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聚会上,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觥筹交错。
虞蓝脸色黑得像碳。
“不是说和主治医师一起吃个便饭吗?”
虞德明今天一进门就跟她说,让她赶紧收拾整理一下,好不容易约到了张副院长,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她不信他有这种好心,但是虞德明一改往日阴晴不定,慢条斯理地跟她分析。
之前是他态度不对,他第一次当爹又中年丧妻,碰见之前的事情就应激。这回算是运气好碰上了,姥姥的身体状况虞蓝最清楚,人年纪大了,就容易病情反复,有太多细节需要在饭桌上,像朋友一样慢慢聊,才能问得清楚。在办公室里,外面排号队长如游龙,医生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你细说。
无论如何,就算给他个机会。
虞蓝将信将疑,但虞德明非常知道如何揪住她的命门:“人家张院长可是心脑血管领域的权威,他的时间有多宝贵,你应该清楚。这次机会错过了,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虞蓝认定他死都不可能这么好心,估计是掺杂着什么别的目的,就此机会变相给她安排一场相亲局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理智让她不敢冒半分险,万一那位传闻中的张院长真的一起参加晚饭。
她咬了下唇,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对着虞德明那张带着刻意营造父女温和的神情说了声好。
结局果不其然。
虞蓝问了虞德明好几遍张院长人呢,他都没用心听,一面擎杯低头和人寒暄,一面眼也不抬,随意敷衍她几句,说什么估计待会就来了。
虞蓝呼吸憋闷,周遭音乐震耳,她低头看了眼表,看了眼表,离她和朝戈约定的上课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她站起身:“你自己喝吧。”
刚扭头要走,忽然被虞德明厉眼拦住:“你上哪去?”
“坐下。”他面上还带着笑,鱼尾纹挤满眼角,但是眸光却凌厉凶狠,“你姥姥下个月就手术了。”
“你什么意思?”虞蓝倏然回头,“拿姥姥威胁我?”
“说什么胡话。”虞德明忽然换上慈父口吻,目光越过她肩头,“齐总来了,快问好。”
齐砻端着酒杯走近时,虞德明已经自然地揽住虞蓝:“齐总,这是我女儿蓝蓝。一直想当面谢谢您,她姥姥在张院长那儿治疗,多亏了基金会支持。”
虞蓝瞥了眼站在父亲身边的齐之禾,僵硬扯扯唇角,拳心攥紧。
“蓝蓝我怎么会不认识。”齐砻抬眼看了看她,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左邻右舍住着这些年,虽说我总在外奔波,倒是常听之禾提起你。”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客套地补了句:“比小时候出落得漂亮了。”
他语气温和得体,却像隔着层玻璃——明明近在咫尺,每个字都透着疏离。
但虞德明才不在意疏离不疏离,手掌转动,将虞蓝往前一推,力道不容抗拒:“这孩子想敬伯父一杯酒。”
“说来惭愧,这丫头平时脸皮薄不吭声,今天听说您在场,说什么都要跟着来——她姥姥的心脏病多亏了研究中心资助,这孩子是想当面道个谢。”
商界浸润久了的人精,虞德明一开口齐砻一下就听出什么意思,一扶额头:
“张院长今天有个临时的飞刀手术没来,不然我一定给你引荐。”
虞德明看虞蓝,一副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同时顺势掏出手机,加了齐砻的微信,说实在麻烦,以后多有打扰。
齐之禾的目光就在身侧,虞蓝感觉脸颊在沸腾燃烧。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虞德明怀揣着什么心思,但是酒杯仍然捏在虞蓝自己手里。
话已经说到这了。
虞蓝双手捧杯:“齐叔叔,谢谢您和基金会的善举。”
齐砻扫了眼她举起来的清澈却灼喉的透明液体,不勉强:“能喝吗?”
“孩子嘛,总要锻炼锻炼,酒量也是从小培养的社交能力!蓝蓝,还不举杯?”
