我上个月让公司给裁了,喜提大礼包,结果正赶上你问我要不要来内蒙玩,这简直是老天赏的假期。” “裁员?” “害,派系斗争呗,本来以为斗不到我头上,我一个小兵裁了能给公司省几个钱,没想到啊。” 朝戈抓着方向盘的手掌紧了紧,没吭声。 当年卫莱是学医学的,但家里后来出了点事,供不了他读太久,本市的医院本科毕业没个关系想都不要想,无奈毕业之后只好去了某医药大厂,跟最初梦想背道而驰,但也算根救命稻草,工作干得兢兢业业,去年还兴致勃勃跟他讲,明年估计能升经理了,到时候攒够钱就能结婚,你来喝喜酒啊。 计划不如变化。 朝戈扫了眼他故作轻松的一副神态:“女朋友呢?没和你一起来?” “还什么女朋友了。”卫莱一摆手,这回再强颜欢笑也扯不开唇角了,“分了。” “我俩一起被裁的,心情都不好,但是她家条件好,正好也不想干医药这一行了,一个小女孩干这代理,又苦又累,还要遭人非议,她爸妈给她拿钱去新加坡读个二硕,转行算了。” “你没和她一起?” “想啊,但是不敢。我读个书回来又没什么作用,手里这点钱留个学要是都花光了,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就真的本末倒置了。我说不一起去,她跟我生了好大的气,说不去就分手,正好她岁数也到了,跟我耗不起了。” “我不能妨碍人家姑娘的好前程啊。” 卫莱一抹 脸,没擦干的雨滴洇进眼角,眼睛有点沙,低头揉揉想把话题掠过,说点有希望的。 “你说,大家都该往前看,是不是?” “这世界上这么多人呢,总会再遇见合适的。” 卫莱说完,抬眼看朝戈,想从他身上得到些认同。 在他们这些老同学眼里头,朝戈算是混上金字塔尖的那批人了。上学时候一穷二白两手空空的穷小子,大三失恋之后就一心扑在了事业上。 疯了似的,手里有万把块钱就敢创业,和马场签对赌,不管不顾,自己去拉客户,一个人当两个人用,那阵子,吃饭喝水真变成底层需求了,打发点时间越快越好。 等到两年之后,真让他搞成了。等到他们这些人在公司里头当应届生,给领导端茶倒水,一口一个收到,朝戈已经有了自己的产业,再也不用给别人打工。 偶尔同学私下聊的时候,讲起朝戈无非就是两个点,一个是当年那段轰轰烈烈却无疾而终的恋爱,一段时他白手起家硬生生在这个破环境里头闯出一条路来。 也算是因祸得福。 哪个男人不追求事业的成功呢?跟那比,女朋友算什么呢? 被他质询的眸子一看,朝戈就知道什么意思。学生时代的象牙塔里,总觉得被分开算他妈什么真爱,什么艰难困苦,想一拍两散时候的托辞而已;然而现实往往比想象中的更要鲜血淋漓,人真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一定打。 前方直行红灯,朝戈手握在方向盘上,静默数秒。 卫莱等着他回复,但男人态度不明朗,降下车窗,点了支烟,等缥缈的烟味冲撞过来,呛得卫莱直揉眼。 才听见男人淡淡的声调:“你要是真喜欢,就再哄哄。” “钱可以再赚,人生还长,但是她走了,可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卫莱张嘴愣愣的,眼睑微动。朝戈这番话说得真挚,让人不由得就猜他嘴里的对象是谁。 能是谁? 但是时过境迁,这么久了,提也不是那么回事。 索性调转话题:“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朝戈单手开车,余下眸光瞥了饶有兴致的他一眼。 卫莱激动:“来内蒙不得吃烤全羊?” 他眸光坦荡,赫然是一派旅客心态,估计所有游客都是这个想法。 朝戈莫名顿了下,颔首应了声好。 打了个电话让都仁先排队,随后驱车一百八十度转弯向着本市最有名的一家烤全羊而去。 第34章 虞蓝一行人真按照石头的主意包了私家车过来,紧赶慢赶到烤全羊门口。 头戴小毡帽的服务生看了眼石头亮出来的号,果断道:“不好意思,您这已经过号了。” “不是刚叫吗?” “不好意思,我们这的规则是叫号2分钟内无人应,就自动算作过号,需要重新排队。” 石头刚想争辩,就听身后有其他排队的顾客冷言冷语:“过了就让一让,别糊在这耽误我们听号。” 没必要和个路人过不去,但这特么的是不是有点火爆得太夸张?! “这活可真够熬人的,一站就是半天吧,兄弟?”石头忍着脾气,跻身向前,递烟热络笑笑,找机会悄声把百元钞票放进叫号的服务生口袋,低声: “帮帮忙,我家里人好不容易来一次内蒙,都想尝尝这边特色。” “您就给我们顺延三桌,我们站边上等,不耽误正常叫号。” 服务生眼也不眨,把钱从口袋里捏出来攥回石头手心:“先生真不行,我们这黄牛票卖的都比这贵。” “您还是后面稍作排队。” 石头:“……” 几人见石头灰心低落的回来,就知道没戏,虞蓝安慰他:“吃点别的,我不信草原上只有他一家特色。” 刚想挤出人群离开,蓦然被一声“虞小姐”拦住。 虞蓝眉尖收拢,没预设能在这遇见什么熟人,扭头对上一身藏蓝簇新的蒙古袍。 男人五十岁上下,典型的蒙古族面相,方脸膛,被草原阳光晒成健康的红铜色,眼角有深刻的笑纹,从玻璃墙那侧扬手走过来,两鬓虽白,但气度沉稳,眼神明亮。 是今天那达慕那位负责人。 虞蓝调动记忆:“苏德局长?” “您还记得我名字。”苏德笑着应下,拱拱手向虞蓝身后的石头一众人打招呼,语气无奈又体谅: “内蒙人固执认死理,旅游旺季人太多,接待能力有限,劳你们体谅。” “苏德局长太客气了。” “如果几位不嫌弃,我里面正好空出张桌。”老内蒙人笑得温和宽厚,“我约了朋友谈事,结果他们临时被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了。我这订的两张桌子没坐满人剩了一张,空着也是空着。” 他说完话,辛可和石头的眼神立刻惊喜,天上竟然又掉馅饼了! “老局长。”但虞蓝态度显而易见的防备。“我们等等没关系,不劳您破例安排。” 萍水相逢的,哪怕这片土地讲究‘来的都是客’,几次三番伸出援手,也总有些诡异。 这位局长听见拒绝,坦荡的眼神里头忽然有些羞赧局促,搓搓手指,恳切道:“这哪是破例,我也有不情之请,想请您帮我们我们锡林郭勒文旅个小忙。” “我就想着,能不能请您和您朋友们进去坐坐,尝尝这羊,觉得好呢,我就请厨师长来和您合个影,到时候我们挂店里宣传,行吗?”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应,虞蓝错愕:“您认识我?” “大设计师,我们内蒙,也是通网络面向国际的嘛。”苏德敞开两臂笑道,嗓门清晰洪亮。 “你这就纯属妄自菲薄了姐。”石头觉得苏德这套说辞无懈可击,毕竟跟着虞蓝出差,是不知道她设计师身份,在机场也会被当做网红明星慕名来求和影的程度。 那句行业内的话说得很对,以虞蓝的外形,如果真想吃演艺那碗饭,就没现在荧幕上那些人什么事了。 石头深以为然,笃定道: “我看真是缘分到了。” “这句说得好,缘分到了!”苏德宽厚大掌拍石头后背,热情洋溢地把几人迎进去,随后嘱咐了服务生拉来张屏风,在他们那桌之间立起一道私密空间,让他们自便,随即回到自己饭局上去了。 妥帖又恰到好处。 后院,巨型烤炉火光隐现,整个餐厅都弥漫着浓郁的果木炭火香。 几个人摩拳擦掌地等待他们的烤羊。 虞蓝口袋震动,手机弹出消息。 [蓝蓝,我们之前经常去吃的那家汉堡店,叫什么名字?] 虞蓝翻翻相册,回他:[BeefyBandits?] 齐之禾:[好。] 突然问起美国的汉堡店,虞蓝:[你回洛杉矶了?] [嗯,带星乔看下夏校的学校,明天的飞机回京,临要走了她跟我嚷嚷想吃。] [星乔跟你一起?不巧,我没在LA,不然能请她吃饭。] [是啊,小姑娘一直嚷着要是你在就好了。] [我出差了,下次再补偿她。] [你去哪出差了?] 虞蓝顿了下,想了一会,末了还是如实回:[x京] [那我回去找你吃饭,工作少熬夜,注意身体。] [好的,你也是。] 撂下手机,虞蓝才发现烤全羊已经上桌。 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身被乘在硕大的木质盘上端上来,底下垫着荷叶,边上垒着沙葱、野韭菜。 焦香扑鼻。 辛可给她递刀叉:“跟谁说话呢这么认真,菜上来了都不知道。” 虞蓝没去碰肉,撕了块油炸的果子慢慢嚼,神色淡淡的:“齐之禾。” “?”辛可震惊于她这个平淡的态度,跟讨论天气似的。 “你是真能和前男友当朋友是吧。” “也不太能。”虞蓝这次歪头认真想了下,“但是他是个例外。” 和齐之禾在一起的时间可以用混乱来形容。 她刚到LA那段时间,基本上整夜都难合眼,刚有一点睡意眼前就闪过姥姥离世,沉重地仿佛如石锤,坠得她难做任何事。 试尽了各种办法,把自己灌醉,安眠药,拼命运动,无济于事。 晚上不睡,但是白天生活依旧要继续。那段时间正赶上在L&E实习,高奢品牌往往默认你能短时间内有资本做耗材,工资低得可怜,又动不动就要请同事喝咖啡。 为了生活她只能挤时间在超市打工收银。 北美十一月正是感恩节,超市张灯结彩,火鸡、肉桂卷图案玲琅满目,打折的标签彩旗一样塞满通道。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尖叫着跑来跑去,最后一头撞进母亲怀里。 一派合家欢的团圆景象。 主管早早下班,走之前不忘热情洋溢地嘱咐她:“lan,记得今天回去和家人团聚!” 她那时正蹲在乳制品冷藏区整理货架,冷飕飕的风直扑脑门。 闻言扯动唇角想笑,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心痛揪成了一团。 直到旁边有银发佝偻的老奶奶推车而过,许是被她硬憋住的泪和黑眼圈惊住,走出了这片区域依旧兜回来。 从帆布缝制的钱包里头抽了两张纸币塞给她。 虞蓝一下就想起来她的姥姥,哽着嗓子想把钱塞回去。她不是这个意思。 但老奶奶拢住她的手背,知道她不是母语者,刻意放缓了语调,温柔、清晰地告诉她:takecare;” Lookahead;thistooshallpass 一切都会过去,一定要向前看。 她重重点头,目送着老奶奶走远,扭身就在厕所隔间里哭得昏天地暗。 隔天齐之禾的飞机落地,她背着双肩包带他去吃了顿连锁汉堡。 高热量厚芝士的美国快餐,但已经是当时她能力范围的最顶。 吃完潦草擦嘴,才进入正题,问他:“你怎么想到来LA。” 没记错的话,他已经拿到英国硕博连读的offer 男人笑笑,温和依旧:“在哪读书都是读。” …… 那阵子,虞蓝学到个词,叫做suffering。 忍耐和承受仿佛是人类境况中不可避免的深刻一部分,如何面对它,决定了你是谁,要到哪里去。 哪怕是在最极端、最无法改变的苦难中,人依然拥有选择自己态度的最后自由。 再过几个月,被路人揶揄很般配的一对,齐之禾顺势借着愚人节的玩笑话表白:“朋友做腻了,要么我们换个身份试试?” 没想到虞蓝意料之中的平静,回应他:“试试呗。”人总得向前看,不是么 耳边响起两声笃笃,苏德醇厚平实的嗓音在屏风后响起:“虞小姐,我打扰一下。” “你们的朋友到了。” “?”正忙着吃肉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哪来的朋友。 走廊灯落在男人肩线,身量太高,一半脸浸没在屏风阴影里,正侧身听身旁的苏德说话,到了屏风正面,苏德身子微侧,把人往里头让了让:“就这桌,我特意为你们留的——” 虞蓝和他对上视线,见男人下意识蹙眉,明显一怔。 再洞悉下苏德和他的站位,瞬间了然,扯动唇角,谁知道他那惊讶是真是假。 苏德见身旁朝戈定着没动,笑得瞬间有点僵,别是殷勤使错了地方,想问他们是一起的吧。 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朝戈身旁的朋友忽地“呦”了一声,语调实打实地惊讶,往前凑了半步:“虞蓝?真是你?” 虞蓝视线挪到他身上,也是意料之外:“卫莱?” 苏德这才心放在肚子里,笑了笑,退出前没忘把屏风遮上。 “好啊,你们两个。”卫莱揶揄地看了朝戈一眼,拉了把椅子坐下,“默不吭声地把我带来这,好消息正等着我呢是吧?” 他把“复合了”三个字连带问号写在脸上,金光灿灿。 但是半晌,桌上人的人都停著看他,气氛尴尬。 “”预感不对,卫莱笑容滞住,背后发凉。 虞蓝:“他应该是找错人了。” 她没什么波澜的语气引得朝戈抬眸看了她一眼。 随即微顿了头,似是改变了主意,示意如坐针毡的卫莱挪凳子往旁边坐。他顺势将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动作缓,稳得不动声色:“来都来了。” “就坐着吧。” 气氛尴尬得让人难以下咽。 这回之前不知道虞蓝和朝戈关系的,这会也都心下了然了。胡杨脸色灰沉,像积郁的阴雨天,餐桌氛围静默压抑。 朝戈似与这气氛隔绝,丝毫无感。 只拿过菜单,往卫莱那边推了推,身子闲靠椅背,指尖压着菜单边缘,示意他:“看看想吃什么?” 卫莱心想的是现在这烤全羊就行,但是碍于礼貌,只能硬着头皮顶住氛围尴尬,笑道:“加个鸡丝凉面,再来份烧麦?” “你们有什么要加的吗?”朝戈问。 几人神色各异,但均是摇头。 察觉到男人一来自然而然就反客为主,虞蓝凉凉道: “不用了,你管自己就行。” “那就按他说的,再多加份牛肉肋排、黄米凉糕和时令蔬菜。”他递出菜单,“谢谢。” 他五官硬朗俊挺,接过菜单的女服务生略晃神,反应过来之后略低头出去了。 朝戈松弛肩背,向后靠了靠,右手抽出烟盒敲了根烟出来,慢悠悠叼进嘴里,也不着急点燃。 神色平静懒倦,没有丝毫主动开口的意思。 卫莱一个头两个大,来内蒙之前可没跟他说还有这种保留节目,不过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只能小心翼翼地跟虞蓝挑话题。 “你现在还在美国?” “嗯。” “美国好啊,工资高,待遇好,还有福利年假,我在网上看外国年假都有一个月多,不休完还要被领导约谈。” “有点夸张,都是出卖时间混口饭吃。”虞蓝看他有种打工人的羡艳,转移话题,“你呢?当上医生了?” “勉强蹭上个边。”卫莱挠挠头,黯淡里带着点骄傲:“但是养活自己没问题。” “你这次回国,是出差还是久待?” “算出差,顺路来玩。” “那是说你到时间就得回去?” “是的。”虞蓝点头。 卫莱怔了怔,意料之外地瞟了身旁朝戈一眼。 男人仿佛没听见,低敛眼帘,正拢指点烟,橙红的火光跳出来,烟雾漫过他棱角分明的脸,把神色遮了个大半。 “先生,您的酒。”服务员端着圆盘过来,上面两瓶粮食酒,一看就是高度数。 “谢谢。” 卫莱见男人指尖夹着烟就要去开酒,医学常识瞬间占领高地,压住男人的杯子: “你那伤能行吗?” 来的路上男人开车,单手驰骋草原公路那潇洒劲,他一个男的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结果视线突然瞥见紧实小臂上的狰狞,瞳孔骤然收缩。 ——那么长的伤口,绷带都没扎,伤口半结痂,一层脆壳,看得他心惊。 “你这怎么弄的?” 似是听出他震惊,男人低眼一扫:“不小心刮的。” 语气随意,跟讨论天气无异。 卫莱没想到他态度也这么随意,有伤在身还敢喝酒。 朝戈被他按着,也没多挣扎,只等着烟灰积了一段,才趁着伸手弹断的功夫,腾出另一只手够到被安放在桌角的酒瓶。 玻璃瓶颈被男人虎口掐着,“咕嘟”一声倒酒响,酒液撞到白瓷杯壁上。 卫莱应声回头。 朝戈松开唇间的烟,手指擒着白瓷杯,递到唇边小酌,淡道:“待会叫个代驾。” “”管不了一点。 卫莱无 语了,把他扔到一边随便喝,自己则挨着虞蓝近了点,刨根问底。 “像你们这些在国外上学的人,都是拿完文凭就在当地工作吗?” “要看情况和个人诉求吧。” “那什么情况会留在那,不回来呢?” 虞蓝被问得一滞,下意识想抬眼,但堪堪止住。 眼见卫莱表情里明显哀戚,知道他心里装了事,索性含糊回答:“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她解不了这种心结。 “比如呢?比如在那边有男朋友了?” “” “找到好工作了?” “有安家立命的能力了,不用回来吃牛马这个苦了?” “” “那你说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工作不稳定,被裁了吗?” “……”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问一句,虞蓝脸色就愈僵,到最后胸腔起伏,抬眼猛然撞进对面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男人依旧靠在椅背,带着一种冷感的慵懒,烟雾袅袅升起,在他眼前形成一道似有还无的屏障。 他就隔著这层朦胧的烟幕,看着她。 那目光太沉,有种能把她剥开肌理参个透彻的审视意味,正常人早就浑身发毛,但虞蓝反而被惹恼,先是找人连哄带骗把她们凑到一桌,又拎出朋友搞含沙射影当面质问这一套。 把她当什么? 视线里,男人缓缓坐直,伸长手臂去找烟灰缸,挑挑眉毛,轻慢道: “也有可能是和男友分手,来散心的。” 虞蓝听见自己全身血液骤然奔腾,被刺激地抱臂冷笑。 卫莱见虞蓝久没回应,面上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默认她也是这些义无反顾抛弃一切奔赴所谓新生活的一员,捞过朝戈手旁的白酒瓶仰头灌下几口。 “也能理解。” 五十二度的粮食酒,滚下喉咙两颊就见晕,开始口不择言: “哎蓝蓝,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那外面的生活有多好?我也开开眼界。” “有多好?”虞蓝勾了勾唇角,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好在那边男的多高鼻梁深眼窝,路上一过长得像布拉德皮特的数不胜数,而且西方开放热情包容,走在路上都能被夸赞。想谈恋爱也容易,递个手帕,请杯咖啡,一切水到渠成简单轻松,不纠缠也不累赘。” 她说到结尾,眼神故意瞟过朝戈。男人喉结微滚,挟在指间的香烟灰积了一截,显而易见的波动。 虞蓝难得幼稚,顺了好大一口气。 卫莱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虞蓝说的这意思是一夜情,妥妥的露水情缘。 一时间喉咙也哽住,半晌才吐出几个音来:“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虞蓝听出他在试探,笑着迎上去:“有啊。” “他干什么工作的?” 虞蓝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汤匙,张口就来:“搞艺术的,不上班,在家躺着等我养。” “嚯。”卫莱睁大眼,“那指定是家里有底子。” 他说完,脸上笑了下,但随即兴奋劲没褪但也半僵,仰头灌了口酒喝。 虞蓝的话阴差阳错一下戳他肺管子上了,酒精在额头烧着,卫莱喝得太阳穴都红了,神情很不好受。 “行,别管怎么说,都有归宿了,好事。”卫莱抹了把有些熏意的眼,强颜欢笑地举起杯子,往朝戈那边找,用种同命相连的语气:“那咱俩喝一个呗。” 朝戈坐在那,神情冷冷清清的,让人辨不清楚情绪。闻言掀起眸子看他,语气显而易见的差:“你失恋了别跑这耍酒疯。” 卫莱喝晕了,没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迁怒。 扭头看了眼万事不沾身的虞蓝,愈发觉得朝戈太装,语气急厉:“行,就我自己失恋。” “你可没失恋。”他喝上头,胆也撑起来了:“又不是你当年大费周折编故事拉着我演戏的时候了?” 卫莱不管不顾,两颊醉态地凑到虞蓝耳边: “虞蓝,既然你已经过去了,我跟你讲点秘密,你就当八卦听。当年你走了之后,这小子撒了不知道多少谎,自导自演,找我跟你说他和别人有情况了。” “还什么隔壁系系花,我们隔壁是土木工程系,连个女生都没有,系花个毛!” 虞蓝愣住。 “可惜没等被他自己揭穿,你就把我给删了,这小子游戏里挂着我的号半个月,也没等到你上线。” 兜兜转转,卫莱似是想到了自己,眼圈有点红,借着别人的典故给自己打抱不平。 “但是不得不说,我也是真佩服。” “毕竟谈了那么久,你这心竟然能这么狠。连个缓冲都没有就跟别人谈恋爱了。真一下就忘了?你教教我,怎么做到的。” 第35章 陈年旧账一夕翻扯出来,总让人措手不及。 辛可斥了卫莱两句,警告他喝多了可以,耍酒疯不行。说完去看虞蓝反应,好在虞蓝面上如常,只是在气氛恢复正常之后,起身说自己去个洗手间。 洗手间。 初秋水龙头放出来的水冰凉,掬一把往脸上扑,能水激得人眼角都泛红发冷。 冻得她洗个脸洗得瑟瑟发抖。 她抽了两张纸巾,抬头抹掉脸上水珠。对着镜子里湿发鬓角略显凌乱的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气。 从朝戈的角度来看,他跟被戴了绿帽子无异。 毕竟当年扯出来的分手理由是齐之禾,最后兜兜转转确实跟人家在一起几个月。 不论长短,总是情侣关系。这跑不掉。她也根本就不想跑。 但是朝戈当时那一番只是骗她回心转意,她是真的没想到。 忙碌的工作和艰辛的生活的可怕之处不是让你不会回头望。 而是会干扰你的价值排序和自我认知。甚至起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她在人心中竟然能有这么重要? 走廊灯光偏冷,虞蓝拢了拢衣领,把眼底那点翻腾的情绪压回深处,刚走出洗手间的门,脚步顿住。 斜对门墙边站着个人,朝戈。 他没靠墙,就那么松松地站着。左手插在裤袋口袋里,右手夹着支烟,烟燃到一半,淡青色的烟圈悠悠向上飘,又被走廊的穿堂风搅散。 肩线绷得不算紧,跟寻常在走廊里偶遇的出来透气醒酒的过客没什么两样。 除了那道抬起来的冷峻视线直直看向她以外。 虞蓝和他对视:“男洗手间那边。” 男人似乎没听见她的说话内容,视线落在她脸上,一眼就捉住眼尾洇红,眉间瞬息拢起:“你哭了?” “风吹的。” 男人夹烟的手指在垃圾桶上虚虚点了几下:“吹得眼线都晕了?” 虞蓝哑口无言。 “一会有男朋友一会没男朋友,嘴里到底有没有点真话?” 被人堵在洗手间门口质问的感受不会好,虞蓝一拢衣领,作势抬起脚步:“有没有,有几个,咱俩聊是不是太合适。” “不合适,但是想了解一下。”朝戈缓慢直起身,一步步向她的方向,“我看看在西方待久了,人能多开放。” “没有你开放。”虞蓝才不惧怕这种身型上的震慑,哪怕男人已经迫近到身前了,想要对上他的眼睛不得不半仰头。但她下巴也高高扬起: “一会是女朋友一会是老板娘一会是妹妹的。cosplay拿我当观众呢,我一个明天就回北京,失恋来草原散心的过客,别拉上我奉陪。” “你心里知道她跟我没关系。”朝戈垂头,眸光深落在那瓣牙尖嘴利张合的红唇上,深吸口气: “你早就知道她不是我什么女朋友,但是你也没反应,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故意把这帽子扣在我身上,好让你自己全身而退。还是说你二十 岁出头时候的心动早就燃尽了,现在换口味了,喜欢装模作样,假斯文的了。”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们两个什么关系?你侬我侬哥哥妹妹的,谁知道有没有意思,是不是你追人家被拒绝了,硬生生套一层哥哥妹妹的幌子。” “还有,你不了解齐之禾就别出言诋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朝戈眸光漆沉,看她连个理由都扯不出来就着急庇护的这副模样,冷笑: “是啊,我哪能有你了解。” 虞蓝心里莫名一揪。 他话音刚落,走廊那头的脚步声混着人声渐近,是胡杨发现虞蓝离席太久,担心来找:“蓝姐?你在哪?” 虞蓝急于摆脱眼下的一团乱麻,刚要应声,手腕突然被攥住,没等挣扎,更猛烈的力道就接踵而来。 男人大掌环在她肩头,稳稳抓紧,她像被拎小鸡一样撞进他怀里,任由她拳打脚踢拼命挣扎,人已经被他半推半攘进了女洗手间的工具隔间。 隔间门“咔”第一声被他反手扣上。 “你搞什么?”虞蓝怒视他。 “你想出去见他?” “见不见跟你没有关系!” 见她反手去拉隔间门,朝戈索性伸手咔嚓一声把锁打开,狭窄的空间裂出一道光缝。 “那就去吧。”朝戈斜靠墙壁,声音幽幽。“待会他说了什么让人心动的表白话,记得回来跟我分享一下,我也学习学习。” “?”虞蓝回眸,不明所以像看神经病一样瞪他。 这两秒犹疑,胡杨脚步声已经走到门前,工具隔间在女洗手间门外,一墙之隔。 男人脚步声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 显而易见是醉了。 朝戈闲闲倚靠在墙壁上,趁着那点透过来的光隙,看戏一样观摩虞蓝表情。 “蓝姐,你在里面对吧?” “你有不舒服吗?” 没有回声,胡杨也反应过来对着洗手间喊话女生多半不愿意应。索性就颓然靠着墙壁,头低下去:“蓝姐,我在外面等你有话想跟你说。” 虞蓝: 朝戈挑眉,揶揄她怎么不回声? 虞蓝剜他一眼,但是推门的手已经彻底落了下来。今天在那达慕大会上胡杨就有掩饰不住的趋势了,这回出去纯纯往枪口上撞。 成年人有些事情还是心照不宣好,偏偏有人要打破这个约定成俗。 又倚仗着年轻、莽撞、真诚几个字一定要把砂锅打破,全然不管后续满地碎片淋漓割不割人。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这回好,出也出不去。跟前男友挤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偏男人存在感还极重,闭上眼都是他身上的烟味混着冷香,在鼻腔里横冲直撞。 “你就把这么惦记你的人放在身边工作?” “我选拔的是工作伙伴,其他的,是他们自己的课题。” 狭窄的黑暗给了人某种避世的安全感,某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虞蓝难得没有抑制:“再有,说的也没错,我留他转正也是因为觉得他像某人。” 某人? 朝戈薄薄的眼皮立刻眯起,瘦削斯文那副样子,还能像谁? 某位故人是吧。 虞蓝说完,咬住嘴唇,胸膛起伏,后知后觉的直白和失言。 僵着脖子克制不去看朝戈的反应,空气这么僵硬了两秒。 忽然一只手臂骤然伸过来,男人大掌扣住她后脑勺,把人往前带,力道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她就那么直直地撞进朝戈深潭似的眸子,愠怒显而易见地覆满其上。 “跟他那么好?”男人嗤笑一声,俯身时候鼻尖几乎蹭到了她的额头,呼吸交缠间都是他身上冷冽的雪松烟草味,“那怎么没结婚呢?” 不等她再挣扎解释,朝戈扣着她的后颈低头吻下来。带着点惩罚似地力道,上次被她咬的舌尖伤口还在结痂,辗转厮磨间舌尖发麻,铁锈味漫过来,丝丝麻麻的疼。 虞蓝抵不过他倾轧下来的力道,整个身体被他掌控着,仰头被他圈在怀里亲。 浓烈又带着占有欲的吻,搅得这个空间内没人能安然无恙。 虞蓝被他亲得几乎失神,捞着他肩膀才能堪堪站住,门外胡杨听见这边细微响动,疑惑向前踱了两步,隔着门板遮掩不敢确认,试探:“蓝姐?” 唇舌在男人攻呷吮吸下,手腕被攥住,想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男人听见门外有人唤她,甚至更过分,调转方向向她脖颈袭去。 胡杨听见那扇微微抖动的门板里传来一声细微呻吟。 他瞳孔骤然瞪大,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颤动着喉结,不敢相信地又向前一步,以为是喝多了出的幻觉。 但这次旖旎的喘息声不加掩饰,在他耳边放大。 女声婉转暧昧,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男人忍耐喘息声夹杂其中。 胡杨如遭电击。 在原地愣了几瞬,不可思议地看了那扇紧闭的门板两眼,随后耳后泛红,疾步离开。 狭窄空间内,虞蓝被男人压制着,等到混乱脚步声跌跌撞撞走远,朝戈才勉勉强强放开她。 虞蓝呼吸错乱,低头扫了眼男人正亮着的手机屏幕。 一对男女正在纠缠,背景似乎是舞室还是什么,硕大的镜子前,一个看似是教练的高硕男人正在给女人压腿,古典舞对柔软度要求太多,女人腿已然展开成一字型,教练仍然强迫严厉。 “不够。” “再打开一点。” 倒是挺有剧情的。 任谁听都会耳红心热,虞蓝睫毛乱飞,用上全部理智也没法压下恼怒和羞愤:“朝、戈,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以后不会再来纠缠你了。”男人悠悠闲闲关掉屏幕,把那惹人的娇声切断,叫得太假太戏剧了。 虞蓝气炸了:“他纠缠不纠缠的,用得着你用这种招数?” 朝戈皱皱眉,似是不满,眸光深落在她唇上,幽幽道: “我可还没上招数。” 虞蓝被那道深意缱绻的眸光盯着,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在那个租来安脚的出租屋里,男人强制、命令、夸奖、赞美、哄骗,弄得她手比腿还软,嘴唇麻麻的,想哭连眼泪都存不下来。 她甚至想不清,那么寡言少语,内敛的男人,怎么会到床上就瞬间变了样子。 抑或是说,他骨子里就是这个样子,彻底不装了。 汹涌澎湃带着潮气的回忆骤然袭击脑海,虞蓝头晕目眩,两颊烧得通红,怒而拍下男人阻拦的手掌,扭头对上男人微勾的唇角,胸膛起伏,气势如虹:“滚。”—— 作者有话说:ps:真是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今晚有10个小红包~ 第36章- 回到包间时候,酒局还没散开,石头和辛可两个人交头接耳,见她回来,跟触电了似地立刻分开。 胡杨在角落里头喝闷酒,虞蓝没心情管他们,但刚拉开椅子坐下,辛可就嘶了一声,眼神往她嘴唇上瞟:“你这口红怎么晕成这样。” “还有么?”虞蓝扯张纸巾,重重把嘴上缤纷颜色擦了个净干净。 纸团才刚撇开,包厢门再被推开,不用抬头就知道朝戈也回来,他悠闲坐回于原来的位置,抬手松了松领口,喉结微滚。 几个闲聊的人不说话了,连辛可也僵在原处。 大家都是成年人,虞蓝进来唇色凌乱可能是巧合,但是朝戈一个大男人唇上猩红,实打实的血色,一看就是被狠狠咬过的印子。 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 胡杨看清这点红的对象后,仰头猛灌一口酒。 卫莱坐在朝戈邻座,已喝得眼神迟钝,目光落在他嘴上,重重眨眨眼:“你这嘴怎么回事?” 朝戈拿起桌上的烟盒,侧过盒壁在桌上磕了两下,没看任何 人,声线平平地接了句:“刚撞着了。” 什么东西能撞嘴上,蚂蝗啊?众人心里腹诽,没等也没想把话说透,忽地身后屏风又被敲响,这回来的人一男一女,男的穿了藏蓝便衣,啤酒肚,但是肩宽背挺,手里端着白酒杯,显然对这场合游刃有余。 “朝戈兄弟!” 朝戈有一瞬的皱眉,旋即认出来是刑警队的熟人: “林队,你也在这吃饭?” “今天巧了,局里的几个老伙计在隔壁给我组了个升职的局,才刚开始,就听这边你的声音,赶忙过来看看。” “恭喜林队。”朝戈也没多客气,自然切换了商务模式,起身拎起分酒器给自己满上,和他碰了碰杯。 “林队”身旁应该是所里刚入职不久的小女警,年轻青涩,跟在他身后,拘束得厉害。 林队和朝戈喝完一轮就把人往前推,说他这下属敬仰崇拜他很久了:“刚才不是听说朝戈小兄弟在这边激动坏了吗,现在人在这,说话啊。” 女警显然是被推攘过来的,攥着酒杯,有些不知所措,硬着头皮说了两句吉祥话,离得远,虞蓝隐约只听得“崇拜、久闻大名”之类的字眼,倒是朝戈的回复声量不大不小。 “我有什么好崇拜的。” 被推着喝了一杯,林队还想让她敬第二杯,朝戈摇头示意她不用喝。见她还是犹豫顾虑,索性摘了她的酒杯:“好日子不能让林队喝得太醉。” 年轻女警一派感动模样。 这边,林酉用手指了指他,一副男人之间了然的笑。随后让女警先行回去,自己则搂过朝戈肩膀,醉态低声: “以后我就不在额伦旗了。但是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不会忘,虽然距离远了,但起码职权高了,能看到的也就更多,兄弟的事老林永远会放在心上。” 桌上,石头喝得上头,看来了条子,两颊飞晕地举手打断他们:“哎,咱内蒙的警察分草场片区管吗?” 一看是朝戈的朋友举手,林酉哈哈大笑,举杯也和他碰了一个,一饮而尽后道:“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从警十年都管的额伦旗那片。” 地名一出,虞蓝脊背瞬间僵硬,虽然靠着椅背看手机,但屏幕上的字如过江之鲤,游曳丛过。 “额伦旗是产霁青石的地方吗?那很出名啊。” “现在早没了。” “矿还能没?过度开采吗?” “害。”林酉一摆手,一副痛心疾首无可奈何:“为首的早就让抓里面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他说完,抬眼不经意扫过桌角,才发现喧闹的酒席上还有一个女人安静地坐着,她只穿着一件极简的杏色羊绒衫,乌发雪肤,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冷清得像窗外的月光,浇得他酒意一夕消了几分。 总感觉在哪见过。 “这位小姐兄弟你——”引荐下的话还没说出口,朝戈忽然站起身,男人肩膀宽厚挺括,视线瞬间被遮挡个严严实实。 “酒不是好东西。”朝戈声色平淡,没见太多情绪波动,只垂眼瞥了眼林酉手里的空酒杯,“升了也少喝注意身体。” “是是。”官场里混久了的人精,一辈子就这几次升职宴上容易忘形,对上朝戈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霎时间瞬间酒醒了大半,理智生拉硬拽地归位,讪讪站起来:“喝多了有点失态,见谅啊兄弟。” “我先回那边去,咱几个改天再聚。” 林酉毕恭毕敬地关上屏风,那张满是笑褶的脸彻底隐去。朝戈也没再坐下,弯身把西装外套捡起来搭上臂弯,然后伸手,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卫莱的后脑勺:“起来了,走了。” 卫莱抬头,含混跟念:“走走了。” 朝戈无法,伸手捞过人胳膊,半架半扶地把人拉起来。 卫莱一个正常男性一米七五多点的个子,工作这些年常年浸润在医药公司高kpi环境里,难免生了点肚子,脂肪撑着一百五六十斤有的。腿脚发软还一个劲地往他身上歪。 石头还担心地想去搭把手。 没想到男人一句话没说,轻而易举地把人扶到肩膀,稳稳托着,视线在桌上逡巡一圈,从虞蓝身上掠过,看也没多看,只简单问了句:“你们哪天回京?” “明天。” “行。”男人言简意赅地点了头,“回见。” 随后脚步顿也没顿,就出了包厢。 “你这前男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辛可一头雾水,分辨不清半点两人之间的关系。 前一秒躲外边亲,后一秒蜻蜓点水地就走了? 走了? 虞蓝也不懂,耸耸肩膀,余光瞥见身旁沉郁灌酒的胡杨,叮嘱辛可看着点别喝胃穿孔了。 有人真是够损的了。 随后,回酒店,洗澡,吹头,摸面霜精油,一切作罢刚倒在床上想挑个综艺当睡前乐子看。 忽然手机蹦出一条新好友添加验证。 头像纯白一片,看不出姓氏名谁身份何人。 但是申请验证信息倒是出乎寻常的言简意赅: “康莱德8006” 虞蓝确认了两遍没看错,随即气得直接从床上端坐起来。 特么的脑残神经病朝戈。 一面锁工具间狭小空间里跟她调情,一面立刻出来英雄救美给别的女生挡酒。 这会还敢给她发房间号。 真特么拿她当炮友了?!- 从餐厅出来,一路开回民宿。 车窗散着,夜风飘荡,朝戈脑子里那点因虞蓝恼人的偏心而生的燥闷忽然就定了格。 不对。 她刚被圈在那暧昧狭窄的小空间挣扎时候,他正瞥见她纤细手腕上绕着一圈绳结,从袖口坠出几颗宝石和紫线。 当时氛围粘稠,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那张惹人心恨但是又甜的要死的唇上,此刻却迟滞和缓慢地,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那是呼吉的系绳。他亲手选的,不会认错。 东西既然在她手上,那都仁送去镇里修复的那个…… 朝戈眸色骤然一沉,不再犹豫推醒卫莱让他自己下车,自己则直奔前台。 都仁正在盘算账本,男人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又低又冷: “呼吉呢?” 都仁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还在我这儿啊哥,明天一早才送镇里去……” “现在打开看看。” 都仁听他语气不对,慌忙应下,立刻低头一阵窸窣返翻找。几秒后,都仁的声音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哥……盒子空的!” 朝戈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果然。 “凌小兰呢?” “在…在厨房。” 朝戈没再说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厨房走去。 厨房。 凌小兰正兴致勃勃地在厨房给他准备宵夜。她下午睡觉时,还朦朦胧胧梦见朝戈给她账户打了一大笔钱,足够她挥霍整个学期,此刻心情正好,声音都带着蜜:“哥,回来的正好…怎么了?” “你这做什么呢?”朝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抄手。”她邀功似的端起碗,眼神晶亮,仿佛已经看到学费到手,“知道你不爱吃猪肉,特意没放,我自己拌的牛肉馅。” “来一碗吗?” “这么用心,等着我给你付留学那五十万学费?” 凌小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男人根本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灯光从他头顶压下,深邃的五官一片冷肃的阴影,语气平铺直叙: “你偷呼吉做什么?” 凌小兰心头猛跳,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尖声道:“谁偷了?!你说话做事要有个证据!” “你确定要让我查监控?”朝戈看她,淡道。 凌小兰立刻不说话了。上午她确实心虚,特意跟在都仁旁边瞥过几眼监控,本以为这几天连续暴雨,起码会信号不稳或画面模糊,没想到!那高清摄像头连雨丝的轨迹都能拍得一清二楚。 “查就查啊,谁怕谁。”话虽这么嘟哝出来 ,但气焰已完全弱了下去。 “偷了又怎么回到虞蓝手里的,你找她了?”朝戈一双凌厉的眸,紧盯着坐立不安的凌小兰。 “谁找她了?我连她面最近都没见到好吗?!” 朝戈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神洞悉。 “那就是丢了。”他笃定。 凌小兰扭过头,咬紧嘴唇不答话。 朝戈不再看她,直接掏出手机,作势要拨给都仁查监控。动作间,他低沉的声音砸下来,冷重得冰雹一样: “凌小兰,我的钱,就算撒进河里喂鱼,也不会给你交一分学费。” 凌小兰一下被戳进了心窝,本来说好的事情又反悔。她立刻激动辩解: “是阿爸让你照顾我的!你没证据凭什么就随便责难,我们可是一家人……” “一家人?”朝戈打断她,冷笑一声,声线冰刀一样,把虚伪的帷幕割了个透彻, “凌小兰,我想你心里也清楚,我是阿爸抱养来的。” “我没有妹妹。” 凌小兰的心理依仗瞬间被击穿在原地,脸色煞白。 “明天天亮,收拾东西走人。” 男人对她瞬间惨白的脸色视若无睹,声音沉静: “还有,不用再拿阿爸来绑架我。他来电话问我为什么让你搬走,我会认真告诉他他的女儿手脚不干净,动了我私有的贵重物品,我没报警抓她,已经是仁至义尽全全看在他的面子上了。再和我多言语,我不介意把你和你妈这些年间接花了我多少钱统统一笔算回来,到时候别说留学,你后半辈子都得出去打工给我还债,懂吗?”—— 作者有话说:放一个预收 《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 ★女主失忆|男二上位|挖兄弟墙角|暗恋觊觎|虐男 ●爹系高岭之花霸总x灿烂小宝 1/陆砚池爱姜昭。 初见姜昭时,她是姜家刚找回来被拐沦落民间的小女儿,衣着朴素破旧,但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精致得不像话 白嫩的脸蛋被他过分活泼的弟弟掐住也敢怒不敢言,只会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珠怯生生地向他求救 陆砚池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难得开口训斥: “暻风,放开。” 2/ 再长大些,陆暻风和姜昭谈了恋爱 青年男女的爱情来轰轰烈烈,陆砚池零星听闻 一场家宴以为名的相亲局,他无意间路过宴会厅拐角 蓦然听见弟弟带着笑意的询问: “昭昭,你觉得我哥那个人怎么样?” “砚池哥很好。”姜昭犹豫轻声:“但是做男朋友可能有点沉闷无趣” 陆砚池无声笑了下,原地站了半晌。 等晚风带着凉意浸透衬衫,转身走开 不过是一句评价,无关痛痒。他如是想。 3/ 后来,他听说姜昭发现了陆暻风在国外的越界照片,心神恍惚下遭遇车祸 他惊慌推开病房门,带着一身寒气赶到她床边 没成想姜昭似已等了很久,苍白的小脸上泪水涟涟,水眸委屈和爱意交织,问他:“你怎么才来?” 没等陆砚池回应,姜昭猛地攥住他手指,带着劫后余生的笃定依赖:“我们结婚,好不好?” 陆砚池挺拔的身形骤然顿住,喉结酸涩,良久才找回声线说:“好。” 后来医生和陆砚池说,姜昭是失忆了。把他认错了。 4/【姜昭视角】 等到陆暻风终于能够回国,风尘仆仆风雨交加披星戴月地回到姜昭身边求和 姜昭正悠哉游哉地窝在沙发上吃零食刷美剧,接到电话——“什么你说你是我未婚夫?” 震惊之余瞥向把她脚丫放到怀里的高大俊朗的男人,不知所措:“可是我已经有老公了鸭。” 第37章 房间。 虞蓝摊了满地的行李在收拾,忽然房间门被敲响。本以为是保洁查房,但男人声线沉缓,隔着门板传过来:“是我。” 虞蓝静默几秒,还是拉开门板,门框抵在后背:“有事?” 朝戈目光顿在她身上。 虞蓝穿了件黑白条纹的长袖,棉料松垮随意,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正抵着门板。脸上也是一点妆也没化,透着干净的白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室内暖光一照生出几分边角毛茸茸感。 看着比平时少了太多防备,像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他喉结动了动,抬眸对上她质询的目光,回归正题:“有时间吗?” “没有,今天要返程。” “不是晚上飞机吗?” 虞蓝不知道他从哪知道的消息,但也没深问,侧过身把屋内景象摊给他看,显示自己在忙。 朝戈眸色淡定:“我找人帮你收拾。” 虞蓝抱臂看他行动力一流地打电话,啧啧感叹:“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倒不至于。”但是能买一寸光阴。 朝戈没在意她这句话里含着的不阴不阳,挂断电话,眸光直落回她身上。 虞蓝感受到男人视线里不易察觉的沉,问他:“去做什么?” “随意逛逛。” 男人话说得简单,但是话尾没带任何犹豫,自带一股让人没法再追问的从容。 末了,视线扫过她白玉筷子似的两条长腿,又补了句: “别穿短裙,草原蚊虫多。” 虞蓝白他一眼,把门甩上。真当约会呢,还短裙。 随即转身简单把头发扎成丸子,披了件外套,随意抹了个带颜色的口红就出门了。 车里,g500车厢宽敞,比起昨天狭窄的工具间是好多了。 朝戈一言不发的开车,虞蓝把副驾驶的镜子放下来,从善如流地补口红。 他也不讲具体去哪,虞蓝也没追问,车行路过流动的早餐摊,朝戈摇下车窗侧头问她想吃什么,她要了杯豆浆,卖煎饼的阿姨递过来时候袋子里平白了个刚炸好的小油条。 阿姨笑眯眯:“小伙子长得精神,送你俩个尝尝。” 朝戈道了谢把车开走,虞蓝难掩讥诮笑: “帅哥确实是稀缺资源哈,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招人喜欢。”还老少通吃的。 朝戈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只肘臂悠闲搁在车窗,也没恼怒,听出她话里有话: “你想说的是昨天饭局上那个女生?” “人姑娘才几岁?” 二十岁出头刚参加工作,稚嫩的跟草似的。都不用层层剥削的刻意踩踏,一阵邪风就有可能带弯折。 虞蓝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嫉妒,甚至心理上她无比支持朝戈这种做法。在这种好面子的人精领导手底下工作,单纯直线的年轻小女孩,哪天被做了人情都不知道。今天有人站在正面,明天或许她就能品出自己那个阵营里谁是好人坏人。 人很多时候恰巧就是缺这么个细小的正义和友善。 她只是忽然反应过来,时间真的过了很久,中间错过了许多年。 他们这么就突然从年少一下就跨越到现在这种职场老油条。熟悉社会规则,明白事情如何运转,人情如何推诿,什么时候应当点头微笑,什么时候该出声恭维。 但人也并非一朝一夕变成这样的。他们认识那个时候,青涩的不知如何是好,卫莱想争个班委,中秋节给教导员送个月饼,夹层塞不塞红包,该怎么把话说得漂亮都得抓耳挠腮,两颊通红,一敲门,话像蹦豆子一样脱口,生怕慢了一秒被烫着似的。 中间就隔了这么样的几年。 车厢内空气一时沉默。 虞蓝默声对着镜子涂唇彩,末了啵啵抿了两下唇,引得旁边的男人眸光斜落过来,看了眼她嫩白嫩白的脸上添了一抹肉感的粉。 像夏日伊始满树被纸包裹的水蜜桃,饱满成熟先鼓胀出缝隙一缕。 朝戈收回目光,喉结滚动,降下车窗点燃了根烟。 窗外还飘着小雨,虞蓝看了一眼,没说话,算了,反正浇的不是她。 车开得很稳,男人左手闲闲搭在车窗沿,指节分明,冷不丁开口:“昨天收到我消息了?” “”虞蓝惊觉瞪他。 感受到她尖锐的目光,朝戈不为所动,语气平稳:“那怎么没来呢?” “你有病吧,大半夜把我叫过去你想干嘛?”话没好气眼神更没好气,如果朝戈是靶子现在估计上面已经戳着几把刀了。 男人不恼反笑,喉结低低滚了滚,侧眸毫不避讳地瞥了眼她紧绷的脸。看虞蓝满眼觉得他有病的神情,也不气馁,隧道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男人短发翻飞,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似的 坦然: “我以为多少有点诱惑力。” “?”竟然有人能把这种话直挺挺说出来,虞蓝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挺高估自己。” 朝戈听了也不恼,眉峰随意一挑,单手搭着方向盘。 虞蓝将椅背调低几分,半躺下去。从这个角度平扫过去,视线正好落向开车的男人。窗外忽而下起太阳雨,光斜射进来,他乌黑的头发浸在光晕里,泛起一层毛绒而尖锐的轮廓。 莫名晃眼。 她刚别开脸,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 “我前两天丢了样东西。” 虞蓝的思绪下意识就偏向口袋里的呼吉,防备陡起,眉像跷跷板一样被回忆压坠而起。 “然后呢?” 言外之意是,找我说干什么。 朝戈眸光直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虞蓝本来不想接茬,但是双臂环抱,憋了半天还是幽幽道:“我看也一般吧,能随便乱丢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一般的,是最重要的,是我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花一大半积蓄买给喜欢的姑娘,企盼保佑她平安、健康、万事顺遂的。” 朝戈目光仍落在前方路面,声却低沉、恳切,带着磨砂质感,刮过人耳廓时,绒毛似乎生了触角,经受不住地震颤传遍全身。 虞蓝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张了张嘴,想让他打住,但是出口时候忽然失声。 她听见自己声线不受控地暗哑,问:“那她实现了吗?” 朝戈转眸看向她,说:“我不知道。” 虞蓝呼吸一滞,喉间发紧。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玻璃上却映出自己微红的眼眶。 车厢陷入一片寂静,只余发动机的低鸣。 朝戈的目光掠过女人紧绷的侧脸,忽然朦胧地想起,上一次抱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是总记得她身上是香的,软的。 连头发也是滑得像绸缎似得,落在手背上会水线一样滑下去。有股轻轻袅袅的玫瑰香…… 他们中间切切实实地隔了、也错过了这么多年。 他不知道她读的什么专业,作业难不难,住在洛杉矶还是纽约。不知道她有没有实现当年信誓旦旦的梦想,在异国他乡是否真的“大有可为”。 他只知道,二十六岁的虞蓝比他想象中更美,是淬炼过的精致干练。却也更冷,更淡,淡得让他觉得陌生。 像是把都市白领那一套专业素养带到了生活里,是他没见过的虞蓝。 “说得比唱的好听。”虞蓝别开脸,语气刻意冷淡。 悬浮在车里和草原的水汽里,轻飘飘的。 朝戈察觉到她藏在讥诮下的在意,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牵,坦言:“家里进了内鬼。” 见她蹙眉,他脸色平静平铺直叙:“凌小兰。” “当然,主要责任在我。是我没守好它。” 他姿态放得越低越有种以退为进的迫感。虞蓝对男人这幅态度无可奈何,又逃无可逃,一时间只能拙劣地捡起攻击这一套来克制情绪,冷牵唇角:“你这干妹妹有点意思的。” “要么就是和我针锋相对,要么就是丢我常带的手绳,看上你了,把我当假想敌?” “虞蓝,”他声音沉静,“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她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不是所有人都只图爱,对钱嗤之以鼻的。”他淡淡道出后半句,像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虞蓝唇角抿平。 话一旦绕到彼此相爱的曾经,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好在男人没有延续这个尴尬话题,他把车靠边,熄火,吩咐了句:“等我一下。”就推门下了车。 虞蓝回过神,坐直了些身,顺着他迈向的方向看,才发现国道旁边延伸出来一小段土路,几个小摊林立,最边上,有老伯穿着个塑料雨衣,吆喝着卖果。 旁边的摊子都是青壮年劳力,夫妻老婆买卖,开着卡车带着折叠遮阳伞来。但老人行装简陋,一支扁担两筐果,看样子雨下得突然,还没反应过来往回跑,全身都被淋透了。 索性就不走了,乱蓬蓬往塑料雨布上一坐,想把筐里这些果子卖完。 朝戈抽出手机扫了码,将剩下的果子都包了圆。打了手势,让果农老伯回到雨棚底下避雨。随后把果搬到后备箱。 拉开驾驶位上来的时候,顺便给虞蓝带了一把。 被他沾着雨水的手碰过的果子自带一股潮湿气息,刚从男人手掌里头滚出来,还携着点他的体温。 虞蓝微微低头,状似不在意地拨弄了着。 小果不过大车厘子大小,果皮却长得像苹果一样,黄红相间,坚硬圆滚,别处从未见过。 “这什么果子?” “沙果。” 虞蓝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闻,一股熟悉的清香。 她忽然回想起来:“沙果干是不是就是这个晾的?”酸酸甜甜表皮皱皱的那个。 朝戈挑眉:“还记得呢。” 她大学时候有一阵子最爱吃这个。她天生爱吃酸,便利店小袋包装的梅子陈皮,她都觉得不够,酸精混着糖粒,吃多了舌尖发麻,总是差点味道。直到某一次朝戈暑假回来,包里装了两大包的沙果干,敦实地放在她面前,让她尝,说她一定喜欢。 她也确实喜欢,酸酸甜甜的很是上瘾,那个秋天她自己吃了半颗沙果树。 男人笑她上辈子是松鼠。 回忆撞进脑海,虞蓝低垂眼眸,觉得掌心笨重敦实的小果也可爱了不少。 拿纸巾随意擦了擦果皮,俯脸到掌心里,实实在在啃了一口。 酸涩汁水顷刻充斥口腔,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之前从来没吃过生果子,酸得近乎苦涩。 朝戈看了她一眼,心情很好地没压制唇角:“笨倒是一如既往。” 虞蓝飞了他一眼刀—— 车在雨泊前停下。 虞蓝看窗外被雨浇得模糊的的红色医院字牌,诧异道:“看阿爸?” “嗯。” “我没拿东西。” “不用。” 那能礼貌吗? 虞蓝双手抱胸,坐在车上不愿意动。 朝戈看她抗议得厉害,拧头下车,从后备箱抽出把伞,绕到副驾驶,在虞蓝微张的车缝顶上撑出一片干燥,才开口:“下车去买,旁边有水果店”。 吉普太高,虞蓝跳下来,一下钻进他伞底。 朝戈胳膊虚拢在她身后,肩膀紧绷,生怕她跳下来脚底打滑。 男人眉尖攒着,似是不满意她不稳当的跳车行为,但也终究抿唇没说什么。 一把伞,朝戈撑着,几十厘米的空间,往外一寸就是大雨。 他俩挨得很近很近,彼此呼吸清晰可闻。 但谁也没有说话。 水果店门口是一段陡坡,雨水淋下来,走上去像溜滑梯。 虞蓝小心翼翼,脚底打滑要摔时候不可避免去拽男人肩头的衣服。 朝戈立刻把她兜住。 原本想直接将人提过去,但旋即又想起小姑娘不能乐意,转而不动声色,分了一只胳膊挡在她前面。 他往哪踩,她就亦步亦趋地跟着。 伞檐垂落的雨帘里,虞蓝只顾着留心脚下路。 没留意胳膊后面紧紧挨着的柔软,随着她绕小水坑的动作,起起伏伏,一下一下轻撞着他手臂。 朝戈太阳穴突突的跳,血流淙淙,从脑海冲向绷紧的小臂。 撞得他胳膊都硬了。 第38章 … 水果店门口,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的大娘见雨幕里忽然撑开一把伞,伞下立着一对格外登对的男女,连忙起身拉开门: “这大雨天的,快进来避避!想买点什么?” “来个果篮。” 虞蓝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纸巾,正擦 拭下巴的水珠,听见男人沙哑得像是被火燎过的嗓音,与方才的低沉判若两人,不由抬眼看他。 老板娘热情介绍:“这两款,一个实惠,一个高档,要哪种?” “要最贵的。”虞蓝开口。 老板娘笑吟吟地应下,手上利落地包扎果篮。见那高挑的女人又选了两样补品,纤白的手指轻搭腰间,环视店内轻声自语:“要不要再添些什么?” “够了。”朝戈出声阻止。 虞蓝没理会,兀自又选了几样,递到他手里:“你提着,不许发表意见。” 老板娘看着堆成小山的补品,眼睛笑成了月牙——这小两口,谁当家做主一目了然。 待果篮与补品装好,朝戈长臂一伸,付款码利落贴上扫码机。 “叮”的一声轻响,虞蓝刚要抗议,手腕已被他轻轻按住: “走了。” … 病房里,阿爸看见朝戈带了人来,立刻费力地从床上撑起身半坐。 虞蓝莫名有些局促,提着果篮,做了个相对合适的自我介绍:“我是朝戈的朋友。” 她从未当面见过阿爸,但多年前刚与朝戈恋爱时,在他手机里见过一张军装照。照片上的男人精瘦干练,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淳朴的良善。 后来手机相册渐渐被她的自拍和两人的合照占满,朝戈鲜少提及这位养父,但她知道——这是将他从草原遗弃的襁褓里捡回、独自抚育成人的恩人。 是朝戈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羁绊,和他关于家的定义的全部寄托。 他们一进门,阿爸就看见虞蓝了。这么淋漓的雨天,姑娘穿了一身白,身段修长,通身清贵,没施粉黛,脖颈一条雾霾蓝丝巾松松系着,但是衬得皮肤剔透得瓷一样。 不需要任何标签点缀,任谁都能看出,这是被知识与教养仔细温养出来的姑娘。 她将礼盒轻放在八仙桌上,眉眼弯得正适时:“打扰您休息了。” 大方,从容,却不疏离。 而朝戈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下意识护着的姿态,阿爸一下便了然—— 除了他这些年放在心尖上的那个读书时候姑娘,还能有谁? 阿爸有些意外,但脸还是先一步漾开质朴的笑意,话也说得实在:“孩子,你比照片里还好看。” 没成想能得到这样回应,虞蓝一怔,礼貌干笑,旋即视线侧向身后的朝戈。 后者神态自如,给虞蓝找把椅子坐下。 虞蓝坐在阿爸床边不远,全然陌生的两个人相见,哪怕彼此有耳闻,也难免不知从何说起,双手空空地没处摆。眼梢瞥见果篮里一点红,立刻起身: “我给您削个苹果。” 话说得利索,但苹果捏在手里,削皮刀几下都没伤到苹果皮毛。 虞蓝:“……” 在她要继续尝试的时候,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大掌。朝戈把她手里的刀和苹果接走。 声音朝向病床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浑身轻松。”阿爸笑呵呵地应着,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朝戈利落的削皮动作。“你慢点。” 男人略顿下巴表示知道,随意:“每次问你身体都这么说好。” “早上护工送的饭菜合口味吗?都吃完了?” “吃了吃了,小米粥熬得香,小菜也爽口。” 虞蓝依旧坐在小圆凳上,看朝戈一面和阿爸闲聊,一面指腹压着刀柄轻转。 男人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操控着那把小刀尤其游刃有余。 银色的刀锋贴着他微凸的指骨,流畅地转动,青色的果皮便连绵不断地流淌下来。 脑子里恍惚地想,这双手真是粗粝又灵巧。能扎帐篷能拉马缰还能削苹果。 回过神来,苹果已经塞回到了她手里。 虞蓝脑袋一激灵,烫手山芋似地捧着:“叔叔…” 才刚想站起,肩头落下一道温热的力道。男人大掌按在她肩头:“你吃你的。” 说完便从果篮里又挑了个苹果,一下一下的削。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病房里飘着清甜的果香,三个人随意闲坐着扯东扯西聊着家常,气氛竟然还说得过去。 “这几年一直在美国工作,辛苦不?” 虞蓝从容挽唇:“工作没有不辛苦的。” “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外面打拼,肯定不容易。” “还可以。” “吃啊,孩子。”阿爸见她只顾着回话两指掐着苹果头尾没动:“别拘束,当回自己家。” 虞蓝心头微颤,低头咬了口苹果,果肉汁水冰凉先是清甜,接踵而来的是酸,青苹果宛若一颗酸溜炸弹,瞬间在舌间迸开。 虞蓝为了表情得体,忍住了没皱眉。 这边,阿爸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这次回来,还走吗?” 这问题是为谁问的,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虞蓝早有预料,只是笑了笑,没立刻接话。 阿爸见她神色回避,意识到可能涉及隐私,刚想转开话题,却听见她清晰的声音响起:“回的,就这两天。” “啊……”阿爸一时语塞,担忧的目光不住地瞟向旁边的朝戈。 后者却像事不关己,只自然地接过虞蓝手里那只啃了两口的苹果:“酸就别硬吃了。” “怎么不多待一阵子?”阿爸仍不放弃。 虞蓝接过朝戈递给她擦手的纸,闻言轻轻叹气:“工作不等人。” “那下次……” “下次就说不准了,可能几年,也可能十几年,得看工作安排。” 阿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又看向朝戈。 却见男人神色如常,反而眉梢一挑,意识到该他上场,接过话茬,扫了眼病床,径直向阿爸:“您自己都操心不过来,还操心别人?” “我这不是操心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她在外面拼出来的事业,是多少个通宵、多少次咬牙硬扛才换来的。那不是随便能放下的责任,更不是用来换得谁满意的。” 这话出乎意料,仿佛一记突如而来的锤鼓,敲得虞蓝心头一颤,忍不住抬眼看他。 却见男人正神色自若地咬着苹果,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不过是随口聊起今日的天气。 刚要收回视线,虞蓝的呼吸却蓦地滞住了,视线紧锁在朝戈手里的那个苹果上。 那齿痕,那弧度,那深浅 分明就是刚才她吃的那颗。 但男人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沿着她咬过的地方,清脆咬下,酸得喉结上下滚动,但仍不罢休地继续品尝。 一股热意“轰”地窜上她的脸颊,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是我多嘴了,人上了岁数就是惹人嫌一点。”阿爸仿佛习惯了朝戈的语气,不觉有什么问题,反而笑呵呵地打圆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护士清脆的呼唤:“7号床家属在吗?” 朝戈闻声起身。刚要迈步又停下,极轻地蹙了下眉,俯身靠近虞蓝:“跟我一起?” 声音不高,带着询问。 留她和阿爸独处一室,他怕她不自在。 虞蓝耳根还烫着,躲他都来不及,头撇到一边:“不了。” 察觉到小姑娘有种避由不及的感觉,朝戈深深看她一眼,临走前对阿爸淡淡丢下一句: “您别为难她。” “她岁数小,脸皮薄。” 阿爸笑:“我还有点正事吗?”再说了,哪敢啊。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阿爸和虞蓝。空气里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苹果清香,和男人刚才留下在耳畔令人心烦的余温。 虞蓝花一秒钟整理了下 情绪。 刚收敛好心神,便听阿爸望着朝戈离去的方向,轻声叹道: “有这孩子,比什么都强。亲生的儿女,也未必能做到他这样。” 虞蓝知道阿爸想说什么,默默将凳子往前挪了挪,侧耳倾听。 “我这病倒之后,他特意买了间民宿给我。原先是对小夫妻经营的,日日有进账,他花了大价钱盘下来,就为让我能在草原边上养老,不离开这片水土。” “这孩子啊,从小就懂事。”阿爸目光悠远,“初中那会儿,半大的孩子都迷球鞋。班上男生几乎人脚一双耐克阿迪,好几百块,说有气垫,打球能跳更高。” “朝戈篮球打得好,全校出名,校队队长的位置从没换过人。可他从来没跟我开过口。” “有一回他考了第一名,我问他要什么奖励。那时我身体还好,在矿上干活,手头刚宽裕些。他没要鞋,想了半天,说家里电暖炉旧了,冬天不暖和,想换个新的。” “他说穿板鞋也一样打球。” “后来选专业,老师都劝他学医,说他冷静沉稳,是天生的好苗子。他自己也喜欢,医科大来宣讲的宣传册,他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 阿爸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从没说过想学。我心里明白,他是嫌学医太久,想早点挣钱。后来我做手术,没给麻醉师塞红包,被多抽了好几管血。他就嘴硬,说不学了,说医生心黑。” 虞蓝静静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长这么大,从来没听他说过喜欢什么。” “唯一听他亲口说喜欢的……” 虞蓝搭在腿上的手指蓦地收紧。 “聊什么呢?”朝戈缴完费推门进来,话音截断了未尽的句子。 阿爸收住话头。 虞蓝垂下眼睑。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瞬。 虞蓝轻声道:“聊你当年当篮球队长的事。” 朝戈眉梢微动,还未开口,阿爸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老人机的字体大得晃眼,“女儿”两个字赫然醒目。 虞蓝起身回避,阿爸面露难堪——这明摆着不是凌小兰第一次来电,之前凌小兰不知道对着听筒怎么哭怎么闹。 朝戈眸色洞悉,收回视线。 阿爸握着发烫的手机,望向朝戈的眼神里透着为难: “阿爸对不住你,小兰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父子之间,不说这些。”朝戈语气平静。 他目光落在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上,声音沉了下去:“但凌小兰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阿爸缓缓垂下眼,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羞愧还是心酸。 当初凌小兰她母亲在这儿照顾他时,温柔体贴,明里暗里没少套话。等朝戈刚一点头答应承担小兰的学费,他那发妻转眼就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最基本的看护都撂下了。 朝戈这孩子心思深,又顾念着他的情分。定是小兰做得太过火,才把他逼到这份上。 但凡有点良心的人,转念一想,孩子辛苦打拼这么多年,当年他干了什么,不过是给了他口饭吃,分了半边屋檐,条件那么艰苦他又那么懂事,跟着他一点福都没享着,能顶天立地时候就想着赚钱立业反哺家里,现在把人家当冤大头,几十万说伸手要就要,辛苦这些年变相成了给他和他亲生孩子打工。 没心寒从此和他断绝关系就算好的了 日暮西山,朝戈看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起身:“走吧。” 虞蓝也跟着站起来,柔声道:“叔叔您好好休息。” 阿爸神色复杂,硬挤出个笑,同他们告别 车门关上,将雨幕隔绝在外。上车前朝戈就开好的空调,让车内干燥温暖,像一处与世隔绝的洞穴。 车顶阅读灯在暴雨中晕开暖黄的光圈,雨刮器规律的声响反而衬得车内愈发静谧。 朝戈握着方向盘,却没急着发动。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虞蓝脸上:“他刚还跟你说什么了?” 虞蓝将椅背调低了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坦率:“说你大学本来想学医。” “你不知道?”他问。 “你没讲过,我怎么会知道?”虞蓝侧眸瞪他,带着点自己都不曾觉的娇嗔。 朝戈眸色一黯:“我肯定讲过,是你忘了。” “不可能!”虞蓝下意识反驳,声音都提高了些,“你机械工程读得好好的,从来没提过想学医。” 朝戈没再争辩。 他只是沉默下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晃动的光影里明灭不定,直勾勾地锁住她。 小姑娘的脸颊像剥了壳的荔枝,因着方才呛声的激动透出薄红。那层回国以来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冷漠,终于在这你来我往的拌嘴中被击碎,滋生出一点久违的、鲜活的生气。 就像她过去的样子。 暴雨如注,车内密闭的空间被安全带无形地划分,混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仿佛在彼此之间织成了一张黏腻的、无所遁形的网。 男人五官深邃,鼻梁高挺,车顶灯在他眉骨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不说话,就只是这样看着她。 空气里蓄积着浓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虞蓝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激动,泄露了太多不该有的情绪。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心跳如擂鼓。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却听见他突然开口:“你也这样看其他人吗?” “?” 虞蓝拧过头:“……什么意思?” 男人忽然侧身凑过来,他身量高,倾斜时携着一角黑暗笼罩下来,其他感官瞬间放大,虞蓝听见他沉重的呼吸,热意拂过她的唇畔: “你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想亲你。” 他没法不去想,如果是别人挨得她这么近,看得她这么清晰,会如何对待。 是会比他更贪婪、亲得更用力,还是故作绅士地浅尝辄止。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淬火的刀,在他心头狠狠一烙。火光四溅又痛又震颤,光是想想就快把他逼疯了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那距离危险,但虞蓝莫名浑身僵硬,讲不清楚是因为男人动作身体不自觉的发软,还是根本不想躲。 就在这呼吸可闻的瞬间—— 一阵突兀而持久的手机震动声,猛地自虞蓝膝头响起,屏幕摊在膝盖上,亮光大刺刺地晃人眼目。 朝戈动作顿住,目光下意识地一瞥。 那不断闪烁的来电显示,赫然是三个刺眼的字: 齐之禾。 车厢内原本滚烫黏稠的空气,一瞬间被冻结。 朝戈周身那股迫人的侵略感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目光却仍像带着倒钩,钉在虞蓝有一瞬晃神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 电话在虞蓝膝头震动,在静谧的空间里聒噪得人心烦乱。 虞蓝皱眉,下意识想要按灭恼人的铃声。 但是身旁一道沉得不能再沉得冷声:“接。” 男人侧目,视线并未逼视,反而像是落在虞蓝耳侧泛红的软肉上,声音又低又缓,却字字清晰: “我听听,他找你到底有什么想说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喜欢~收藏收藏预收呀,撬墙角兄弟文学大家不爱吗? 《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 第39章 虞蓝眉宇蹙紧:“没必要吧。” 话是对着朝戈落下的。 不知是说接电话没必要,还是指责他这个态度没必要。 说完,也没等男人反应,就利落地把电话挂断。 惹人心烦又刺眼的名字倏然暗去,只余一片冷寂的漆黑。 朝戈静默了两秒,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弧度,笑得晦暗难明。 虞蓝被他的笑刺到,一股逆反与戒备顿时自心底升起:“我有自主意 识,做选择不需要经过别人的同意。” 可下一秒,铃声再度执拗地响起。 男人漆黑视线的倾斜过来:“看来有人可能是“急事”。” 虞蓝用力抿紧嘴唇,一手攥着手机,另一手已转向车门把手。 指腹刚在开锁键上发力,下一秒,身旁传来一声清脆果决的“咔哒”落锁声。 虞蓝下意识又加了一分力,但车门依旧紧闭,严丝合缝。 一股火蓦地窜上心头。 虞蓝拧头去看主驾驶位上的男人:“你干什么?” 男人没什么表情,眼神前视,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昏昧光线里半明半暗,静默得像一座沉入暮色的山。 “我吗?”电话那头,齐之禾温润的声线带着一丝意外的怔愣。 虞蓝倏然回神,意识到电话已被自己误触接通。只犹豫了一秒,立刻从方才与身旁男人的紧绷对峙中抽离,迅速将手机贴向耳畔:“没说你,” “你讲。” “还以为你在同我讲话。”他轻笑,那笑声透过听筒,是一种和性格相符的温然,“现在方便?” 虞蓝目光定定望着前方虚空,刻意不偏转半分:“方便的。” “你上次要的资料,发你邮箱了。” “好,多谢。” “你我之间,哪用说这个。”他语气自然,随即转了话题,“对了,你上次让我们去的那家汉堡店,味道很好。Mary见了我,还特意提起你,说你很喜欢的那款已经下架,给我们推荐了经典款,也很不错。星乔玩疯了,回来一路都在嚷嚷下次还要去。” Mary是汉堡店店主,很刻板印象热心肠的白人大妈,和他第二任老头经营的店,她最困窘的时候,在那打过工,善良的夫妻容忍她吃了好多顿白饭。 提到故人,虞蓝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你们回来了?” “今天刚落地。” “哦,星乔玩得开心就好。”她声音里的温度真切了几分,“你还有其他事?” “有的。”齐之禾顿了顿,“电话里说不太方便。你哪天回X京?” “今晚。” “那,见面谈?” “好。” 话题告一段落,虞蓝本想就挂断电话,没想到电话那头,男人温润的声线忽然道: “蓝蓝。” “内蒙好玩吗?” 虞蓝眉头微皱了下,不用想也知道是齐星乔通风报的信,不想多说:“还行,有点冷。” 齐之禾笑:“那肯定哪都没有家里舒服。等你回来。” 电话挂断,车内重回寂静,却莫名比先前更窒闷几分。 朝戈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收紧,方才那番对话里流淌的、外人无法介入的熟稔与默契,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无声但渗血似地勒过心头。 静默半晌,虞蓝见男人视线倾斜过来,慢慢地笑:“感情这么好,真分手了吗?” 和那笑不符的是男人漆黑一片平静无波的眼底,沉静地让人心惊。 “还是,你给这位也戴了绿帽子。” 虞蓝眉尖瞬间叠起:“什么叫做也?” “你忘了你当年说得。”男人语气随意轻飘,说着,视线挪走,伸手降了车窗,指节微顿,从身侧烟盒里磕了支烟出来点燃。 “跟我在一起无趣,乏味。拿什么和齐公子相比。” 骤降的车窗让冷意瞬间倒灌,冻得虞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语气接踵迎上:“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朝戈察觉到她怕冷的动作,立刻掐了烟将车窗阂紧。但旋即又因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皱眉。 作反似地撬开一条小缝,呼呼地吹拂他头顶漆黑短发。 但湿落落的雨水扰得人心烦,最后还是彻底阖上。 车内,归于紧绷寂静。 窗外,雨线滂沱,警笛声骤鸣,骑巡逻机车的交警绕到主驾驶位,邦邦邦敲窗。 车窗降下。 “你们干什么呢?占着路不走,后面堵这么多车,按这么多喇叭没听见?” 虞蓝侧眸去看,惊奇发现是她刚来内蒙那天骑马而过的民警,对方抬眼明显也认出了她,下意识想友好笑一下,但反应过来自己在严肃执法,正色道:“是你啊。” 又看了眼她身旁的主驾驶位:“男朋友?” 虞蓝扯动唇角,不正面答,含糊接上话去:“车子熄火了,我们正重启呢,挡着大家交通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笑得礼貌,交警也不好说什么,本要威胁出口的违规停车罚单也没再继续,叮嘱了句以后注意,来玩的更要关注安全,随后就和他们挥别。 “谢谢你啊。”虞蓝在后视镜里冲他摆手告别。 朝戈侧眸看她向后淡淡微笑的模样一眼,冷冷皱眉。 虞蓝以为男人介意她说谎:“你想把车送给他,让他扣你几分好受?” 朝戈:“我脑子没问题。” “我只是忽然在想,你嘴里到底有哪些话是真的?” “永远爱我是你说的,分手要和齐之禾在一起是你说的,现在张口就来和前前男友是情侣也是你说的。” 雨点密集地敲击着车窗,像无数个未落的吻,悬在他们之间。 虞蓝深深呼吸,当时分开得难看,朝戈一听齐之禾这几个字就要应激吃人。 要么就把当年的事情说清。 但要真想起来,那真是万般思绪胸口发闷,缠绕错杂难厘清。 真是难以想象。刚才两个人还暧昧着要黏到对方吻个湿热,这会就冷峻如隔万里冰河。 未履平的沟壑不能细看。 车厢内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男人启动车子,开上国道,汇入车流的过程一丝不苟,与他此刻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形成诡异反差。 虞蓝整理好情绪:“你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想问,一起说了吧。” “问倒不至于。”朝戈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我只是很好奇。” “当年你跟我分开时候,为了以防万一我纠缠,连电话号码都换了新的。” “彻底消失,不闻不问。”他声音平淡的诡异,“对他,倒是体贴入微,去哪、玩得开不开心这种行程都要说给他听。没明白,不是分了吗?” 虞蓝忍着别把对话变成争吵:“你们两个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没有什么可比性。” 朝戈轻哂:“是么?” 他这声笑太轻蔑,本能的自我保护让虞蓝想甩出我们当时已经分手了,和任何人的关系都没有冲突,别想拿这个讽刺我的尖刺。 但是残余的理智告诉她这样只能激化矛盾,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微微颤抖的胸腔,正色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当然你也没有义务去喜欢他,但是很遗憾,头不是我挑起来的,你非得拿他来阴阳怪气。 诚然中间有点误会,他是我们故事里面的比较有存在感的一部分,但我能和你保证的是,你们两个的恋爱时间没有半分重叠,完完全全独立的两个人。所以,如果你能短暂忍耐这个人名的刺耳,我有一些话想讲给你,但如果你但凡听见半点只有沾染到他的内容,就要来刺人,那就算了。” 男人脸色明显不善,眉间抽紧,冷冷抿唇,不知道是被她突然的坦然镇住了,还是被齐之禾这个人名唤起了极不愉快的回忆。 虞蓝摸不清楚。 但想想也是,时间过得太久,生疏是必然,她也不再能时刻摸清他在意的是什么。 良久,突然听见男人开口:“你是因为我提到他了,所以突然郑重的?” “不是。”虞蓝神态有种莫名其妙的镇定:“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明天就要走了。” 光晕下,她看向行驶车流中频频经过的路灯,车速快,单独的灯被晃成一条灯带虚影,无穷尽似的。 但是谁都知道这是欺骗眼睛的幻觉,路总有尽头。 “而且这个走不是一天两天,我这次来内蒙也不是故意要住在你这里,但机缘巧合就到这种程度,我还是住进来了。我刚才突然反应过来,我这次要是不说,可能以后都没有这种可能。估计下半辈子能不能再坐上你的车,能不能再和你见面、对话,都是一回事。” 她声音平静的没有太多起伏,朝戈不吭声,侧窗折射出他不太好的脸色。 车内明显低气 压,虞蓝以为他不会回复,但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说吧。” 虞蓝点头,想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开口,最后看着交警远去到摩托尾气想了一会,忽然似没头没尾:“我来内蒙那天见过刚才那个交警。” 朝戈睨了她一眼。 虞蓝迎上那目光,笑了笑: “也见过你,说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原因没认出我来,还是没想认我,但是我又好像有一点挫败,但很短暂,睡一觉起来就散了,我回溯了下我那个情绪,最后感觉好像是习惯了。” 虞蓝也承认,世界这么大,多少总会遇见相似的人,跟他气质类型一样的人不多,印象非常深刻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刚才那个交警,一次就是在洛杉矶的学校咖啡馆里,她站在吧台,远远拐角有人从教室推门一出来,相似的体型让她浑身一怔,视线锁定,一直到男人真正来到她面前,用流利的母语英文同她点一杯咖啡,她才如梦初醒,心跌回肚子里。 点餐按屏幕都是惶惶然,心不在焉。 自从到了美国,过去的相册都被她锁住,强迫自己不看。那几天点开看看的冲动极其明显,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硬生生捱过。 也同样废了好大力气,试图把他忘掉。 虞蓝深吸一口气: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确实以为凌小兰是你女朋友。我还暗戳戳地感受过你们之间的关系,毕竟我不知道有阿爸这层关系存在,但是你们又总是提共同的亲属,有那么些个瞬间,我都以为你们结婚了,起码是订婚,交换戒指的那种。” 似是为了应和话语,她还抬起手点了点无名指,笑道:“我想不出来你结婚的话会是什么样。人是很矛盾的,朝戈,我盼着你过得很好。我在美国时候有一阵子经常会幻想你早就有了另一半,是和我非常不一样的类型,温柔似水体贴入微,你别说,效果很好,甚至让我产生一种对比心理。我这人这辈子好像就活个胆色,不服输。比不过就咬牙蒙着自己使劲往前走。撞破头也得走出去。我本来以为我特别特别在乎的,面对都没法面对。但是等到真见到了,难受是有,但是没想到,细想一想,更多的是释然。” “没有什么比你更好的男生。人可能分很多种,有的人天生开朗壮阔,有的人平凡但善良,有的人油嘴滑舌蝇营狗苟…但是你不一样。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很好。这次回来我发现这些年你还是变了的,但是是好的那种变,怎么说呢,更坚毅了,感觉有更多的思考。网上不是有一阵子流行说一个男生最大的魅力就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吗?脑子里一盘都知道事情都该怎么做。你就是这样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值得很好的一生。” 她说得略有些没条理,但朝戈听懂了,随之而来的是眸子漆黑,一双深潭似地眼睛紧攥住她:“跟我扯这么一大段,就是想祝福我?” “也不全是,我也想为我当年的行为道歉。” 男人的神情倏忽变得尖锐:“道什么歉?” 虞蓝忽然有些嗫喏,认真措了下辞,道:“说的话重了,伤害你。” 朝戈视线全落在她的脸上。听得这句话之后,下颌的线条收紧,随即侧头顶了顶腮。 像在无声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再转回脸时,他唇边已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笑意全然不到眼底,他看向身旁的神色认真的小姑娘。 叨叨这么多,不过是后悔当年没有用更体面点的方式,跟他告别。 “你也变了很多。”他冷不丁开口。 虞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比如呢?” “不机灵了,不知道别人想听的是什么。” 虞蓝哑口无言。 喉管发滞,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扼住了声音。 她只能静默地看着身旁的男人抬手降下车窗。初冬的冷风瞬间涌入,带着清冽刺骨的气息扑在她脸上,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鸡皮疙瘩沿着手臂无声蔓延开来。 朝戈留意到了,但是实在顾不上了。 太痛了。 车行还在继续,接踵而来的是一路无言。 机场,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流动的光影骤然消失,四处跌入黑暗。 光线暗,人的视觉不清晰了,感官就放得格外大。虞蓝感受到身旁男人胸膛起伏和重重的呼吸声。就在虞蓝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男人突然开口,嗓音低哑: “到了,下车吧。” 虞蓝看了他一眼。 夜风从洞开的车窗涌入,在两人之间游弋、穿行,带走稀薄的温度。 朝戈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就不送了。”—— 作者有话说:痛吗~酸涩如过山车 第40章 虞蓝一怔。 她预想过朝戈在面对这些剖白的应激,恼怒,但是没料想到他能冷漠到这种程度。 她推门下车,男人的SUV没多停留一秒,离弦箭一样的驶离。 来送别的旅客提行李拥抱互相告慰依依难舍,虞蓝身处其中,初冬冷风萧条疏冷,她孤站了一会,最后转身按电梯上航站楼。 …… 这边,朝戈一路未停,将车径直开出几公里,直至医院入口的栏杆前才减缓车速。保安从岗亭里探身,摆手示意院内已满,让他停去对面的大学校园。 他打转方向,驶过斑马线。与医院相对的大学门口,景象与他处不同。内蒙的深秋快已剥去了大部分草木的绿色,但校门口涌动的成群学生,像棵棵不畏寒的春草,笑意盎然,生机蓬勃。 好像自古就是朝气蓬勃的学生阳气重,总能镇住医院里这些诡怪奇谭悲欢离合。 车刚停,旁边路上忽然闪过一对骑自行车的大学生情侣。 “你骑慢点,都是车!”后座的女生脸贴着男生外套,声音紧张。 骑车的男生肩膀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答应得好好的,下一个减速带过来时候,左手偏去猛地晃了下车把,车身重重颠簸了一下,引得后座的女友小声尖叫,慌忙环紧他的腰。 男生得意地偏头看她笑。反应过来的女生锤他后背:“你有病吧。” 虽是埋怨,但两颊绯红。 从他车边过,见车窗半降,这才突然发现这边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依偎的动作没有半分松动。 朝戈目送这对青涩又甜蜜的情侣远去,慢慢点燃了一支烟。 车里放着伍佰的浪人情歌。 虞蓝过去喜欢粤语歌,他有闲暇时间就去淘滚石的唱片,唱片买不起就买CD,买的多了,老板以为他是文艺青年,送了不少伍佰的碟。小姑娘插着耳机,听见电吉他的性感噪音,眉毛一扬,说哟品味提高这么快,开始听蓝调了。 现在回想起来,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往日回忆,乘着一点偷来的校园气息,接踵而至。 …… 他大学的时候,周围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老成稳重,小小年纪就能扛起来家庭重任。 硬说的话也是,那时阿爸做完换肾手术,赚钱的事情他告诉他尽管放宽心,他能搞定。 但外人的认知总和自己的有差距,他一向觉得自己年轻时候,不知天高地厚。 总觉得什么都可以靠一口气撑过去,无论是钱,还是感情。 刚见到虞蓝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漂亮。同时也矜贵,同龄的男生拼命往前凑,他却卯足劲往后退。 好感这件事,看一眼就能感受出来。他既然知道配不上,没必要找那个不痛快,不如刻意保持距离。 她还他衣服说请他吃饭,他皱眉,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非得要报他的马术课,他拒绝。 她明显失落,我生来就漂亮讨喜的小姑娘,估计从小到大就没被拒绝过,更别说主动邀约被拒。 他都觉得自己心狠,不忍心,看她不高兴心里一阵揪疼,但是没办 法,配不上,没必要。 但虞蓝不知道是怎么了,像被下了降头一样,总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找各种理由来上马术课,看他的眼睛亮晶晶,扑闪扑闪着不一定憋着好主意。 同组的教练说,艳福不浅啊,人家姑娘喜欢你,看不出来? 他让他把嘴闭上别乱讲,佯装不觉,自己都要信了,但夜里回去翻来覆去到三点钟才睡着,梦里又有她。 第二天再去马场,正好赶上周末会员开放日,活动区组织了抽奖扭蛋活动,各个教练带着自己的会员,玩得不亦乐乎。 他一眼就看见扭蛋机旁边那道明月般的身影。黑发如藻,笑容炫目,手里拿着个游戏软锤正在砸屏幕地鼠,身旁有高瘦绅士的男生,肢体语言倾斜护着,似乎想让她玩得尽兴,又生怕她一个不留神伤到自己。 他冷冷皱眉,觉得乍眼,扭头便走。 更衣室换完骑士服,推门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桃花眼,他心口陡然一紧,没等回神就听见小姑娘质问:“人家都教练陪着,你躲在这可不是很不尽职啊。” 夏日阳光就坦荡明亮地落在她脸上,朝戈不去看,觉得刺眼。 她好像对他这副样子早就习惯了,很无所谓地摊开手掌,眸色和行为都是直挺挺的,问他要不要。 交换条件只有一个,下组游戏他陪她做。 他低眸,看向她手心。 里头躺着一只圆滚毛毡企鹅,摊在女生粉嫩的手掌中间,似乎都能闻见香气。 一看就是刚才砸地鼠赢来的奖品。 适时,奖品扭蛋机那片簇拥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负责扭蛋机的主持人大声喧嚷:“想拿奖品都是这个规矩,要游戏双方一起转动按钮。” 扭蛋机转扭小的可怜,需得掌心一方包裹着另一方。 被撮合的一对暧昧学员两颊通红,一齐拧动之后奖品滚落,女生的手刚想分离就被男生强势牵住,一层窗户纸正好捅破。 想到它是怎么来的,朝戈收回视线,再看向小企鹅的眼神就多了冷漠。 恰巧气氛烘托到这,主持人扬声问下一组游戏的礼品更丰厚,哪一组想参加。朝戈对上听见齐之禾远处唤了声“蓝蓝”,叫她回去。 呵,蓝蓝。 虞蓝扭头,说她马上回。 朝戈脸色顷刻冷淡:“有事就快回,别让人等急了。” 他说完,侧身走开,错肩的瞬间,明显感觉到虞蓝一怔,话说得硬气,心却背道而驰地倏地一紧绷。 一整堂约好的课,虞蓝都没再出现。 他有些惶惶然,知道话说重了,人跑了。心里空落,几次想去给她发消息都按捺住,告诫自己没办法,这天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长痛不如短痛。 谁知道他结束了今天所有的课程,回了换衣室,忽然被人批门闯入。 虞蓝径直到他的柜子前站定,一开始还瞪着漂亮的眼睛剜他,周围人见状都撤了她就也秉不住了。 小嘴一扁,眼泪串珠一样就落了下来。 一面哭,一面甩包砸到他身上,控诉他怎么能这么践踏她的真心。 他站在原地不动,脊背僵直,一时间情绪灌满全身。胸膛被她砸中,隔着皮囊,连心都被锤动攥紧,慌乱地跳跳跳个没完。 似是看清他眼底惊诧,虞蓝哭得更凶了:“你还装?” 小金豆子掉在他手背上,滚烫的,让人浑身战栗的。 虞蓝两眼洇红,鼻子皱皱,一双泪眸含着包水,雨打芭蕉叶似地噼里啪啦落下,看得他心都快碎了。 技巧也好,拿捏也罢。他都认了。 于是后来哪怕真正确认了情侣关系,他也不是很脚踏实地。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段感情。好像也没有个准确起点,也没明白虞蓝非要跟他在一起的缘由。是没碰过他这个类型的。玩玩打发时间。还是真喜欢。反正稀里糊涂就开始了。 