一旁的齐之禾喉结滚动,但身侧都是长辈,他欲言又止,终是默默别开了脸。
箭在弦上,虞蓝也不矫情,仰头,杯中酒液被她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精滚过喉咙,高度数酒瞬间上头,辣得她鼻子都抽了抽。
齐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再扭头看虞德明,眼神里就多了几分玩味:“真是虎父无犬女。蓝蓝这份魄力,长大了不得。”
明褒暗贬的夸赞,虞德明却很是受用,连道哪里哪里。
旁边有其他客人来找,齐砻点点头,同虞蓝道:“蓝蓝,你惦记姥姥的心意叔叔知道了,让之禾带着你去那边玩。”
虞德明和颜悦色地也跟着附和:“快去玩吧,都是你们年轻人,别不好意思。”
脸上笑容,慈爱得不得了,虞蓝觉得无比恶心。
齐之禾看了一眼她被白酒呛红的双颊,眼神闪烁了片刻。
随即脱下西装外套放在臂弯,想等待会时宜合适的时候给她。
宴会结束,已然夜色浓沉。
喝过酒的脑子晕晕沉沉,虞蓝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事情,刚隐约有一丝丝绪蔓上脑海,忽然被辛可的来电声震断。
虞蓝猛地忆起今晚和她有约,估计是催她收拾去海岛的行李。
没想到刚接起,耳道就被辛可的哭声灌满:
“蓝蓝,金越铭是个人渣!”电话那头,辛可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哭,慢慢说。”
虞蓝越听,眉头陷得越深。
金越铭从日本回来,听说辛可晚上要和虞蓝
飞海岛,极殷勤地开车送她。没想到拿他手机导航时,没屏蔽的ins蹦出他在日本认识的舞女发来的暧昧短信,还带两个亲亲和黄瓜的暗示emoji。
辛可疯了似地查他手机,聊天记录被他删了个干净。但是消费记录里赫然有几笔可疑地钱,一笔是歌舞伎町高级料亭,一笔是银座的威士忌bar。
再往下,两笔情趣酒店的深夜结算。
辛可世界骤然崩塌。
她哭着要分手,没想到被恼羞成怒的金越铭用裸/照威胁。
电话那头,辛可泣不成声:“蓝蓝,我从来没有配合过他拍照片,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渣什么时候偷拍的…”
黑夜浓沉,猩红的丝绒窗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吹得人墨发在晚风里纷乱。
正愁有气没处发。
虞蓝拨冗把头发利落束起,尖锐的发卡衔在嘴里,含糊道:“他现在在哪?”
辛可止住抽噎:“啊?”
“金越铭,人在哪?”
“在宿舍?”辛可有点懵,不知道虞蓝要干什么去,再反应过来时,电话已经挂断。
虞蓝叫了辆计程车,司机师傅一脚油门,汽车乘着夜色奔向男生宿舍楼飞驰而去。
……
男生宿舍,悠闲的夏天晚上,大家约会的约会,打游戏的打游戏。
室友看见金越铭这个时间竟然破天荒的没去陪女朋友,调侃:“越哥,今天女朋友没闹着让你陪?”
“分了。”金越铭窝在被窝打游戏,轻描淡写。
“啊?不前两天还好好的。”
金越铭没空管室友语气里的惊愕,头都没抬:“女的一旦不懂事,就惹人烦。”
下一秒,门板传来哐当一声,从外面被踢开大敞。
呼啸凌厉的门风扫过来,震得金越铭手机差点跌到地上。
他刚要骂人,一抬头,对上一张冷肃、杀气腾腾却美艳的脸。
“虞蓝?”
金越铭本来还有点惊愕,但一想也就是个女人,金越铭越神态立刻放松,甚至有几分嬉皮笑脸。
哪怕女人一看便是兴师问罪来了。
“男生宿舍你也进?”
虞蓝冷眼看他:“不进来怎么找你?”
金越铭咧开嘴,找我干嘛的话还没说出口,身上披着的被子被人哗地一把扯开。
他习惯裸睡,被底下没穿半点,慌忙上下乱捂,猝不及防,后背在拖拽中哐当一声撞在墙壁。
“喜欢拍?”虞蓝踩住他试图抓衣服的手腕,短高跟的铆钉立刻陷入皮肉,“有能耐现在拍我啊。”
“你他妈的有病吧。”金越铭没想到这女的来真的,疼得直哀嚎,“我要报警!”
虞蓝捡起男人掉落在地的手机,翻出来相册里他“珍藏”的视频,眸子紧眯,按了删除键。
“不用麻烦。”虞蓝淡道,“我已经报过了。”
金越铭脑子一片混乱,手机哐当一声跌落在他脸侧,屏幕和主板摔成了碎片。
“我因为什么来,你自己心里清楚,老老实实的,别给我整什么备份那一套,不然我不仅让你这幅样子给所有人看,还让你牢底坐穿。”
金越铭手腕被虞蓝踩紧,动弹不得,金发混乱,像头怒不可赦的狮子,困吼道:
“老子姑姑是学校领导,惹我你他妈等着被退学。”
“那就看看咱们谁先被退学。”虞蓝睨着他,“你学校的论文不都是找人代写的吗,你姑姑有脸给这么个连脑子都没长的侄子撑腰?”