校园里的大学情侣,官宣总喜欢发九宫格朋友圈。他不是一个爱拍照爱袒露生活的人。又因为相处太浅,不知道虞蓝心里怎么想,动也没动先发的心思。 更没成想她会因此生气。 明明那么爽气洒脱的一个小女孩。 相册里关于她对照片,挑挑拣拣,有几张还被他直男地挑了滤镜,最后发现调了还不如不调,她的原图就够好看。发出去之后,一众点赞,她悄无声息,跟没看着一般,甚至若无其事地跟他说了晚安,刚洗完澡要看会书。 他说好,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小姑娘半夜两点点赞了他,又取消。 问就是手滑。 他当时想不清楚,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年少轻狂时候,真遇见爱情,总觉得能抓住。和没得到时候不一样,真实的,沉甸甸的爱揣在心口,像一团火,每天都燃烧着雀跃着。 那阵子做事情都是激情澎湃的,好像不知道累,上课,赚钱,谈恋爱,日子充实得恨不得一人掰成几瓣用。有人的降临也像小福星一样,从她出现,原本艰难晦涩的生活竟然神奇地开辟出最顺心遂意的一个切角。 阿爸的手术有政府承担,他没有经济后顾之忧,赚来的钱统统用于自己开销。 生活欣欣向荣,虞蓝是土生土长的x京人,眷恋这片地方的厚重,喜欢这里萧瑟但又清爽的秋天,于是他偷偷盘算着大概什么时间去实习,什么行业最赚,偶尔面试时候HR问他未来的职业规划,本意是想看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如何对未来迷茫不解,手忙脚乱,好让他们这些除了混迹职场一无是处暗暗钦羡年轻人的老员工用经验之口长点威风,却惊奇地从他的答案中发现,别说是未来三年、五年,一个还没毕业出社会的小伙子,感觉把未来十年的人生规划都想好了。 人家看他眉目疏朗,举止坦荡,很是赏识,部门领导亲自送他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问他:“小伙子,喜欢x京,想留在这?” 他接过那支当时以为是“成熟”的烟,含在嘴里含糊扯出一个笑:“这就被您看穿了。” 实际上,他对x京这个地方,感情淡淡。能让他这么喜欢的,且愿意付出一切的,只有虞蓝。 她是他未来所有规划的圆心。 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心里惶然又甘之如饴地这么觉得。 坚定不移。 直到某天忙里偷闲,被室友拉着以给x京大挣面子为由和校外一个专业篮球队打了场野球,他的腿在激烈的身体对抗时候不小心骨折。 周围脚步声纷乱,他疼得直落冷汗,视线一阵阵泛白。 同行打球的队友们吓坏了,几人并用把他往救护车上抬。 他抓住最近的卫莱,让他用他手机晚点再转达虞蓝,免得她担心。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病床上,低头,虞蓝窝在他摊开的掌心,黑发蓬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两道细眉紧蹙,眼角有泪,一看就是哭过。 他忽然想附身亲一亲她的额头。 不过裹着石膏的腿限制活动,只能作罢,虽然麻药劲过了折腿疼痛难当,但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幸福,心里鼓胀。 何德何能,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为他哭为他笑。 他养腿伤的那个时段,虞蓝最开始每天都来看他,后来变为三天一次,一周一次。 她说她最近在准备作品集,硕士面试需要这个。他表示理解,小姑娘一向如此,虽然语言体系轻松,但做起在意的事情时候毫不含糊,甚至可以说是拼命也不为过。 不过腿伤限制,能活动的时间少,躺在床上不动的时间多。 空余的时间,就会愈发想她。 虞蓝家庭条件好,完全可以不用吃考研的苦,出国留学闪亮亮的一层外壳,比国内的简历漂亮。 但是她说的意思是国内的研究生,他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她。 千盼万盼,腿伤终于好得差不多,能走能动,他接到虞蓝的电话,盛夏的x京总是多雨,淋漓粘腻,他猜到她不太可能带伞,抓了雨伞下楼,转过楼梯的时候模糊的想,他们好像几天都没有认真的聊过天了。 楼梯下来,他 一眼就看见了她,肩膀单薄纤瘦,看着就让人想拥进怀里。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胳膊才刚一伸出去,就看见她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抵触。 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但又觉得没可能。于是自顾自地把伞撑在头顶。 干燥的空间就这么多,按往常小姑娘早就黏黏腻腻地过来环住他肩膀,但今天她动也没动,似乎憋着些话想说。 之前的记忆太过甜蜜,以至于他听见分手之类的话语时候猝不及防。 伞外冷雨飘过来,他怕她冷,下意识想拥抱她,但又胸膛起伏,忍不住恼怒,抓住她的手腕,哑声问:“为什么?” 她的理由和普罗大众和他心底里想得别无二致,到又因为太通俗,太官方,让人觉得吊诡。 他不信她是为了这种问题能和他分开的人,但又不知从何追究她嘴里的来由,什么事情,值得她不惜拿青梅竹马的发小出来当垫背,就为了和他分手。 他不吭声,攥了她的手腕一会,看出她实在不愿意,受潜意识支配的动作先他理智一步放手。 这一切来得凶猛荒谬,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缓了会,虞蓝的车已经开出了很远。《 》 40-50 第41章 分手的消息他没和任何人说。 或者在心底,他也没觉得这是一场利落洒脱的诀别,但是如果把性质定义成争吵,又不准确。 他只隐约觉得觉得哪里透漏着诡异。 这段恋情开始之前,确实是云里雾里迷茫不解,怕抓不住这个人,索性有自知之明地不伸手。但是开始之后,他实际上一向很自信。 虞蓝上来噼里啪啦讲了一堆,却经不起被追问,甩出一句订婚了,又没有前因后果,一切说得如空中高台,都是描述词,不落实处。 回想起来她冷脸甩出的那几句话,朝戈这么冷静的人,还是忍不住心神震荡。 指腹揉揉眉心,劝自己也许她只是在哪里受了什么刺激什么委屈,话赶话赶到这里了。 找个机会见面,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过了几天,谁也没联系谁。周末卫莱从上铺探出头来,见着他在夸张地嚯了一声,说他竟然不陪女朋友,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话出的时候,他正拿着本书在读,卫莱说的时候他面上无波无澜,等到人进了浴室哗哗水声都响起,他才发现书上的字横平竖直,半句也没看下去。 心口重重压着一口气,看了眼表,不到晚上八点,是个大家不会休息也不会工作的好时间,适合聊些正事。 他拿了椅背上的外套下楼。 拐角处的便利店亮着盏橙黄的灯,他先过去买了杯喝的。 排队付账间隙,他打开和虞蓝的聊天框,发现别说这几天,他养伤的时候她就已经很少主动给他发消息。但他还傻呵呵地等着,以为她在准备作品集,控制自己打扰她的频率。 这么一想,似乎也不算是断崖式分手。 人家给了冷静期,只不过他一门心思的扎在思念和一厢情愿里,发都没发现。 思绪陷进去,忽然听柜台前面一声:“哎同学,你要不要结账?” 朝戈抬头。 情绪还没从新的认知中平复,眸色极黑,浓郁阴沉。本就立体的骨相有一半浸在阴影里头,深邃得迫人。 结账的大娘一看是个帅小伙,率先笑出了声:“我这边看电视剧出神,你看手机出神,咱们这生意做得。” 她说完,朝戈才留意到大娘的扫码枪旁边赫然是个平板电脑,瓜子皮磕了一桌。 里面是叽里呱啦的泰剧解说,讲这个女人从豪宅中出逃,因为她的父母想用她的年轻貌美置换最大的婚姻价值。 “闲着无聊看的。”大娘有点不好意思,x京大是全国各地的尖子生里的尖子,一群高材生听她这个无脑言情一定是弱智一样。 但是男人没吭声,抿唇若有所思。 朝戈从便利店出来,还没下台阶,忽然身侧有女人唤了声他的名字。 x京由秋入冬,风线凛冽,女声短促一声,模糊在风里,校不准声线,只能听得直呼全名,他浑身一凛,鸡皮疙瘩立刻起来,但是回过头,心倏地一空。 女人有点面熟,她跑过来,离近了开口说话有股假模假式的官腔,他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虞蓝的辅导员,没记错的话叫程秀还是什么来着,他当时帮她教训金越铭的时候见过面。 程秀说虞蓝已经很久没来上课了,考试都缺席,怎么都联系不上。 她问:“和你在一起吗?” 朝戈皱眉。 虞蓝是个对待喜欢事物相当认真的人,专业领域珠宝设计的事情在她的世界重要程度能排到前几名。每逢考试前夕,说是挑灯夜读也不为过。 “你打她电话了吗?” 程秀:“通了没人接。” 见男人深邃的五官上闪过一丝思考和茫然,她也反应突然过来了他不知道。 大学热恋的小情侣哪一对不是天天黏在一起,能对对方一无所知,很能说明问题。 十中有九是分手了。 程秀也有些尴尬:“不行我联系她父母吧。” 朝戈点头,要了她后面几门考试的时间和信息:“嗯,我也一起试试。” 等程秀走了之后,他借故打了两个电话,均是无人接听。 至于她是独独不接他的,还是谁的都不接,他摸不准。 到了晚上依旧放心不下,翻身看了眼表,凌晨时间。 哪怕把人吵醒,也得先确认她安危再说。 x京天气这两天骤然转凉,晚风里带了凛冽感,张口就有白气呼出。 朝戈在楼下站了一会,点燃根烟,没着急打电话,反而站在环柱边上,点开相册,一张张翻着。 有的是养老院长廊,阳光底下拍的侧影。 刚谈恋爱的时候,他还没做好准备,经济上也不宽裕,该打的工要打,该去料理的老人也得去看。她那时候正黏乎着他,热恋期,他走哪她都想跟着,又顾及他自尊,没等他把话说出口,她就率先止住说你不要自作多情,我来看我姥姥,和你有什么关系。 但实际上,老人精力有限,中午打盹午睡一睡就是两个点。她无聊又不好发出声响,就去长廊里头晒太阳撸野猫,无聊着无聊着,就靠在长椅上睡着了。 有的是她和踏雪的合照。小家伙被他们抱回家之前,到医院里做全身检查,新来的实习医生,看了眼阴影就说大概率有先天性心脏疾病。天不怕地不怕的虞蓝顿时慌了神,经验丰富的医生用听诊器复诊踏雪肚皮时候,她就贴到他怀里,半扭过头,紧张兮兮地盯着,像是她少看一眼就会出问题一样。 他还记得紧贴着他的身体僵硬紧绷,心脏扑通扑通,是真的怕了。 他忍不住把人环紧了,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说没事,别多想,就算真有什么病也有咱们两个照顾他。比当年流浪强。 好在最后印证了是乌龙一场,踏雪除了有点小猫藓,其他可以说是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左右翻动,图片五彩斑斓,每一张都有故事。 朝戈抽神回来时,已经被风吹得手脚冰凉。翻了下虞蓝的朋友圈,里面他和她的合影还高挂置顶。 是没时间处理,还是没想好,舍不得? 他拨通电话,轻轻屏气,警告自己一定要沉稳平静,把事情好好的聊开,起码知道些前因后果。 铃声“嘟——嘟——” 就在他以为又是无人接听,忽然那头传来模糊暗哑的一声“喂?” 听着像刚睡醒。 朝戈皱眉,但还是径直道:“是我,朝戈。”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随后语气平淡下来:“有事?” “你在睡觉?” “没有,你说。” “听说你这几天都没来学校,试都没考。”他把语气端得平静、随意,“你辅导员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找人都找到我头上了。” “哦,我会联系她。” “你怎么了?”听出对面似乎心不在焉的厉害,朝戈皱眉,“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和我讲?” “我感冒。”虞蓝用一句话打断了他顾虑的空间。 “还有事吗?” 朝戈听出她着急挂断电话,亲昵的关系变成这样,心里舒坦是不可能的。但是该说的话不能免,他静默两秒,语气尽量放平: “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虞蓝,别用什么别的男人来搪塞我,侮辱我们这段感情。哪怕你真要用订婚作为借口,我也要知道这背后到底有什么?” 以及我能做些什么。 这句话他没讲出口。 回想他这个人,在这段恋爱开始前,或许有迷茫不解,但是开始之后,他一向很自信。 但是后者却是不是以他目前之力能得到转移的,从未对自己成功的欲望那么迫切。又从未发现自己是如此渺小。 能教这种问题得不到解决,时刻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斩具,不知什么时候突然降落,就把人判了死刑。 悄声无息,无法逆转。 “没有那么复杂,你想太多。”电话那头,虞蓝屏息了几秒,缓缓道。 “该讲的我都讲清楚了,累了,没意思不想谈了,没有那么多别的。” 好半天,他才回问:“跟我谈起来累吗?” 似是感受到他语调过低,对面声筒空白了几秒,随后女声悠悠传来: “朝戈,说这个没意义。” 是虞蓝率先开口:“就到这里吧,祝你幸福,找到合适的人。” “我腿伤你来医院看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累?我走哪你跟到哪的时候这么不说累?” “现在用一句轻飘飘的累了打发我?虞蓝,你是觉得我是傻子还是笃定了我不会跟你生气?” 这头,朝戈胸膛起伏,但却久久没等到回复,电话那头只有极轻的,类似东西细微磕碰的轻响。 他疑虑凝在眉间,忽然一阵心脏抽痛。 不知道是因为被女人刚才波澜不惊的淡定语气刺到,还是因为潜意识捕捉到她的一丝情绪。 总觉得她应该是有些不开心。 但是又觉得,她主动提的分手。她有什么好值得不开心的。 话说得重了,他深吸口气,刚想把声低下去,问她在不在听,忽然听见那头远处一声模糊的男声: “这么凉,怎么在风口站着?” 朝戈呼吸忽然断线,眉宇间浓云急骤:“齐之禾?” 他低头看了眼表,半夜十二点多,心脏有一刻的骤停,找回声音时,他听见自己的语气淬了冰:“消失这么长时间,你和他在一起?” “怪不得祝我找到合适的人。原来是你先找到了。”他冷笑。 电话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压人。 虞蓝一言不发。 朝戈捏着手机,指腹抵着冰凉的机身,声音里没了刚才的试探,被冷笑和嘲讽灌满:“也是,你们两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确实是合适。但是我实在不明白,这么多年了,早干嘛去了?非得等我跟你处了一年半,你才想起他是合适的?非得有我这么个人在中间晃一圈,你们才觉得那点‘合适’够意思?” 电话那头似乎被拿远了些,他听不清她的呼吸,只捕捉到齐之禾的薄怒: “他怎么能这个时候吼你?” 随后,是她那声放轻的,温和如安似的声线:“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朝戈第一次听到这么轻、这么钝的刀子。 她在对别人说“没关系”。 只有他有关。只有他这个外人,被困在好似相爱的泥潭里,狼狈不堪。 他刚说了那一长篇的诘问,但发自心底,他不觉得虞蓝和齐之禾之间真有什么。更像是趁着这个口,去发泄为什么齐之禾有资格和她站在一起,而他连知情都不配。 关于那段分手理由,一直觉得她没讲实话。 哪怕她说了,他也自顾自地执著了很长时间,觉得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但他找不见她。 直到再听见消息,是人家俩发了两张官宣的照片。郎才女貌,般配得不得了。 那一刻他才知道人能自作多情到什么地步。 后来,他将大把的时间掷入工作,大事小事亲力亲为,试图用疲累填满所有空隙。确实有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是恨她的。 可那恨意来得极浅,浮在最表面,像初冬湖面上那层一触即碎的薄冰。他甚至不需要旁人点破,自己心里都清楚。 但能怎么办呢? 有些时刻,他都要想想,他真的摸清了解过她吗? 还是说那些所谓浓烈汹涌的爱就像风一样,吹过带过飘过就散了,只留他在原地傻站,非得想抓住点什么。 车厢内,伍佰仍然弹唱着他的blue摇滚。 贝斯弦振动着直白的悲怆,每一个字都像钝器敲在耳膜上 对你的名字从今不会再提起/ 不再让悲伤让我心占据/ 让它随风去让它无痕迹/ 所有快乐悲伤所有过去统统都抛去/心中想的念的盼的望的不会再是你 不愿再承受/要把你忘记 歌声粗粝而坦荡,很应景,也很残忍。 朝戈吐尽烟雾,将最后一点星火按灭在车机烟灰缸里,推开车门,踏入了初冬凛冽的空气中—— 作者有话说:双更哎!!不奖励我下吗?快去收藏《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 ★女主失忆|男二上位|挖兄弟墙角 ●暗恋觊觎|虐男 1/陆砚池爱姜昭。 初见姜昭时,她是姜家刚找回来被拐沦落民间的小女儿,衣着朴素破旧,但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精致得不像话 白嫩的脸蛋被他过分活泼的弟弟掐住也敢怒不敢言,只会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珠怯生生地向他求救 陆砚池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难得开口训斥: “暻风,放开。” 2/ 再长大些,陆暻风和姜昭谈了恋爱 青年男女的爱情来轰轰烈烈,陆砚池零星听闻 一场家宴以为名的相亲局,他无意间路过宴会厅拐角 蓦然听见弟弟带着笑意的询问: “昭昭,你觉得我哥那个人怎么样?” “砚池哥很好。”姜昭犹豫轻声:“但是做男朋友可能有点沉闷无趣” 陆砚池无声笑了下,原地站了半晌。 等晚风带着凉意浸透衬衫,转身走开 不过是一句评价,无关痛痒。他如是想。 3/ 后来,他听说姜昭发现了陆暻风在国外的越界照片,心神恍惚下遭遇车祸 他惊慌推开病房门,带着一身寒气赶到她床边 没成想姜昭似已等了很久,苍白的小脸上泪水涟涟,水眸委屈和爱意交织,问他:“你怎么才来?” 没等陆砚池回应,姜昭猛地攥住他手指,带着劫后余生的笃定依赖:“我们结婚,好不好?” 陆砚池挺拔的身形骤然顿住,喉结酸涩,良久才找回声线说:“好。” 后来医生和陆砚池说,姜昭是失忆了。把他认错了。 4/【姜昭视角】 等到陆暻风终于能够回国,风尘仆仆风雨交加披星戴月地回到姜昭身边求和 姜昭正悠哉游哉地窝在沙发上吃零食刷美剧,接到电话——“什么你说你是我未婚夫?” 震惊之余瞥向把她脚丫放到怀里的高大俊朗的男人,不知所措:“可是我已经有老公了鸭。” 第42章- 机场,虞蓝比所有人到得都早,取了登机牌,扫了眼表还有两个多小时。 索性给还没从酒店出发的同伴发了消息让捎带行李,她则换了班最近的飞机。 也没什么理由再在这待下去。 来得太早,够慢慢悠悠站到传送带上往登机口渡。 身前一对大学生情侣推着登机箱,显然也是刚自驾完回来,女生活泼跳脱,瘪嘴捏男友手臂上的肌肉,抱怨说来的时节不好,正好赶上草原雨水丰盛,两天一小下,三天一大下,把她当长毛蘑菇了,早知道不来了。 比喻还挺形象的,虞蓝唇角轻扯。 说话的女生热情又自来熟,环在男友肩膀上,正好见她笑了,立刻接上话茬:“你也觉得吧。” 虞蓝眼梢微动,配合点了下头。 等到年轻又热情的情侣推车走远,礼貌笑意褪下,落寞的情绪丝丝萝萝,才再度藤蔓一样的绞上心头。 酸痛十足。 她大学时候爱看文艺电影,经常被里面的分别时刻感动得泪水涟涟。 画面里面男女主角,双手放开的时候总有很多蕴含道理值得白发苍苍时候一生回味的话要讲。 比如花样年华里头,梁朝伟和张曼玉从馄饨摊前那条昏黄的小路分别,含情脉脉的双眼从栅栏那头对视着,说有些故事不一定要讲完。 比如瓦尔登湖里,讲我离开森林,就跟我进入森林有同样的理由。我讲要越过一条看不见的界限,要把一些事物抛在脑后:新的、跟广大的、自由的规律将要开始围绕着我,并且在我的内心里建立起来。 可属于她的、真实世界,怎么完全不一样。 她扯开唇自嘲,心理难得狼狈。 真的,早知道不来了。 临上飞机前,齐之禾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到x京,晚上要不要吃饭,星乔一直在他耳边叨叨,他快受不住了。 虞蓝回他:好啊,问她想吃什么,我来请,你挑餐厅,待会我飞机上没信号。 齐之禾:你刚回来?航班号发我。 虞蓝:不用,我打车过去。 身侧,空姐弯腰提醒开飞行模式,虞蓝应声照做。 又要了条毯子,耳塞眼罩一应俱全,起飞后隔着浓厚云层看了眼窗外一望无垠、随风波动的绿,心里想,再见了。 x京机场,虞蓝没有托运行李,一路上很顺利。 工作人员专业但冷漠,刚出安检口,一个小女孩猝不及防腾地就跳到她身前,两手一展,把虞蓝搂得紧紧的。 耳边传来欢腾地一句:“嫂子,惊不惊喜!” 虞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抱蒙了,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女,身穿一件复古乐队的oversizeT恤,一头黑掺薄藤粉的挑染长发,不是星乔还能有谁,一时间惊喜压过了对称呼的介意:“你怎么来了?” “跟我哥来的,这个点从内蒙飞回来的飞机就那几班,好找。” 齐乔星说完,被身旁高瘦的男人看了一眼,收敛了些,挽住虞蓝手臂蹭过去,称呼规矩起来: “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虞蓝轻笑,她喜欢这个毫无顾忌的姑娘。 随后抬起眼,和齐之禾对视了一眼,算作招呼。 两个人在齐之禾的带路下往停车场走,一路上齐星乔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会问虞蓝内蒙好不好玩,她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休年假,一会问她听说了,她在意大利展上扇了大佬一巴掌,太酷了,真特么摇滚,不愧是她偶像。 正开车的齐之禾揉揉太阳穴,视线从后视镜倾过去,轻笑: “她跟你在一起把一周的话都说了。” “你管得着我了,开你的车。”星乔眼梢斜他,攥着虞蓝的衣角说咱们说咱们的。 虞蓝失笑。 小姑娘一如既往地这么有个性。 他们从小就认识,但是交集不多。直到她去了美国才多多来往。 齐家父母是典型的成功商人,信奉最优资源配置。在他们看来,爱孩子的最佳方式,就是给她提供最好的平台。 听说顶级国际高中是通往世界名校的捷径,能轻松获得学历红利。 他们便毫不犹豫地砸下几百万,将正值青春期的齐星乔独自送往海外。瘦瘦弱弱的一个小女孩,最需要家人陪伴的年纪也是自己一个人,孤独久了滋生出一种尖锐的叛逆。 打耳洞,穿鼻环,化哥特妆,要么就穿一堆破铜烂铁剪裁独特,走暗黑系路线,要么就像打翻了的颜料盒,反正不像是正常人。 但是虞蓝觉得挺好,人外在呈现出来是什么样子不重要,那可能是她的堡垒。 重要是,她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 当年她和齐之禾在一起出去约会时候,也多带着星乔。 虞蓝知道自己总敞不开心扉,齐星乔跳脱又叛逆的思维,总能吵吵闹闹地弥合掉一些这种排异感。 一行三人总是她在闹,齐之禾开口被怼,她静静的听。 甚至给她一种岁月静好的静谧错觉。 车在一家x京排得上名的豪华日料店前停下。 虞蓝看了眼闪亮亮的一墙米其林三星评赏,被齐星乔在耳边轻嘀:“我哥请客,必须宰他一把。” 虞蓝笑:“那你多吃点。” “必须的。” 小碟小碟精致的菜肴上了一桌子,齐星乔殷殷勤勤地夹了个北极贝要给虞蓝,被齐之禾半路阻拦:“她不吃生食。” “哦。”星乔无奈放进自己嘴里,边嚼嚼嚼,边揶揄自己哥:“你记得很清楚嘛。” 齐之禾知道她什么意思,见招拆招:“我也记得你不吃香菜,不吃菇类。” “倒是不用记得这么清,不需要。”星乔眼梢在两人之间流转,撮合的意味明显,“你记住你该记住的人就行。” 她说完,笑盈盈地支着下巴看桌上的一对男女。 郎才女貌,简直不要太般配好吗。 再说了,她哥的心意她能不知道? 但星乔到底是年纪浅,哪怕是对她哥的心思摸得再透,也清楚这世界上,人的关系大多只能往前进不能向后退,一旦后退了,有些东西就有种生拉硬拽的诡异感。 比如这话,如果是在差一层窗户纸的男女面前,就有种起哄的暧昧感。 但他俩当年是做过情侣的,即便没有什么更紧密一步的肢体接触,也确实在一起过,现在听了只剩下尴尬。 齐之禾难免心向上提,去窥虞蓝的脸色,怕她觉得不自然,更怕她觉得这场饭像是他专门为了撮合复合故意组的。 好在虞蓝脸上无波无澜,甚至浅酌了口清酒,平淡道: “他记得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细心温柔的人。” 齐之禾松了一口气,但又莫名其妙,因为她过于理智平淡,游刃有余地语气,心口止不住地黯然。 思忖片刻,内心忽然庆幸自己是带着正事来的,能给今天的见面找个正式由头。 齐之禾找了个要清酒的借口,把齐星乔支了出去。 见他神色顷刻严肃,虞蓝也没那么轻松:“你有事情要说?” 齐之禾犹豫了下:“我警局的关系说,最近阿五有动静。” 虞蓝愣住:“在哪?” “就在x京。” “但是是在半个月前,路过一个公园闸机的时候,被扫着脸了。公园没联系统,这两天片警去例行巡检的时候才发现。” “人早找不见了。” 齐之禾见了眼她脸色,难言担心,语气变轻:“你也别太担心,他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闹市,估计没什么坏动作。警方也正在排查了。真有事情警察会提前联系你。” “只是蓝蓝,阿五这些年东躲西藏,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同伙,又正赶上你回来这段时间现身,我怕还是危险,离你回美国还有几天,要么你搬来我家,和星乔一起住,以防万一。” 虞蓝眉眼低垂,静默了两秒。 随后捏起筷子,继续吃饭。 齐之禾担忧:“蓝蓝。” 虞蓝:“事情我知道了之禾。” “我能保护好我自己,不用麻烦你。” “但是” “你不是说了吗?警察在排查。光天化日下,我看他们敢做些什么。” “我是成年人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谢谢你的好意,之禾。” 齐之禾不再好说什么。 后面的饭吃得寥寥。 心事纠缠,虞蓝脑袋愈发沉重。她按了按眉心,齐之禾眸带忧虑,问用不用送她回去,虞蓝说不了,她要 去南郊看看。 齐之禾兄妹二人都知道,虞蓝姥姥自从那次事故之后,就葬在南郊。 一时间都缄默不语。 哪怕再以安全为托词,也不能剥夺人家和亲人的团聚时刻。 齐之禾紧抿唇线,担心欲言又止。 直到虞蓝上了辆计程车走远,齐星乔才忍不住怼站在原地脚下生根的人: “我说,眼睛都掉人家蓝姐身上了。” “喜欢成这样还能变成前女友,真有你的。” 齐之禾无奈笑笑,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就能如愿的。在原地看计程车彻底没了踪影,转身去找经理结账,却被告知已经结算过了。 齐之禾攥着钱包,有些怔,但也是意料之中。 这顿饭对于虞蓝现在一个都市白领来说,一定算是不菲的。 以他们之间的交情根本不差这一顿,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想欠他的。 就像当年虞蓝在美国经济条件最窘迫时候,他提供的一切救济和帮助,她是兼职也好,实习也罢,各种手段反正最后都要一分一厘地还回来。 看着发票订单从机器里滋滋滋地滚出来,齐之禾心里蓦然一空,好像丢了什么,但又好像从来没抓住过。 只能又劝慰自己,也挺好,毕竟当年所谓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更疏远。 还不如就做个朋友- 虞蓝来了南郊,没直奔墓地。 反而导航来了那旁边一片做采摘乐的农舍,买了一把植物种子。 老太太是骨子里的农村人,不喜欢鲜花之类华而不实的东西,往往遛弯回来看见垃圾桶边上一簇一捧的玫瑰,都会痛心疾首地觉得浪费钱,还没用。 曾开玩笑地在小院子摇椅上,给她指夏天绿荫爬了满架的枝条,说等她以后没了,看她别拿什么没用的花,拎点丝瓜或者苦瓜,那东西清香。 也不知道那边的事情能不能又蒸又炒,虞蓝索性带了几袋籽料过去。 就种在她墓碑那周围,想吃多少有多少。 晚上来这里的人不多,哪怕是自己家亲属,也难免觉得夜晚阴森森。 转角快到姥姥墓碑,突然瞥见一个半人高的黑影。 虞蓝吓了一跳,借着路灯的光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有人坐着轮椅假寐。 她下意识想过去提醒,晚上露水湿重,在外睡着容易生病。 走两步才发现面熟,忍不住出声唤:“吴爷爷?” 吴老应声睁开眼,见是虞蓝,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多了点光彩。 “蓝蓝回来啦。” 虞蓝过去扶住他的手:“您怎么在这,您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吴老摆摆手,同她解释,“晚上闲着睡不着觉,来看看老朋友。” 他说完,视线往姥姥墓碑上去。 虞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墓园里,两个人冷凄路灯底下,一高一矮,一老一少,静静坐了很久。 离开墓园的时候,虞蓝看吴老推动轮椅都费劲,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骷髅似地,欲言又止 “你也看出来,我也没多久时间了。”吴老坦荡,也不隐瞒,还反倒来安慰她:“但是没什么可怕的。” 虞蓝愣了愣,说:“是啊。” 真没什么可怕的。即将去的另一个世界,有自己最爱的人。 有一阵子,她都非常企盼这个时间的到来,如果不是怕老太太伤心,她早就飞奔过去找她了。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吴老眉毛一立又拿出老领导的派头:“你年纪轻轻的,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有的事看似如磐石,把你卡在那,但是磐石也就是一座山,山川,走过路过就得了,不能久站在那。” 似是见虞蓝一直看他,似乎是在质疑俩人在这里相见,他说的这番话很没信服力,于是展唇笑开:“你不能跟我比,我一个半只脚踩进棺材的人。” 虞蓝听劝,推着轮椅和他一起走了好长一段里,笑着挥手作别。 本想回姥姥当年的小院子,但等到吴老的000车消失在路尽头,她才恍然发现自己流了一脸的泪水。 现在回去只怕更伤心。 于是她叫了辆计程车,导航最近的一家按摩馆。 去缓一下昏昏沉沉的脑子和浑身的腰酸背痛。 按摩店的服务人员引着她往里面走,走廊错肩的时候,蓦然听有人惊奇地叫她名字。 回过眸愣了片刻才认出来,是她大学室友小米。 当年瘦瘦得杨柳似的一个小女孩,如今珠圆玉润,手里还领着个小粉团子。 虞蓝讶然:“小米…” 随后视线下移:“这是你女儿?你都结婚生小孩了?” 小米笑得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啊,没通知你,当年好多年没讲过话了,也不好意思再找你来我婚礼,怕被当做随份子的。” “你是不是换号了,后来怎么联系都联系不到你。” 虞蓝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笑了一下,有点苦,抽出手机把新的二维码拿出来给她扫。 临别的时候轻捏了下小粉团子脸,直起身,和小米道:“常联系。” 小米笑笑。 虞蓝躺到按摩床上,精油按到她肩膀,痛得她直皱眉,勉强回神。按摩师说这个位置管心经,你这是常年心事太重,郁结在这,都堵啦。 虞蓝心不在焉,一面说是吗,一面心里混混沌沌地想,从前总也不见也就算了,如今无论是谁,一见,都觉得生疏。 甚至是大家对她甚至有种抵抗和敌意,没办法,在他们眼里,她可不就是那个,能突然抛弃男友,朋友,为了所谓前程,转身潇洒离去的精致利己的坏人。 过去熟悉的人,中间空了几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像碗夹生的米,含在嘴里硌得人难受。 这么想着,突然按摩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脸颊粉粉的糯米团子钻进来,双手揪着袋子,往她床边放了袋海盐味道的泡芙。 奶声奶气的说,我妈妈说你以前最爱吃这个味道。 说完,耳尖绯红,一溜烟地跑出去,门后传来小米模糊的鼓励声说宝宝真棒。 虞蓝差点没忍住泪。 等到晚上回去,加上了小米微信,给孩子补了个红包,再次重申了次,以后常联系。 这次是真的。 对面很快传来消息:“当然了,只要你别再换联系方式。” 虞蓝如获至宝,手机捧怀里,在老院的床上滚了滚。 等到这阵兴奋劲褪去,才发现已经是深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睁着眼睛打量姥姥住过的郊区院子,才发现这么小的一个地方,现在没了人气。竟然空荡荡的。 除了些老物件,简直没任何东西撑着。 想到老物件,虞蓝脑子里一阵火光电石,爬起来翻找抽屉,果不其然在深处翻到一只旧手机。 能充得进去电,也能开得了机。 等系统更新的间隙,虞蓝深吸一口气。 像是人打开一件被东西风化的东西,需得小心翼翼。多吹口气,就怕散了。 更新完毕,虞蓝点开自己略带陌生的头像。 雪山背景底下一张外国女生的牵手图,颇有当年贴吧镇贴非主流的感觉。 是他们第一张情侣头像。 她一直没来得及换。 牵手的另一端,自然早就换掉了。 朝戈头像停留在联系列表置顶,一块墨蓝色块。没有任何信息。 朋友圈倒是可以看见的,不过三天可见,和没有一样。 虞蓝的兴堰沉了下去,有些许酸楚。 看来她当年确实把人伤得太深,以至于这么多年,再打开和他的聊天框,中间没收到任何一条追忆。 刚想把旧手机放回抽屉,忽然动作猛地一顿,他们那个年代用什么微信,都是**! 可惜随着时代淘汰,有些东西被忘在脑后。 虞蓝笨拙地试了几遍密码,终于里面的内容,一条一条,笨拙又迟钝地翻滚出来。 很多问询,很多靠备注才能依稀辨认出来的人名,她一条一条看,震惊于自己人缘还不错,突然离开会让很多人念很久。 小米问她用不用帮她留教辅材料。 卫莱用小号发好友申请问她拉黑什么意思。 虞蓝哭笑不得。 积攒了几年的历史消息弹出缓慢,由旧到新,最后蹦出来的一条。 虞蓝定睛一看,竟然是在一周前。 男人的头像和微信维持一致,简单的色块,虞蓝呼吸一滞,心口像是瞬间被揪住。 点开,男人消息框上还维持着当年她逼迫下换上的可爱小粉猫气泡。 内容是: “真心话大冒险,让我给前任发消息说句话。” “虞蓝,欢迎回家。” “我很想你。” 虞蓝蓦然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虽然不是双更,但是也没啥区别,量是实实在在两章的量,我的宝们我自己宠,爱你们!下章我们潮歌就追来了,堵酒店门口,一想你们就会爱嘿嘿嘿。[玫瑰][玫瑰][玫瑰] 第43章- 虞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抱着手机又哭又笑,一时间想倾诉又没人在身边,翻了几遍消息列表,冲动之下把所有几年未读的消息都回复了一遍。 估计深更半夜接到消息的人,得吓一跳。 有人突然回复几年前的一句闲聊,诈尸一样。 只有朝戈发的那条,她空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句话死盯着不知道多久,看得眼眶都酸涩。 这个地方实在太熟悉,环境、床垫、窗帘和过去不可触碰的回忆和人,太多太重了,几乎要把她溺毙,半夜起床找了个熟悉的酒店住下,把什么旧手机,老院子,通通锁死物理隔离。 才勉强能跌入梦乡。 梦里还在几年前,是她清醒时候回想都不愿意的一段时间。 虞德明有一天突然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去学术会议,要一段时间,让她不用担心。 她的第一反应是诧异,倒不是因为他要去参加学术会议这件事,而是虞德明特意通知她一声这件事,很诡异。 虞母走得早,她和虞德明之间的关系不好不坏,谈不上歇斯底里撕破脸,不过她很小就知道虞德明出轨成性,哪怕是母亲都是她当年的研究生。 虞母管不了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导师,一旦发现苗头只有歇斯底里争吵。年纪小的时候,她和母亲站在同一阵营,对一身酒气和陌生香水味的爹横眉冷对,气得虞德明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问她老子做事轮得到你来管我? 母亲走了之后,他更是没了束缚,甚至是他在外面有家,示意性的回来住一晚两晚,第二天再说自己有应酬有会议抬腿就走,虞蓝也见怪不怪。 虽然诡异,但是再打他电话打不通,虞蓝也就以为他抽风,突然想扮演什么慈父形象,没放在心上。 直到晚上睡到半夜暖风开得太大口渴,趿拉着拖鞋到客厅喝水,路过门口,忽然听到一阵轻微响动,不是敲门,而是门锁被试探转动的声音。 虞蓝心跳骤然加速。 屏气贴近玄关一点,能听到门外两声刻意压低的对话,似是发现了门上的智能门锁: “呦,门口有监控。” “来就是为了让姓虞的知道,他妈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怕他?” 如有一桶冰水从头上浇下,虞蓝霎时间脊背空凉,两耳放空,手脚发软地试图拽下手机线报警。 但门锁咔嚓一声。 虞蓝冷汗顷刻而下,整个人凝在了墙边动弹不得,双手紧紧攥着玻璃水瓶,挡在胸前。 刚破门而入的两个男人见她就在门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稍纵即逝,上下扫视了她一眼,道了句你就是虞蓝,随后大摇大摆地开灯,进屋,打量装潢,如入无人之境地到客厅欧式沙发中间坐下。 为首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额边一道长刀疤,一直蔓延到耳侧,肉色翻飞。 一面抬眉四处打量,随手点了根烟,打火机随意向茶几上一抛,磕出咣当一声冷响。 下巴抬向她: “虞德明呢?” “他不在家。”虞蓝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声线听起来平稳。 “没种。”刀疤脸评价。 男人身子前倾,慢悠悠地吐了口烟雾。在弥漫升腾的白雾里头眯眼打量。见虞蓝站在门边惊惧得要死却强作镇定样子,扯开唇笑了笑:“你几岁了?” 虞蓝冷眼不说话,手里攥的玻璃水壶贴近胸口,紧得不能再紧。 冬天屋里暖气开得足,她睡觉穿着短袖睡衣,现在里面连件内衣都没有。 好在男人的目光很快移开,烟灰随意弹在桌上:“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你爸欠我们钱,大几千万,具体是怎么来的你可以问他,今天他不在我不难为你一个小姑娘,但我脾气也有限,你能联系着他就跟他多说两句,劝劝他,好吗?” 明着是商量,实则是威胁。 虞蓝点头,看刀疤男指挥着小弟各个屋子搜罗了两圈,只捡着虞德明最贵的平时舍不得戴的块表递上,男人咔嚓一声叩在腕上,随后扫扫身上不存在灰,起身,往门口去。 宽敞的一条玄关路,偏侧身路过她,逼得她退无可退,仰头让路,男人才忽然笑开,刀疤狰狞: “跟你爹讲,他是个混蛋,但女儿倒是养得蛮好。” 说罢,咣当一声关门走了。 虞蓝瞬间瘫软在地,几乎找不见自己心跳。 她本以为自己能威胁说出些她现在报警,或者高档小区的安保系统相当完善你们不赶紧走一定会被发现等等这种类型的话,但是她发现人在实力悬殊太大的对峙下,没有半丝冷静筹码和谈判空间可言。不浑身惊惧颤抖就已经是好的了。 缓了一会,确认两个人真的走远,她抄起电话就给虞德明打。 两个不接,一个被挂断,气得她骂了两声,捋捋慌乱的头发,再打。 第三个接了,但听筒那头诡异地传来一阵阵呼噜声。 虞蓝莫名其妙,但是突然反应过来应该有人正拿着手机正抵着他耀武扬威。果不其然一会听筒那头传来一段娇媚女声:“你找他有什么事吗,他已经睡了。” “我是他女儿。”虞蓝气到牙咯吱咯吱响,什么时候还在搞这套被小三误人为狗屁情敌正房得戏码。 “把他叫醒!” 女人听出她语气急厉,态度收敛了不少,但仍犹豫:“他喝多了…” “水泼醒!” 见她刻不容缓,女人无法,只听对面窸窣几声,男人不情不愿,声音里还带着醉态,接过听筒,问她:“都几点了,天大的事不能明天再说?” “你倒是能睡得着。”虞蓝冷声把刚才的事情叙述一遍,电话那头顷刻陷入沉默。 “你到底做什么了,是出差了还是出去躲?” 她不明白,当教授怎么还能得罪人的。还是这群**。 “你先找个地方躲几天,酒店、你姥姥那、哪都行,没事别出来,我去解决。”虞德明显然也知道了事情沉重,再开口时,已然冷静不少。 “先别报警,我是公众人物。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我问你到底干什么了?!” “小孩别瞎打听。”虞德明敷衍完这一句,就挂断电话。 虞蓝气得胃痛,刚才的恐惧感没褪去,牙齿还在抖,再加怒气,这会腑脏翻江倒海,但是没办法,她连火都不敢久发,立刻收拾东西到周边酒店住下。 可哪怕到了安全地方,也像是惊弓之鸟似地不敢睡,和衣躺到床上,想了想连运动鞋都没敢脱。一直到太阳升起来,才撑不住睡意,昏昏沉沉闭了会眼睛。 再睁开已经是上午,智能酒店自动播报电视新闻,虞蓝似有所感似地调了频道,果不其然看见虞德明正在做优秀学者演讲,西装革履,道貌岸然。 好似全然没把昨晚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气得要死,忽然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浑身冷汗骤起,拿起手机一看,是齐之禾。 他说刚路过她家,看门锁坏了,房门半敞,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虞蓝按按痛跳的太阳穴,说虞德明不知道得罪了谁。 对面,齐之禾一阵短暂沉默,随后道他早就想告诉她了,但是 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虞蓝骤然清醒,问:“你知道什么?” 齐之禾说了十几分钟,虞蓝脸色愈听愈白。 齐之禾说得委婉,大概意思就是十几年前监管不严的时候,内蒙那边有片废弃矿山,虞德明以研究草原水源保护和标志农产品的名头,用几篇论文诓了企业界基金和投资,拉了个科研项目组,把那片地方包了起来研究。实际上他通过当地消息知道矿山当年资金链断了没开采齐全,有不少残留矿产。 他就找了当地一伙人帮他打通关系,倒卖矿产。赚来的差价,两个人分成。没成想几批矿石变现之后,虞德明又反悔吝惜钱,诓骗对方项目没盈利,自己装作体贴自掏腰包给人一部分辛苦费。 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也正赶上对面那伙人一直做灰色产业,一朝湿鞋老大进去了,这事没人牵头脑,虞德明弄了个全身而退。 这事情他以为也就拖黄了。 没想到对面的老大上个月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翻这笔旧账。更是扬言利滚利滚利。十几年,欠了少说几千万。 虞蓝太阳穴突突地跳。 齐之禾说虞德明本意是找齐父寻帮助,没想到齐父听完之后果断拒绝。风险之大,邻居或者朋友的面子都不顶用了。 他后面说了很多劝慰和提供安全地方的话,虞蓝一句也听不进去,站在原地给虞德明打了不少电话,都没接通。 末了,可能是估摸出她知道事情原委,发了条短信给她。 “已经给过他们钱了,你放心。” 虞蓝看着手机屏幕,深深吸气。 她辨别不出这话真假,但是当务之急,脑海里闪过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看昨晚那群人的架势,似乎是对他们的社会关系了如指掌。知道她叫什么,也知道虞德明不在家,那会不会顺藤摸瓜到养老院。 虞蓝打了计程车出门,一路上紧张得直盯着路面,恨不得距离一寸寸缩短。 好在养老院草坯,老太太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一派岁月静好。 虞蓝陡然松了口气。 踩上茵茵绿意的草地,蹑手蹑脚地来到打盹儿地老太太旁边,蹲下,伏在她膝盖上。 等到小憩的老人悠悠转醒,才惊讶看见她。随即又心疼道: “怎么脸白成这样?” 虞蓝打哈哈:“昨晚熬夜了,没睡好。” “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找你?” 老太太看出她紧张兮兮:“没有。” “那就好,你别出去乱跑,就在这待着。” 老太太看她忧虑的神色和眼下的蟹青,正色道:“我一个老太太跑什么跑。” 虞蓝舒了口气,又怕自己绷不了太久,情绪外泄影响姥姥让她担心,于是找了借口早早回去。 到了酒店才发现家里钥匙落在了养老院,但是她反正晚上不会回去。用也用不到。 夜幕低垂。 虞蓝正在酒店房间反锁房门吃外卖,忽然接到姥姥来电,估计是老太太发现她钥匙落了,打电话来问。 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边忽然传来男声。 “酒店住得顺心吗?” 虞蓝浑身血液凝固。 你和你那爹一样会躲啊,让你通知虞德明回来,你给我通知哪去了?” 虞蓝屏息,将手机抽远看了眼屏幕联系人——姥姥。 她感觉到自己呼吸被掐紧,艰难找到声音:“我姥姥呢?” 对面呵声一笑:“老太太挺惦记你,这么大岁数大晚上还来给你送钥匙,天这么黑,腿脚又不好,跌个跤出个事,家常便饭,你说是不是?” 虞蓝浑身惊惧,立刻从桌边弹起,抓起衣服就往门外冲。警告对方别轻举妄动,这世上是有法律的,虞德明欠你的你就去找他,欺负我们一对孤儿寡母算什么。 “本来也不想的,他妈的虞德明打五万给我,打发要饭的呢?” “限你们明天之前把钱拿出来,他仗着自己是公共人物,前后拥簇,我逮不着他,还找不到你吗,虞蓝?我今天能找到你姥姥,明天就能找你男朋友,一个大学生能复杂到哪去。” “他拿不出来我就拿你还,能听懂吗?” 虞蓝对他们的恐吓已经充耳不闻,心急如焚,满心都是姥姥怎么样了。 脚步匆匆地拐进院门,别墅门大敞着,一眼望进去一片狼籍,玻璃碎渣腰一地。 人已经走了。 她焦急搜寻着姥姥下落。终于在不远处草坪前面,看见小老太太佝偻着腰,脸俯得很低很低。 虞蓝呼吸瞬间被人掐紧,惊慌绝望地扑过去把人一把抱住。 但意料之外,接住她的是一个好端端的姥姥。 见她哭得一脸泪水,仓皇失措地左看右看来回检查。问那伙人有没有把她怎么样,有没有说难听的话,反而心疼得把她搂到怀里,转而顺着她后背安抚她: “没事了,没事了。” 虞蓝就近找了个酒店,最闹市区的大学城,烟火气很重,楼下就是夜市小吃街,卖牛肉饼的,脆皮五花肉的,不时地吆喝,吵闹但是心安,楼下几百米就是警察局。 来的时候,前台说今天满房了,但见虞蓝苦苦哀求,老人又头发鬓白凌乱,起了恻隐之心,说只有一张员工房,单人床,算你们120一晚,便宜是便宜的,但是隔音不好,你们要是能受得了就要。 虞蓝点点头,付了钱进去,祖孙两人挤在陌生又逼仄的小空间里,蜷缩身体躺着,惊惧之后,都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正巧楼上传来一阵惊呼声,虞蓝被搞得如惊弓之鸟,浑身一凛,立刻警觉地从床上坐起,双手紧紧攥着被子。但是片刻之后,一阵吱呀吱呀的摇晃声,虞蓝这才意识到前台说得隔音不好是有多不好。 耳边旖旎声隐隐簌簌,虞蓝盯着墙面上裹着空调管道的塑料假花,火红又鲜艳欲滴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它在摇晃。 在什么情境下,跟长辈面对这种情景都会有些尴尬,她佯装去上洗手间,躲离了这空间一小会。 等到她“恰好”回来,隔壁房间声音也平息了。床上静悄悄,虞蓝以为姥姥睡着了,正要给她掖下被子,忽然听她转过身,像是深思熟虑过,同她道: “不能报警。” “什么?”虞蓝眉心皱得像疙瘩,和她对视了一会,瞥见她浑浊又虚弱的眼底一丝闪躲,陡然怒气横生,拳头攥紧了:“他们是不是恐吓你了,姥姥,你跟我说,这世界上有法律。” 姥姥又不吭声了,只讷讷地攥住她的手,好像知道她要等她熟睡之后去楼下的警局一样,不断重复: 不能报,你还小呢,xx去世的早,在这世界上孤苦伶仃的不行。 先休息,家里不能没有主事的,等到你爸回来了,看他怎么说。 随后躺回被子里,闭上眼去。 虞蓝看了她半晌。想继续问,但是看她苍老到皮贴骨皱皱巴巴的脸,哪怕佯装睡觉,刻意装作呼吸平稳,抽吸气仍然是断断续续的,像老化脱扣的摆钟。 虞蓝心头绞痛,也和衣灭灯躺下,脸埋在枕头里头,似乎这样就能抵住密密麻麻的愧疚和心疼。 如果她不把那钥匙落在养老院,如果她发现钥匙不见时候,早一步打电话过去。就不会把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太卷进来。 刚才一路过来的时候,虞蓝问了姥姥好几次,都恐吓她什么了,说没说什么可怕的话。 姥姥总不讲,说她都这么大岁数了,怕什么,只担心她。 说完,一双浑浊的眼怜爱又担忧地在 她脸上扫。 虞蓝承受不住,抓紧姥姥的手想往外走,刚握上去,却又一怔,她触碰到的那双苍老干瘪如枯木的手,指头瘆人冰凉。 生理上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虞蓝忍不住泪,把脸撇到另外一侧去,枕垫湿了一滩。 深夜,繁星高照,姥姥跌入梦魇,一个急促呼吸呛了一下才清醒,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身旁,虞蓝好端端地躺着,没下楼,也没去报警。 再摸摸她的脑门,没发烧。 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勉强安心躺下。 虞蓝躺在原地,清晰地感受脑门上的温度散去,隐约记得她小时候爸妈吵架,xx拿着虞德明的旧手机查到他和女学生的暧昧短信,气得摔瓶摔碗,抱着她半夜回到娘家去。那时候姥姥还没搬来城市陪她,坐车要好久,火车转大巴,她当夜就发了高烧,姥姥把她从xx怀里接过来,被烫得一大跳。 说:“孩子吓着了。” 于是捡起民间的土方子,拿了铁勺在门框上咣咣地敲,一面敲一面吆喝回来了回来了。 后来她上了学,读了书,思想品德政治里面讲,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按这个逻辑推理,落后的地方往往存在更多封建糟粕。她不认同,虞德明工作忙,虞母忙着争宠,只带她去过几次乡下。她记得那里星月稀疏明朗,偶有狗吠;记得母亲在泡脚,姥姥坐在床沿边一边缝坐垫一边唠叨;记得叫她魂回来的夜晚,一睁眼,两双相似的,担忧的眼,她爱的人都在身边,只觉得宁静又祥和。 虞蓝心脏砰砰跳,翻身,用棉被遮掩住光亮,然后果断坚决地给虞德明敲下一条短信:“你明天再不回来,我就去学校,把你办公室砸了,科研成果全烧了,然后报警,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是伤害到我的家人,咱俩谁特么也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看到很多宝子在评论里说太虐潮哥了,看不到蓝蓝的爱,我想耐心看完之后这几章会有一个新的判断。 爱从来不在言语,爱在行动~就像我,爱你们就猛猛更新!今天又是将近6k字[青心][青心] 第44章 后半夜,突然一阵敲门声。 “是我。” 虞蓝把门打开,虞德明赫然在走廊里。 “脸白成这样,没睡好?” “爸爸来晚了。” 虞蓝忍住破口大骂的心,冷眼看他:“你最好把一切都给我解释清楚。” 她一天没吃饭,从床上起来有点猛,说完这句话就觉得眼前发黑,靠着墙壁缓缓蹲下,低矮地离实墙近了些,这才找回点安全感。 虞德明看她这样,问要不要楼下找个咖啡店说话,但是虞蓝没理他,他没办法,看了眼四周,隔壁已经退房,再往那头是消防通道,他无奈,也跟着虞蓝一样蹲下,俯下身子,低声陈述。 虞蓝静默听完。 跟齐之禾说得大差不差。 后来资金没有下来,我还自己贴了一部分钱给他们。 虞蓝:“真的没下来吗?” 男人没吭声。 虞蓝盯着他:“这事好解决。” 男人抬眼疑惑地看她。 虞蓝拿起手机,言简意赅:“报警。”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一时语疑,但是缓了下神拿出早已经想好的对策:“都是一些灰色地带里的人,哪个手里不沾点血,不背两条人命,这种人,还跟他们正面对着干?” 虞蓝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是不知道报警这两个字的作用是什么么?” 本来弯腰俯身跟他说话,听见这话腾地站直身,腰杆笔直,来回踱步。 走廊里,男人反复走动的声音愈发焦躁,最后直接一扯头发:“你就非得这么致我于死地是吗?” “我好歹也是你的父亲,偷偷采矿是多少年你知道吗?你搜一下,无期徒刑!而且所有财产都要充公。” “你以为你这些年吃的用的哪来的?你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拿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欠你的、你妈的,对这个家,我仁至义尽。” 说完,站在原地,双目红瞪,大口喘气。 虞蓝很平静: “大不了一起坐牢。” 虞德明气得要死,冷笑,法律又不能蔓延到她身上,肯定是她自己一个人担着。虞德明冷笑着反讽:“哪能影响到你啊,最多就是生活水平降低一些,我看你早就跟你那穷小子对象苦习惯了,也不影响。” 许久没有蹦出来这个人名,听见陡然一怔,眉心拧成了疙瘩。 “你说那群人手上都沾着人命,真的假的?” 虞德明一怔,以为她是怕了。立刻梗起脖子:“当然是真的。” 虞蓝抬眼看他:“你参与了?” “怎么可能?!”虞德明惊叫一声,好似被炙热烙铁烫到,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套,脸色也霎时间白了。 “那你这么肯定?”虞蓝盯着他。 虞德明眼神躲闪:“气质明摆着呢,还用说?” 他想起来当年一对矿上的年轻夫妇,是来支援内蒙的高新技术人员,大学刚毕业就来内蒙,在这里结婚,生子,工作,一直当成了中层校领导,仍然满怀热忱。 当时他刚去时候还一起吃过饭,男人话不多,戴着副眼镜,不时给妻子夹菜。女人倒是开朗一些,说起草原上的事情来滔滔不绝,举起杯子碰杯时候,笑容昭昭,明朗地说,谢谢他们来保护水源,谢谢他们为草原做的一切。 他面色发红,难得把一场应酬酒喝出了苦涩。 再听到消息,就是刀哥同他讲,上次他在酒局上见着的那俩人,知道他们的事了。 他大惊失色,但又旋即平复,采矿需要那么多工人,动静不小,想瞒住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紧张,问刀哥怎么处理的。 刀哥筷子捡一颗花生到嘴里嘎嘣嘎嘣嚼,给他解释:“这俩人特么的就轴,所有人我都给塞了钱,就他俩不收。最烦跟你们这群读书多的人打交道,听不进去话,脑子浑得跟有病似的。” “然后呢?” “解决了啊,有什么然后。” 他说得云淡风轻,跟说今天下雨没什么区别,甚至拎起白酒杯小酌一口,爽得眉毛紧皱,啧了一声,脸上刀疤舒坦地展开。 虞德明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敢问刀哥嘴里的解决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只能在心里宽慰自己,两条人命应该不会轻飘飘到这种程度。 但是后来,他再到矿上,再也没见过那对夫妇。没人提,他也没问。 有些事情,不言而喻。 他想起来也觉得齿寒怨怼,出来赚点钱而已,如果可以谁都不想把事情闹这么大,这个刀哥,是个狠人。 当然,这也是他这次回来的原因。这个人不解决,追他到天涯海家也不是不可能。 一低眸,虞蓝仍然死死盯着他。脸色苍白,身体单薄,倒是那双眼睛阴涔涔的,仿佛下一秒他真说出来他有参与,她就要化身豹子扑过来咬他。 虞德明没办法,伸出四根手指并拢举高:“我发誓,行吗?” “不行。” “?那你还想怎么样?” “报警。” “你明知道有这个可能,甚至我们全家都被骚扰围堵了,这是包庇。你既然说自己没问题,怕什么?” 虞德明不吭声,低眸别开虞蓝直洞洞的目光。 想走,身前那个已经低血糖两眼发黑的单薄身影亦步亦趋地堵他。 “妈的——”虞德明被僵持得没办法,烦躁地挠头,拳头 锤在墙上,“我报还不行吗?我特么自己报,行了吧。” 就虞蓝这个态度,他算是看出来了,他不报虞蓝也会报,逃特么也逃不掉。 他扭身往消防通道里去,身后,他那个“正直”“正义”的女儿也想跟着听,监督的意味明显,他嘲讽一笑,把人拦住,由上到下俯视道: “蓝蓝,我是为人父的人,在女儿面前,总该要点面子吧。” 虞蓝一怔,脚步顿住。 防盗门“咣当”一声,震出不少陈年的白漆粉末,虞蓝呆立在走廊里,头上,酒店白炽灯年久失修,有一下没一下的来回晃动,明明暗暗。 虞蓝等了很久,忽然手机一震。她拿出来,上面写着:“蓝蓝,你作品集忙得怎么样了” “周末要不要出来过。” 有点烦躁,哪来的心情,看也没看,揣进口袋里。 虞蓝等了半晌消防门后还是没动静,想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屏幕亮起来,才发现刚才没回的短信,悄声又发了一条:“我有点想你。” 虞蓝心口一痛,往上翻了两下聊天记录,想起来前天晚上第一次被闹到家里的时候,她躲在酒店,知道一时半会都不能瞎活动,于是给朝戈发消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又忙着赶作品集,最近别见面了。 “最近有事,你找朋友过吧。” 回完,虞德明正好从门后出来。她手机揣进口袋里,看向他。 后者感受到她质疑的目光,手机屏幕亮向她。上面显示他确实跟110打了十几分钟的通话。 “什么时候去做笔录?”虞蓝问。 “你真是巴不得老子进监狱啊。” 虞德明语气恶劣,虞蓝不吭声,眸光扫了眼他身后紧闭的房门。 早去早回吧,最好别让姥姥再担心。 从烟盒里磕出根烟,恶狠狠地叼着,噗地一声点着了火,烟雾弥漫:“走啊。” “现在就能去?” “你不是急着催老子命吗?” “”虞蓝看了他两眼,抬起脚步,“好。” 虞德明盯着走到自己前面的虞蓝,磨了磨牙。 天刚蒙蒙亮,天幕尽头一片青蓝,街上又早点摊子支起来,老板偶而掀起笼屉,涌起一阵奶白色带着水汽的热雾,摊子后面,穿着荧光橙马甲的环卫工爷爷奶奶在摊前打了碗热汤,掏出怀里塑料袋,从家里带的馒头花卷鸡蛋,就着热汤吃。 清贫,但是安宁。 城市街景从车窗飞驶而过,虞蓝沉默了一阵,忽然听虞德明道:“我要是真进去了,你现在过得日子也都没了,你舍得?” 虞蓝视线不用倾斜也知道虞德明在睨她,只平静道:“我会照顾好姥姥的。” “妈的养了个狼崽子。” 虞德明骂了一路,虞蓝充耳不闻,车开到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虞德明说下车去买烟,但是回来的时候,却拖了个半人高的超大行李箱。 新买的,上面还挂着吊牌。 虞蓝皱眉,心下警铃大作,转身去扣车门,却发现锁被落死了。她死攥着车门把手,等到虞德明在车尾忙活了好一阵子,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门上车: “你没报警。” 虞德明一惊,没想到这么快露馅了,强装掩饰:“说什么呢?” 虞蓝视线往后撇,偏向放行李箱的那块区域:“你打算用那个来装我的尸体吗?” 虞德明:? “虞德明,被我发现了蛛丝马迹和同伙闹翻,现在连女儿都要杀,你真的是个杀人凶手吗?” 虞德明突然笑开,还真是父女交流少,他之前都不知道她这个女儿想象力有这么丰富,逻辑严丝合缝的,够写科幻小说了。 “对,咱俩彼此彼此,有其父必有其女。”连送老爹进监狱这种事情都能干出来。 虞蓝死抿住唇,辨不出来哪句真哪句假,手紧紧攥着头顶把手,机警地不停环顾四周,想寻机会跳车,但是虞德明车速太快,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处荒郊野岭深山老林,山头里的废弃仓库。 仓库那头,似乎有人已经等待多时了,车一停声就涌过来:“虞老师。” “终于肯露面了。” 虞蓝浑身一凛,扭头,果不其然看见一张脸上一条疤的面孔——刀哥。 虞德明先把她推下去,而后掀开后备箱,把箱子拉出来,沉甸甸地立在两人中间,沉声道: “人和东西,我都带来了。” “这破箱子能装得下一千万?” 虞德明极其镇定:“一看你就没收过千万的现金。” 刀哥被戳了肺管子,脸色顷刻难看:“到现在还敢侮辱我?” “我告诉你,最烦你们这群读死书的。上一个侮辱我的人已经上去了。”手指了下天。 “没侮辱,当年确实一笔钱也没下来,这些,说是我倾家荡产也不为过。” “放你妈的屁。” “不信你自己过来看。” 摇手让小弟去数钱,自己则走过去。看虞德明手机里的截图。 刀哥人凑近了,虞德明脑子就开始转。闯江湖的人有勇无谋,只会豁出一条烂命。 旅行箱上了锁,密码锁上打乱的,小弟试了几次打不开,刚想拧头问人,忽然见旅行箱底端窸窸窣窣,细沙和泥土顺着缝隙水流一样涌下。 小弟脑子里电光火石,抽出怀里的尖刀嚓嚓捅进去,刀刃抽出处,泥沙如注,哪有一点钱的影子。他立刻扯脖子喊:“老大,你看——” 刀哥扭头,对上一箱沙土,勃然大怒:“妈的,你敢耍我?!” 他怀里也有刀,离他最近的是虞德明,他有心里准备,往后退了一大步,但仍让那刀刃割破皮肉,手臂上鲜血如注。 “阿五!”一刀没成,让虞德明逃了,刀哥恼羞成怒,喊小弟去追。 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手臂青筋绷起,一把薅住想要往车上逃的虞蓝,虎口毫不留情地拽紧她头发,虞蓝头皮吃痛,呼喊一声,跌倒在地。 刀哥看准机会,咬死牙关,脚尖绷实,用尽全力,冲着地上侧卧的虞蓝腹部狠狠踢了两脚。 剧痛骤然袭来,虞蓝听见自己胸骨闷响一声,下意识想要张嘴喊叫,但是剧痛在腹部爆炸开来,冷汗直流,疼得失声,一张口只吐出两口血沫,只喘息就觉得肋骨疼。 但男人的动作还在继续,本能的求生意识让她把自己蜷缩成一个虾米。 刀哥踢了几脚,也累了,气喘吁吁的停下。但是气仍然没消,想把虞蓝揪起来和对面的虞德明对峙,但是女人像被踢怕了,疯狂挣扎,小而单薄的一个人呢,他控了半天没薅起来。反而伸出手被她胡乱撕咬啃伤了好几口。 刀哥也怒了,视线瞄准了远处的凸起的硕大石碑,打算把她摔过去,一个来回,能老实不少。 虞德明也看见了那块石碑。 更重要的是,那是块临界碑,树在那的作用就是警示登山的人,这后面是断崖,哪怕树木丛生,看上去有深有浅,实际上跌下去就会没命。 虞德明看准时机,趁着刀哥还在拖拽地上挣扎的虞蓝,一个俯冲,嘴里低吼着“还我女儿”,就奔着刀哥撞过去。 不出意外,这世上再也没有讨债的、知道当年私挖矿产事情的人。 但当他如离弦子弹一样气势凶猛地撞过去那一刹,视线之内,忽然从侧面窜出一个人影,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但却精准而又不管不顾地扑在蜷缩着被拖拽的虞蓝身上。 嘴里低喊着:“别打我孙女!!!畜生!” 虞德明登时冷汗顷下,但是来不及想,也刹不住车,他从坡上冲下来,自带着不可抗重力,回过神来时,“咣当”一声,那道矮小、单薄、苍白的影子撞到界碑上,像一片枯枝似地,一下折断,落下,泥土里渗下好大一滩血。 虞蓝惊了。 看清发生了什么之后,两眼血红,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骤然掀开身上的胡乱的拳脚,手脚并用的爬向界碑,手上沾满泥土和鲜血,耳朵边血流淙淙听不见任何声音,只隐约觉着快炸了。 她胡乱地把人捧起来,不敢去探人鼻息,只埋头去蹭那张瘦弱得皮贴骨头,如今无力低垂的脸:“姥姥,姥姥,醒醒——” 虞德明也愣在原地,想,完蛋了。 隔着门板,老太太肯定是听见了他来了。不放心女婿又惦记孙女,于是趁他们走之后,自己一个人摸索出来,匆匆赶到,就发现虞蓝被打得直不起腰。 地上鲜血一片,虞德明眩晕地几乎站不住脚。 几分钟之后,警笛声骤然鸣响,几辆警车横亘在山头,一列警察携枪配弹而来,虞德明确实没说慌,他报了警,不过他和警察约定了时间,心里蓄的意是把满手罪恶的刀哥送进去,最好以不能说话的形式,什么都行。但是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情景。 但是 这些,虞蓝根本都不在乎了。她望着所有姗姗来迟的警察,医护人员,满眼血红,满手鲜血,她感受得到怀里最疼她的人温度渐失,她讲不出话,张了好久的嘴,只能道出两个音: “求求你们——救救她—”—— 作者有话说:ps:昨天的更新引起了众怒。非常抱歉给大家鞠躬了。 最主要的问题是大家说回忆太多,太生硬,以及我在作话里说“明天男主会到酒店门口堵”和文中呈现的不一致。在这里首先和大家说非常抱歉。生硬是因为我漏下了一小个模块。本章中写朝戈和阿爸聊天的内容本应该放在回忆前,回忆是在写朝戈了解了当年的过往,从而内心震撼。六年的时间不是一两次争吵就能弥散的,所以这里是我漏下了,给大家带来了一些阅读不便,非常抱歉,已经补好。 另外大家反馈回忆太多的问题,我接收到了。我总想把这些东西写的细腻一点,于是堆积了太多,发出来之前没想到大家能这么不喜欢。尤其是分手原因这里,我的观念是一定要写透彻,才算分手得清白,如果朦朦胧胧不堪追究的理由就能让两个原本相爱的人分开,那这两个人真的爱吗?所以我要用现实、巨大的矛盾和冲突,让两个人分开。篇幅太多内容太重导致昨天一章的情节没能涵盖完,没能按照作话中的节奏进行,抱歉大家。这里涉及到了有些朋友说虐男有些朋友说虐女,这是一对小苦瓜。大家的意见我有接收到,后期我会修下这里,让节奏更快些。同时为了过渡到新的现在时间线,我连夜写了1w字更新。 后期会修改,感谢大家的包容和耐心~今晚给大家发小红包,谢谢每一位读者的朋友的喜欢。 第45章 虞德明没骗她,他确实报了警。他本意是他顶多是贪污受贿一些,等刀哥一死,偷挖矿产的执行者没了,两人之间只有契约,又没什么书面交易。 这些罪名当然也都由死人来背。 就算真纠连出他点什么,那点罪责,他狡辩一些再托托关系,没有太大问题。 但是没成想闹出的是自家人命。 那天之后,虞蓝整个人消沉下去。虞德明过失杀人再加上贪污受贿,数罪并罚被公安机关押走,名下所有资产充公处置。 刀哥在逃亡路上被警车围堵,为了保护小弟阿五,自己飙车杀出重围引开警察,失足撞到大货车盲区,当场毙命。 留给虞蓝的,只有一处当年姥姥住的老院子和一个小小的骨灰瓷罐。 齐之禾来的时候,就见虞蓝跪在一处蒲团上,头顶飘着白色床幔,应景又残忍。 地上,虞蓝黑发垂肩,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整个人鸦雀无声,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几天时间,人就薄得像纸片一样。 齐之禾走过去小心翼翼:“蓝蓝,吃点东西,给你带了粥。” 虞蓝嗓音干哑:“谢谢。” 齐之禾听她机械式的回复,知道她只是嘴上应了,实则上次他送来的盒饭她连包装都没拆开,劝道:“蓝蓝,多少吃一点你这样,会让人很担心。” “哪有什么人担心。”虞蓝极淡的扯动了下唇角,“都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 这句话太苦了。齐之禾本能的想要辩白说不是的,我担心你,看到你消瘦我心都跟着痛。但是他知道不合时宜。 在倾天的痛苦面前,那点情爱,好感,劝慰的话,假大空到惹人厌恶的程度。 他只能重复一些正确且无用的话:“会好起来的,蓝蓝,相信时间,慢慢来,你还很年轻,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探索,去解决。” 虞蓝听着,忽然神情一动,好似想起来什么。手臂撑着身体,艰难从蒲团上爬起。 刚要站直,忽然小腿一软,齐之禾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问她要什么,他去拿,留她在蒲团上缓着。 她跪得太久,久到膝盖一开始是酸痛,后来麻木,最后毫无知觉。 虞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想要手机。 齐之禾去拿给她。 她这几天过得与世隔绝,手机电量早就告罄,齐之禾翻出根充电线给她充电。 屏幕一亮,霎时间就是很多短信涌入,发信人都来自同一个,朝戈。 齐之禾一时间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把手机递给虞蓝,自己到门口站着。 虞蓝低头翻动着短信记录,越看,眼前视线愈发模糊。 往上几条,他还比较镇定。 问她在做什么。 今天有没有抽个时间通电话,他有点想她了。 紧接着,可能是太久没接到她的回复。 又问她是不是不开心。 他不明白,什么作品集要准备这么久。 还是因为前一阵子琐事绊嘴,她不开心了,闹情绪不回消息。他没当回事,要是真为了这个,他得解释给她听。 但最后还是杳无回音。 他似是有所察觉,问她,是出什么事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跟他讲,他会尽他所能,让她不要怕。 虞蓝眼睛里像揉了沙,也不伤心,但是眼泪断了线似地噼里啪啦往下掉。本来觉得痛到麻木的心此时酸软成一片。 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只想着不要牵连,她怎么把他忘了? 朝戈是她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男人”,她始终觉得,有些人哪怕性别是男,让人不具备男性的基本特质。比如可靠,比如坚定,但是朝戈不是,他寡言,看上去有些冷漠,像块臭石头。但是他也有着磐石一样的气质,他总是硬朗,镇定,像是对世界所有事情都有解决办法一样。 虞蓝心底一软,无法形容自己这份感觉,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一片坚实的岸,下意识就想靠过去。 但是满腔的苦涩和泪水,忽然在一个陌生的号码来信前面止住。 发信人的消息是今天中午。 “蓝姐,我是卫莱,打你电话打不通,朝戈出了事腿骨折进了医院,现在正在救护车去的路上。医大附属院,你快来。” 虞蓝眸子骤然缩紧,冷汗直流。 门口,齐之禾正望着院子里的葡萄藤出神,想他需要和唯一能做的就是摆正位置,好好陪伴。但是忽然听见身后一声粗嘎门响。 虞蓝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 他一惊,问她怎么了。 虞蓝的泪水淌到腮边:“他突然骨折进医院了,我要去找他。” 急切慌乱。他是谁,不言而喻。 齐之禾愣了一下,旋即眉头皱成疙瘩,拿起衣服:“我陪你一起。” 虞蓝犹豫抗拒,不过齐之禾很坚持:“蓝蓝,我知道你怕什么。” 家里姥姥,父亲相继出事,阿五又逃窜没被逮捕,听负责案情的警方说,阿五和刀哥是一对表兄弟,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不要命的,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虞蓝浑身发抖,站在原地不动。 齐之禾知道她是在拒绝,不愿意把他也卷进来,再次说服:“我背后是齐家,没人敢动我。再者说,警方这段时间会保护你,跟你在一起最安全。” “你就当顺路送我回家,行吗?” 虞蓝终于松了口。 一路计程车过去的路上,虞蓝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紧张、惦念、愧疚,纠缠在一起,牵肠挂肚。 等到了病房,朝戈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腿上打着好长一段石膏,像是未完成的雕塑,僵硬,惨白。卫莱解 释朝戈是胫骨骨折,换言之。小腿的骨头在强力作用下断成了两截,不过手术很成功,只是麻药作用还没过。 虞蓝找了个床边的小凳坐下,呆呆盯着不时跳动的血压器屏幕,心痛得一揪一揪。 最后直接头埋进朝戈摊开的手心里,哭得直不起腰。 心里乱成一团,不知从何论起。只迷迷糊糊地觉得荒谬,他们许久都没见了,再见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怎么办。 都怪她- 病房。 阿爸隔着老花镜镜片皱眉看了会窗外淅沥像无穷尽的雨,扫了眼正给他送饭来的朝戈,突然道: “连下了两天的雨,你问没问蓝蓝,到没到家?” 男人闻言,舀着小米粥散热的手微顿: “没有。” 随后,又自若地舀了勺到小碗里,像是随口应付阿爸的话:“都过去一天多了,就算延误也一定到了。” 阿爸愣了下,这孩子一向情绪稳定,忽然换这幅冷漠模样,肯定是两人又吵架拌嘴了。 “那孩子也不容易。”阿爸叹了口气,轻声道,“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连个依靠都没有,家里连个人都靠不上。” 朝戈皱眉:“她姥姥不是陪着她?” “说是前几年走了呀。” 阿爸摇头,努力回想,浑浊的眼里带着怜惜,“那天我问她怎么急着回去,再多呆两天不行吗,她说——要赶在姥姥忌日去扫墓。” “说是好像是明天正好六年整。” 朝戈舀粥的动作突然停住。 六年。 记忆闪回,脑海中忽然像燃了根火线,火舌噼啪而过。 他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视线顿在当年他耿耿于怀的那通分手电话时间 ——是六年前的明天没错。 她当时说了什么? 昨天回想起来还不甚清晰的争吵和声线,今天再回望忽然变得模糊。 她说:“朝戈,我” 现在想,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轻得宛若没有根的飘萍。 可他被嫉妒冲昏了头,根本没听出那语气里的异常。只觉得抓不住她。 六年前的那天,是她姥姥去世。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朝戈只听见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 做了一夜的梦,虞蓝强挣着从梦魇里醒过来。身体半丝休息都没得到,手脚发软,太阳穴嗡嗡作响。 虞蓝呆坐在床边,认真思考了两秒自己是不是和x京磁场不合。 连睡个好觉都做不到。 好在很快就要走了,再在x京待最后一周。 以后很多年她都不想再回来了。 垂头看表,已经十点半左右,过了酒店供应自主早餐的时间,虞蓝简单洗漱,打算出去吃一口。 人还没迈出房门,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低头一看,齐星乔。 虞蓝思考了一下,接起电话,那头欢快又青春的女声立刻海浪或者音符一样高高低低地涌向她: “姐~你醒了没有,今天什么安排,没安排跟我走啊,去年我家旁边开了一家巨好吃的潮州菜,那个卤鹅和烧腊,你信我,绝对让你吃得根本不想抬头,怎么样,跟我一起去不?” 虞蓝:“好啊,位置发我,我打车过去。” 齐星乔:“我姐回来了还用得着打车?地址发来,我去接你。” 虞蓝怀疑:“你会开车?” “包的呀,上个月刚拿的驾照。” 虞蓝:“那安全吗?” “你小看我,我昨天刚跑完10km高架路!” 虞蓝几乎能想象出齐星乔那双乌润润的眸子和得意的酒窝,轻笑:“信你。” 挂了电话,给她发了房间号码去。 等齐星乔需要时间,虞蓝坐在床头,忽然觉得房间太静了,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不觉得,有齐星乔插一脚之后,她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就是活泼灵动小女孩的力量,像一阵带着缤纷颜色的风一样,生动、绚烂。 和她不同。 为了打发时间,她开了酒店的电视机看。电视机收录频道有限,跳出来第一个界面就是x京的都市新闻。 好巧不巧,讲的正是她当年读书的学校——x京大。 讲x京大换了两任校长,现在建立了两个新校区,航天和芯片产业全世界领先; 讲学校注重学生关怀和心理健康培养,研究生可以选择两人间宿舍公寓,比他们当年四人寝室上床下桌好了不知道多少; 连流浪猫爱护都有了专门的学生组织,新闻里说,这群年轻的大学生,自发地给流浪猫建窝,做绝育,找领养。 主持人讲,世界在x京大这方学校的净土里,欣欣向荣。 虞蓝有点感动,屏幕一晃,又进入了讲优秀校友故事环节。 男人疏朗的眉宇在电视屏幕上一闪而过。 下方的字幕写着,感谢优秀校友为x京大的知行楼修缮做出的贡献。 朝戈…捐钱修楼 虞蓝愣住,认真想了一下,知行楼好像是当年她上课的那栋。 还没等多思考,忽然思绪被门板外一声门铃打断。 虞蓝低头看了眼表,这个时间,大概率是客房服务。她拧开房门反锁,本想让保洁阿姨等她出门后晚些来。 房门一开,蓦然愣住。 x京这个月份天气寒凉,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冷冽的风。 吹得人直皱眉。 但冷风后面,男人的挺拔的身形和俊朗的眉宇逐渐清晰。 一个绝对想不到会出现在这的人,虞蓝震惊之余:“你怎么在这?” 朝戈:“路过,来看看你。” 虞蓝:“” 蹲她酒店门口路过来了? 刚脑子没缓过劲来,现在一想便知,朝戈老板动用了金钱力量,那句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不用很多,前台小姐的半个月工资足够了。 但是知道她房间号不难,怎么知道她在这个酒店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男人喉结滚了下,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凑巧。” 虞蓝一句也不信,但又觉得朝戈不必也不会干出来青天白日跟踪她的事情,犹疑在脑子里转一圈,忽然听男人冷冽的沉声。 “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虞蓝下意识地拒绝:“不能,我要出门了。” “那我在这等你。” 虞蓝看他的默然的动作,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走廊:“在这里?” 别告诉她他要在这等。 许是看到她乌润润的眼珠里头闪过不可思议,朝戈改口:“我也可以到车里等。” 疯了。 虞蓝偏头看了他半晌,男人下颌绷紧,走廊光线流转,照得他深邃的五官愈发幽深,光陷进去,就积蓄在那,雾蒙蒙的。 只有那双眼睛, 虞蓝蓦然有些头疼,现在的朝戈,她是真的看不懂。 她想起昨晚的短信内容,但是又无法完全和眼前的男人联系到一起。明明前两天在内蒙的时候送她,两个人吵得不欢而散。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的旅程,低头不见抬头见,客气疏离都不是假的。 现在又突然蹦出来到她酒店门口,一团乱麻,在朝戈身上,她从来没有那么乱过。也可能是过去的朝戈从未让她感受过犹豫,怀疑或者揣测,她对这样复杂的朝戈格外不适应。 她伸手想摸太阳穴,指腹刚举起来触碰到头侧,忽然手臂一整个被扶住。她吓了一激灵: “你干什么?” “我以为你有些晕。”男人答得坦荡。 “我没事,谢谢。” 手往回撤的瞬间,恰巧扫过他紧绷的手背。男人细腻的肌肤撑在山峦般亘起的骨节,一阵冰凉的触感。 冷得虞蓝一哆嗦。 脑子里模糊闪过一个念头,他这得是在外面站了多久。 躲也躲不过,虞蓝破罐子破摔,直面看他:“你大概需要多久?” “你吃早饭了吗?”朝戈没回答她前一个问题,径直道,“我 们去吃个饭。” “我有约了。” 男人不说话了。一双眼睛执拗地看她,似乎是在期冀着她把行程取消。 虞蓝捏捏眉心:“不可能的。” 朝戈败下阵。但是像是讨补偿一样,向她的方向靠了一步。 他身高腿长,一步的距离正好能遮蔽掉走廊头顶的吊灯光,虞蓝感受到眼前范围骤然收窄,她没等反抗,人已经落进了他的怀里。 男人紧实有力的手臂圈紧在她腰上,被风吹的冰凉的皮肤底下滚烫热烈的气息又掺了上来,他把下巴垫在她头顶,动作没给她反抗的机会,声线低哑:“蓝蓝。” “给我抱一会。” 虞蓝浑身僵硬。手还僵硬在刚才被他搂紧的原处,动也不是,推开她说不清,反正没这么做。 只留在原地,任由心脏砰砰地跳,血液流动停滞,一时间放弃挣扎,平静感受了下这个熨贴、温暖的拥抱。 良久,她找了台阶:“你喝酒了?” 空气中隐隐约约回荡着一丝酒味,太浅了,错觉一样。 朝戈:“闻着了?” 虞蓝没想到他真喝了,一时间很震惊,嘟哝了句这是早上。 朝戈轻扯了下唇角,仍然没撒开怀抱。 她太软了。 头发柔软,黑绸缎似地长发,似乎滑得软得别不住发卡。 耳垂像一滴水,玉琢一样的,光亮底下莹白水嫩,透着光看会有细细血丝和金色绒毛。脸畔不小心蹭过的时候,渡过来一丝温软和热,他心都要化了。 “没喝醉。”他补充。 他昨天开了一夜的车,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前台小姐给他指的房间早就熄灭了灯。他就回了车里等,长夜漫漫,那盏没开灯的房间牵绊了他所有的思绪,尝试了几次半点睡意都没有。 索性一抓脑袋,不睡了。旁边便利店买了瓶洋酒,想着能转移些注意力。一直熬到早上,上来的时候自己也闻到些酒气,站在风里吹了好半天,以为吹散了些。 可惜有人小狗鼻子。 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虞蓝口袋一阵电话铃声震动,紧接着走廊拐角有轻快女声音响起:“哎,怎么不接电话,0730,好像是这边” 星乔。 虞蓝瞬间回神,忙不迭想把圈着她腰肢的手臂推开。但是男人一身的肌肉,遒劲有力,推半天没动分毫。反而越挣越紧。 虞蓝反应过来男人在和她较劲,仰头,有点生气:“你有完没完。” 男人不吭声。 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近,虞蓝有些急了,那些被忽冷忽热对待的情绪又纠缠浮现上来:“你不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了点吗?” “觉得。”男人低眸,直视她有些愠怒的眼睛,眼底闪过愧意,语气低下去,“所以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星乔还差一步拐弯。 虞蓝和这人纠缠不起,没办法,滴的一声刷了身后的门卡,忍无可忍地把男人推进去,低声警告他她还有约,别给她捣乱。 虞蓝早上刚洗过澡,她的房间萦绕着淡淡沐浴露香气。 在被推进来的一瞬,男人像是遂了心愿,忽然没了刚才的执拗,也从虞蓝的腰肢上把手臂撤回来,看起来很规矩。 虞蓝也是这么觉得的,剜他一眼,刚想拧开房门出去。 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从脸畔滑过,像是一个温柔的吻,抑或是男人清爽地带着皂香的气息:“我等你回来。” 虞蓝惊慌失措地关门。 门外,星乔刚过拐弯走廊就见到虞蓝的身影,欢快叫了她一声,大步走来。 虞蓝惊魂未定,但是暗自庆幸,幸亏把朝戈推进了房门,不然再晚一秒,都要被星乔发现。 倒也不是不能被发现,只是解释起来很麻烦。 虞蓝这么宽慰自己。 星乔走到她身前,灵动的眸子四处瞥了一圈,眉头皱起来:“姐,你怎么住这里啊”位置不好不坏的,只是商旅酒店的升级版,没有五星级也没有高端设施。唯一的优点是在大学城旁边。 在她眼里,实在配不上虞蓝。 虞蓝顺口答:“住习惯了。” 但是话一说出口,蓦然愣住。 她好像忽然知道朝戈如何在没有丝毫线索的情况下,能够找来这家酒店。 或许他真的没说话,碰运气的成分占大头。 毕竟这是当年他们除了出去实习租房之外,开房最多的酒店。 无数个日夜,他们都在这里度过。 年轻的情侣往往躁动而亢奋,房间的空气中挥洒的全是他们的味道。她到最兴奋的时候总是颤抖,被吞噬到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男人总轻声笑她。 这回忆太有画面感,虞蓝蓦然想起刚才男人提到为什么找到这个酒店那一刻的神情波动。 脸瞬间红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都有小红包[烟花][烟花][玫瑰][玫瑰] 第46章 潮州菜馆。 齐星乔感觉到虞蓝有一点心不在焉,夹了块鱼肉到她盘子里,还贴心地摘好了刺:“姐,昨晚没睡好?” 虞蓝:“怎么了?” 星乔:“感觉你有点魂不守舍。” 虞蓝被点到痛处,登时浑身不自在,回了句是吗,落在星乔眼里,魂不守舍的厉害。 星乔没想那么多,只当作虞蓝许多年没回x京,突然回到这片故土,辗转难眠也是意料之中。 她眼梢窥了下虞蓝脸色,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姐你是周五回美国对吗,明天没事的话去看电影吗,昨天有人送了我哥两张电影票,新上映的「执迷不返」,送他的票大概率有明星首映礼,那个章潮Eric,你以前很喜欢的,要不要去?” 怎么会那么巧,恰巧有电影票,恰巧是她喜欢的明星首映礼。 虞蓝眸光洞悉,扯过餐布擦了擦嘴:“我和谁去?” 星乔磕绊了下,梗直脖子:“当然是和我。” “但是明天你就会装作肚子痛,以不浪费影票为名,让你哥替你去。” 星乔猛地被戳破,眼神扑闪,面色微红,手指在桌下黯处来来回回绞着腿上的餐布。 “星乔。”虞蓝觉得是时候跟星乔把话说清了,于是放下筷子,正色道:“我和他没可能的。” 当年就没有可能,更别说现在。 她想起来在洛杉矶刚和齐之禾谈恋爱的那段时间。也并非是全然把齐之禾当作是忘记朝戈的工具,更多的,是她从理智层面接受齐之禾是一个相当优异的伴侣,甚至符合她小时候对另一半的完美设想。温和,矜贵,进退有度,不急不缓。 她愿意认真,也愿意尝试。 但是实际相处起来,仍然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比如出去跟齐之禾的硕士同学一起聚会,原本不算多亲昵的一对情侣,在饭桌上外人多的面前,齐之禾总会刻意更多的牵她的手,问她冷不冷,在被起哄道你们感情怎么这么好,谈了多久的时候,男人总是温和笑笑,答他们几岁时候就认识。 周围人起哄,原来是青梅竹马。 这话一出就引得惊叹一片,最后口口相传到他们谈了起码八九年,仍然像初恋一样热烈黏腻,是他们圈里情侣的模范。 她每每听到都会皱眉,不知道因为这其中有种刻意引导的谎言感,还是介意用一整段时间的划分,覆盖掉了中间的某一段刻骨铭心的时光。 但既然是传闻,也没个来处,远不到她去辩驳 的程度。 再比如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某次齐之禾的同学聚会,晚餐和KTV结束了之后,她开车去接。 LA的月色里飘荡着街头艺人吉他弹唱的PERFECT,悠扬浪漫。 虞蓝把车停好,走过拐角,远远地在院子里就看见了齐之禾。准确来说,还有她的师妹。女生一看就是喝了酒,小猫根的高跟鞋几度踩不稳,但是脸色微红,盈盈垂泪,正诉说着什么,到后来,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挂在了齐之禾肩膀上。 看这架势,大概率是在表白。 齐之禾侧过头,似乎是看她实在喝晕了,有摔倒的风险,于是也没把人从他肩上摘下来。反而从前胸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丝绸帕子,轻递到女生面前,让她擦擦眼泪。女生见状,哭得更凶了,细嫩的手接过他的帕子,但是半点眼泪也没擦,任由那些相思泪都滑落脸畔,浸润到他的西装肩头,留下一小滩甜蜜又痛心的泪渍。 虞蓝站在拐角静静地看。 这个女生她认识,或者说,听齐之禾说过。那时候刚开学,他说组里有个同门的师妹,也是x京人,刚开学不久就追着他夸他像轮廓像钟汉良,他笑,问她是不是因为都是他们都是内双。她那时候偏头,随意来了句,你是内双吗?之前都没注意过。齐之禾久久没回话。现在想想,他那么个端方自持冷静的人,说得话大多都有目的,当时就是在拿这个女生激她,试图挑起她心底的醋意,但她丝毫没放在心上。 一时间,她甚至有些理解齐之禾。 他就是这样性格的人,温和,体面,刚认识时候格外好亲近,会把所有人的面子照顾得熨帖,没有一丝残忍可言。 但察觉到这丝想法,虞蓝脸色倏地镇静,转身就离开拐角。 她走的时候,似乎踩中了些碎石,发出了些声响,齐之禾很快就追了过来。 但还是晚了一步,人再快也没有车快。 齐之禾只嗅到那片凛冽的空气中只残留了她淡淡的护肤品香味。 第二天,她约了他出来吃饭,两人心知肚明,但面上都是毫无波澜,她是真的,但她也没那个心情分辨齐之禾是真是假。 能够肯定的是,她是很认真地对待盘中餐,毕竟现在每一分都是她赚来的,很辛苦。而齐之禾更多是观察她,看她缺什么,伸手是想拿水还是纸巾,看她的心情如何。 她不介意被观察,吃饱喝足撂下刀叉,用餐巾淡淡擦嘴之后,说了分手。 “蓝蓝,你听我解释”齐之禾的体面中难得出现慌乱,“我和她之间没什么的,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虞蓝打断他,眸光真诚但是笃定,“但这是不对的。” “我的意思是——我的反应是不对的,和你没有关系。” 齐星乔听得听过这个版本,现在再也还是牙根痒,不过她的着重点在前面趴在齐之禾肩头诉说的学妹身上。后面她还特意找人要了那学妹电话,轰炸似地打过去斥责她有女朋友还往上贴,你脑子瓦特了吗,爹妈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吓得人家半路把电话挂断,再没敢给齐之禾发过半条消息,连垂泪抱怨都没敢。 齐之禾不赞同她这种做法,按按眉心,训了她两句,气得齐星乔直接火山爆发: “齐之禾,你是不是道貌岸然的帽子带习惯了自己都摘不下去了?” 他们吵了自出生以来最大的一架。 因为虞蓝。 齐之禾当时看着应激似的妹妹,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欲言又止。 后来齐星乔才知道,从虞蓝刚下车时候齐之禾就知道,但是柔弱又温软的异性就在他身前靠着,只要是人看见了就会有些反应,更别说是正牌女友。 他需要虞蓝的反应。 吃醋,吵闹,当他所有朋友面掀翻他桌子,指责他伪君子,什么都行。他照单全收。 但他没想到的是,迎来的反应是分手。 她给的理由很简单,很委婉,只是说不合适。但是他从她的眼底看出来,她想说的不合适是,她不爱他。 他好像忽然参透了他们之间长久隔的那一层东西到底是什么。 第一瞬间的反应是惶恐,好像在他看不见的黯处有沙砾正从他手心溜走,第一反应就是再抓得紧一些。 他慌慌张张去找虞蓝的嘴唇,掌心贴紧她的鬓角,把她一张小脸捧到面前来。 虞蓝任由他亲。但是一吻作毕,他听见一道凉得他身心透彻的淡淡声调道:“之禾,这只会让我更坚定。” 齐之禾浑身僵硬 星乔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话,某次齐之禾喝多了她去送醒酒汤,他一个被规训得端方虚假的贵公子,唯独酒醉能吐露出一点真心。 他说他是刻意看着,她会不会上前打断。他是刻意试探,但没成想会有这样的结局。 星乔生怕虞蓝觉得她是为了自己哥开脱,脑海里人神交战了半天,还是道了出来,意料之外的是虞蓝听完她叙述,整个人静静地,道:“我信的。” 因为当时后视镜里,洛杉矶夜色沉郁阴沉,她看见齐之禾在原地傻站了很久。 她说:“所以我说我们分手不是之禾的错。而是别的问题。” “星乔,帮我劝劝你哥。”前一阵听石头说他几个月前还在给她同事送奶茶打探她的行踪之类的事情,徒劳无功不说,只会给他们之间增添负担。 星乔懵懵懂懂地点头,脑子还有些晕,戳着盘里的三文鱼愣神。 手边屏幕适时地轻轻一震,虞蓝的注意力被转走。划开屏幕,一条好友验证申请映入眼帘。 她手指顿了下,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从心底闪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通过。 随即拿起手机从桌面上换到口袋里,莫名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对面,齐星乔缓了过来,她一直以来秉持着虞蓝和她哥都是顶好的人,世界上没有比他们再般配的了。但是凡事都要看真心。 她咬咬筷子:“姐,你还是会和我好的吧。” 虞蓝偏头笑笑:“当然。” 微凉的季节里,透明玻璃背后黄叶飘落满地,说是萧瑟也不过。但是阳光好似有偏爱,映到虞蓝的白毛衣上,偏偏和煦。 牵动着她的唇角,细腻的皮肤,脖颈,处处都是细白如瓷,柔软温暖。 她光是坐在对面,都能闻到香气。 妈的她要是啦啦就好了。星乔莫名有点愤愤地想。 虞蓝正安抚着星乔,忽然口袋里嗡嗡两声震动。 手机放在牛仔裤内兜,隔着一层薄薄布料,紧紧贴着皮肤。 猛地一震动,不知道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其他,总觉得连带出一小阵酥麻。 虞蓝没动。 视线瞥到餐桌上的装饰小睡莲,平静的水面偶有阳光映过,掀起一丝丝波光粼粼的涟漪。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下。 那熟悉的酥麻感又漫了上来,虞蓝甚至有点分不清到底是口袋里的,还是心头上的。 “谁的手机在响?”这回连星乔都注意到了,寻觅了一圈声音来处,冲她道,“姐,好像是你的,别错过你正事。” 虞蓝随口:“没什么正事。” 说完,解开手机锁屏,两行聊天短信明晃晃的映入眼帘。 和设想中的别无二致,果然来自刚通过好友申请的某人。 [还不回?] [什么饭吃这么久,和男的女的?] 虞蓝简直能文字模拟出他语气。 果然没什么正事。 话虽这么说,虞蓝却莫名觉得脸热。像是做了坏事,拎起水杯浅酌了一口,压了下反应过度的神经。 “热么?”星乔注意到她动作,站起身把百叶窗调低了些。 “还好。”虞蓝哑口。 这边,星乔脑袋里思绪跳跃,一分钟能转十八个弯,又转念想起如果虞蓝没有那个意思,那她之前那么多次的起哄和刻意制造机会,纯属给人带来困扰。 下意识地想要补偿。 “那就好,有人找你吗?” 虞蓝正低眸复看屏幕里的消息,闻言脱口而出:“没有。” “那,咱俩逛街去?” 又没正事又没人找,不逛街去干什么。话赶话已经赶到这了,不去难免觉得她因为齐之禾和她起了隔阂。 虞蓝:“行。” 齐星乔是非典型的白富美,对于小香风套装裙没有丝毫兴趣,喜欢铆钉靴子,机车包,非规则裙裤,平时自己买买买时候模特金发碧眼太具有迷惑性,导致衣服乖张到连她这么有性格的人都穿不出去,用齐之禾的话说:“像乞丐”。 但是有虞蓝在就不一样,专业设计师的审美简直是随手一指就能看出哪款最适合她。 逛到最后简直快忘了是想买点礼物补偿虞蓝的初衷,虞蓝也逛得扶额,之前会纳闷这些奢侈品做的奇型怪状的非标品都卖给谁了,今天算是结结实 实见证了一把目标用户。 齐星乔拎起一件袖子宽大能藏两个行李箱、颜色显眼得宛若街边三角桶似的荧光橙冲锋衣,笑意盈盈地问她:“姐,这件怎么样?” 虞蓝:“”连骂她你是不是有病的力气都没有。 回来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她婉拒了星乔到她房间里坐坐的要求,自己一个人,没坐电梯,拐到楼梯间,一步一个台阶地慢悠悠上楼。 正好整理下纷乱的思绪,免得推门面对他时候太凌乱。 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家里有个人等着,感觉很不一样。 0730门口,虞蓝面对着平静门板,深吸一口气,“滴”的一声刷开门锁,推门而进。 但是设想中的问好声并没如期传过来。 虞蓝转过套房的客厅,卧房,浴室,甚至是床上,空空荡荡,没有一处有人的痕迹。 根本没人在。 虞蓝心里莫名一空,刚走楼梯走到气喘吁吁做的一系列心理建设一时间像是笑话一样。 什么意思。 心不受控制地抽痛一下。 那股自从再重逢之后,对朝戈这个人摸不清的失控感再度来袭。 刚进门时候,想到他在里面,可能和他共处在作于睡觉用的私密空间,她难掩心里尴尬,特意没将房间门关完全。 此时深秋的风从门缝中悠悠扫过,吸到肺腔里,一阵冷冽彻骨。 虞蓝心情陡然直线下跌,把门阂紧,反锁,包包和外套甩到床上,进洗手间拧开凉水龙头,冲了冲脸,用棉柔巾擦拭时候,混乱乱的想,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不过下一刻,口袋里手机又传来一小声震动。这次虞蓝很笃定,涟漪和酥麻来自心口。 她拿起手机,脸上未干的水滴滑落,遮盖视线,虞蓝随意把它擦拭干净,低眸看清了屏幕上的来信。 “吴老摔倒让我碰见,送医院了,晚点回。” 末了,没等她回复,第二条又进来。 “柜子里有给你买的零食,乖,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两更,嘿嘿 第47章 屏幕面前,虞蓝指节顿了一会,飞快敲下两个字:“在哪?” 对面很快分享过来一个定位。 附上一句:“路上慢点。” 虞蓝抓起外套手机叫了辆计程车就往外走,吴爷爷出事情她一定是要过去的。 医院。 深秋的冷风吹得虞蓝长发纷飞,进门前随意拢了下风衣,隔着玻璃门就看见了热锅蚂蚁似团团转的吴琳,视线扫低,吴老躺在救护车上,枯槁得紧闭双眼,两颊凹陷出深窝,猛地一看像一堆皮肉和枯骨。 “琳姨。”虞蓝快步过去,眉头皱成疙瘩:“怎么不送进去?” “蓝蓝,你怎么来了?”吴琳一见是她,本急搓着的一双手紧攥住她手背,那种许久不见的惊讶和见到熟识人的救赎交织,脸上皱纹深刻急切,搅在医院嘈杂的背景音里,混乱苍白。 “别急琳姨,吴爷爷现在什么情况,你慢慢说。”虞蓝反手握紧她。 吴琳用手背拭泪:“他在路上跌了一跤,岁数大了骨质疏松,一个没留神就倒了,刚做完CT,说是骨折,没有紧急手术的必要,先做了固定处理。说医院最近手术排期满了,让我们回去等通知。” 虞蓝看向捧着瓶子满医院来来往往的医护:“转院呢,联系了吗?” “联系了,但是老头子现在这个样子,喘一下疼一下,我根本不敢动他。” 吴琳泪水涟涟,虞蓝暗暗心惊。 她还记得早些年吴爷爷刚从任上退下来住进疗养院的时候,虽然人卧病在床,但是小小一方房间可谓门庭若市,琳姨每天迎来送往,连门口他之前栽的两颗绣球都有人定期来剪枝桠、埋花肥。 可到如今过了这么些年,真是人走茶凉。 “我去看看我有没有什么认识人在医院。”虞蓝安慰似地拍拍琳姨的手,“阿姨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 “不用了蓝蓝。”吴琳拦住她,视线偏向走廊的另一端,示意她,“朝戈那孩子已经在打电话联系了。” 虞蓝目光顺势倾斜,走廊玻璃,门的另一侧,男人正站着打电话,身姿挺拔,两条腿又长又直。眉毛冷蹙着,神色认真深沉,正同电话那头说些什么。 许是感受到有眸光在注视,狭长的眼梢微动,视线偏移过来,见到她,眸子里闪过丝柔色,眉弓稍稍挑动,轻点了下头,随即又背过身去。 只留一副宽阔坚挺的肩膀在玻璃上。 虞蓝微微怔愣,心里浮起一丝异样。 男人眸光漆黑,格外有分量,虽然只有一瞬,但是神情显然是安抚、交代,单单对你,有种心照不宣的亲近感。 “幸亏有朝戈,不然老头现在还在大街上躺着呢,蓝蓝,你说现在的人得有多冷漠,那么大岁数一个老年人过马路摔倒了,竟然没人来主动扶!什么杀千刀的,家里没个老人吗?” 虞蓝按捺住心下的微动,安抚地扶着吴琳坐在排椅上,让她少动情绪,先好好休息。 半晌,朝戈推门从走廊另一侧过来,携来一股秋天冷风:“好了。” “推吴老进手术室吧。” 吴琳听完,双手捂嘴,感激涕零,眼泪几乎从眼框激溅出来:“幸亏有你们,不然真不知道老头子” 手术室灯亮。 等着手术这个功夫,吴琳紧紧攥着虞蓝的手,紧张得要命,不时瞟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灯柱,苦涩得泪水盈眶,嘴唇却枯裂干涸。 她说自己早几年就离婚了婚,自己带个孩子,离婚的事她从没向外说,脸上挂不住。儿子从小孤僻,过年过节家都不回,只知道要钱,在国外已经两年没见着面。母亲早逝,家里就这一个老父亲。她这些年全心全意都在企盼他身体健康硬朗,能多陪她些年。不然她真不知道该倚靠着什么活下去 吴琳说着,哭倒在自己手心里。 虞蓝慢慢抚着她后背,一时无言。 人到中年,过去的那些表象上的伪装,虚荣,统统如浪潮般褪却,裸/露在岸上的是结结实实一颗孤独的肉心。 走廊那头,朝戈从楼下便利店买了点东西,从袋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们:“喝口水。” “我提前问了医生,术前检查都做过了,不会有事,后期注意修养调理。” 给虞蓝的那瓶,他先拧松了瓶盖。 吴琳留意到这个动作,怔了瞬息。随即再抬头看朝戈,蓦然就想起来当年是怎么认识的朝戈,他给父亲当过一段时间护工,随之而来的就是她当时随口的侮辱。 眼眶瞬间包不住泪水:“孩子,当年明明看出你喜欢蓝蓝,还那么说话,是阿姨的不是。” 过去的记忆模模糊糊,但是她隐约记得,本来就寡言的孩子,那阵子静默得像一潭深水。 虞蓝没听过这段典故,看了朝戈一眼。 后者面色平静:“您当年说的都是真的。” “没什么好抱歉的。”男人神色淡淡,语气没有波澜。好像是真的这么认为,他配不上她。 吴琳低头愧疚得说不出话。 良久,才复又开口: “幸好,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们两个到底还是在一起了。阿姨心还能稍宽一点。” 虞蓝和男人对视一眼,知道被误会。但现在怎么看都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 手术要几个小时,不能这么空熬着,朝戈让虞蓝和吴琳去吃 晚饭,他来守。吴琳怎么都不肯,一定要一起。 医院食堂,过了晚餐时间,只有青菜汤粥,吃得极其清淡。 朝戈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坐在和虞蓝同一列。 虞蓝落座就觉得口渴,回顾座位周围寻找:“我水呢?” 朝戈看她一眼:“椅子底下?” 虞蓝:“……好像是。” 随即起身,去饮料柜新拿了两瓶橙汁:“喝这个。” 虞蓝反应过来她的水估计落在楼上没带过来,从善如流地接过。 吴琳越看这两个人越顺眼,一时间心情也好了不少,往日笑眯眯的模样又浮现出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虞蓝一口橙汁呛在喉咙。 “我们不是一对,阿姨。”朝戈撂下手里正敲着的鸡蛋,给她拍背,随口淡道:“她有男朋友,搞艺术的,在家等着她养。” 虞蓝:“……” “那你们……”吴琳吃惊,视线不解地在两人脸上逡巡。这两人之间互动娴熟得仿佛多年默契情侣。 虞蓝还好,男孩子眼里的偏爱几乎要溢出来。 朝戈见虞蓝咳好了,扭头回去继续剥蛋, 末了,见吴琳犹疑的目光还没挪走。 将光洁嫩滑的蛋白咣当一声放到虞蓝盘里,扯出张纸巾擦擦手,随口道:“说出来怕违背公序良俗,我们——” 吴姨立刻尬声打断:“阿姨就是好奇问问,哈哈。” “现在的孩子都有性格,蓝蓝,吃菜呀。” 话题成功被转移走。 虞蓝看男人得逞,脸上勾起的浅浅淡淡的酒窝,没忍住,侧身踹了他一脚。 眼梢微抬想看下他反应,没想到男人面色如常,仿佛她踢的是别人,一时间连她自己都心生恍惚,忍不住想要低头查看。 但动作还没撤回来,忽然脚踝被人捉住。虞蓝霎时间一僵,全身血液淙淙倒流,下意识想要挣脱。 但男人大掌实在太过有力,虎口紧攥着她细薄的脚踝,她挣扎那点力气跟在他掌心里摩挲无异。 虞蓝被困了个严实。只能被迫感受。 男人手掌滚烫,指腹带着薄茧,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覆盖在她私密、细腻的脚踝皮肤上,热度几乎要渗透进她骨血里。 虞蓝双耳烧红。 反抗无果,饭也顾不上吃,扭头抿唇怒气溢于言表地瞪他。 男人转过头,漆黑眸光向她斜落,窗外有雪忽地落下,他无声冲她比了个口型。 虞蓝反应了两秒,扭过头去看吴琳身后空白的墙壁。脑袋空白了半晌,才听懂刚才他说的是什么。 跟无数次他在床上的斥责一样,黏腻潮湿的记忆瞬息卷土重来,汹涌澎湃。 “老实点。” 他说。 第48章- 深夜,吴老出了手术室,还没悠悠转醒。吴琳联系了过去家里做活返乡的老阿姨,阿姨一听是吴老出事二话不说收拾东西就要来帮忙。 朝戈也先行联系了护工,能帮吴琳分担一些,钱上面让她不要操心。 新来的护工是个青年,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干净温顺,见人就笑。 吴琳看了看护工小伙子,又看了看朝戈,两颊涨红到滴血,半天没说出来话 两人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 天上已然缀着繁星点点,正门拐出来是一小段人行步道,一排卖小吃的小摊,卖小馄饨的,热干面的,鲜虾锅贴的,个个热气腾腾,再往里走,还有卖旧书的。老人守着一个小小的旧书摊,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充电灯。书页在夜风里自顾自地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静谧、安宁。 虞蓝深吸了一口气。 从那么撕心裂肺的地方出来,难免觉得这份再正常不过的川流不息也格外珍贵。 一时间身心都难得舒展。 “累么?” 虞蓝忽然听见身旁一道磁沉的声线询问,没侧头看他,随口道:“还行,坐久了腰有点酸。” 说着,轻轻转动了一下身体。 朝戈眸光下意识循声垂落。 女人身上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并未系紧,只是随意地拢着。因着她微微后仰、用手轻抵后腰的动作,风衣的前襟被牵动,布料在腰际收束,清晰地勾勒出一段极为纤细而又不失柔韧的曲线。 秋天的风掠过,拂动风衣下摆,那截腰身在挺括面料与内里柔软针织衫的包裹下,更显出一种利落又脆弱的窈窕。 像一株在秋风里微微弯下的、柔韧的芦苇,仿佛他一只手就能轻易环住。 似是感受到了目光里携挟的炙热,虞蓝莫名有些不自在,伸手把风衣腰带系好,拢紧了几分。 殊不知,从身后看,腰更细了。 男人眉宇几不可察的蹙起,沉默了瞬息,向前一步离她近了一步,用更高的身量挡住风口,低头问她:“那去吃饭?” “刚不是在食堂吃过了吗?”虽然有点清汤寡水没满足味蕾。 “那想去做点什么?” 虞蓝也不知道,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忽然远处一声浑厚而悠长的汽笛声。 她蓦地转头,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一艘巨轮正沉默地犁开墨色江面。它像一个移动的、发光的岛屿。 朝戈顺着她视线看了眼船,又低下头看她的脸:“坐不坐轮渡?” 虞蓝咬了下唇:“但是这样绕远。”江岸向东延展,显然和酒店是反方向。 朝戈划开手机看了眼导航:“还好,现在去可以坐地铁直接回来。” “你赶时间吗?” 虞蓝摇头。 “那走吧。” 两人前脚刚上船,后脚忽然涌上来一大波人。甲板上瞬间挤满了年轻的身影,几乎都是一对一对依偎着的情侣。 方才还空旷的空间瞬息被填得密不透风。 朝戈找了一处没人的桥栏上,长臂支在栏杆,把虞蓝囊括在里面,隔开人群拥挤。 “今天所有的大学生都来这了么?”虞蓝看着这阵仗,职业本能让她忍不住开始分析。 “估计是品牌方投了船上钻戒广告,雇他们来的,要么就是搞户外活动,情侣对折那种。” 朝戈的目光在人群中溜了一圈,忽然抬手,朝着一个戴船长帽的工作人员示意,语气再自然不过: “劳驾,请问是有半价情侣票吗?”他侧头看向虞蓝,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我们俩看起来不太像,能退差价吗?” 虞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胡闹,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哎!” 他顺从地停住动作,低头看她时,虞蓝抓着他手腕的动作瞬间弹开。 朝戈没在意,喉间溢出低沉的笑。江风吹乱他的额发,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他声音压低,带着促狭,“又舍得这点差价了?” 有病吧。虞蓝没忍住掐了他一把。 朝戈吃痛也不吭声,眼底漾开一点低沉的笑意,那笑声混在江风里,敲在她的耳膜上。 虞蓝觉着有点热。 “你们感情这么好,怎么说不太像呢?” 旁边一对情侣留意到动静,对上目光,虞蓝蓦然面熟,是从内蒙回京时候机场碰见的那对情侣。 女生显然也认出了她,两眼放光,说一上船就看见她了,没想到看烟花也能遇见,人怎么能有缘份成这样。 “晚上有烟花?”不愿在恩爱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虞蓝平滑地把话茬转走。 “对啊,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日本一位大师的烟花作品,名字叫做「永遠に続」,据说看见的人会一辈子幸福。” 虞蓝点了点头。 感受到男人目光在她脸前,她没回看。 身侧,男人手臂自然地在她旁边虚拢,隔开拥挤的人潮。 “虞蓝,你记得吗?” “我们之前也这么看过烟花。” 六年了,他声音里的磁沉未变,像晚风擦过耳膜。虞蓝下意识低头想后退,鞋跟却抵住栏杆,无处可退。 烟花就在这时炸开。 第一朵是金色的瀑布,从墨蓝夜空倾泻,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光点坠落的瞬间,虞蓝看见他喉结滚动。 她没回应。 身旁,人群因为这一面天的火树银花沸腾。 “哇——” “好美!!比日本的烟火大会还壮观。” 有人拍照,有人感叹,有情侣依偎,双眸对视,私语和幸福溢满到泼洒,甚至钻进他们这些外人耳廓:“你会永远像现在这么爱 我吗?” 虞蓝耳朵很热。 朝戈不在意她的不回应,低头,看向她低垂、带着明显躲避意味的脑瓜顶,问:“想看吗?” 烟花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虞蓝猛地想起他说的是哪次,他们刚在一起的第一年,跨年。 时代广场上人头济济,冷得手在外面多放一秒都给人一种能冻成冰的错觉。 但他把她裹在大衣里,两人呵出的白气都是两道,并行的,甜的。 她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劲的说好看,明明从小到大看过那么多次烟花秀,但是偏这次拍了无数张照,扯着他衣领让他发誓以后每年都要陪她看烟花。 又一丛紫色烟火绽放,像巨大的藤萝缠绕夜空。把人震出回忆。 人群爆发出欢呼,推挤中他的手臂收紧,掌心贴上她后背的温度。虞蓝瑟缩了下,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触碰。 “没事,我站这就能看到。”似是为了解释刚才的行径,虞蓝道。 实际上,人群拥挤,从她的角度看去,能一览无余的只有江面倒影。 硕大灿烂的烟花在水里扭曲,变成一条模糊、不可捉的光带,像他们回不去的曾经。 是啊,心动有什么用,都过去了。 不等她在这情绪里沉溺太久,忽然一双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腰侧。 那力道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灼热的温度瞬间穿透了单薄的风衣裙料。 虞蓝惊叫一声,身体蓦然失重,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肩膀。 下一秒,天旋地转。 朝戈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竟直接将她托举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旁边一个废弃的、不知被谁改装成座椅的旧油桶上。 视野骤然开阔。 整个夜空仿佛“轰”地一下在她眼前铺开。巨大的金色菊蕊正在墨蓝天幕上怒放,流火如雨,纷纷扬扬地坠落,几乎要擦着她的睫毛掠过。 虞蓝坐在冰冷的油桶上,一时忘了呼吸。 朝戈就站在她双腿之间,双臂撑在油桶边缘,将她圈禁在这方寸之地。他微微仰头看着她,烟花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现在看清了?”他问,声音被烟花和人群的欢呼掩盖了一半,却清晰地撞进她心里。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被动。她高高在上,却完全被他掌控。风吹起她的风衣裙摆,小腿无意间蹭到他的长裤面料,激起一阵战栗。 “朝戈!”她试图维持冷静,“放我下去。” “不放。”他回答得干脆,手臂纹丝不动,目光锁着她,“六年了,虞蓝,我放得太久了。” 又一簇烟花炸响,是浓郁的紫色,将他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异常清晰。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情绪。 虞蓝抿唇,心怦怦乱跳,只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谈恋爱的小姑娘,惴惴不安到可笑的地步,不知道如何回应。 江上呼啸而过的风吹得她眼眶发涩。 朝戈也不勉强,眸光定在她脸上,神情随着视线描摹变了。 虞蓝察觉到,不明所以:“怎么了?” 朝戈:“你瘦了很多。” 鹅蛋脸瘦出成了尖尖荷,刚抱她时候,腰肢细得他似乎两只手一掐就能并拢。整个人轻飘飘的。 “跟我讲讲当时你在美国的事吧。”他冷不丁道。 “不是已经讲过了吗?”虞蓝敷衍。 “讲讲你在给人喂猫被诬陷的事情。” 虞蓝愣了一下:“你还记得呢。”上次提还是她刚住进他民宿的时候。 上面的风大,虞蓝的长发被吹散,糊在脸上,声音有些翁翁的:“不是说没空管我什么时候走吗?” “那是气话。” “那我也没什么可讲的。”这也是气话。 虞蓝作势就要下来,朝戈用眸光阻拦她,但她说吐了个冷字,他就把人抱下来,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 虞蓝难得没挣扎。刚一站稳,忽然身旁挤过来几个沿滨江大道骑行的人,正扛着自己的自行车过船。虞蓝怕被磕碰,往朝戈的方向躲靠了一下。 男人索性伸手把人搂了过来。 虞蓝下意识地想要反抗。 但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兴奋的人群仍沉浸在烟花的余韵中,无人留意这个昏暗的角落。 江风浩荡,渡轮破开漆黑的水面,正行驶到大江中央,两岸的灯火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里与世隔绝,不会有人看到。 她纵容自己了一瞬,朝戈的手臂顺势收紧了。下颌轻轻垫在小姑娘头上。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残留的、一丝淡淡的洗发水清香,与夜市带来的烟火气微妙地混合着。 “你的腿好一点了吗?”虞蓝问。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今天看见吴爷爷的伤,想起来了。”她答得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早好了。”朝戈看着她,“这点事不用放在心上。” 虞蓝张张嘴,没再说什么。 彼此都有千万言,但是此刻都心照不宣。 有些东西往深处说一定是鲜血淋漓,谁也不愿意立刻撕伤疤耽搁这难得的、短暂的平静。 最后一朵烟花的余光彻底熄灭在天际,夜空重归沉寂的墨蓝。甲板上的人群开始喧哗着散去。 朝戈问她:“哪天走?” 虞蓝:“周五。” 朝戈:“好。” 男人体温炙热,温暖,熟悉的味道萦绕在她鼻尖,虞蓝忽然有些鼻酸。 他们拥抱到人群散尽的前一刻。 朝戈于她,是洪流中的一小块浮木,哪怕水流湍急汹涌不知如何去从,哪怕这片刻的紧握无法治疗根本,只会让她在苦水里陷得更深。 但哪怕能趁机,栖息片刻,哪怕只有一会,也是好的。 第49章- 从轮渡下来,人群熙熙攘攘,朝戈原本牵着虞蓝的手被她毫无犹豫的挣开,他眉宇紧绷了一瞬,没追究,亦步亦趋地走在她身后。 深夜长街经过一场烟花秀,来往的男女多了一些,有了些人气,虞蓝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小店前顿住脚步。 朝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家日式杂货店撞入眼帘。原木牌子镌刻着名字,门楣上挂着黄铜铃铛,光色暖洋洋的。 “想逛?” 没想到这个点还有店开着,虞蓝点了点头。 “走吧。”朝戈扬了扬下巴,依旧跟在她身后。 门铃清脆一声响。 名副其实的一个杂货铺。 小是小了点,但五脏俱全,原木货架简直把每一寸空间都榨到了极致。 憨态可掬的招财猫,浮世绘海浪杯垫、四季花卉或是可爱的柴犬图案的小陶瓷筷托。 光是看着就很治愈。 虞蓝拿起,赞叹,又放下。 店员小姐姐以为是一对般配的情侣,弯着眉眼过来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虞蓝:“有没有什么小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虞蓝想给小米的女儿买点东西。她昨天失眠翻小米的朋友圈,发现上次发庆贺小孩生日的照片是在九月十几号,就是这个月。 难得再回到自己世界的友谊,虞蓝小心翼翼地珍惜。 店员推荐了几款毛绒,有小兔子抱着胡萝卜,小老虎张牙舞爪,还有毛绒食玩,拉面形状的碗里面有炸得金黄酥脆得天妇罗,还能单独摘出来。 虞蓝挑花了眼,甚至扭头询问朝戈哪个可爱。俊朗高大的男人站在一堆玩偶面前,沉默不语。 虞蓝觉得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 大直男,问他管什么。 索性跟店员商量把这几个都包起来,顺便选了个小孩子会喜欢的印花礼袋,盖了happybirthday的火漆贴纸。 身后,男人留意到字样,忽然道: “你记得哪天是我的生日吗?” 虞蓝动作一顿,脑海里电光火石闪过一个日期,不过似没听见一般,掏出手机付款。 男人看她动作,慢条斯理:“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你的。你还记 得有一年你生日时候,我有送过你一份生日礼物” 他只提半句,潮湿黏腻的回忆瞬息便涌来。虞蓝记忆瞬息飘移回当时。 她的生日在一月,深冬,x京雪都没化的时候,那年为了庆祝她生日,朝戈特意带她去x京郊泡温泉。私汤就在屋内,窗外鹅毛大雪飘落,她捧腮赞叹,被男人扳过脸去说他也有礼物要给。没等她问是什么,塞到她手里的物件热烫的惊人,哪怕在温泉水里也异常有存在感。虞蓝双目包着水,被他弄得要化掉了,连骂他的劲都没有。只能哀哀地问“礼物”什么时候结束啊,男人拨冗瞥了眼窗外,雪絮缤纷,世界白茫茫一片,他附身问她,雪不停我们就不停,好不好? 这回忆来得太猛,过度冲击得虞蓝觉得全身心血液淙淙到耳根,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尖叫:“你有病吧。” “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两人头顶,治愈森系的杂货铺里,暖黄灯光如水流淌,雪松清香与坂本龙一的钢琴曲在空气中交织。整个空间纯净得像童话世界。 朝戈无声笑了笑,无赖道:“我还没说呢,怎么了?” “你想起什么了?” 虞蓝一下吃瘪,满眼写着信你个鬼,一双杏眼凌厉着剜他。 朝戈失笑,难得把人得罪了还这么开心。 店员把刚才虞蓝要的礼品袋系好蝴蝶结送过来,末了,不忘夸赞她眼光:“这些送给朋友家小宝宝最合适了,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虞蓝接过袋子道谢,余光瞥见男人仍驻足在毛绒玩偶架前。 半晌,拿起一只憨态可掬的企鹅左右端详。 店内暖光流淌,将他那只手照得清晰——手背宽阔,骨节如山峦般分明隆起,线条利落而充满力量感。 然而覆盖其上的肌肤却是细腻的,紧绷而光滑,随着他摩挲面料的动作,手背经络隐约起伏,似静水深流。 导购笑着介绍:“先生的眼光也好,这是我们家卖得最好的安抚玩偶,面料特别柔软,小宝贝抱着会很有安全感。” “那太好了。”挺拔俊朗的男人忽然笑开,悠闲掏出手机,痛快结账: “这也是买给我的宝贝的。” 他没指名道姓,但是视线似有所指的扫过。 店员一脸了然的神色,捂嘴笑开,以为碰见了小情侣的情趣。 虞蓝听完,脑袋轰地一声,连带着耳根都滚烫。 从身到心无比确认肯定他脑子有问题,丝毫不想接这个茬,快步推门出去,恨不得把人甩得越远越好- 回去一路,虞蓝在前面走,男人就和她并肩在旁边跟,一直到了酒店也没有送别的意思。 酒店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脚步声被尽数吞没,可虞蓝仍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黏在脊背上。 门锁就在眼前,虞蓝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推开。身后人也不急,就那样站着,几乎贴着她后背。 皂香混着烟草的气息无声缠绕——是从前她最熟悉,如今又最陌生的味道。 “怎么不刷?”他声音低低沉沉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 “?”“虞蓝瞪着眼,猛地发现几年来男人变化不是一般的大,起码在脸皮上。 “你别告诉我你要跟着进来?” 朝戈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已经十二点了,你不会让我这么回锡林郭勒吧。” “自己开一间。” “进来时候看了,这家满了。”他答得从容。 “那换一家。” “手机没电了。” “去车里充。” “你真狠心。”他往前逼近半步,清冽的烟草气无声侵袭,将她困于他与门板之间,“我这体量,车里也伸不开腿,根本睡不下。” 他慢条斯理地垂下眼,目光沉静却滚烫,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多高,身形什么样,你不是最清楚吗? 廊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完全吞没。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和那个映在其中的自己。 “不清楚。”虞蓝声音绷得紧,被他精硕的体型挤着,后背几紧抵靠住了门板,被迫逼仄的动作让她脸色蓦然冷了下去,“我现在看不懂你。” “朝戈,你到底想干什么?” 走廊里回荡着冷冽的秋风,此刻才把人吹得半醒。刚才灿烂烟花下面的绚烂和杂货铺明亮温馨的氛围像浮云一样,统统被吹走散尽,此刻一些从未被解决的对峙才浮出来。 明明草原那几天里,他俩互相避险到连多看对方一眼都嫌多余,话更是没说上十句。最后一天,她难得袒露些心声,被他嘲讽一顿丢下车去。 用今天这会和当时比,诡异得好笑。 朝戈估计也知道诡异,两人今晚一直默契地仿佛晒床单,一人按住一角,不至于让风吹得东倒西斜。 但是这一扇门前,争执两句,就发现横亘在两人中间的过去哪是什么风,分明是滚烫的、尚未凝固的岩浆,稍一触碰,就容易被它灼烧得精光。 光线似明若暗,虞蓝看见男人高挺深邃的五官轮廓,他垂眸看她,眼里似乎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最后喉结轻滚,没多吭声,只道: “不干什么,只是想让你把在锡林郭勒没说完的话,说完。” “还要说什么?”虞蓝偏过头,试图避开他过于压迫的注视,“该说的、不该说的,那天已经都说过了。” “真要是都说过了的话…”朝戈忽然低笑一声,漆黑的眸子抓着她,“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是不是到了民宿最开始的时候,以为我有女朋友所以故意不看我,后面知道我并没有,但你着急逃回美国故意伤我心拒绝我…抑或是,你早早就有事情瞒着我。” 虞蓝被说得一噎,刚要背过脸去,忽然被一道粗嘎不耐烦的男声猛地砸了过来。 “——你俩打情骂俏能不能进去说?” 他语气太厉,像块石头,瞬间打破了这粘稠的氛围。 “在走廊吵吵吵半天了,吵得老子都软了,半夜几点钟了,有完没完?” 朝戈蹙眉,拧头,斜对门的房间探出个赤着上身的男人,一脸烦躁,下半身只穿了条内裤。 他立刻伸手把虞蓝想要扭头来的头按住,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臂已揽过她的肩膀,侧身把人挡住。 朝着邻居的方向微一颔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肃: “不好意思,这就进去。” 说完,他长臂一伸,利落地拿过虞蓝捏在指间的房卡。“嘀”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 等虞蓝反应过来时候,人已经被他几乎是半拥半抱地带了进来。 男人反手“咔哒”一声落锁,将门外所有的窥探与嘈杂彻底隔绝- 酒店房间。 朝戈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旁若无人地走到床头柜前,将那只在杂货铺买回来的小企鹅端正摆好。 暖黄的灯光洒在企鹅毛茸茸圆滚滚的身体上,很是可爱,虞蓝和它对视两秒,不自主想起来男人刚才在店里说的话。 耳根顷刻发红。 “我用下洗手间。”朝戈见她对着墙深思,也没打扰,撂下这句话径直奔着洗手间去。 身后存在感陡轻,虞蓝低头按按胀痛的太阳穴,强烈心跳后是陡然蹿升的失控恐慌。 她突然发现她根本无法左右不了他的行为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视线落在磨砂质的洗手间门头,心里预设已经预设好了待会让他离开的话术。 但等男人推门出来时候,所有预设好的台词都卡在了喉间——他脱去了衬衫搭在臂间,只穿件纯白t恤,裸露着紧实小臂。几缕血腥气再无遮挡,混着水汽,率先钻进她的鼻腔。 虞蓝视线下意识追过去,落在他小臂处,再看他臂弯里的衬衫。 白色的布料一角显然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你这” “才几天,不会好那么快的。”他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虞蓝心头一紧,立刻拿起电话,“我问下酒店有没有医护箱。” 前台回应需要翻找,但大概率是没有。她挂了电话,又低头想去点外卖送药。 “别麻烦了。”朝戈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绕过她,率先倒在了那张大床上,床垫因他的重量深深下陷,“我有点晕,”他闭上眼,抬手按按蹙起的眉心,“可能是感冒了,刚才轮渡上吹风吹的。” 他是当时攀阳台救她受的伤,虞蓝不好说什么,旋即想起她化妆包里好像有体温计,转身去翻。 回来发现他正在对着手机视频说话,温柔耐心:“干嘛?想我?” 虞蓝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没过去。 朝戈抬眼,眼底还有没褪下的愉悦,看向她时候眼梢微挑。 虞蓝神色顷刻如常,侧身把体温计和感冒药递过去:“你视你的。” 随后扭身拿手机出去。坐电梯径直到前台,又开了间房。 前台系统故障,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沙发稍坐等候,他们这边马上就好。 虞蓝应声。一次性纸杯抵靠在双膝上,热融融的,抵御了不少初冬寒风,她一口一口嘬着热水,神色意外平静。 她不觉得朝戈会蠢到在她的房间和其他女人视频。甚至是,他那么聪明的人,展示出来的都一定是他想给她看的。 但是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最可怖的事情是她下意识的躲避。 无论电话那头是谁,阿爸,亲密的朋友,蓝颜知己,她统统不想知道也不想认识。 他们两人能待在一个房间,能闲聊能吵架,但再往深走,朋友,交际圈,他们中间隔的东西太多了。 前台跟她说房卡办好了,虞蓝刚接过,口袋里手机忽然嗡嗡两声震动。 朝戈拍了张照片高烧温度计给她,附上一句留言:“你在哪?” 虞蓝放大了图片,39度5,怕是脑子这会都像飞烧开的沸水了,还能打字呢。 她没回复,手机揣回口袋,径直按照新房间号刷电梯,上楼。 电梯门开启伊始,虞蓝皱了下眉,怎么又停在4楼,视线向前偏移,猛然发现男人正站在冷风灌满的走廊等她。 虞蓝:“” “你在这站着干什么?” 男人漆黑的视线抓着她:“等你。” 虞蓝伸手按了下电梯门,垂眸想避开那道视线:“我又不会丢。” “会的。”男人神色认真,说完,先一步迈步到电梯前,伸手。 电梯自动门感应到有异物存在,迟迟不肯闭上。 虞蓝猛地就想去起,在草原民宿时候,他为了拦门毫不吝惜手背被夹到淤青的那一下。 “蓝蓝。” 见她站着没动,朝戈唤她。 他手就拦在半空,也没去攥她的手,理智告诉他现在虞蓝会毫不犹豫地躲开。 而他们之间,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关系变得紧绷尴尬。 口袋里喵喵两声。 朝戈没空管这些,随手抽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视频关了。 虞蓝恍然:“你在和踏雪视频?” “监控录像。”朝戈淡道,眉梢微动,“你还认得那是踏雪?” 这话说得阴阳。但他没办法,刚一睁眼,发现四周无人,他额角突突地跳,都快应激了。 话说完,见看她站在那没动,发丝被风轻轻掀动着,整个人薄薄的一片,登时又心软了:“记不记得也没关系。” “别站在那蓝蓝,冷。” 虞蓝没动作。 最后还是朝戈忍不住,迈步过去把人拥进怀里,嗓音暗哑:“会感冒的。” 男人怀抱滚烫,他一向像个火炉,但这个体温高出了正常阈值,热得虞蓝快要窒息,声音闷闷的:“那你还离我这么近?” 朝戈低眸看她,笑:“风寒感冒不传染。” 虞蓝瞥见,男人本就因为发烧泛红的耳朵,被风一吹,烫得不像话。被他这么一路拥抱着,热气灼灼,虞蓝一瞬间有种被融化的错觉。 恍惚间想,他是不是早就发烧了。 但为了陪她继续逛,为了不让她多想,生拉硬扯说是在轮渡上吹风吹的 两个人深陷在宽阔柔软的大床里,朝戈一个翻身,将她轻轻拢进怀中。他的怀抱滚烫,像烧着一团无声的火。 虞蓝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再开一间房?” 男人松软的黑发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说了,没钱。” “刚才买企鹅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财大气粗那个劲呢?”她忍不住揶揄。 “财没数过。”男人面不改色,“至于器粗…” 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我觉得,你心里应该有数。” 虞蓝浑身一震。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她生日那一夜。记忆潮湿氤氲,从房间私汤,到从浴室到床的每一步……他大得惊人。 她根本不敢说话。 好在男人是真的生病了,并没有太多的其他意思。下巴垫在她肩头,安分得难得。 良久,呼吸趋于平稳,像是睡着了。 气氛从暧昧浓烈中过渡出来,空了一阵子,就径自跌入了淡淡的悲伤和无所适从中。 虞蓝被他的胳膊压着,两人贴得紧紧的 “我们怎么能这样呢…”躺在一张床上。 人不能太贪心。今天在船上那偷来的几分钟温存,或许就该知足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敢说,”男人并没睡着,听见虞蓝的话,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后清晰渡来,“可你呢?你准备好听我的真话了吗?” 虞蓝又一次避开了他的目光。 而他只是凑近,用一阵细密而绵长的吻,将她的迟疑尽数封缄。 他想起昨晚,在车里等了那么久,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那个沉寂多年的企鹅头像,竟意外地闪现了一瞬。 只一瞬,便再度灰暗,隐入离线状态。 他看见,她换掉了曾经的情侣头像。 换就换吧。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双更字数。 希望大家不要纠结这章有没有吃上“大餐”,重归于好到能真睡那一步需要步骤。但是很快了!两个人心里都有没解决的结,横亘在那的客观矛盾没法让人心无芥蒂。 再补充一个细节:关于过去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朝戈全都知道了。明天我会小修一丢丢把这个补上,希望不影响大家看文。爱你们! 经历过真波折的小情侣以后会甜到无法想象。以及他俩真开闸之后会停停停不下来的,所以,咱不急这一时!晚来的饭饭香香! 第50章- 隔天上午,虞蓝一觉睡到自然醒。 眯眼看看窗外,已然是日上三竿。一夜无梦,睡得是难得的好。 身旁男人仍在熟睡,平日里那股说不清是锐利还是冷淡的气息,此刻被睡眠妥帖地收了起来。 五官柔顺,睫毛黑且浓密。似乎是太累了,她掀动被子的动作也没能惊醒半分。 虞蓝蓦然想起几年前,她等他下课无聊,在门口跟蹲着算命的老头闲来无事算了一卦,说朝戈八字六个阳,正气重。男人面上没说什么,倒是晚上在床上贴过来,大言不惭的说挨着他睡觉能少做噩梦。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手里被子不知道干着什么勾当。 她轻而易举地被制服,气 得直想咬他。但一张嘴声线酥麻颤抖得不堪入耳。 那时候哪成想,睡在一张床上平安无事一夜这种事情竟然有一天还能发生在他俩身上。 真是神奇。 床头柜,虞蓝扯下充电线,扫了眼手机里的新短信。电话卡是她新买的,知道的人不多,有齐星乔发的ootd问她哪套好看的,有美国的华人同事问她能不能帮忙捎点东西回去的,还有齐之禾简短的一条,问她回去航班是什么时间,行李多不多。 她顿了下,道: 【我自己去,不用送。谢谢。】 刚准备熄灭屏幕,忽然发现还有条陌生短信。 【晚上好,抱歉冒昧给您发消息,我叫李国威,是相亲相爱网介绍来的,您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虞蓝皱皱眉,什么新型诈骗套路,还不如卖惨劝人买茶叶来得效率高。 随意回了句【不是,有老公孩子上幼儿园】,没往心里去,手机往床头柜一丢,就翻身起床洗漱。 等到她洗完澡出来,男人已经醒了。说是醒了,但明显怔忪,眸光定在她身上,看了两秒,虞蓝以为他要过来抱她,但没成想男人自顾自地去了趟洗手间洗漱,之后坐回床上,浑身洁净的薄荷味。 凑到她腿旁边,哐当一下倒下去。仰在她膝头看她。 虞蓝哭笑不得:“退烧了?” “半夜就退了。” 虞蓝随口:“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像小猪一样,你能知道什么?” 虞蓝一扁嘴,作势就要走。 刚走半步腰就被人攥住,男人大掌抵在她腰侧,脑袋靠过来: “让我抱一会。” 他脑袋就垫在她小腹处,虞蓝放轻了呼吸:“抱多久?” 朝戈脑子里很俗烂地就跳出来,想说一辈子。但是唇角扯开,很着实际:“十分钟,行不行?” 虞蓝抿唇没动,算作默认。 男人的黑色短发在她小腹前轻轻蹭动,像只贪恋温暖的小兽,呼吸的热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虞蓝不自在地轻转了下腰。 “飞美国多久?”男人忽然问。 “十四五个小时。” “够久的,到了是半夜吗?” “是LA时间上午。” “可以,比晚上安全点。” 两个明天相隔万里没半点关联的人,现在像是在讨论天气一样,聊明天飞走的航班。如果不是两人昨晚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发生,她真的要觉得只有onenightstand才能解释这种荒谬感。 “朝戈。” “嗯?” “你去过美国吗? 女人目光注视下,男人缓慢眨了下眼:“没有。” 虞蓝也不知道自己是期冀还是失落,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一口气含在胸口,不上不下。 愣神中,听见男人问:“是很好的地方?你邀请我的话,我可以考虑。” “” 虞蓝再次确认,朝戈和他当年还是有些区别的。当年不想回答的话,不想做的事情,抿抿唇蹙蹙眉就过了。 现在学会了插科打诨,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想法。 “票打开给我看看。” 虞蓝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依言翻出来机票信息给他看。 手机屏幕映着,不时上方有whatsapp工作群聊短信跳出来。朝戈点进去,映入眼帘密密麻麻的英文邮件。 “平时工作压力大吗?”他问。 “还行,主要是汇报的压力。”混到中层领导之后就不再经手细节的事务。 “累吗?” 虞蓝抿唇,难得坦诚“累的”。一群金发碧眼自视甚高的蓝血白人主导的北美职场,歧视根本不加掩饰,想站稳脚跟厮杀更是难上加难。 朝戈没说话,掌心抚了抚她的头。 约定的十分钟还未到,但是男人率先放开了她。 朝戈手臂缓缓收回,向浴室走,留下一个克制的背影。 离十分钟还差很远没错。 但是他硬了。不能再抱了。 虞蓝不明所以,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好久才止。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出来,反而隔着门问她:“你今天有安排吗?” 许是见她没立刻回应,又补了句:“别骗人。” 虞蓝沉吟了一秒:“没有。” 朝戈:“那听我安排吧。”- 朝戈选得是x京大旁边的电影院。计程车停在离电影院两公里处的石板小巷。对于这场莫名其妙不清不楚的约会,两人心照不宣。 虞蓝看了眼熟悉的景致:“怎么来这了,几点钟的电影?” “四点半。” “那出来这么早?” 男人淡定颔首:“去喝杯咖啡。” 石板小巷属于大学城旁边的文艺街区,从他们大学时候就开始火,一直过了近十年依旧热闹。里面小店交错,最受欢迎的就是这家名叫「花拾」的咖啡馆。 木质门楣顶上墨绿藤蔓垂落,山桃在院角盛开。 当年总是他没时间,她也不作声,总约小姐妹一起来。他曾去接过她几回,隔着玻璃窗望见灯下自习看书的姑娘,光一照,那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但这词一出又是另一种层面的侮辱她。他的蓝蓝比刻板的洋娃娃更鲜活,有独立的思想,有不被束缚的灵魂。 她读得投入,他不忍打扰,可即便只站上片刻,她总能察觉。那双漂亮的眼睛转过来,唇边的笑比声音来得快。 虞蓝自然也想起来这段过往,默不作声地推门,进店,当无事发生。 店内,老店换了装潢,通体是温润的木色,旧书从地板一路堆到天花板,文艺又简单。 下午的咖啡店静谧人少,阳光透过玻璃窗,被切割成一块块暖融融的光斑。有人自习,有人约会,交谈声细小熨贴,咖啡机微微嗡鸣。 大学生活总是这么纯净、美好。 虞蓝一进来就身心放松,视线扫到吧台,男咖啡师正垂眼端着打满奶泡的拉花缸,侧脸线条干净,中长发在脑后松散地束起,一身黑围裙,很有种日式文艺片的风情。 她多看了两秒,那道目光便精准地捕捉过来,抬眼看她,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喝点什么?” 虞蓝走上前看菜单,指尖在上面逡巡片刻,落在一款招牌的拼配上:“这个偏酸吗?” “会有一点。”他声音温和,见她微蹙眉,便自然地接道,“不喜欢太酸的话,可以试试旁边这支‘花魁’。” 他说话时,身体很自然地向前微倾,手肘撑在深色的台面上,离虞蓝更近。 “这支豆子,酸质是明亮的莓果调,但入口后会有很甜的蜂蜜奶油感,尾韵……” “离远点。” 男人低沉的声线响在耳畔。下一秒,虞蓝额头一热,温热的掌心覆上她额侧,力道轻柔却坚定地把她脑袋抬离台面。 虞蓝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干预微微后仰,下意识扭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不怕她看。咖啡吧台灯光下,他眉骨微隆,鼻梁陡直,被抗议了眸色也纹丝不动,和她对视: “眼睛不要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落在台面上的手臂向内一收,手肘不着痕迹地抵住台沿。 随意地让他的小臂与宽阔的肩背连成一道无可逾越的界限,将小姑娘完全笼在他的身形之后。 彻底隔断了方才那片过近的、带着咖啡香的交流空间。 虞蓝浑然不觉,以为他控制欲大爆发,连看菜单的姿势都要管,不打算理他,还在全心纠结豆子: “招牌拼配还是要花魁” “各一杯,喝不完我喝。”朝戈极为自然地接过她的话,眼睛看向已经站直了身的咖啡师,平静道。 “好的,做奶咖吗?”咖啡师的态度不自觉冷静专业了很多。 “嗯。” “请稍等。” 两人找了个沙发位置落座,隔着桌子对面,虞蓝撑着下巴看风景,不理会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朝戈则拍了 拍身旁。 虞蓝:“干嘛?” “坐过来。” 虞蓝不自觉就想起,当年谈恋爱时候,吃饭看电影一定要坐并排,环境允许的情况下一定要嘻呷着把腿跨到他腿上那副密不可分的架势。 一时语塞:“我在这坐着挺好。” “我这边风景好。” “不了谢谢。” 没骗过来,男人作罢,抬眼看留着日式长发的咖啡师由远及近,两杯咖啡放到他们桌上: “请慢用。” 咖啡上勾了精致拉花,海滩椰树的风景画,虞蓝哇了一声。 咖啡师微微一笑,走开了。 朝戈瞥了眼自己面前的这个,拉花是最简单的一颗大白心。 “” 虞蓝没忍住笑出声来。 朝戈清黑的眼珠看她,明知故问:“笑什么?” 有这么开心? 虞蓝掏出手机拍照片,忍住颤抖的唇角:“没什么。” 男人眸色幽深。 看她怜爱又赞叹地照了对着咖啡杯照了好几张,忽然伸手,神色严肃:“别动。” 男人似捉动在她肩头,虞蓝瞬息僵硬,只敢用眼梢去瞄:“什么东西?” 朝戈淡道:“虫子。” “?”虞蓝瞳孔放紧。 “好了。”低沉嗓音落下后,男人了无痕迹地收回手,端起咖啡杯浅酌了口,若无其事。 “什么虫子?”换成虞蓝神色紧张地左右抖动风衣,生怕还有残留。 “说出来怕你害怕。” “不会是蟑螂吧?”越模糊越吓人。虞蓝眸子瞪大,惊惧一凛。 朝戈扫了眼她面前漂亮精致的咖啡器皿,随后,无比淡定地继续品尝。 “咖啡这东西,在所难免。” 来不及细想窗明几净现代风的网红咖啡店怎么会有蟑螂,虞蓝错觉全身都有小虫窸窣在爬,皮肤片片颤栗。 受不了地站起身:“我们走吧。” 朝戈垂眸,咖啡表面奶泡勾勒的精致椰子树已经因为时间和温度流逝微泛糊:“不喝了?” “不喝!”一想到这东西被蟑螂爬过,虞蓝就感觉头皮都跟着麻了。 “那好。”朝戈也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 两人刚上了咖啡就要走,咖啡师小哥疑惑出声:“这就要走了吗?” 没等虞蓝回答,忽然朝戈看向她身旁脚下:“在那呢。” 虞蓝浑身一顿,下意识往他身边贴近。 两拳攥到胸前,恨不得把自己面积缩小,能踮脚在这个店里行走。 男人唇上弯度放大。 主动把胳膊伸过去,将人揽到怀里,单手捂住她双眼:“眼不见为净。” 虞蓝深以为然,满心想着逃离。 哪还顾及得上什么回咖啡师的话。 倒是朝戈推门之前,冲吧台后的身影轻轻颔首,然后关上玻璃门,带着怀里的小姑娘,走了。 只留年轻的咖啡师对着桌上两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凌乱怀疑自己—— 作者有话说:收藏我预收了嘛? 《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 》 50-60 第51章 “现在去哪?”从咖啡店出来,朝戈看向怀里的小姑娘。 “都行。” 虞蓝满脑子是蟑螂,现在只想逃离这片现场。 “电影院等一等?” 有单间可以唱k还能按摩。 虞蓝想也没想:“好。” 电影院坐落在一片广场中间,这里又是大学城又是居民社区。到了晚上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卖糖葫芦烤红薯的商贩比比皆是。 虞蓝缓过来不少,男人胳膊精壮,都是肌肉,骨量厚实,压得她肩膀有点酸,刚要出声,忽然听见远处一道尖锐女声。 “断崖式分手,我说,你够可以的啊?”女生声音气到发抖,“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还得我来这里堵你,你以为你是谁? “别在这吵。”男生声音压抑,左看右看,神情有种在大庭广众下被剥光的难堪。 男生声音响起的一瞬间,虞蓝下意识就看向朝戈,后者眉宇微蹙,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那意思是你看的是对的。 那个男生是卫莱没错。 那对面的女生就是他之前说俩人正闹分手的女友,夏悠悠。 当时他来x京时,卫莱要搭他的车一起回,他还诧异问他不再多待几天了? 卫莱难得严肃,说在草原这几天想明白了,回去还有事要办。 现在看来,这就是他要办的“事。” “我偏要吵!”广场那头,女生像是被卫莱这句话彻底点燃,一把拽住他,声音清亮: “现在我的委屈比你的面子重要是吗?那好啊,让大家都来听听你是怎么对我的。” “自从我跟你在一起,你每天加不完的班,赴不完的应酬,一堆破烂的事情永远排在我们的约定前面。什么收藏了很久的餐厅,什么一起定下的旅游计划,拖到最后一定是我和同事去的,就连我生日那天,你连陪我吃碗长寿面的时间都挤不出,卫莱,你有用心对过我吗,连分手都用这种逃避的方式,人自私也多少要有个限度。” “夏悠悠,吵架归吵架,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卫莱侧对着她,脸色涨红,原本是打算沉默地承受这场风暴,此刻却猛地扭过头,气得牙关都咬不紧: “我什么时候、哪件事情做得不够用心,你给我列出来,加班是领导要求、应酬是客户要求,我不上班不工作,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你就爱我?鬼才信。再者说,我一个月那点工资,掰开了揉碎了,哪一分没花在你身上?” “你还知道呢!”女生下巴仍是高扬着的,但眼圈瞬间红了。 “那你舍得放我走?” 围观的人群骤然一愣。 气氛从荒谬如风暴的质问中蓦然抽身,终于回到了那颗真心。 “你大学不是辅修经济学吗,你没学过沉没成本吗?就你对我这个架势,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给我买包买口红买彩妆,几千块的腊梅不眨眼,你别跟我扯你跟谁在一起都对人家这么好,你人生几年的时间都花我身上了,我这么走,你怎么办,你有没有考虑过?” 卫莱像是被刺中了软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见刚被撬开的蚌壳又有合上的趋势,女生一下急了:“我实在不懂这一切能有什么的,不就是咱俩双双失业,你想让我出国读研好换赛道换工作,我去啊!新加坡能有多远?周末飞回来不过两张机票的事,你看我差那几百块钱吗?” 卫莱胸膛起伏,憋了半天,憋到眼底猩红:“夏悠你非要我把话说尽,最后一点尊严都扯干净吗?” “是,我们是一起失业了,看起来一样惨,但本质根本不同。我快三十了,一个男人,一事无成,家里两个老人身体不好都等我照顾!你呢?你才二十六,家里有底气,工作不开心了可以换,生活不顺心了有退路。你去相亲市场上走一圈,能找到十个、一百个比我好的!你跟着我这种男人耗,到底图什么?” “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啊。”女生叉腰,一双杏眼忿忿瞪他,吼回去。 卫莱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 “你问过我了吗?”夏悠悠不再玩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轻视的刺痛,神情冷肃下来: “卫莱,你自以为是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很懂得奉献,自导自演用不用我给你鼓鼓掌啊,归根结底,你不就是认定我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觉得我扛不起事,配不上你所谓艰苦奋斗的人生规划,要以保护的名义赶紧把我甩开,好自己面对这一堆破事。” “有什么的啊,我不明白,工作没了可以再找,生病了就一点点治,人活在世上谁能没个困境,向前走不就得了,有必要把身边的人,手里的行李统统抛了个干净才轻松吗?” “还有,你从来都不问我,就替我做决定——卫莱,是谁给你的权利,是谁让你随随便便就敢断言,你特么凭什么觉得我不是那个敢和你面对未来的人?” 她双目灼灼,一身热气,一字一顿每个音都像锤子砸在卫莱心上,也砸在远处虞蓝的耳膜上。 “……” 周遭死寂,原本看热闹的咖啡厅众人一时间都有些肃穆。 凭什么觉得我不是那个敢和你面对未 来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虞蓝蓦然觉得攥着自己的那只大掌更用力的些。 话在耳边振聋发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肋骨生疼。 虞蓝咽了咽喉咙,她能感受到男人目光落在她脸畔。 “图什么,呵。”夏悠悠气势汹汹,“你特么管我图什么呢。” “你现在在这说得轻巧,分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你可要想清楚,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跟别人在一起了,跟别人看电影喝咖啡牵手拥抱**然后生一堆孩子,你能受得了吗?” 卫莱本来张张嘴还想辩驳,听见这句,蓦然愣住,像是被钉住。 良久,他回过神,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场景犹在眼前,他低声道:“那有什么受不了的。” 可话音未落,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洇开一小滩 真心是具有穿透力的。它不管不顾,能轻易刺穿阶级、人际关系乃至怨恨铸就的重重甲胄,让一个毫不相干的旁观者,也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灼热的痛楚与爱意,并为之喉间一哽。 正怔忪,忽然肩膀被人碰了下,虞蓝抬眸,朝戈递过来叠纸巾。 她当即收敛神色,吸吸鼻子: “我不用,只是风吹的。” 男人看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水色,指节微蜷,抿唇没动声色:“没说你。” 随后抬了抬下巴。 虞蓝向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广场刚两人争执的位置,卫莱已经慌乱而逃,留夏悠悠一个人站在原地,像是吵赢了,又环顾茫然,最后只能无措地蹲在原地,双手抱紧,蜷缩,放声哽咽。 虞蓝反应过来朝戈的意思,转念恨道:“卫莱干什么啊”把小女孩自己留在这。 随即接过纸巾,走到夏悠悠身旁,蹲下与她平齐:“擦擦。” “睫毛都哭花了。” “谢谢。”夏悠悠大方惯了,被关心的第一瞬反应是扯动唇角掩饰尴尬,扑了纸巾在一只眼上,嘴里还喃喃着:“你的唇彩真好看。” 虞蓝抿唇,心下柔软怜惜,谁说人间没有天使,小女孩真是这世上的宝藏。 她扶住夏悠悠肩膀:“我送你回去。” 夏悠悠应好。 虞蓝视线倾去时候,忽然瞥见男人俊朗挺拔的身影,顿了下,问她:“还有个人一起,介意吗?” 夏悠悠用婆娑的泪眼看了一眼朝戈,愣了下,然后道:“我认识他。” 她问朝戈:“你现在还哭吗?” 朝戈莞尔:“不哭了。” 虞蓝没理解这俩人交流的这个梗,眸带疑惑。 夏悠悠缓了会情绪,给她解释。当年她刚和卫莱谈恋爱不久,某个周末他问她要不要来参加他们室友的庆功宴聚餐。说他有个牛逼的室友,创业刚拿了一笔融资,对于当时的她来说,那完全是笔天文数字,当然,对于今天也是。 她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时候,卫莱给了她一个他懂的眼神,随即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合影,指着里面存在感最重的,那张根本不和别人在一张图层的帅脸说,就是他。 夏悠悠印象深刻。 卫莱还神秘兮兮地怂恿问她有没有好看的室友同学朋友之类的,一并带来。她生气想打她,反被他一把囊括住拳头,说是给他这个帅哥室友着想的。 说万一呢,万一有看得上的呢。 不就走出来了。 她当时还不理解,只记得一场庆功宴吃得极其尴尬,她带来的小姐妹一眼就看中了桌对面寡言挺拔的男人,一个劲的找话题,周身冒粉红泡泡。 但他全程冷淡,不多回应,不是看手机就是喝酒,说是半个眼神都没给不为过。 气得她给姐妹骂他是性冷淡,别往心里去。 那次转折是聚餐喝到半场,她去洗手间,路上走廊恰巧捡到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 她翻开一看,内层透明夹里珍藏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看得出来年代久远,像素模糊,色彩也有些泛黄,像是被反复摩挲、看了无数次。 照片是在某个喧闹的场合抓拍的,只有两人的侧脸。 画面一侧的女生侧脸精致靓丽,长卷发,笑容明亮得像盛夏的阳光,正微微仰着头对身旁的男生说着什么。 男生向她倾身,低头的光影隐去面容,只留下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他肩背微沉,姿态是无声的专注,肢体语言毫无保留,偏向她。 照片下缘,黑色钢笔写着刚劲有力的一行斜体英文“myAngel” 一种无声的、被时光封存的心动,透过这张模糊的旧照,骤然扑面而来。 夏悠悠莫名受到震撼,她拿回去给卫莱看,犹豫问他是他室友吗。 卫莱本来喝得晕晕乎乎,见了照片忽然惊醒,又悲从中来,把钱包接过来哀叹了好几口气,说不是他还能是谁。 随后想了想,一手揽过她,说咱俩出去看看,他是不是在外面哭呢。 她那时候想,创业成功啊,那么大一笔钱,怎么会哭。 出来转过包厢,穿过走廊,x京的冷风下,朝戈正在树下抽烟。 低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手机屏幕左右翻动,在他脸上打出一层亮色阴影。 卫莱嬉皮笑脸,左看右看:“没掉眼泪吧。” “去你的。” 男人声线磁沉,散在风里,沙哑如沙砾。 “钱包丢了都不知道。”卫莱递回钱包,揽住她,“还不谢谢我们悠悠。” 男人接过钱包,视线在黑色皮质表面,顿了一秒。 夏悠悠立刻就想为翻看钱包,窥见他隐私而道歉。 毕竟只有这一个线索,才能推断出钱包是他的。 她能想到,男人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想不到。 但没想到,男人只顿了一瞬,就抬眼看她,眸光坦荡,似乎是看穿了她这层意图,但又像是浑不在意,说:“谢谢。” “这对我很重要。” 夏悠悠蓦然明白,为什么刚才席间他是那种反应,于是面色微红,偷拧了把卫莱的肉,说他瞎出主意帮倒忙 回想起这段故事,再转眸看虞蓝,一下就多了几分眼熟。 女生漂亮精致的眉眼和古早照片中的青涩逐渐重合,不是那位女主角还能是谁? “你就是angel本人?” 虞蓝不明所以:“什么?” 初冬夜晚冷风拂动,已经到了张口就吹白气的季节。夏悠悠和虞蓝说话,朝戈顾自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虞蓝肩上。 夏悠悠留意到这点细节,心中微酸。看到别人恩爱,思绪不禁拐回到自己身上。 再想想卫莱刚才明明动容但还是逃跑躲避的样子,咬牙切齿地又想垂泪:“胆小鬼。” 相隔岁月、大洋、和不同生活语境的人都能兜兜转转还并肩站,他们差什么呢。 朝戈眸光洞悉,和虞蓝送夏悠悠回到她家楼下作别的时候,道了句:“他会想清楚的。” 凡是被短暂的苦恼和困境蒙蔽的爱意,都会在时光的作用下,重现原形。那些得不到的,不忍放手的,难以释怀的,只会愈发深邃,难逝,牵肠挂肚。 夏悠悠:“借你吉言。” 随后冲虞蓝感激一笑,消失在楼道里- 送夏悠悠回去,电影自然没看成。 计程车后座,虞蓝随口问了句:“讲什么的?” 男人长臂伸展,不容由说地把她揽到怀里:“讲渣女抛弃老实男友多年后重逢发现自己其实爱对方爱得死去活来。” 虞蓝失语片刻,简直想翻白眼:“幸好没看。” 男人胸膛微震。 后排位置狭窄,她又在他怀里,连胸腔细小的震颤都传过来,虞蓝躲无可躲,男人小臂压住她,止住她下意识想逃的动作:“别动。” “给你看个东西。” 虞蓝脑袋被圈着,屏幕亮起,注意力果然被牵走,眼睛一亮: “是踏雪。” 监控视频那头,小猫像能听得懂话,她声音一出,踏雪顺势正对着镜头躺下。 小白手套一蜷,翻出雪黑的肚皮。 虞蓝哭笑不得:“你到底给他吃了多少冻干和罐罐?”胖到判若两猫。 朝戈挑眉:“他只有十三斤。”成年猫里的正常体重。 “绝育了吗?” “绝了。” “完蛋了,我们踏雪从此不再是男猫。” “不过他之前谈过恋爱。” “?还有这种事。” 朝戈看虞蓝对屏幕那头明显怜爱兴致雀起的神情,忽然悠悠道: “当年你走了之后,踏雪生了很大的一场病。” 虞蓝动作果然顿住,眉毛几不可查的蹙起:“什么病,严重吗?” “在宠物医院住了一周。” “他那么想你,最后得到的就是,他是我和我现任女友的猫。” 虞蓝没想到他的落点在这:“都仁说的?” 朝戈:“他是我的员工,你又不给他发工资。” 虞蓝:“也是。” 不过她仍然笃定,她说的没错——她不配当他的主人。 只是一个大学生普普通通的爱心泛滥,如果当年没有朝戈,她走的时候也带不走它。不过就是让它从流浪变成被抛弃后再流浪罢了。 那点小小的虚假的恩惠,算得了什么呢。 虞蓝降了一半车窗,初冬微风不疾不徐。 关于踏雪,她在洛杉矶之后的日子,很少跟它有关。时间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来讲,一直是稀缺资源,她分不出神。 日子太难过了,导致所有和爱,喜欢相关的东西都会被挤占。 虞蓝唇角抿平。 朝戈看她这副神情,觉得她狠心。 于是把人拽过来,在计程车后座,唇压上去。 虞蓝也不反抗,在黑暗的遮蔽下,真真切切地和他接吻。 直到舌尖被吮得发麻,口腔里所有地方都被男人舔舐过,交缠过。朝戈才略显餍足的放开,轻触了触她的唇瓣,把她接吻掉落的发丝别在耳后,才道: “刚咖啡厅里吵架,你没什么想说的?” 虞蓝:“说什么?” 话音刚落,脑海里顷刻响起夏悠悠那句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那个敢和你一起面对未来的人」 朝戈低眸看向她,眸光洞悉,但话语拐向了另外一句:“我觉得你能受得了。” 虞蓝好像真的能受得了他和别人在一起。他想。 毕竟她刚来草原时候,已然误会了他有女友的情况下,依旧能稳稳带着同事,住他的民宿四处游玩,半分心情都没被耽搁。甚至能拨出心神安抚辛可。 虞蓝发现他问的不是自己心里想的话题,心下略宽了些,敛眸抽出面巾,擦拭被他亲得凌乱的口红: “这么预设没有意义。” 现实如果就这么发生了,能做的就只有面对他。实在痛苦就痛苦着面对,咆哮就咆哮着面对,一地狼藉就乱糟糟地往前走。 朝戈凝眸看她波澜不惊,仿佛在诉说真理的漂亮面孔,冷不丁道:“你现在有些问题。” 虞蓝眨眼。 “你对我一点都不好奇。我在做什么,我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见过什么人,有没有谈过恋爱,你怎么不反问我?” “今天的话都递到嘴边了,就差你上下嘴皮一碰,问一句你呢,很难吗?” 虞蓝哑口无言。 男人看她这副模样,怔然地流露出一丝脆弱,本来恨和委屈交叠到咬牙的情绪忽然软了点,但还是气,紧盯着她像含着包水的眼眸两秒。末了,伸手把人揽到怀里,搂得紧紧的,声音埋在她颈边的毛衣上,闷闷地。 他说:“虞蓝,我受不了。” 看她和别人在一起,牵手,拥抱,亲吻,**,无论是哪一项,哪一项他都接受不了! 虞蓝心像被一把钝锤猛地敲砸,她秉着唇,用了好大力气才克制没说出话。 身侧,男人受伤的脑袋伏在她肩膀,沿途的路灯光晕在他短发上忽暗忽明。 虞蓝看着,整个人被他拥着,忽然胆从心生,没来由的一股冲动,想亲他。 想覆上他的嘴唇,由重到轻的啃咬,想抵住他柔软的舌头,用她自己的,亲密地和他交缠。想不再多抑制,管他什么那么多的这个那个,他们就爱这片刻。 “姑娘,前面左转到了哈。” 出租车司机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虞蓝倏地一下回神,声音是哑的:“好,谢谢您。” 暧昧一旦被打断,就会陷入四面寂静无言。 车里放着张敬轩的「少女的祈祷」,哀哀戚戚的声线,蕴着祈求和期盼。 然而天父并未体恤好人/ 到我睁开眼无明灯指引/ 我爱主为何任我身边爱人/ 离弃了我下了车你怎可答允 红灯拖延不了几秒,路终将有尽头。可惜,可惜。虞蓝收回目光,吸了满腔冷空气。浑身冰凉—— 作者有话说:抱歉更晚了,晚上分手嚎啕大哭中。 第52章 <-爬取失败,暂未购买-> 第53章- 机场里,虞蓝推着行李箱,远远就看见了齐家兄妹。 齐星乔看见她,眸子一亮,疯狂摆手。 如果不是认识得早,一个院子长大的,她真的要怀疑他俩是不是在她身上安了定位仪。她走到哪都能跟来。 虞蓝蹙眉,默了半晌,推箱子过去。 待她走近,雀跃的小姑娘敏锐地注意到她眼下的淡青:“姐,你昨晚没休息好?” “熬了会儿夜。”虞蓝轻描淡写。 “按照你这黑眼圈重的程度,是通宵差不多吧。”齐星乔嘟哝。 齐之禾站在一旁,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唇线微平:“有需要托运的行李吗?” “就一个随身包。” 她说话时抬手整理围巾,羊绒布料滑落的瞬间,一记深红的吻痕赫然烙在锁骨边缘。 齐之禾的呼吸骤然被掐紧。 脑海里跌入片刻空白,盯着那处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什么也没说。 他们早就不再是情侣,他没有任何立场过问。但思绪不可避免地牵到自己身上——他和虞蓝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交新朋友,约来他的公寓一起吃火锅。欢笑宴罢,四散着要回家。虞蓝也同客人一起到门口穿鞋,洛杉矶的夜色浓沉深重,几个新朋友都有些意外,私下问他,你们不住在一起? 他扯唇笑笑,说还没发展到那种程度。虞蓝自从姥姥的事情后,整个人都处于巨大的创伤之中,说是恋爱,但心思也寥寥。 他不愿意强迫,这时候提出更进一步,有种趁人之危的感觉。 于是劝慰自己光是牵手漫步,就已经够满足了。 但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事实是,人家不是对他冷淡,而只是他不是那个人。 北京的初冬,戴围巾再正常不过。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痕迹。齐之禾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低声说:“我去买点水。” 齐星乔在后面喊:“哥,帮我带个面包!我还没吃早饭!” 他没回头,径直走开了。 虞蓝看他脚步匆匆混乱,知道他肯定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是劝慰疏导不是她该做的工作。她也不打算解释什么。 这不过这种干脆利落到杀人诛心的拒绝方式,有点熟悉和当时劝退胡杨的手法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她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 姐,你还在等人吗?“齐星乔问。 “没有。” 今早醒来的时候,被褥凌乱,身侧的枕头还残留着凹陷的痕迹,但是身旁空无一人。 她轻轻一动,腰间便传来熟悉的酸软感,瞬间把她拽回到昨夜,想起他是如何握着她这里,一遍遍地…… 她感觉脑袋轰地一声,耳朵滚热。再看被子下面,光溜溜的身体没有一处能看。从锁骨到腿根。 她翻开手机屏幕,下意识就想发消息给他。 但是“人呢”两个字打出来,指腹在男人头像上方顿了两秒,又熄屏,丢到了床头柜上。 人不能说得很做得自相矛盾,她这么告诉自己。 走就走了。 她赤脚下床,洗了个澡,翻出来羊绒衫和围巾把身上的痕迹遮遮挡挡,末了,推着行李箱最后环视一圈卧室看是否有无遗漏物品时候,目光不经意扫到床脚垃圾桶旁。 那里斜躺着个被揉扁的避孕套盒子,她捡起来,里面已经空了。 五个,都空了 恼人又晦涩潮湿的春潮铺面而来,她秉住心思,俯身捡起,连带着垃圾袋一并打结拎走。 好似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齐之禾买了水回来,把面包递给妹妹。虞蓝对他点点头:“我该去过安检了。” 齐星乔依依不舍:“下次见面又要等好久了……” “你不是要来洛杉矶上夏校吗?”虞蓝笑了,“到时候可以住我那里。” “对哦!”齐星乔立刻开心起来,随即又注意到什么,“等等,贵宾通道在那边啊……姐你买的什么票?” “经济舱。” “十多个小时你坐经济舱?”齐星乔瞪大眼睛。 虞蓝对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无奈地笑笑:“你姐我是打工人,走了。” 她挥挥手,转身走向安检队伍。 排队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虞蓝心头也跟着一震,但是安检员检查她的袖口。她没法施展,等通过安检,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朝戈发来的两条消息: 「升舱了,别浪费」 下面附着一张电子登机牌的截图——她的经济舱已悄然换成了公务舱。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 「临时有事,晚点再去洛杉矶找你。乖」 视线定在最后那个单字上,虞蓝鼻腔忽然一酸。下意识地咬住嘴唇,眼前模模糊糊。 空姐引领她来到宽敞的座位。温热毛巾递到手中时,她忽然想起男人昨晚,明显高于她的体温,耳畔瞬息有热语潮起: “叫什么?” 她哭哭唧唧:“老公。” 男人狠狠咬她的耳朵:“这种话只有在床上能说得出口?” 不知为什么,她模模糊糊就想那句: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那个敢和你面对未来的人? 哪怕在悬浮的潜意识里,答案也是接踵而来。 他敢的。 就是因为她知道他一定敢,才不敢让他上前。 也许,按照他说的,换种方式,他们真的能拥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闭上眼,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惊。 现在和过去没有两样——她不敢拿他赌-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朝戈的车已停在警局门口。 林警官早已等在办公室,深蓝色的警服让他平添了几分粗旷硬朗。见朝戈进来,淡声问:“怎么样?” 他抹了把脸,眉宇间带着压不住的烦躁:“让他跑了。” 朝戈脸上没什么表情,对这个结果并不多意外。这伙人如果真这么好抓,也不至于让警方成立专案组施网这么久。 “我有个办法。”他沉吟了下,蓦然道出了想法。 林警官沉默听完,眸子难掩一亮,但眉头却背道而驰地紧锁: “你确定要这么做?非常危险。”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那伙人都是亡命之徒,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上赶着的大鱼大肉……” “正因为是案板上的肉。”朝戈打断他,眼神沉静,“才会容易上钩。” 屋内,空气中蔓延着廉价速溶咖啡的味道。几个专案的干警守着监控屏幕,面色疲惫,一夜未睡。 朝戈环视一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笃定地说服林队:“就这么干吧,你考虑下。” “这是最快的方法。”- 出了警局,已经是早上十点多钟,朝戈看了眼手机,虞蓝已经快到登机关口,能说的话都寥寥。早上出门前亲了亲她,说他有事要出去一趟,小姑娘叮咛一声嘟嘟囔囔地翻身,也不知道听清没有。 终于掐着时间等她落地,发去消息。 “落地了?” “飞机到早了,已经在办公室了。” 朝戈眉梢一挑,回了个ok。 没想到娇小姐还有这个忍耐力,长途飞机之后家都没回就开始工作, 电话那头,虞蓝把不在公司这几天的累积工作做成todolist,积攒的流程文件一口气批空,手机蓦然又是一震。 男人的头像再度闪烁:“你会p图吗?” 虞蓝:“干什么?” “帮我p张照片,再加几个爱心表情。” 什么幼稚鬼的动作,虞蓝口是心非: “不会。” “连你都不会,我就知道不能简单。” 对面,男人如是道。 虞蓝感觉脑袋上几道黑线,不知道他是真嘲讽还是假接受。 她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忙碌之下时间飞快,一转眼就是下班时间。男人一下午都再没声音。 到了自己住的小公寓,虞蓝随意刷刷手机,点进朝戈朋友圈,忽地发现男人的背景变了。 变成了一张旧照。男人露半个肩膀侧头垂目,视线的另一端,女生笑容明媚喜笑颜开。 不是她还能有谁?!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张图一看便是男人新作的二创,周围挤满了[红色爱心][小熊][飞吻][彩虹][亲吻]之类的emoji,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文字tag,上面赫然标注着——mylove 这就是他说的p图? 虞蓝面色唰地血红,想要发声质问,但没成想,点进头像时先行手滑,给他点了个赞。 男人的信息比她的惊慌来得更快。 消息立刻就来:“下班了?” 虞蓝按捺下砰砰的心:“你那是什么背景?” “美国上班的人看不懂英文?” “mylove” “用我解释给你听吗?” 神经病。虞蓝耳根发烫。手机丢到一边,进浴室想当会遁地鸵鸟。 但身体被温热的水流冲刷,水雾氤氲的全身镜里头,雾气也遮不住的满身暧昧红痕。 甚至还有大腿内侧,她自己平时都羞于看的位置。 男人是属狗的吗?! 本想摆脱的念头此刻直上云霄占领高地,虞蓝对着镜子两颊热烫地咬牙切齿。 洗手台上的屏幕适时亮起,罪魁祸手的消息跳出来: 「现在方便吗?」 虞蓝心脏猛地一跃,踮着湿润指尖: 「?」 下一秒,视频邀请的界面赫然弹出。 骤然响起的铃声瞬间打乱她生气的节奏。 她人还站在浴室里,不着一缕。他就这么昭昭然的闯入,第一反应就是惊慌失措。 手忙脚乱地下意识要挂断,但湿滑的指尖不听使唤。顺着水滴一滑误触。 男人英挺俊朗的脸在屏幕上一息出现。 虞蓝心脏骤停。光速倾斜镜头,视频停留了一秒,只照见她泛着水光的肩膀和半截纤细的锁骨。 视频被迅速挂断。 虞蓝心怦怦地快要跳出胸面。 几秒后,男人的消息进来: 「在洗澡?」 虞蓝脸色红热。这还用问。 但紧接着,男人又补了一句: 「没看清,重来。」 虞蓝脸颊红得要炸了,忍无可忍,发了个咆哮怒吼的熊猫头表情包,配文简单的一个字:“滚!” 聊天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弹出一个乖巧的同款熊猫头,怀里抱刻竹子搂得紧紧。 配文的艺术花字也同样简单:「想你。」 第54章 x京。 虞蓝这几天总在问他在哪。 朝戈面不改色地插科打诨了几轮问她是不是想他,但是小姑 娘依旧严肃,他只能直面回了句“在内蒙”,还特意让都仁拍了张草原的照片发过去,才算蒙混过关。 但他其实一直没离开x京。 他先是医院探望了苏醒的吴老,辗转问到了虞蓝老宅的地址,特意驱车前往。 肌肉感十足的奔驰g500毫不避讳地停在小巷口,和狭窄破旧的小巷格格不入,引得邻里纷纷张望。 他降下车窗,直接问:“请问虞蓝家是这儿吗?” “虞蓝哎呀你说隔壁家那小姑娘啊,早搬走啦。”一位大妈打量着他,“她姥姥去世都好些年了。你是她什么人?” “未婚夫。”朝戈神色自若,“来帮她取点东西,找错门了。” “是难找,这屋子空了好多年了。” 朝戈道了谢上车。 上午日头好,邻里间有些花白头发的老妇和抱孩子的母亲围坐嗑瓜子闲聊,小巷里难得来外人,又是外貌和车这么打眼的,视线都忍不住往他那飘。 朝戈把车开到巷尾停了片刻,抽了根烟刻意多停了会,才缓缓驶离。 随后他去了表店,拍了几张款式发给都仁:“哪个好看?” 都仁看着照片里那些天文数字的价格,手都在抖:“哥,你终于要展现霸道总裁的实力了吗?” “少贫,选。” “我选?!” “年终奖。” 都仁感激涕零,战战兢兢选了一款。末了,小心翼翼: “哥,或许,能…能折现吗?” “行。”男人答应得格外爽快,“银行卡号。” 都仁感激涕零地收了转账,就差发磕头谢恩的表情包。朝戈语气严肃起来:“民宿先停业两天,就说装修。注意安全,林警官会配合监控,所有进出的人都要留意。我晚点回去。” 这边,身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双手托着腕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朝戈的神情:“先生,这款虎牙圈间金链是我们品牌最具辨识度的设计,懂行的人远远看见这个轮廓,就知道它的价值。目前是店里最热门的款式。” 朝戈的目光在表盘上停留片刻,不知是被哪句话触动了心弦。 “那就这个。”他干脆利落地开口,屈指在玻璃柜台上轻轻一叩,“不用包了,我戴着。” 他痛快利落地刷了卡,闪亮表盘沉甸甸压在手腕。 朝戈低头看了一眼,很满意。 土是土了点,但是招摇足够了。 晚间。他刚躺下就接到个陌生电话:“您好,是XX矿业吗?” “是。有事?” 对面操着客服语气:“是这样,我们想咨询贵公司需不需要代办营业执照的业务?看您旗下分公司不少……” “想问下您,XXXX、XXXX这几个都是贵司旗下的吗?我在企查查上看到的。” “是。”朝戈不动声色地应,“营业执照代办公司是吧。” 对方忙不迭称是,朝戈:“我正好想换一家。” “加我联系方式发你们公司资历和报价单吧。” 挂了电话,朝戈看着微信好友申请——昵称“李国庆”,验证消息写着“合作愉快【握手】”。微信号是境外手机号注册的,没什么价值。点开朋友圈,果然只有一条横线。 比他预计的还要快。 鱼不急着钓,他退出对话框,点开置顶聊天。屏幕上的姑娘笑靥如花,侧脸在阳光下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了眼世界时钟——洛杉矶此刻是早上四点钟,小姑娘应该还没醒。 屏幕上灿烂绽放着她的笑容,朝戈忍住了,没给她发出任何消息- 隔日,朝戈刚从酒店出来,香烟告罄,打算去买两包烟抽。转过便利店街角,耳边传来摩托车轰鸣,两辆改装过的机车故意放慢速度,骑手频频回头,头盔底下,看不清面容。 朝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随手拆包装,扔掉,从烟盒里磕出新的一根来,在原地悠闲袅袅地抽完,随后开车回了内蒙。 都仁正在民宿大堂打盹,一见他眼睛就亮了,看到他腕上戴的金表,惊叹不已,手机镜头闪个不停。 “有什么异常?”朝戈淡声问。 “说不上来…”说到这个,都仁脸色顷刻严肃,压低声音,“就是电话特别多,都问有没有空房。还有…”他瞥向窗对面,“总觉得有人在偷拍。” “不是错觉。”朝戈拉开车门,把从x京带回来的点心拿下来分给他,悠悠道,“真抓着了,你可以揪住他们直接打。” 都仁震惊:“法治社会…那能行吗?” “放心。男人唇角牵动:“他们不敢怎么样。” … 线上,手机对话框里昨天加的所谓的代办公司,迟迟不发他公司资历。客服只秉着一张嘴说服: 「我们全程网办,合同线上签署,节约成本嘛。」 朝戈直接回了两个个字: 「扯淡。」 不能线下见面的,都是扯淡。 随后指尖下移,拉黑,删除- 洛杉矶上午的阳光正好,虞蓝今天有户外的拍摄监工要做。刚跟着摄影师选完片子,忽而手机震动,她看着屏幕上来自朝戈的消息,微微蹙眉。 朝戈:上班了吗? 虞蓝:你还不睡? 按时间来推,现在国内已经是后半夜。 朝戈:嗯,不困。 朝戈:发张照片我看看。 虞蓝:? 朝戈:想你了。 虞蓝握着屏幕的指腹微微收紧。 那层她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隔阂,在他那里薄得像一张纸,轻轻一戳就破。 她嘴上轻声嘟哝了句“你要我给你发”,指尖却诚实地在相册里滑动筛选。 最后挑了一张同事在法餐厅抓拍的照片——她举着香槟杯,眉头微蹙,像是被酒液冰到的照片。 这张当时她发了朋友圈,被好几个同事私下夸了可爱。 对话那头,朝戈:真好看。 这两天有乖乖的吗? 虞蓝眸色微动:怎么算乖? 对面。消息回的飞快: “不给我戴绿帽子就算。” “……” 虞蓝:你这标准可真够低的。 朝戈:没办法,某人留下的心理阴影。 旁边摄影师和模特已经再度开工,她正想着“就这样吧”该去工作时,屏幕上突然弹出一笔五千元的转账。 虞蓝:? 朝戈:礼金。 虞蓝:?? 朝戈:不少同学朋友看见朋友圈背景都来问我们是不是复合了,什么时候结婚。 虞蓝心脏陡然一重,在对话框里打下“我们复合了吗”,打了又删,最后深呼一口气,换成一句模棱两可的: “你这面子也一般,就值这个价?” “工作上的一般合作伙伴,正常肯定更多。” 对面,朝戈解释得一本正经。 虞蓝顷时间抿了抿唇,一时间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 于是道:我去工作了。 朝戈回得很快,完全没有纠结:去吧,我也睡了。 末了,又道了句:把钱领了。 虞蓝熄了屏幕,不再看。 等到大半天工作结束,模特和摄影师终于拍了个七七八八,保了几张满意的照片。她才有空捡起手机,处理下没回的工作消息。 才发现和男人的对话框里还有几句她没看见的下文。 朝戈:晚安[爱心] 附带一个拍一拍的动作。先是拍了拍她,发现有设置,而后就有了诡异的一串拍一拍。 “我拍了拍“蓝”的肩膀说“辛苦了。” “他拍了拍自己” “他拍了拍自己的腹肌说:随时,**。” “他拍了拍自己的腹肌说:不满意包退换。” “他拍了拍自己的腹肌说:想来几次都可以。” “” 虞蓝蹲在原地,两颊爆红- 隔了两日,院里无动静,都仁找了施工队把院内和外建筑做个翻新,正监工,一抬眼就被咔嚓晃了下。 “哥!又有人在拍!” 朝戈一眼扫到对面一闪而过发光的镜头,头也不回:“你们做你们的 。” 随后大步穿过院子,身高腿长,没给人时间躲藏,一把攥住躲在树后那人的衣领。相机摔在地上,镜头玻璃应声碎裂。 “别打我!我就是拿钱办事…” 朝戈刚松手,那人突然挥拳直冲他后脑。朝戈侧身闪过,攥住对方手腕一个利落的过肩摔。 “砰——” 那人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朝戈的皮靴踩住他企图摸刀的手腕,力道让对方发出惨叫,连连哀嚎求饶。 “你打不过我。”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滚回去。” “叫你老大亲自来跟我谈。”- 第55章- 隔日,朝戈到镇上办事情。 车回路转,总觉得有人在跟车。转弯,果然发现后视镜里多了辆摩托车。 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如影随形。 朝戈不动声色地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摩托车从紧跟着转到他车前,一路缓行。 最后摩托车停在了一处城乡结合部的旧车库前。这里散落着几家零落的店铺,水泥路面已经开裂,显得十分荒凉。 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堆笑的脸——正是昨天那个挨过打的男人。 “朝戈先生,”小虎小跑着上前,语气殷勤得过分,“我是特地来给您带路的。” 朝戈没有立即下车,只是将车窗降下一半,目光冷冽地扫过对方:“跟踪我?什么意思?” “这、这说的哪里话”男人笑容有点僵,连忙按下遥控器,“按您的要求,我们老板有请。” 车侧,卷帘门完全打开,露出里面宽敞得惊人的庭院,与破败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朝戈推门下车。庭院中央,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桌前摆弄茶具,见他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在对面的客座坐下。 和警方画像一模一样。这就是阿五了。 朝戈眸光洞悉,扫了一眼桌上崭新的茶具,嗤声:“够讲究的,戏做全套。”语气难掩嘲讽。 阿五脸色微变,放下手中的紫砂壶,不再装老板,从桌底抽出几张照片,缓缓推到他面前: “小兄弟是聪明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照片上,虞蓝跪在一处墓园里,双手合十,神情虔诚。虽然距离较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姿态中的恳切却清晰可见。 朝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抬眼,眉宇紧蹙:“谁的墓园?你们在哪拍的照片?” “她父亲的。”阿五淡定地啜了口茶,“人死了,但和我有些过节没消。” “胡说。”朝戈笃定,“蓝蓝父亲是教授,前几年出国任职,人活得好好的。” 阿五以为蒙对了朝戈不清楚,明显得意,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她告诉你的?” “看来漂亮的女人总是好面子的。”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你这位未婚妻呢,他父亲当年和我大哥一起做生意,结果她爹赚得盆满钵满后,把我大哥一脚踢出了局。临死临死,还非得拉上我大哥作伴。” 阿五见他不为所动,摸不清是强装镇定还是怎么,但脸上哀戚瞬间止了,开始来硬的:“我们找不见她,既然今天把你请来了,有些话就挑明了说比较好。” “你上回打伤了我小虎兄弟,你未婚妻又欠了我们一大笔债,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一个大实业家,虞蓝就更别说了,一个大设计师,这钱不还,是不是说不过去?” 他话音刚落,小虎操控自动卷帘门,砰地一声落下锁紧。背手捏紧了铁棍,让朝戈逃无可逃之地。 朝戈收回视线到阿五脸上:“想讹我?” 阿五慢慢笑:“你可以这么理解。” “不过在我看,只是要债。” “债,你懂吗?”双指一捏,做钞票状,一副拿回该拿的理直气壮的神情。 “就凭你白嘴两句话。想让我给你拿钱?” “不拿当然可以,但可别怪我报警。” 阿五咬牙切齿,说到报警,眼中闪出奇异的光,像只俯冲鹰隼,“你是干实业的。家大业大,不知道经不经得住财税和工商查。” 朝戈眉头紧锁:“你要多少?” “一百万。” “一百万就消失?” “一百万就消失。” 角落,小虎捏着铁棒欲言又止,最后捉急地走到朝戈身后,挥起棒来示意阿五口再长得大点,咱们可以给他点颜色瞧瞧。 阿五摇头,眼神勒令他放下。随即眼眸低垂,那意思是,鱼大着呢,探探深浅而已。 朝戈似无察觉,扔凝眸在他脸前:“给你一百万,你立刻从我和蓝蓝视野里消失。一言为定吗?” “小兄弟,这东西不用我跟你签字画押吧。”阿五抖抖肩膀。 朝戈看他一眼,站起身:“卡号发我。” 路过小虎时候,扫了眼他脸上的伤:“不好意思。” 随后,卷帘门起,他开车扬长而去。 阿五满意极了- 从门里出来,朝戈开车七拐八拐,以防万一甩掉各种追踪,最后换了辆车,开到警局门口。 林队已经等他多时,一见面就激动不已,说他安在那个小虎摩托车上的定位器功能正常,再想抓他们容易不少。 但是目前收到的情报,这俩人可能有枪,知道位置也不能硬闯。 朝戈点头,可能有枪的事情林队早和他知会过。 上次一起吃饭敬酒的小女警也在,这次全程参加了行动,但此刻才知道嫌疑人手里可能有枪,震惊之余,嗫喏向前,问朝戈:“你不怕吗?” 男人眼神都没拨冗分她。颔首打了下招呼,就去和林队继续讨论情况。 林队:“钱你什么时候给他打?” 朝戈:“明天。” 林队:“可以,像条很急着咬钩的鱼。” 但,面容粗旷的男人扼腕:“我们局里一时间批不下来这么大一笔钱…” “我们之前说过了。”朝戈声线笃定淡然:“我自己出。” 林队有点羞愧,但也没办法:“好。” 末了,朝戈突然道:“虞蓝很危险。” 刚阿五给他看照片时候,他立刻反应过来,十有八九是她姥姥的墓园。 他们知道虞蓝但凡回x京,一定会去祭拜,所以故意在那蹲守。 她的担心从来就不无道理,海内外消息共通,虞蓝做设计师,名气愈大,靶子就愈好瞄准。 他们原本就是奔着她来的。 如果不是被他半路拦截,真被找被跟踪被威胁的就会是她 朝戈不敢细想。 林队也认同:“是啊,但她只要不回国就还好。” 说罢,又看了眼蹙眉光忧虑别人的朝戈: “你也该消失一段时间了,保护好自己。” 朝戈点点头。 毕竟,得给人家筹划的时间。不是么? “想好去哪了吗?”林队递给他支烟,捡了个略轻松的话题聊。 朝戈接过烟,听到这个,扯唇笑了笑,神情难得柔软,扬颈,吐了口烟雾。嗓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沉地: “早想好了。” 甚至有点等不及了。太想她了。 思绪正悬着,忽然口袋里手机一振,摁亮屏幕,果不其然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虞蓝不知道发了句什么东西,又撤回,聊天框里只留了一句:“发错了。” 朝戈眉眼舒展,看了眼时间,美西时间的上午,径直问:“起了么?” 虞蓝:“嗯。” “我在外面办事情,没回你就是有事。” 对面回的很快:“谁说要给你发消息了?” 朝戈:“好,不发。” 虞蓝:“当然不发。” “乖宝宝。” 对话框那头,悄无声息。对方回了你一个沉默。 有人又装埋沙鸵鸟。好可爱。 朝戈唇角微扬,收回视线,手机揣回口袋,再抬眼对上林队的目光,后者眼底明显写着诧异。 上次饭桌上匆匆见了一眼,回来一想,可不就是那个姑娘。林酉犹豫了会开口: “我一直想问,那姑娘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哪怕是旧恋人,是不是也有点过了。命都不要了。 林队满脸犹疑:“你是不是藏着什么事情没说?对人家姑娘有愧疚?” 他儿子跟朝戈差不多岁数,当年成绩一般,上了个职校,多的是男女恋爱之后,女生怀孕后打胎,负责任点的男生出社会了多打工赚钱也会多补偿给女朋友一些。 他原以为是跟这种故事类似的版本。 但朝戈愣了一瞬,俊朗的眉宇紧拧,认真想了一阵,开口道: “有的。” 他愧疚当时没能在她的身边,愧疚自己迟钝、愚蠢,那么拙劣又不合逻辑的掩饰他也能相信。任由她慌乱,流泪,惶恐。如果时光能再重来,他那个雨夜,绝不会放她走。 哪怕头破血流。他也绝不会——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马上要结束异地恋了~ 52按审核要求需要大修下,争取明天能发出来。 第56章 洛杉矶午后的阳光为写字楼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暖金。 虞蓝和大老板David一起在楼下接客户,David逮到机会,问她最近公司里传闻她要提离职的事情,真的假的。 男人言辞恳切,虞蓝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这个项目结束后,我确实要离开了。” “为什么?是之前团队间的猜忌让你不舒服了吗?”David的英语里带着浓重巴黎腔调,捉急道,“你可是L&E最优秀的设计师。” 虞蓝莞尔不多言语。 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上午,Sofia在她旁边急的直踱步:“我嘴皮都快磨破了。要不你告诉我下家是哪,他们缺不缺副总,不行我跟你一起跳槽?” 说话间,David临时离开去洗手间,和虞蓝贴脸暂别,顺便把没喝完的咖啡杯交她保管 洛杉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朝戈站在街角,看着不远处写字楼下的那一幕——虞蓝正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相对而立。她微微仰头听着对方说话,唇角带着他熟悉的浅笑。 十五个小时的飞行疲惫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他看见那个男人临时离开,附身贴了贴虞蓝脸畔,两人对视,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咖啡。 动作流畅得刺眼,仿佛日久成了习惯有了默契。 朝戈眯了眯眼眸。 在女生视线转过来的前一刻,他顿也没顿,转身就走。 虞蓝今天没戴隐形眼镜,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柔光。 余光一晃瞥见一个熟悉身影,心头蓦地重重一跳,脑海有一瞬间的怔愣。 理智在脑海里小声提醒,不是他,他这时候哪会在洛杉矶。 可当他转身的刹那,那个熟悉的姿态让她瞬间笃定—— 是他。 她几乎是立刻追了出去,手里两杯咖啡泼泼洒洒地碍事,顾不得David还在洗手间没出来,她直接将杯子往旁边的地上一撂,起身便追。 高跟鞋飞快又笃笃地敲过地面。可转过街角,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虞蓝在原地转了两圈,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心砰砰跳没来由一阵慌乱,正要拿出手机,突然一股力道将她拽进大楼的阴影里。 后背抵上微凉的墙面,熟悉的烟草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他的吻就这么跨越距离,夹杂着压抑怒意,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落下。 虞蓝被熟悉熨贴的气息包裹。仰头接受,被亲得七荤八素心神飘摇全身绵软,要靠着男人垫在她腰肢后的手捞住才能勉强站稳。 潮湿的热吻间,男人低沉又恨恨的哑声响起:“跟他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虞蓝得了一丝缝隙,迷蒙睁眼,正视男人俊朗眉宇,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讶: “真的是你” “你怎么来了呀?” 女人声音里带着自己并未察觉的,被亲软后的娇腻。 朝戈听见她的声,心一下就软了。 矫健长臂一伸,把人揣到怀里,下巴牢牢垫在她脑瓜顶,道:“还能因为什么?” 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想你。” 他直白得在意料之外,虞蓝心头一颤,想秉持住,但唇角已经不受控制。只能她将脸埋在他胸口,稍稍遮掩。 男人熟悉的气息萦绕,虞蓝脸更热了。 但朝戈显然还有事追问,手掌仍贴在她腰后,垂眸:“那男的是谁?” “啊?”虞蓝愣了下,反应过来,“我老板,David。” “他凭什么贴你脸?”男人眸子漆黑。 虞蓝仰头,发现男人下颌线绷得很紧。 一时间,忍俊不禁: “人家是法国人。”多正常的社交礼仪啊。 “那怎么了?我还是中国人呢。” 他驳得理直气壮,虞蓝没憋住笑,眼角一弯,下意识伸出手,想兜兜他下巴,却刚一伸出去被精准扣住手腕。 “养猫养出的臭毛病。”朝戈低道。 话是这么说,动作却是顺势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摘下来就舍不得放开。 男人手掌温暖干燥,比刚才那杯热拿铁更暖,没一会虞蓝就被沁出了一身热汗。 两人并肩站了半晌,虞蓝扫了眼时间,勉强抽回神: “该回去了。” 朝戈:“我送你。” 虞蓝摇头:“有客户在。”职场里最忌将个人情感混淆专业程度。 朝戈明白,但下颌微扬,坚持: “送一段。” 远处,David的身影清晰可见。客户已经到了,许是没找到她又不能耽误正事,于是他把人带到咖啡馆里,此时正相谈甚欢,标准的露齿笑在加州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朝戈的视线淡淡掠过,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虞蓝正要让他松手,忽地身侧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凑近,浑身熏天酒意,沉迷药物的双眼浑浊,嘴里嚷着onedollar,onedollar,伸手讨要。 朝戈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将虞蓝揽到身后,宽阔的肩背将她完全遮挡。甚至不需要开口,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那流浪汉就瑟缩着收回了手,讪讪退到一旁。 “感受到洛杉矶的特色了吗?”虞蓝难得这么安全,还有心情在他怀里轻笑,调侃问,“什么感觉?” 社交媒体上光鲜亮丽阳光洒满的星光大道好莱坞之乡,实际上遍地彩色小褴褛帐篷,随意蹦出一个流浪汉对你进行抢劫。 朝戈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眉头微蹙: “远看像垃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近看也是。” 虞蓝顺着他视线望去——David正笑容满面地与客户交谈,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 她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到底在骂谁啊,好难猜- 知道朝戈没订酒店,虞蓝将公寓地址和电子锁密码发给了他,让他自己过去。 推开门时,男人有片刻的怔忪。 这是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空间。很典型的北美单身公寓的模样,空间不大,六十平左右,黑色皮面沙发,简洁的宜家落地灯,老美很喜欢的开放式厨房和岛台。 没有一样是他熟悉的。 但这又是虞蓝的地方,她在这个空间里睡觉,吃饭,工作,窗台铺着瑜 伽垫,她在那运动,沙发怀里抱着抱枕笑或者哭泣。 想到这,又平白爱屋及乌,看哪里都觉得可爱。 墙上挂着两幅笔触细腻的画,一副写实,画的是洛杉矶海滩落日,另一副则是抽象色块,绿意蒙蒙,乍一看很像春天锡林郭勒的色调。 朝戈心下一动,拍了张照给她发过去。 虞蓝没给他解释画中含义,径直问:「你到了?」 虞蓝:「家里有点乱,最近没收拾。」 朝戈:「没事」 虞蓝:「鞋柜最下层有一次性的拖鞋」 朝戈:「好」 他按照她指示,拉开鞋柜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她的平底鞋和高跟鞋。 扫视一周,唯独没有男士拖鞋的踪影。 朝戈脸色有一瞬的舒展。 随后心情很好地穿上“公平以待”的一次性拖鞋,给她发去消息:「找到了」 虞蓝:「那就好,你吃过饭了吗?」 朝戈:「刚上飞机时候吃了飞机餐」 虞蓝:「可现在都下午了!你落地后什么都没吃?!」 隔着屏幕,朝戈几乎能想象到她皱眉的样子。 一定小脸抽得紧紧的,在推理他到底是没吃饭时间还是在着急什么。 他也不掩饰,直敲出几个字: 「嗯,想快点见到你。」 对面,隔了半晌,小姑娘发来两张表情包。 一张是眼泪汪汪。 一张是哈特软软。 朝戈失笑。末了,消息又响。 虞蓝:「用不用我给你点个外卖?」 朝戈:「我是成年人,有手有脚,还有,这里也只是美国,不是外星球。」 确实有点操心过度,虞蓝回「好哦。」 「储藏柜里有速食米粉米线之类的,你不行煮了先垫一口。」 朝戈:「知道,你放心。」 随后附上一张小狗坐在电脑前,努力工作,飞敲键盘的表情包。 虞蓝立马炸毛:「滚啊!」 骂谁是狗呢。 朝戈眼底漾开真切笑意。洗了个热水澡,一身风尘疲惫卸下不少,随后吹干头发,便将自己埋进那张柔软的单人床。 被褥间萦绕着她常用的那款玫瑰沐浴露的香气,清浅缠绵地把他劝全包裹。 他生出无与伦比的安稳感。 视线不经意落在床头——两只毛绒小企鹅正并肩而立。 他的目光越过上周末才买的那只,伸手拿起另一只明显旧了许多的。 企鹅颜色淡了,看上去是被多次搓洗的缘故,浑身绒毛微微起球,但依旧不改地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 他将那只小企鹅托在掌心,看了半晌,最后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它圆圆的脑袋,道: “好久不见。”- 虞蓝推开门时,房间漆黑,半盏灯都没开,屋里只余窗外透进的零星灯火。 屋内静悄悄,小客厅不见男人踪影,她转到里面,主卧房门虚掩,她赤脚小声进去,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淡淡霓虹,果然看见男人被子只搭在腰际,露出紧实的背部线条。侧身睡得正酣。 虞蓝轻吐口气,她刚蹑手蹑脚地想退出来。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天旋地转间,她跌进一个带着睡意的怀抱。朝戈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含混:“几点了?” “刚过八点,加了会班。”她解释完,指尖轻抚过他微乱的发梢,“时差倒过来了?” 他摇头,鼻尖蹭过她的锁骨:“他们怎么这样?” 虞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公司让她加班。 一时失笑,问他吃饭了吗,男人照例摇头:“还没。” 他嗓音还带着沙哑睡意,虞蓝一时间心尖发软。想起身给他煮面,却被男人抱得更紧。直到她轻声保证十分钟就好,朝戈才不情愿地松手。 厨房里她系上围裙煎蛋。蛋液在锅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溏心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面将出锅时,身后贴上来温热的胸膛。 “好香。”朝戈下巴抵在她肩头,手臂环住她的腰。 “你也不看是谁做的?”虞蓝眉梢微挑。 她把面端到岛台,但男人却没接筷子,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暖光下像浸了墨,紧攥着她。 “不是饿了吗?” “嗯。”他伸手接过筷子,敛眸收回迫人的地视线,道:“先吃饭吧。” 虞蓝听他这句话,心怦地一声。竭力克制佯装没听懂,但耳根已经发烫。 她要是真连这个听不懂,她就是真傻子。一碗面如同倒计时,她视线不时扫过身旁的朝戈,男人吃相干净,不急躁也不贪婪。 但也只是面上。 岛台下,他一只手霸道地在包裹她放在腿上的手背,掌心炙热滚烫,明显高于她的体温,从他掌中蔓延,扩散,滚遍她全身。 面线被唇齿拉扯咬断,虞蓝浑身热烘烘,一时间脑海闪现——这哪里是在吃面,感觉分明是在吃她。 朝戈侧眸看她,视线落在耳畔泛红的耳垂上:“脸怎么这么红?” 虞蓝:“…面太烫了。”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吹了两口。 “别急。”男人眸色黑沉,“慢慢吃。” 虞蓝:“……” 谁急了! 等到她磨磨蹭蹭地把一碗面吃完,擦擦嘴漱过口,男人已经直勾勾地盯她许久,像草丛里肌肉紧绷匍匐狩猎的豹子,问:“饱了?” 虞蓝点点头。 男人眸子深邃不见底,一汪深色。牢牢锁住她的身影,目光滚烫。 光被他看着,虞蓝就觉得没法呼吸。 小公寓里开了地暖,他没控制好温度,热得很足,足到让人呼吸紧促。 饱了,那该做点什么。 成年人讲个心照不宣,能点头把他放进屋里,就默认了某件事情的发生权。但这回和以往不同,没有酒精的麻痹,没有怒火的遮掩,在这样清醒的境地里… 她只觉得浑身滚烫,每一寸肌肤都在他的注视下微微战栗。 厨房灯光昏黄,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到腿上。嘴唇紧随着,不由分说地交叠上她的。 这个坐姿亲昵,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虞蓝跨坐在他腿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衬衫下结实的肌肉线条。 连舌尖都被他吮吸个遍。 唇齿交缠迷蒙之间,她蓦地感受到男人手掌温度,虞蓝连忙按住,声音慌乱:“去房间里” 朝戈低笑一声:“怕了?” 说完,将她打横抱起,边走边亲边调侃:“怕什么呢?” 虞蓝搂紧了他的脖子。穿过走廊时,他的唇始终流连在她颈侧,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 她被亲得脖颈扬成一条洁白弯月。 何止是怕?她怕他真的放肆得像从前一样,从客厅厨房到卧室的每一步都操她。她真的会吃不消。 卧室,后背陷入柔软的床垫,男人硬挺俊朗的五官就在眼前,她听见他解皮带扣的细微声响,感受到他灼热的掌心正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入衣摆。虞蓝浑身发烫,又在他贴下来时候轻声央求: “灯关灯。” 男人眯眼看了下灯色,又垂眸看向小姑娘霞粉的双颊,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几眼,还是如她愿。 关闭了房间大灯,只留下床头柜一盏。 退回来的瞬间,床头柜抽屉被无意间带开。 里面盒装的东西猛地映入眼帘。 朝戈视线骤然漆黑。 虞蓝还沉浸在羞赧中,正疑惑他为何停顿,男人已经眸色深沉地回到她身前。 “哎灯坏了吗?”她软声疑惑。 “没坏。” “那怎么唔。”话音未落,温热的掌心已经先行向上,牢牢占据。虞蓝瞬间找不到呼吸。她仿佛两个砧板上面团,被揉扁搓圆横竖挤按。 意识漂浮的那些瞬间,虞蓝幻视自己是条小鱼,生存空间被两面夹击吞噬,连呼吸都艰难混乱。 终于男人向下探时,她回过一丝意识,慌忙求饶:“我还没洗澡……” “我帮你啊。”男人声线哑得仿佛被火燎过。 虞蓝人在他怀里,任人 宰割,想着大不了也就是像从前那样被他抱进浴室,却见他忽然俯身。 温热的触感袭来时,她浑身震颤,终于意识到他的意图,慌乱地想要挣脱,却被稳稳禁锢。 虞蓝尖叫出声。 …… 公寓楼下,有人在浇花。 月下初绽的花,细嫩花瓣,被片片拨开,水液浸润。引得每一瓣都在夜风中战栗,颤动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隐约勾勒出他肩颈起伏地利落线条。 虞蓝感觉自己要死了。 男人也是热汗淋漓,虞蓝被他困着,整个人快沸腾融化掉。 感官蒙蔽,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有我大吗?”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湿润的肌肤,每一寸都是浓厚占有欲:“有我把你弄得这么…吗?” 虞蓝自顾不暇,潜意识漂浮,哪有功夫回应。他惯常爱说浑话。但虞蓝也意识到他的不对劲,一睁眼,却见男人下颌线和言语一样的紧绷,卯足了劲。 虞蓝被送了上去。 金光骤降,她想解释都没办法。 漫天烟花闪过,她在空白里想,他绝对疯了。 …… 挨到最后的最后,虞蓝忍着跌入梦乡的困意,手脚绵软地爬到床边看了一眼,果不其然。 她把抽屉里的小盒子拿过来,举到朝戈面前,控诉:“你睁眼看看!那些是纪念品。” “纪念品?”男人把她重新揽回怀里,餍足的眉宇才抬起来去看她手里的东西。 什么纪念品会做成避/孕套的形状? 是不是太有特色了点。 虞蓝气得拿过他的手机,熟练地输入关键词,屏幕上立即跳出某个知名艺术博物馆的线上商店页面,里面最高销量赫然是她手里的同款。 “这是辛可去年去欧洲旅行时带回来的伴手礼!” 朝戈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柔和下来,眉宇间阴翳消散,漫了声笑出来: “这还差不多。” 虞蓝平白挨了一顿,全然没了力气,想训他两句但是撑起胳膊都软得发抖。 整个人陷到柔软枕头里,声瓮瓮的:“小心眼。” 他俯身吻住她的控诉,在她没力反抗之际不着痕迹地调转了两人的位置。 “你干什么?”虞蓝轻呼。 但下一秒,声音又不可抑制地变换作轻喘。 男人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腰肢,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奖励般的宠溺,神态趋向与刚才迥然的温柔。 落在虞蓝眼里,像地狱之门放出来的恶魔: “乖,给你点奖励。” 他说。 第57章 <-爬取失败,暂未购买-> 第58章 甫一出公司门,虞蓝就见到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五官深邃又是东方面孔,长腿一支,实在打眼。见状跑过去,仰头:“你怎么来了?” 她工作穿了套装裙丝袜小猫根,跑起来纤细婀娜,看的人心惊。朝戈向前迎了一步,圈住那纤细的腰肢,拢紧在自己胸膛前,在她唇边轻啄两口: “家庭主夫,当然得接你下班。” “在哪呢”虞蓝被他亲得后仰,伸手抵住,左右瞟了几眼,还是公众场合。 但这一瞟不要紧,远处路灯底下,一对男女翘臀窄腰大波浪西装裤正一个搂着另一个热吻,黏到对方身上亲得不分天昏地暗。 虞蓝:“我靠。” 对上朝戈犹疑的目光,她解释:“市场部的安娜和研发总监……早就听说他们是这种关系,但是第一真碰见。 朝戈挑眉,瞥了一眼,喉结滚动:“感觉都是有家室的岁数了。” “这种关系,要是都单身反而没意思了。”虞蓝笑得狡黠,只顾着跟Sofia分享八卦,全然没注意到男人晦暗如干柴似的眸子。 朝戈按捺下那股也像那对狗男女一样把她抵在那亲的冲动,只捏捏她鼻尖,克制道:“懂得倒多。” “想吃什么?” “没想法。” “汉堡吃吗?” “走。” 晚餐时间,BeefyBandits美式餐厅人声鼎沸,Mary没时间特意招呼他俩,只扯了张菜单告诉他俩随意,端coke的时候,视线晃过朝戈,眼底诧异浮出。随后就是一种我懂你似地美式挤眉,冲她比了个hotguy的口型。 虞蓝耸肩,侧眸看了眼朝戈,男人正低头看菜单,估计没发现。 半晌,男人眸子从花花绿绿的菜单里抬眼: “哪个是经典款?” 虞蓝指给他。 “你爱吃的那款呢?” 虞蓝觉得吊诡,怎么感觉他熟稔得仿佛来过一样,但是脑子一突,忽然闪现出当时齐之禾的来电,心里暗讽了下男人小心眼: “下架了。” 朝戈略略点头。 临走时候,Mary揣着围裙到餐桌前面跟他们作别,朝戈刻意压在玻璃杯底下多一沓小费。那厚度,比这一顿汉堡都贵了。 虞蓝当下没吱声,出来找洗手间时候,反而问他。 男人抽完手里这一支,从淡青的薄雾中拨冗伸出长臂,把她兜到怀里,半包半裹挟地往前走,语调悠悠淡淡:“我这人小心眼。” “见不得别人比我评价好。” 虞蓝愣了一瞬,随即会意,拎起手包砸向他胸口,剜了句“神经病”,作势要走,却被他反被他顺势握住手腕,在掌心落下一个轻吻,眉梢微抬: “洗手间到了。” 虞蓝把包扔给她,精致的下巴冷峻一抬,女王道:“你可以退下了。” 朝戈勾唇从命。 等她的间隙,小姑娘身上胡椒和玫瑰混合的辛辣又甜丝丝的味道还萦绕鼻尖,手里温软的触感不在,他像是犯什么瘾,总觉得心痒,索性又燃了根烟,在袅袅的白雾里头,眯眼看LA夜景,忽地胳膊肘被人轻拽了下。 低眸对上一张青涩的亚洲面孔,一身BM碎花上衣运动短裤,很经典的留子穿搭。 和男人转过来的黑眸对视,一瞬间蓬勃的男性荷尔蒙把她整个人都攫紧了,话说得磕磕绊绊,脸色绯红:“是中国人吗” 朝戈一瞬间明白她的意图,冷峻的下巴微扬: “我女朋友在洗手间。” “啊”女生也刚从洗手间出来,闻言一怔,脑海里蓦地浮现刚才在洗手台前遇见的身影——女人正微微俯身整理裙摆,浓密长发如流墨般倾泻而下。侧脸轮廓在光影间精致昳丽。腰肢低俯,盈盈不足一握,腰臀比好得惊人。 她一个女生,都在看到她身材后莫名屏息。 见她手湿隔得远,漂亮姐姐还贴心递来纸巾。 回过神来,女生立刻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脸上微热,匆匆点头离去 虞蓝不明所以地慢悠悠出来,远远地就见到男人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明显不好。 刚走上前去,手腕就被他圈紧攥住。 男人声线低沉:“你在这边,有没有被要过联系方式?” 大学时候,她就从不乏追求者围着她转,直到他郑重宣告主权后才稍稍收敛,却仍有人不死心地暗中张望,偷献殷勤。 如今在这风气开放的异国他乡,他一个大男人都能被搭讪,那虞蓝受的热情似火的注视肯定是从未间断。 “有啊,数也数不清。”虞蓝坦言。 男人手里或轻或重地揉着她细细的腕骨,眸子抬起,漆黑地落在她花瓣似张合的唇上,从这个角度看去,唇瓣带着微微上翘惹人采撷的肉感。他喉结发紧,问:“那你给了吗?” “给啊,干嘛不给。”虞蓝摊手,不为所动。 “跟他们宣传上门喂猫啊,这可是主要金主群体,为了小猫花钱不眨眼的。” 朝戈看她这样,蓦地笑了。 虞蓝讲得兴致盎然,提起来当时有男的想泡她,加了联系方式没想到她心无旁骛地只想喂猫兼职赚钱,聊骚短信一多,她也懒得招架,想着这钱不赚就不赚了,反手从男人朋友圈里找出张他和女朋友的合 照警告他,没想到男人恼羞成怒,以家里丢了奢侈品近期只有她一个上门喂猫的人出入为由报警诬陷她。 那段时间,折腾的她人都麻了。 这件事情从草原喝酒的时候就挑了头,在轮船上被含糊过去,没想到今天直面,事情原委竟然是这样。 朝戈面色凌厉:“这人现在在哪呢?” “好像留校读博后呢吧。”科研有时候是一种物质资本,论得可不是人品。 虞蓝啧啧晃了下头,倏地感受到指腹下男人的小臂肌肉紧绷。 “困吗?”朝戈侧眸向她。 “怎么了?” 男人声线冷硬:“不困的话,闲着也是闲着,带我去你学校逛逛?” 虞蓝噗呲一笑,忍俊不禁:“不能打人啊。” “我尽量。”男人答得冷酷。 主要不是他,是那孙子自己在家烧香祈祷,别真被他遇上。 …… 学校。 虞蓝带他走遍了校园。他提了不知道多少个问,在哪自习?上课呢?吃饭呢?这是休息室?你参加活动吗?社团里男的多不多? 问到最后虞蓝都没脾气了: “大哥,你十万个为什么啊。” 朝戈挑眉,兴致不减。攥着她的手一路转到食堂,非要去尝一下。 虞蓝哭笑不得:“我们刚吃过饭。” “当宵夜。” 虞蓝瞥着自助式的食堂,里面鹰嘴豆培根鸡胸肉,她只在当时开学时候来吃过一次。贵和难吃兼备,味同嚼蜡这个词从未如此具象过。 但是看朝戈那样,感觉根本听不进去。算了。 片刻后,男人揪着软趴趴的薯条。 虞蓝眉眼带笑:“怎么样?” “难吃。” 虞蓝忍着眉毛抖动,指着洒满鳄梨酱和莎莎酱的起司玉米,问:“这个呢?” 朝戈扯过纸巾,简平快的评价: “不是人类食物。” 他一个对食物从不挑剔的人被毒害成这样,虞蓝 笑倒在桌子上。 朝戈顺势把她捞到怀里,不满她笑得肩膀颤抖,俯下身想含住她嘴唇,让她也尝尝他味蕾上乱七八糟的苦味,但落到那唇瓣上,又兀自顿住,只浅尝辄止地啄了两口,心疼难掩: “你之前过得什么苦日子?” 这种东西之前还不是天天能吃上呢。虞蓝下意识脱口而出,但是感受到男人情绪细微波动,再加上不爱倾诉苦楚惯了,笑道:“苦不苦的现在也不苦了。” “人总不可能苦一辈子。” 她这么说,朝戈心头更酸了。 胸膛里仿佛有一块位置塌陷,总觉得亏欠。只能下巴贴近女人粉腮边,唇贴过去,才勉强有点短暂熨贴。 他浑身滚烫,男性气质逼人,虞蓝只要挨近就不可避免地被裹挟,热烈的时候甚至给人种窒息感。 虞蓝推攘他。 哪怕是西方世界,公共场合大腿叉大腿的那也是teenager行为!十五六岁小青年才会干的事情,她都几岁了。 于是把人推走,捋捋鬓角发丝,勉强坐直。 朝戈手掌还按在虞蓝后腰,被拒绝,薄唇微抿,也不生气,只支着眉棱看她上身纤细,特意向前坐了点距离和他隔开,故作寡淡地叉盘子里的沙拉绿叶子吃。 可爱。 朝戈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适时,灯光骤暗,音响里乍响起一阵节奏强烈的英文鼓点,侧间后厨推出一辆蛋糕车,由远及近,蜡烛奶油一应俱全,翘臀紧致的辣妹三五成群拥在周围,仿佛来自某个兄弟会或者姐妹社团,心有灵犀全部穿的粉色,毛绒短裙,粉西部牛仔,手里举着灯盘,欢呼声里掺杂着happybirthday,隔壁沙发座的男生头上顶着生日帽,有的吹口哨有的举着手机兴奋站起,青春的荷尔蒙喧闹得直撞耳膜。 欢乐气氛会渲染传播,虞蓝跟着拍手,回眸对上朝戈一双幽亮的眼睛。 没等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捞回怀里,后背抵在沙发上,男人修腰长腿整个人居于她上,含住她的唇,怕她滑下去还大掌低垫,环住她的膝窝。 周遭热闹纷呈,大学生开了镭射氛围灯,五彩斑斓粉紫蓝绿的色块在眼前虚化翻腾,身前,唇齿交融追逐,虞蓝舌尖都麻了,但是还舍不得后退,朝戈更是,吮口及得热躁凶悍难以自持。 陷在这个青春和荷尔蒙的校园气氛里,两个人像是补偿自己的二十岁出头。 迷迷蒙蒙地有一个瞬间,虞蓝觉得美国可真好。在这可以忘记所有烦恼,陷在沙发一角,没人认识他们 两人在校园里来回逛了很久,朝戈揣着她的手在掌心,路过在一处走廊,瞥见了熟悉的板画,DavidHerold的风格,后现代主义大面积线条和点彩。 朝戈止住脚步,眉棱微顿: “他是你们学校的?” 虞蓝扫了眼,突然笑了:“不是。” “和你民宿挂的那副很像,是不是?” 朝戈颔首。 “那就对了,这副是我画的。”她喜欢这个风格。当年她随手一画,大放异彩。才有了被内推去L&E的机会。 “不过,你怎么想到买那副画?知道我喜欢?”细想来也不能算她自作多情多推测,搞艺术传播的总有几个膜拜心仪的艺术家,她本科时候就经常把D.H挂在嘴边,连毕业论文都写的相关方向研究。 朝戈眉梢牵动,见小姑娘眼睛亮晶晶,一副得意神情。 他偏不让她如意,轻描淡写,故意道:“我那是假的。装修时候,定制公司随便送的。” “里边是一层纸,临摹打印的。” 虞蓝一瞬间瞪大眼:“真的假的?” 唇角也跟着落下去。 捕捉到她脸上那一瞬的黯然,朝戈立刻改口: “假的。” 手掌垫在她薄薄的腰肢后,把人搂紧些:“学设计的是不是真画都看不出来?骗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虞蓝被捉弄一通,甩他:“你有病吧!” “有的。”男人波澜不惊,伸手把作祟想抽走的柔荑捉住攥紧,虎口抵着,掌心朝内,抵在他胸口,薄薄眼皮下长眸微敛,声线低沉滚烫: “想你想到跑到香港,因为你从前讲过你喜欢这个画家,所以砸钱抬价,也势必要拍到你喜欢的那副画。挂在入门就能看见的地方,期盼着有一天,你能住进这个民宿里,第一句就指着那张画问我是不是给你买的。” “还有那个民宿,当时大学校园里头有个什么鬼最美民宿展,你帮着随手转发投了一票,我还记得,二号。圆顶,落地窗,外面是绿色茵茵,我真纳闷,你看到旷野时候,竟然不觉得眼熟。” 掌心底下跳动的是他热烈、蓬勃的心脏,男人硬挺俊朗的面庞压低,呼吸似有若无拂过她脸畔,道: “哪只是这张画,那个民宿,那片土地,我所有的产业。我的人,心,所有,你能看到的,全都是你的。” 她眼眶发热,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里。那里翻涌着太多她不敢细读的深情,像月夜下的海面,看似平静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虞蓝张张嘴,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突然揽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未尽的话语化作一个带着玫瑰的吻。 他立刻收拢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窗外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大理石的罗马柱。 他们在日落时接吻 公寓,场景不断变换,纵情也不过如此。 玄关的灯光在晃动中变得模糊,断续的呼吸声从浴室蔓延到卧室。最后,浴缸里的水随着动作不断溢出,在瓷砖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痕。 急风骤雨中,他把人抵在浴缸边缘,低头轻轻亲她的嘴唇。 “蓝蓝。” “分开的这么久,你有没有想我?” 问题刚问出口,他心里就猛地揪痛起来。他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如果是没想,说明她在这里过得比他听到想到得更艰难;如果想了,又心疼她在困苦中还要分神念及他。 什么答案他都受不了。 虞蓝细微睁开眼 ,眼底因为他的力气像是含了包水湿漉漉的,娇靥朦胧,自带了点委屈。 朝戈猛地埋在她颈窝:“不说了,我不问了。” 他用身体加重这种浓烈情绪。 悲伤具有感染力,激烈的缠绵中,虞蓝抓紧男人起伏的后背,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是「断背山」里的恋人,只能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尽情相爱。这么想着,心口酸涩顿起,但很快就被男人的滚烫的掌心熨贴揉散。搅得浑乱。 她累极睡去前,男人把她抱到浴室清理,虞蓝连勾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嘟囔着问出心里叠起的疑惑:“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是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的关系。” 他轻轻吻了她的眼皮,把她搂紧,掌心轻抚她的发丝,“不用你去想以后。” “只需要相信我一次,蓝蓝。” 实在无力追问,虞蓝眼皮发软。 最后的意识是男人起身接电话,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赤脚踩在地上,长腿支着,未着寸缕的,虞蓝看得耳根发烫,心里很热很满,轻轻闭上了眼睛- 第59章 话说午餐时间,同事提议今天楼下咖啡馆有简餐自助,提议中午去吃,虞蓝欣然跟随。刚一落座。却在点单台后看见一个乍眼的男人背影,宽肩细腰翘臀,长腿支着,一条规规矩矩的黑绿围裙系在身上,勒出一截劲厉蜂腰,别样性感。 虞蓝眉头霎时间叠起,绕到正面,果不其然对上一张俊朗英挺的脸。惊诧:“你怎么在这里…” 视线再下移,瞥见男人浸在泡沫和玻璃杯里的长指,细眉蹙得更深:“你怎么能做这个?” 朝戈眉棱微挑,不以为意。 满手泡沫限制了行动。 “过来,”他低声,凑过半张下颌线流畅的脸颊:“给我亲一口。” 话音未落,男上司从旁经过,伸手示意朝戈身后的咖啡机: “能给我来一美式吗?” 朝戈从容回应:“当然。” 虞蓝一时失语。 David注意到她的目光,问道:“不过去坐?” 她敛神,太阳穴嗡嗡作响:“你先去,我等一下。” 对方没多犹疑,转身离开。 朝戈看了一眼紧闭眸子深呼吸的虞蓝,和远去西装革履的男上司。 面上声色不动,甚至牵动唇角,抿了个弧度出来: “女士,还要点什么吗?” 虞蓝剜他。 待David离开,朝戈将咖啡递到她手中: “那我继续工作了?我们这正经服务生,想约我得等下班。” “…滚啊。” 这边,Sofia看虞蓝拿餐去了好久,远远一瞥,注意那道宽肩窄腰的身影,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悠悠闲等虞蓝回来,找了个机会调侃: “这个,说不定是你喜欢的类型哦。” 男上司顺着Sofia手指的方向去看,插话道:“你是说,让蓝和一个端盘子的临时工谈恋爱?” “职业不分贵贱。”虞蓝脸色顷刻沉下,平静地反驳,“他靠双手挣钱,很体面。” Sofia也表示赞同,扯了张纸巾,回忆道: “谁上学时没兼过职?我在咖啡厅打工时打碎三个盘子,天天挨骂,也没耽误我和老板儿子谈恋爱。” “要不是我有事业心,现在早就是餐馆老板娘了。” 朝戈端咖啡走近,仿佛没听见议论。 Sofia道谢。 David视线在两位不和他同仇敌忾反而碰壁的女士身上收回,转移目标,忽地向朝戈提问:“你单身吗?” 朝戈:“不是。” 他说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虞蓝。 男人放下咖啡杯的刹那,小臂肌肉线条绷紧。 平日里以瘦弱和数学好著称不被看重的亚洲男性,此刻在体型身高上却彻底把他比了下去。 David眼看着,本来因为男人说自己不是单身而放松的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雄性生物的攀比欲瞬间占据上风,紧攥着手机,心想晚上一定要约一节拳击课。 朝戈浑然不觉,还在淡淡解释:“我女朋友很爱吃醋,我怕她一吃醋……就给我戴绿帽子。” 虞蓝一口拿铁差点呛到嗓子里。 “你男人挺有性格啊。”等人走了,Sofia凑近虞蓝,小声道。 虞蓝震惊:“你知道?” Sofia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不多解释,只挽起红唇: “挺有情调嘛,把我们都当成你俩cosplay的一环了?” “之后什么打算?他来北美,还是你回国?” 虞蓝不愿深谈:“还没想好。”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池设在卫生间外。水流滑过指间,忽然腰被人从后揽住,滚烫的胸膛贴了上来——朝戈将她整个裹进怀里。 虞蓝手还湿着,轻抵他落在耳后的细吻: “我手是湿的…” “擦我身上。”他将她转过来,让她沾着水珠的手按在自己棉T上。布料下紧实的腹肌轮廓分明,白色T恤洇开两道深色水痕。 “你干什么?” “还不满意?” 虞蓝瞪他。 朝戈主动拜下风:“客观事实没有你重要。” 虞蓝脸色稍缓,男人见状凑到她腮边,把人圈紧了,轻啄两口,然后低眸: “如果我就在这儿打一辈子工……你还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心里有个声音本能地说“愿意”。 今天一整天,想到他在小公寓里等她,她对繁复琐碎的工作耐心都提高不少,态度平和,下属会议犯低级错误她也没有往心里去,甚至对洛杉矶的归属感都上了一层楼。 用Sofia的话说,她一整天都笑盈盈的。 可出口的却是:“不愿意。” 温热的唇游移到耳际,带着令人战栗的暖意。男人低脖颈吻她,牙齿啃咬唇瓣,轻而易举地把她点破:“说谎。” 他的吻技太好了,虞蓝被追逐、吮口及、掠夺,轻挑慢捻后意识悬浮,有些莫名地腿软站不住,男人率先觉察,大掌垫在她腰后,把人兜住,深吻了几分钟,最后恋恋不舍地从唇瓣上移开,在她耳边水滴似地软肉上停留刹那,唇角微扬,似是在嘲笑自己有点以色侍人那个意味。 落到虞蓝敏感又脆弱的细嫩耳廓边,随着笑意漫来的还有潮湿的热风,他道:“只有床上能乖一点。”- 周末。 虞蓝望着朝戈穿戴齐整准备出门,忍不住开口:“你就非去上那个班不可吗?” “嫌我丢人了?”朝戈眉棱微挑,语气平淡。 也是,她身边来往的多是时尚界年轻人士,常春藤毕业,靠信托年金就能过得光鲜亮丽的北美精英——确实比他更懂什么是“时髦”。 “别去了,我带你去买几身衣服。”这几天洛杉矶骤然降温,朝戈还穿着刚来时那身衬衫。 朝戈见女人的停留在他衣服上,下意识就觉得某人嫌弃他穿着,干脆冷道: “不去。” 于是周六上午,他把虞蓝一个人留在家里,跑去咖啡店端盘子。偏周围逛街加班的白领辣妹,没见过亚洲男的似的,一会让他倒水一会托他启瓶盖,捂唇撞肩嬉闹一片,吵得他耳膜痛。有热情大胆的,在姐妹目光注视下,走到他旁边勾住围裙,问他有什么ig吗? 什么洋玩意。 他着急想脱身,一回头,就看见虞蓝站在门口,倚着她那辆小车,双臂环抱,红唇高扬,戏谑又饶有兴致的样。 朝戈本来就心烦,看完她那表情,更气了。 她不过来,他也不过去。 双手高举,把异国辣妹甩脱掉,到后厨噼里扑通忙活了好一阵。 最后只等来虞蓝一条消息:“晚上外面冷,我在车里等你。” 没良心。 他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车里,虞蓝低头查攻略。 越看,心里越泛起一丝愧疚。朝戈自从来到这儿,生活几乎全是绕着她转——不是在家,就是在公司楼下等 她,甚至现在无聊到跑到她公司楼下打工,这地方她之前兼职过,又苦又累没什么好干的。 也怪她。她一个当地主的半点地主之谊都没尽到。唯一一个完整的周末,也不过是在洛杉矶市区里转转。环球影城、小东京、盖蒂博物馆……一个都没真正带他去过。 她传讯息问Sofia:“周末想带男人去附近玩玩,有什么推荐的吗?” Sofia回得很快:“开窍了啊,终于知道要约会了。”随即甩来一个收藏夹,“强烈推荐一号公路。有加州最高的灯塔、蒙特雷水族馆,还能看到沙丁鱼风暴。这个季节在象豹海滩有成群的象海豹,你听过海豹叫吗?呜啊呜啊的~路程也不远,一个周末刚好。” 连吃的喝的都推荐得一应俱全,像一份完整的SOP,完全不用她操心。 虞蓝笑眯眯地回了个“好”。 等朝戈走到车边,她都没察觉。 他透过车窗,看见她正低头打字,眉眼弯弯,笑得晃眼。 气得不敲窗,径自在外面点了根烟。 等到虞蓝终于发完消息,才蓦然对上男人一张阴翳的俊脸。 “今天怎么样?辛不辛苦?” 朝戈对上小姑娘眼底未散的笑意,脸色漠然,声线硬邦邦:“还行。” 虞蓝对着香烟伸手:“给我一根。” “没了。”朝戈绕过那白得晃眼的削葱似都细手,掐灭烟头,上车。 “生谁的气呢?”虞蓝感觉到人不对劲,声音软软地凑过来:“气我刚刚没进去接你?” “我不是看你在忙嘛,那么多人围着你。” 朝戈语气冷硬:“以后都不忙了。” “嗯?” “辞了。” 说完,他翻出手机屏幕,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示意她开车。途中还接了两通电话会议。 虞蓝两次想和他对话都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事业型男。 忙成这样……还有时间出去玩吗? 她悄悄比了个口型:“现在能说话了吗?” 朝戈眼也没抬:“等一下,还有个矿业的合作要谈。” 虞蓝:“……” 终于,一切暂告段落。朝戈问:“你想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出去玩吗?” “我的意思是,约会。” 她摊开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 朝戈挑眉:“你做的?” 虞蓝眼睛一眨,面不改色地撒谎:“对啊。” “去不去?就我们两个。” 他一把将她搂过来,胡乱亲了两下。冷峻眉宇里头愁云消散了个精光。 “这还差不多。”- 第60章- 隔日的行程是一号公路。 说是她做了攻略出去玩,实际上朝戈一路开车。Googlemap嘴上说不会用,实际上只扫了两眼也就看得熟练。 虞蓝落得个自在,窝在副驾驶悠悠闲闲看剧观风,偶尔瞥两眼窗外—— “有鸟哎。” “这是什么鸟?” 男人视线拨冗倾斜,淡道:“蛎鹬。” 虞蓝:? 随即打开手机搜索,图文一对比,一字不差,差点惊掉下巴:“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都认得?” “为什么?” 为什么?朝戈眉宇微皱,无奈又无语: “因为我是鸟王。” 虞蓝轻笑,舒服地蜷在副驾驶座,薄毯松松裹在身上。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把她晒得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萌生需求: “想吃热狗棒。” “待会路边买。” 虞蓝捏了捏自己腰侧不怎么存在的肉: “但糖油混合物吃了会长胖。” “不差那一点。” 虞蓝眉宇舒展。 海风带着咸涩的自由气息,一号公路像一条灰色缎带缠绕在悬崖与海浪之间。虞蓝从未有过的安心自在,侧头看看开车的男人,睫毛在加州的阳光下投下细影。 她换了个姿势,安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不知何时昏昏睡去。 直到引擎发出异响,车身猛地顿挫。 她惊醒时,朝戈已经下车掀开了引擎盖。热浪扭曲着空气,男人白T恤的后背洇出汗渍,紧贴着他绷紧的脊梁。 “怎么了?”虞蓝声音还带着睡意。 朝戈俯身钻进车窗,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短暂的安抚,随后抽身到后备箱拿工具:“没怎么,睡你的。” 还睡什么。虞蓝看着他走向迎面停下的一辆破旧皮卡。也被这段路逼停在这。 车上下来的是个典型的西部牛仔,近两米的身高,金色络腮胡裹着大半张脸,牛仔帽下是晒成古铜色的皮肤。 虞蓝霎时间清醒,生怕对方有什么暴力行径。拉开车门就想下车。 但没成想他刚脸色不善地指着冒烟的引擎,说了串带着浓重口音的美式英语。朝戈便用手势比划了几个部位,两个眼神示意。两个语言不通的男人,竟在路边摊开工具。朝戈从对方皮卡里挑出扳手,牛仔则接过他递去的钳子。 亚洲面孔的男人手背有青筋隆起,小臂肌肉随着拧紧螺丝的动作滑动。沾了油污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但每个动作都精准、稳定、胸有成竹。 不过一刻钟,异响消失。 大白熊般的美式牛仔围着车转了两圈,猛地摘下帽子拍在膝上。 “Amazing!” 接着他伸出熊掌般的手。朝戈会意,两人右手相握。牛仔猛地将他拉近。朝戈顺势前踏,两人胸膛短暂相撞,左手在对方臂膀上重重拍打两下。 男人之间认可来得短促简平。 虞蓝透过车窗看着。朝戈转身走回来时,逆光勾勒出他汗湿的轮廓,沾着油污的手指抹过下颌,留下一道深色痕迹。他拉开车门,海风吹动他湿透的T恤,紧贴着的腰腹肌肉线条分明。 那个牛仔还在身后高举帽子挥舞,用夹生的中文喊:“牛B!Bro!” 朝戈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虞蓝哭笑不得,看着男人坐进驾驶座,手上擦了机油和汗水,刚上车前自己在路边拧了瓶矿泉水冲了下。 现在浑然不觉地他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窗边。 虞蓝死盯着他。忽然搜肠刮肚满腔热血抓耳挠腮也想找不出个词来形容。 半晌,脑子里血流淙淙,什么有文化的词也没憋出来,只飘扬盘旋着—— 简直特么的是、、、Man爆了! 虞蓝怎么看怎么喜欢。到最后满眼星星地凑过去:“你怎么这么帅的?” “修个车就帅?”男人眼梢斜瞟了她一眼,忙着操控掌下方向,“那你刚回来那阵,我就不该带你出去看什么火山,应该天天在院子里修车。” 虞蓝笑得前仰后合,懒懒倚靠在副驾驶,牵了男人半只手握着,嘴里喃喃又轻道:“神经病。” 眼梢笑意盎然- 午后抵达蒙特雷时,阳光正将海岸线镀成金色。他们参观了充满航海历史的博物馆,在码头边的露天餐座分享了酥脆的黄金炸鱿鱼,柠檬汁酸感爆炸,喝得虞蓝直皱眉。 蒙特雷位于太平洋两大洋流交汇处,近海处便陡然陷入深邃的海底峡谷。导游介绍说,独特的地理环境使这里成为全年观鲸的绝佳地点。 甲板上风势渐强,一阵猛烈的海风突然掀起虞蓝的宽檐草帽。就在帽子即将脱手的瞬间,一只温暖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她的头顶。 “谢谢姐夫。”虞蓝眨了眨眼。 朝戈忍俊不禁:“整条船都找不出第二个中国人,还玩这套?” 虞蓝挽住他的手:“姐夫别骂了。” 朝戈:“” 就在这时,银灰色的海豚群跃出水面,不远处巨大的座头鲸喷起壮观的水柱。鲸鱼贴着船身完成一次华丽的捕食,溅起的浪花劈头盖脸地扑来—— 虞蓝没等惊呼,被淋得满脸是水,张开的嘴里还被灌了一口,咸的。害她攥紧栏杆吐回海里。 嘴里苦涩一片,脸上 湿透,委屈地转向朝戈:“呜呜……” 朝戈瞥她被水打湿的外衣,伸手把人拎到身边:“去换衣服。”海风一吹瑟瑟发抖,这件穿不得。 狭窄的船舱,虞蓝检查后才发现,不仅外衣湿了,连打底也被溅透。 她双手交叠向上拽,但没正想一层布料遇水,晦涩难脱,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像卡扣似地费力地挣扎了半天,卡在腰际的衣料却纹丝不动。 “帮我一下……”她适时求助。 男人好整以暇地抱臂倚门,想起她昨日的种种“恶行”,唇角勾起一抹戏谑: “求我。” 趁人之危。虞蓝原地剜他半晌,不齿他这种行径,但最后湿衣服束缚得动弹不得,男人实在铁了心不为所动,只好嘤嘤婉转:“求…” 她仰起脸望向他,眼眸湿润,微微张开的唇瓣如初绽的花苞。 朝戈面上不动声色,长指向上抬着衣物,却趁虞蓝被绒衣遮住眼睛的刹那,俯身将微凉的薄唇贴在她肩头。 虞蓝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一颤:“朝戈!” “抱歉。”男人再度伸出援手,心无旁骛地帮她脱掉,然后用热烫的怀抱把人囊括进来,给她换上新的。 脸色很淡定,嘴上说着愧疚,实际上无半丝悔意,甚至有心解释:“能看这个还忍得住的,枉为男人。” 虞蓝狠狠踩了他一脚 从船舱出来,恰好有蓝鲸跃出海面。 海面乍裂出漩涡,深灰色的巨鲸跃出水面,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碎成万千钻石。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短暂停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虞蓝下意识攥紧朝戈的手,往他怀里倾斜。 他稳稳接住她倾斜的身子,将她完全护在怀里。远处传来船长带着口音的英语:“看镜头!三、二——” 快门声落下的瞬间,巨鲸正好没入海中,溅起的水雾在夕阳下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照片里,她被朝戈紧紧搂在肩头,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诧,而他一双漆黑的眸子,没看鲸鱼,反倒稳稳落在她身上。 “youguysarelucky。”船长翘着跟杰克一样的羊角胡,挤眉弄眼,“不过还差一点点,在鲸鱼跳起来时候接吻的情侣会一生幸福哦。” 两人对视一眼。 虞蓝嘴上嗤之以鼻,说着这种话我也张嘴就能说——吹过蒙特雷海风的人能一生都幸福。 但是实际上,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瞬间,她目光始终追逐着盘旋的鲸群。 看他们嬉闹,浮沉,最后远去。 难免有点遗憾。 朝戈看了她一眼。 转身绕到杰克船长旁边,问:“有鱼吗船上。” “你要喂给蓝鲸?”船长惊诧。 男人颔首。 船长瞪圆了眼,手比划出天大,英语说得磕磕绊绊:“大哥,这是鲸鱼,得买多少?” “钱不是问题,能保障安全就行。”男人不容置否。 船长半信半疑。直到男人抽出钱包,往他手里塞了一沓美元小费,他才反应过来这位哥没有开玩笑。于是召来远处一艘刚捕渔船,朝戈买下了所有的鱼。将蓝鲸引到安全距离,一倾而下。 这边,虞蓝举着手机对着蔚蓝色海水,浑然不觉。 水里没有鲸鱼但偶有海豚、玳瑁龟,深海洋流,看一看也是好玩的。 但忽然见远处的鲸鱼聚拢游回远处船边,硕大的身躯,一跃出水面。 虞蓝落了个最佳观影位。 尖叫一声,兴奋地回头拽紧朝戈的手,靠在他肩头。 男人一看就知道小姑娘全忘了,大掌拢上她耳朵,扳过小巧精致的下巴,吻上那粉润的唇瓣。 虞蓝仰头承受。 周围,相机声咔嚓咔嚓。 有鱼儿海豚相继跃出,朦胧水丝偶尔溅过来点凉。 朝戈手抚着她柔软的发丝,唇瓣分开的刹那,手抵住口袋里硬盒一角,声线沙哑:“蓝蓝。” 虞蓝朦朦胧胧地回了声嗯? 男人喉结滚动:“你愿不愿意……” 蓝鲸跌入海面,溅起硕大如皇冠般的水花。 虞蓝被这声坠落屏蔽了声响,只看见男人薄唇蠕动,她耳朵发麻,脸上还有水痕,凑过去:“你说什么?” 朝戈垂眸看了她半秒。 接过毛巾,细心帮她擦拭着脸上水痕,牵动唇角,道:“没什么。” 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虞蓝没往深想,听见船长一声呼唤,过去接过照片,亮给朝戈看:“我们居然在鲸鱼跃起时接吻了!” 朝戈倾身,看见虞蓝手里。船长可谓服务意识爆棚,狂摁数码快门的同时还拍了张拍立得。 惹得虞蓝喜滋滋地端详。 朝戈唇梢动了动。 船舶靠岸,虞蓝对着一趟深海游满意得不行,哼着小曲往岸上跨。 船只摇晃,朝戈先行一步,回头顾她: “玩开心了?” “嗯。”虞蓝拎着小桶,里面有她刚一路钓上来的深海鱼,五花八门五光十色。 “慢点。”他牵过她的手,让她稳稳迈到岸上来。 “走路别看手机。” 虞蓝回:“知道了。”但一边又笑得狡黠。 末了,她去淋浴。他先一步出来,随手拿起手机,却意外发现她久违地更新了朋友圈。 一共两张图。一张是那张船上的拍立得,另一张,是他。 配文写道: “听说这样能换来一年好运。希望他开心,快乐,永远平安。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他心头一热,仿佛深海洋流正经由淌过。 正想着,手机一震,林队的短信蓦然闯入视野,朝戈的脸色骤然冷肃,屏幕晶亮,上面赫然几个字清晰大字—— “阿五落网了。”《 》 第61章【VIP】 第61章 朝戈眼底倏地一暗,借故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林队的电话。 窗外夜色正浓,听筒里传来林队压低的声音:“人抓到了,落单时动的手。” “果然带了家伙,已经缴了。初步审讯,这两人这些年一直混迹金三角地带,这才国内捉不到半点风声……” 朝戈指节收紧,目光掠过窗面上自己的倒影,冷不丁开口:“他那个同伴呢?” 林队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凝重:“跑了。” “我们端掉据点时扑了个空,从现场看走得很仓促。阿五落网的消息瞒不住,他现在断了大腿又断了财路……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很大。” 流落个怀恨在心的恐怖分子在外,和当年一样。 朝戈眉宇冷蹙。 林队补了一句:“我们判断,他最近很可能会联系你。有点危险,你要不要”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开合的脆响,男人声音骤响,没有丝毫犹豫:“不要。” 他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见暗处有双穷途末路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个方向。 男人直视那道目光,声线沉稳得如同蔑视,道:“来得正好。” “就怕他不找。” 夜色渐深,朝戈状似无事发生,往常一样将车驶回洛杉矶的公寓。等浴室洗澡水热的空隙,他自然地伸手将虞蓝揽进怀里,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发梢。 虞蓝松松垮垮地靠在他怀里,听着男人过重的心跳,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抬头,那双幽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她,描摹,从鼻尖到脸颊。 虞蓝突地坐直身:“你有事要和我说?” 他长指 勾着他发梢,声音沉静:“明天要回国。” 虞蓝睁大眼:“这么突然?” “舍不得我走?”他反手用骨节夹她粉腮上的软肉,语气轻松,“你不是也明天上班?” “公司有些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哦。”虞蓝沉默片刻,在昏暗光线里抬起头,被他揉得蓬松的发丝贴在脸颊,眸子晶亮: “朝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停顿了一瞬,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没有。” 怎么没有,他抱的都比平时用力。 虞蓝抿唇,看他。 男人换了种套路,掌心垫高,调转怀抱让人坐在膝上,一天没刮的胡子青茬去蹭她粉嫩敏感的脖颈。惹得虞蓝侧头抵住,直接脱离他怀里站起来。 “你别闹,我在说正事。” “我也在做正事。”男人敛了敛眼眸,长指拍拍大腿,“确实有,而且是秘密,坐过来我告诉你。” 虞蓝半信半疑,犹豫了会,还是跌坐到他怀里,双手圈住他脖子,扳过他一张俊脸向自己,那意思,让他人认真点: “快说,我要去洗澡的。” 男人眸子黯沉,眉梢微挑,看向浴室里水汽氤氲的磨砂玻璃,薄唇靠近她柔软粉嫩的耳朵,沉声道出秘密。 虞蓝脸颊霎时间飞出两片红云,怒道:“你是不是有病!” “是真的,不信我先去洗,你在外面看着试试。” “就算它是真的,我在和你聊什么呢?”虞蓝胸脯起伏,被男人的故左右言其他气乐了。 朝戈坦然:“因为别的没什么可讲的,都是常规工作。” “我办完事情就回来,安心上班,等我,好吗?” 虞蓝看他的眼睛,抿了抿唇: “我们聊一下,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朝戈抚平她眉间皱起的小山川:“不急这一时,等我回来聊。” 说完,又亲了两口,起身: “我先去洗。” 他起身走向浴室,水声很快隔着玻璃隐约传来。虞蓝坐在床边,思绪纷乱如麻,正低头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视线却不经意间掠过那面玻璃——水汽氤氲中,男人挺拔的身形逐渐清晰。 水流沿着宽阔的肩线蜿蜒而下,勾勒出紧实的背肌线条。当他侧身取沐浴露时,腹肌块垒分明。 水珠顺着劲瘦的腰腹滚落,在朦胧水雾中若隐若现。 虞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她长期独居,完完全全不知道,浴室玻璃被装反了,从里面看是磨砂的,从外面看反而是清晰的。 不怪男人刚才覆在她耳边说:“我能看见你”大掌下移,掐住一处雪白饱满,“还有它。” 虞蓝耳根发热,一时间思绪混乱,像被蒸煮的螃蟹,两腮冒泡,从床头抽了本书摊开,强迫自己不去看。 浴室水声哗哗。 心烦意乱地,还真读进去几行。等到抬眼时候,男人已经洗完,从蒸腾水汽里开门出来,浴衣穿得板正的,冲她扬了扬眉,转而去吹头发。 门板关上,透明的浴室玻璃水汽蒸腾未散,朦胧水雾像细线,勾得虞蓝抬眸看,玻璃上赫然留着一只掌痕。 她一瞬间幻视了男人宽大的手掌抵上玻璃。意乱神迷,脑海里思绪断线,能看到的只有那形状和宽度,虎口一握,她自然知道那手掌能握住什么。 虞蓝腰间没来由的一酸。 对着门上掌痕,脑海中有个声音喃喃: “好大。”- 隔日清晨,朝戈没让虞蓝送机,独自搭了辆uber直奔机场。 又是十余小时的长途飞行。机身甫一落地,手机便震动起来——是小虎。对方果然如预料中那般急切,短信里字里行间都是股走投无路的焦躁感。 朝戈本想将见面时间往后推延,但小虎的短信狂轰乱炸,声称“多一刻都等不了”。 耳麦里传来林队沉稳的指令,提醒他对方精神已绷到极限,拖延恐生变故。 朝戈发了警方事先部署的地址过去,片刻后,林队安排的便衣传回消息:“已排查现场,没见到小虎。” 与此同时,朝戈手机一震,小虎的电话砸过来:“你特么的耍老子,你人呢?” 林酉一拍大腿站起来:“完了,鱼醒了。” 朝戈接起小虎电话,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钱我已经给过了,还见你干什么?” 对方磨牙凿齿,嗓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缝隙里钻出来:“你别逼我,你未婚妻在我手里。” “?”朝戈眉峰骤然锁死,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毫不犹豫地掐断通话,调出通讯录最顶的号码急拨过去——听筒里只传来两声机械的忙音,随后陷入死寂。 他不死心,再拨,这次电话竟被接起,那头传来小虎暴躁的低音:“兄弟,你不老实。” “老子看见警察了。” 朝戈猛地站直,浑身肌肉瞬间绷成块块铁垒。 无数猜测在脑中炸开——怎么会这样,手机被偷?还是什么尖端技术能拦截转接信号? 虞蓝明明应该在洛杉矶的写字楼里办公。他刚回来,他知道的。 他强压着几近崩断的理智,咬紧牙关:“她人在哪?让她说话。” “等着啊!”小虎恶狠狠地啐道。 随即电话那头传来听筒被粗暴抵在某处的摩擦声,窸窣衣物搅动着死寂,在漫长的空白后,似是陷入僵持抵抗,紧接着,远处蓦地炸开小虎模糊的怒骂:“妈的,让你开口说话!”,随即一阵拳脚落在**上的闷响,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哼微微溢出。 一瞬间,朝戈的心脏被那只声线死死攥住,全身血液仿佛从脊柱倒灌冲天。 只一声,他就知道那是虞蓝。 这个傻子。 恰在此时,耳机里传来林队惊慌的呼叫:“人醒了!现在挟持人质在机场,情况危急——” 朝戈瞳孔骤缩成针,猛地撞开门冲了出去。 机场现场已乱作一团。 冰冷的刀锋死死抵在虞蓝颈间,围堵的警察形成包围圈,劝说,警告,嘴唇都快磨破了,但是话如同撞在铁板上。 歹徒的情绪在绝望中愈发癫狂,眼中翻涌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除非你们放了我五哥!” “不然我就杀了她!” “你五哥的命比你自己还重要?” “你以为呢?”小虎眼眶赤红,“我爹娘死得早,是阿五把我拉扯大!” 朝戈冲破人群踉跄扑来,歹徒立即将刀尖对准他:“就他妈是你!从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就是你害五哥被抓!” 说着反手将刀口压回虞蓝脖颈,血珠瞬间沁出。 朝戈瞳孔紧缩:“你放开她,我来换她。” “你以为我是傻逼吗?”刀锋又陷进半分,在脆弱的皮肤上压出更深的血痕。 一个身高体健的男人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人,真拿他当傻逼骗了。 虞蓝疼得眼里有泪,但是唇紧紧抿着,一声不吭。生怕成了负担。 “立刻放人!”小虎嘶吼。 林队假意配合,举起手机说要联系上级。趁小虎神色稍缓的间隙,他压低声音急速通报:“狙击手就位。” 朝戈看他:“把握多大?” 林队不吭声了。 朝戈反对。 这时,虞蓝突然低头狠咬歹徒手臂,对方吃痛抬手欲击——朝戈见状,扬声叫了小虎的名字,随即抽出旁边的刀刃挥向自己,鲜血顿时从两个手臂喷涌而出。 “朝戈!”虞蓝失声尖叫,眼泪骤下。 小虎一愣,打人的动作都止了。 男人眉眼漆黑,眉宇因为疼痛微微颤动,血淋淋地手臂伸出去:“她体力这么差,待会真让你吓死了你还能跑出机场吗?” “你换我,我现在没有威胁。”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他这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残是为何,后退半步,忽地阴森森地咧开嘴:“真是用情至深啊。” “那你就该懂我和阿五的感情,那是我哥,亲哥!”他说着又将刀锋逼近,朝戈死死盯着那缕因激动而炸开 如棕栗火球的头发,忽然冷声刺入: “你父母怎么死的,你真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阿五瞳孔猛地一缩,持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 朝戈向前踏出一步,语速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二十年前,内蒙额伦旗矿上有对技术员夫妇,他们有个和你一样、长着满头红发的小男孩。后来两人同时失踪,被灌进水泥地基,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林队适时接话,语气沉痛而清晰:“我们追查‘刀哥’案时,他亲口承认了这桩命案。我们原以为那是朝戈的父母但DNA比对匹配不上。” 阿五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刀刃微微偏离了虞蓝的颈动脉。 “这对夫妻被害死后,孩子莫名其妙消失。”朝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喘息,“但所有老邻居、老工人都记得,那对夫妻确实有个活泼健康的儿子,一头红发像燃烧的火焰。那孩子如果在世,年纪正好和你相仿。” “你闭嘴!不许胡说!”阿五嘶吼着,但声音里已经透出一丝慌乱。 林队见状,示意身旁的警员十万火急去打印当年的文件档案。 “我们翻遍了当年的档案和笔录,”林队凭着记忆,声如磐石,“那对夫妻的名字是陈启明、周晓梅。而他们儿子的乳名……叫‘火苗’。” “火苗”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中了阿五。他整个人剧烈一颤,眼神瞬间涣散,那把抵住虞蓝的刀又松了几分。 朝戈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语气从凌厉转为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当年的民警查遍了基因库,始终找不到‘火苗’的踪迹。大家都猜测,一个父母双亡的几岁男孩,在当年那种环境下,恐怕凶多吉少……能做的只有企盼,就算是被拐卖了,好歹因为是男孩,能捡回一条命,平安长大。” 他深吸一口气,掷出最后的重击:“可现在我才明白——‘火苗’没有失踪。他只是被仇人养大了,被那个杀害他父母、夺走他一切的仇人,培养成了最忠心的工具。把他当成五哥,宁愿机场劫持人坐牢,也要还杀父仇人自由。” 被派去的警员折返,林队接过文件,适时举起泛黄的现场照片。 两张。 一张是显而易见的旧照,一对笑容温和的年轻夫妇中间,站着个头发如火苗般跳跃的小男孩,手里还抓着一个简陋的木制小玩具。 另一张是冰冷的水泥地,挖掘出来的时候,骸骨和水泥混杂成了块块,连保护的过程都多有折碎。 唯一扎眼的,是女人的纷乱的红发,掺在水泥土块里,像一丝丝未断的血筋。 “认贼作父,”林队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沉重的讽刺,“你确实‘好样的’,火苗。” 小虎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握着刀的手彻底垂落下来。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眶裂红,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垮,僵立在原地。 就在这一瞬的破绽,消防员如猎豹般迅猛上前,一把将虞蓝从歹徒身边拉开,护送到安全区域。 见她终于脱险,朝戈眼底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他大步上前,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向小虎膝窝,对方应声跪倒。紧接着又是几下重击,每一脚都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恨与后怕,砸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朝戈,朝戈。” 虞蓝虚弱的呼唤像一盆冷水,浇停了他失控的怒火。 “你看着我。” 她重复着,声音轻颤却坚定。 他终于停下动作,喘息着回头。虞蓝站在几步之外,脸色苍白踉跄站起,到他身边,双手小心捧住他脸颊。 “没事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不顾两只手臂剧痛。 “你怎么突然来这?”他心跳如擂,整个人都在微抖,差点差点就要失去她,天知道他有多害怕。 男人声线闷在她肩膀,虞蓝心涩缩成一团:“我怕你…”有危险。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朝戈已然明白。 他将她搂得更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眼眶里有离岸水意。 “不说了,”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未褪的沙哑,“不说了。” 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中缓缓平静、消融。 虞蓝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男人的心跳,响在耳边,那么近,和她的交融,仿佛再也不会分离。《 》 第62章【终章】 第62章-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无声弥漫。 虞蓝皮外伤情不重,医生建议包扎妥当就能出院。但她生怕她走了,朝戈就不想多待。恰好男人跟她想的不约而同。 于是两人就这样互相盯着、守着,谁也不敢提前出院——生怕自己一走,对方也跟着不好好养伤。 竟真在医院里挨过了小一周。 林酉托人安排了一间双人病房。 朝戈总盯她脖子伤口,末了低声问:“还疼不疼?” “早没事了。”虞蓝眨眨眼,拨弄下脖子上的“丝带”,语气轻松。 “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吗,捆绑?” “虞蓝!” 虞蓝咯咯笑:“好啦,不逗你了,省得你留下阴影,以后……都不灵了。” “?” “你呢,痛不痛?” “痛。”朝戈一双黑眸盯着她,“你给我吹吹。” 虞蓝真的凑近,一下一下,轻轻朝他手臂伤口处吹气。 温软的气息拂过,朝戈忽然按住她低垂的脑袋:“别吹了。” “你说吹就吹,说停就停?”虞蓝挣扎,逆反心理顿起,不但不停,反而更近了些。 朝戈无奈,伸手轻轻捏住她的唇。 虞蓝嘴被捏得嘟起来,却含糊急道:“胳膊、胳膊……小心伤口!” “你不如先担心点别的。” 他目光向下示意——病号服下,某处已然撑起清晰的轮廓。 虞蓝愣了两秒,耳根渐热,忽然轻声问: “分开这么久……你真没交过女朋友吗?” 这几天住在一个房间,耳鬓厮磨,该说的不该说的,什么情话鬼话全都说尽了。尤其是事情刚结束那天夜晚,朝戈半夜发起高烧,她怎么也晃不醒,医生护士半夜来输液。她脖子上绑着纱布,呆站在一旁,一看他的胳膊泪珠子就像断了线,总觉得都是因为她,于是连哭带诉把自己的懊悔愧疚,连带时隔六年的爱和思念,倒箩筐一样倾出。 但事实是男人早已苏醒,睁着一双幽深的眸子看她倒在他手掌哭得抽噎,又小心翼翼地怕弄疼他的小姑娘,一句话也说不出。 虞蓝觉得他故意的,早就醒了,捉弄他。 憋了点闷气,等到他伤都好得七七八八才舍得发出来。 男人一听她是为了这些不悦,笑得更开了。把人搂在怀里,又是蓝蓝又是宝贝,把所有的情话都说了一遍,甚至举起四根手指,发誓自己除了她之外再没有别的女人,看都没看过一眼这种话都出来了。 现在看,可信度十足存疑。 一个x欲强到她吹口气就能叫醒站直的人。 她眼里显而易见地不信不服,朝戈虎口向外,攥住女人细细的手腕,眸子幽黑。 “你过来我告诉你。” 说罢,按着她的手到自己胸膛。 虞蓝感受到手掌下,男人强劲的,砰砰跳动的心脏,隔着硬邦邦的肌肉,撞进她耳膜。 “这个。” 手掌裹住攥着再向下。 “和这个。” 虞蓝被那温度烫得轻轻一颤,男人的声音却已低低擦过她的耳畔: “都是你的。” 一股热气仿佛从耳尖烧到心头,虞蓝整个人又羞又恼,像只被惹急的猫。 “朝戈,你变了。”她只能叉着腰,声音里透出没什么底气的数落。 男人眉梢轻挑:“哪儿变了?” “变得又混又痞,还不讲道理。” 他眼底的笑意漫开,伸手将她轻轻拽到身前,小心捧住她的脸,没吻下去,只轻蹭了下鼻尖。 呼吸交缠。 朝戈唇角牵动,心里朦朦胧胧闪过两个字,叫做终于- 林酉带着阿五和小虎近讯来时的时候,虞蓝和朝戈的身体都已恢复到了可以出院的水平。 最终的判决还在走流程。但是案件性质恶劣,影响重大,几家本地媒体争相报道,交通枢纽停运。 数罪并罚,阿五必死无疑,小虎后半辈子大概率监狱度过。 最终结果只是时间问题。 朝戈和虞蓝都心照不宣地平静颔首,表示知道了。 林酉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静静地站在窗边。 不知是谁送来的一盆绿萝,在窗台上生机盎然地舒展着藤蔓。 “谁送的?” “没注意。” “还挺好看的。” 两人站在绿萝前静默了半晌。 虞蓝望着那片新绿,声音很轻,忽然道:“都过去了,是 吗?” “过去了。”朝戈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低沉的嗓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这次,是真的过去了。” 他们分别且各自走过了那段漫长的、足有六年的岁月,直到今天。 此刻,在这盆绿意面前,才真正降临。 平静得让人忽然心生恍惚。 就这样,真的都过去了- 午后,两个人都吃了些东西,精神和气色都像慢慢回温的水,热腾了不少。 虞蓝瞥了眼墙上的钟,眸子一转,就轻巧地跃到了男人床上,挨着他坐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与一点点狡黠: “好了,大事都了了。朝戈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做点什么呢?” 朝戈合上手里的书,目光就落在她颈间洁白的纱布上,眉头下意识一紧:“你伤口还没好,别胡……” “想什么呢!”虞蓝瞪他一眼,指尖却已灵巧地探入他裤袋,摸出手机,“某些人,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 她熟练地解锁屏幕。 朝戈索性将手臂枕在脑后,纵容地看着她在自己身上“捣乱”,语气慵懒:“找什么?” “找…他们的办公时间。” 朝戈皱眉:“谁的?” “民政局的。” “?” “还有一个小时!现在出门还来得及。” 虞蓝眸子滚亮,一瞬间冲动上头,可下一秒,突然想到什么,这股热意向下跌得有些颓废。 她摸摸颈间的纱布,蔫头耷脑:“可是朝戈……我今天不漂亮。” 素面朝天连妆都没化一个。 朝戈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缓缓包住她微凉的手指,将她轻轻拉近,直到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问得郑重:“虞蓝,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我想和你……”女人轻咬粉唇,有点羞赧,但手却丝毫相反,从他胸口慢慢向下滑落,带点狡黠意味,“登记结婚。” 朝戈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如沉静的深海,底下却像有熔岩在奔涌。 虞蓝被看得心尖发颤,索性豁出去,戳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你不要装,有人戒指都准备好了。我那天都不小心翻到了。” “你认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 “不后悔?” “你看不起谁呢”虞蓝叉腰。 “好。” 他话音落下,行动比言语更快。时间被紧张与甜蜜压缩,虞蓝只来得及从包里翻出一支常用的唇彩,对着小镜子匆忙点染。 转身时,她心念一动,忽然拉过朝戈的手,在他干净的手背上,“啵”地一声用力印下一个鲜红完整的唇印。 看着自己的杰作,她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民政局大厅临近下班,空旷安静。 为他们办理手续的阿姨目光温和,看到这对格外登对却又带着伤痕的年轻人,眼中流露出善意的理解。 “来,看镜头。新郎再向新娘靠拢一点……对,就是这样。” “新娘笑得真甜,再微微侧一点头,哎,好!” 摄影师刚要按下快门,忽地男人余光扫见虞蓝颈间一道白,冷不丁出声叫停:“稍等一下。” “怎么了?”虞蓝疑惑。 “别动。”男人行到她身前,抬手略微笨拙地将她颈上那段略显突兀的纱布两端轻轻折叠、交错。 短短几秒,便将它变成了一只别致小巧的白色蝴蝶结,宛如一件特别的领饰。 快门声轻响,定格瞬间。 照片上,她依偎在他肩头,笑得明媚而骄傲,颈上系着蝴蝶结,像只骄傲满意的布偶猫。 当那两本沉甸甸的红色证书真真切切拿到手中时,虞蓝感觉心都要跳出胸口。她晃了晃朝戈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追问:“快说,现在是什么感觉?” 朝戈低头看着手中鲜艳的封皮,又抬眼望向远处渐沉的夕阳,眉心微微蹙起,仿佛在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半晌,他才低声说: “……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不踏实。” 这感觉并非没有来由。他们的婚礼没有婚纱礼服,没有鲜花宾客,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仪式。 笑话有点地狱,他俩没有任何在世的血亲长辈。 只有尚未拆线的伤口、仓促涂上的唇彩,和手背上那个滑稽又认真的唇印,作为这一切仓促与决绝的见证。 也是独一份了。 但是从某种程度上又是合理的,爱情何须那么多见证者。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去了姥姥的墓地。 墓碑前,清风徐来,草木摇曳。 虞蓝对着石碑轻声说了许久的话,然后拉过朝戈,两人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正当她依偎着他肩头时,一只喜鹊倏然掠过树梢。朝戈望着那飞鸟的痕迹,忽然低声说:“我想起一件事。” 那是一段和姥姥有关的往事。 当年他还在养老院当护工的时候。总能遇见姥姥去买早市便宜的臭鱼烂虾,回来做花肥。桶拎着重,朝戈路过帮过几次忙。一来二去算是熟识。 但某日中午,朝戈发现姥姥把新买的虾蟹封紧了倒到垃圾袋里,他蹙眉问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因为味道大,被周围人唾弃骂了几次,有人甚至跑到她门口来嚷农村老太没素质。 她岁数大了,就这点爱好,满院子辣椒茄子长得饱满丰盛,平时结果时候没少给他们拿,各个接收得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现在反而来谩骂。 但她无法,小声辩解了几句,还是把东西都扔了,任由作物自由生长。朝戈得知了之后,趁着某次她早睡,男人自己挥锹弄土深挖了两米深,肥料埋进去既滋养又卫生。 等她隔天早一醒,满院整洁如新,绿叶招摇舒展,生机盎然。 摸了土,才知道是他松的。 姥姥兴奋地拉着他的手感慨:“这孩子这么好,踏实稳重的,以后谁在一起都能幸福。” 好男人的料。 给你看看手相:“哎呀呀,哎呀呀,这婚姻线长短,和我孙女倒是很配的。她要是日后能找到你这么个可依赖的,我就放心了。” 老太太问他见没见过她外孙女,常来看她,很漂亮的那个。 那时候虞蓝在他心里还是一轮不可触及的明月,听见这话,心里怀揣得酸涩更多,率先收回手。 抿抿唇,神色冷淡:“没见过。” 但虞蓝听完这番话,忽地震惊道: “这番话她当年也跟我说过!” 脑海白驹过隙,虞蓝猛地想起当年姥姥还在时,某天她到养老院小院去的时候,老太太摇着小蒲扇,摇椅上自在地端详,笑意都藏不住。 她走上前,也轻快:“什么好事?” 老太太神神秘秘拉过她的手,掌纹摩挲了几下,仿佛更确信了:“太像了,准成了。” “姥姥告诉你,找男人呢,就得找那种踏实的,稳重的,嘴上不爱说没关系,但是心里是真的向着你,就像” 有风划过,满院绿叶招展。 虞蓝没听清,凑近问:“谁?” 老太太笑眯眯,逗她:“好话不说二遍。” 她懵懵懂懂,以为她开玩笑,喃喃吐槽:“神神秘秘。” 现在一想,脑海里浮现的是姥姥欣慰的笑。 原来是这样。 像两片拼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夏天。小院,最亲爱的人,祝福,时间飞逝,现在膝下跪倒的青草和双手交叠。 原来时间倒退这么久,他们被姥姥见证过。 礼物来得太珍贵突然。虞蓝瞬间泪流满面。 朝戈把她搂到怀里,指腹一遍遍擦拭她汹涌的泪痕:“成小花猫了。” 虞蓝抽噎得停不下来:“这…谁能…受得了…啊” 朝戈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发,哄了会,再看向墓碑,清风朗日,草树摇曳。 他沉默了半晌,忽地举起左手,郑重起誓,字字清晰:“我一定不负您所托。” 虞蓝闻言,哇地一声在他肩头上哭得更凶了,小声骂他:“你有病吧。” 朝戈轻笑。 有些人不习惯煽情,也听不得实话。 哪有那么多纷乱复杂或者海誓山盟千钧之重。 于他而言,是两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 爱她 等到情绪终于稍稍平复,他们将那两本红底金字的结婚证并排放在一起,拍下一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短短几分钟,消息便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评论区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呼淹没: “我去!!闪婚?!!!” “你们两个?惊天大复合!” “卧槽我的陈年cp还能有he的一天!份子钱早已备好,什么时候婚礼!” 其中,都仁的震惊最为强烈。他看着手机屏幕,手指都有些发抖——老板消失了这么多天,一出现竟是如此重磅的消息。他盯着照片上并排的名字,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哥…这…虞小姐…恭喜!!”最后化为一行纯粹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民宿的小院里,众人正围坐一起仰头看星星。不知谁先看到了这条朋友圈,惊呼声炸开,紧接着,祝福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几乎要掀翻宁静的夜空。 朝戈看着手机里不断蹦出的消息,眉宇间是罕见而真实的舒展笑意,他按下语音键,声音带着笑意传遍群聊:“谢谢。为表庆祝,本月所有住客,房费全免。” 话音刚落,他和虞蓝的手机便开始在掌中接连不断地嗡鸣震动,仿佛在进行一场热闹的比赛。 卫莱的电话第一个轰进来,劈头就问:“你们俩现在在哪?今晚这新婚夜,打算怎么过?” 紧接着是辛可的尖叫,穿透听筒:“虞蓝!!你居然就这么把自己嫁了?!求婚呢?仪式呢?连我躲都瞒着,在旁边录像尖叫的机会都不给!你们太不够意思了!” 于是,几乎没怎么商量,几人便当机立断: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间承载了无数记忆、刚刚迎来新身份主人的老院里,一场临时的、火热的新婚庆祝火锅宴仓促却无比诚挚地张罗开来。 红油汤底在铜锅中滚滚沸腾,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却将每一张兴奋的脸映照得格外清晰明亮。 这边,天空突然一声乍响,嘭地后,万千火树银花如丝坠落。 夜色被毫无预兆地骤然点亮。 ——有人放起了烟花。 朝戈闻声抬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望向绚烂的天空,而是立刻转头看向身边的虞蓝。 两人的目光在喧闹的背景音中相接,瞬息间,彼此眼中都映出了一片比烟花更柔软的星火。 老屋的阳台上,他自身后将她圈进怀里。一朵接一朵硕大璀璨的花火在他们头顶的夜幕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如金雨倾泻,将两人的侧脸映照得明灭交替。 在这光华流转的瞬间,几个月前轮渡上的海风,与更久远岁月里某个跨年夜的寒意,竟同时穿越时空扑面而来。虞蓝心中怦然一动,侧过脸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们第一次在一起时,也在这样的烟花底下……许过的愿。” 彼时少年声音清朗,盖过所有喧嚣,对她说:“我会陪你看到的所有烟花,年年月月,永永远远。” 此刻,朝戈没有重复当年的誓言,他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下颌轻蹭过她的鬓角: “嗯,实现了。” 虞蓝抬眸,在他深邃的眼底看到了比满天烟火更坚定、更恒久的爱意。 她挽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忽然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与此同时,又一丛巨大的烟花升至顶点,轰然绽开,绚烂的光芒如瀑布般洒落,温柔地笼罩住阳台上相拥的身影。现实世界里从没有童话般的王子与公主,只有两个普通人,在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与种种困顿之后,终于在此刻相逢、重逢,并且决定此生不再分离。 他们必将拥有非常好、非常幸福的一生。 虞蓝在这个吻里,对此深信不疑。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有红包~感谢大家的喜欢 这本书写作期间真的经历了很多事。低谷,崩溃,anyway,一切踏上新的征程。 蓝蓝和朝戈两个小苦瓜在他们的世界过上了愉快幸福的生活。 求大家想看的番外和if线,想法快快砸过来!!爱你们!![蓝心][蓝心][青心][青心][粉心][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