辛可早就跟虞蓝说过,金越铭提起这些事来,字里行间都是特权阶级的骄傲。
虞蓝率先把手机抵在他脸畔,示意他也欣赏下自己的照片。随后在金越铭震惊的眸光里冷扯了唇角,头也不回地出了宿舍门。
门板撞在框上,哐当一声。
金越铭仿佛被这关门声剁了一刀,手背上被女人踩的地方肿胀着,火辣地痛。
门外聚集着一堆好奇的视线。
此刻被分割在外,但是熙熙攘攘的看热闹声没法被门隔绝。
金越铭分明看见,刚才有不少人掏出手机拍照。
**和心灵两层屈辱瞬息涌上心头,涨红的脸像被泼了火锅底料。
“他妈的贱人。”男人抄起角落的灭火器,拉开门,照着虞蓝背影的后脑勺就砸——
虞蓝没来得及回头,只看见筒身发亮处折射出走廊顶灯惨白的光。
后颈寒毛炸起的刹那,感应灯突然熄灭。
下一秒,一声**被钝物敲击的闷哼声,虞蓝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的头被人结实的手臂整个护住。
男人忍痛的呼吸声沉在她耳畔。
虞蓝脑子一片空白。
熟悉的皂荚清香将她拢了个严实,耳后渡过来一道沉郁哑声:
“你是不是有毛病?”
不好好在宴会上待着,一个人跑到男生宿舍来干什么。
虞蓝在混沌中猛地清醒,反应过来抱着她的人是朝戈。整个人细密地抖,忙不迭地回身去探男人背后和脑后被砸的位置。
铁棍打在人后脑勺,怎么想都不是好结果。
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虞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朝戈原本满腔怒火,却在感受到她颤抖的指尖时顿住了。他误以为她是吓坏了,犹豫一瞬,还是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女孩细细的指尖被他拢在掌心,他试图传递一点安定。
虞蓝指尖触到一丝流淌的温热,瞬间吓傻了,胡乱喃喃:“朝戈朝戈”
他把她这反应全当成了恐惧。
于是手臂环过她肩头,将她的脑袋轻轻按进自己颈窝,用臂弯围出一方狭小却安稳的天地。
黑暗中,他俯身贴近。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虞蓝下意识地瑟缩。但下一秒,落入耳中的是他压抑着痛楚的低哑嗓音:
“我在,别怕。”
夏夜的风穿过昏暗的走廊,他这句话像柔软的绒布,轻轻包裹住她狂跳的心脏。
虞蓝愣了愣,眨眨眼,在黑暗里两眼湿润的看他。
四面漆黑里,受伤的男人动作虔诚、专注,怀抱滚烫、炙热,像是把她当做了怀里揣着的兔子,生怕惊动了——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今天付尾款,简直买到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预祝各位宝贝们双十一快乐-
ps:回忆还剩一章哦,下章包甜的!又酸又甜-
另,段评已开。[烟花][烟花][烟花]
第22章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她怕不怕,虞蓝快要急疯了:“你流血了。”
她举起指尖上的温热给他看,全然忘了黑暗里根本不辨五指。
“破皮了,没什么事。”
黑暗里,朝戈声线暗哑,淡道。
他一过宿舍走廊就看见一个**的男人举着消火栓奔着虞蓝脑后去,他站得位置有限,来不及拦住,只能用身体去挡。
他比男人高出半头,消防栓砸在后背。
也幸好。
朝戈眸光低垂,看了一眼被按在自己臂弯的安然无恙的小姑娘。迟一秒松开手臂。
没想到下一秒,女人的手反而攀上来了。
细嫩的掌心和指尖攥紧他的胳膊,朝戈浑身都硬了,听见她说:“我们去医院。”
“不用。”朝戈声线暗哑。
虞蓝攥着他的手臂紧了几分,态度坚决。
黑暗里,朝戈觉得破皮向下滴落的血液都凝固了,被她触碰的那块手臂肌肉紧绷。
好半晌,虞蓝听见他低醇暗哑的嗓音:
“虞蓝,放开我。”
虞蓝没打算听他的,但脚旁传来一身呻吟,她骤然反应过来金越铭还在。
刚才金越铭抡着消防栓过来,砸到朝戈背上,像撞上一堵坚硬结实的高墙,两手震得发麻拿不住,反而哐当一声砸到他脚背上,疼得他弯腰哀嚎。
“他欺负你?”
黑暗里,哪怕没灯,虞蓝也能感受到朝戈询问的眸光。
被一个裸男追着砸,一时间很难解释其中原委,以及在砸到她之前金越铭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没等出声,地上的金越铭已经骂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备份。老子真后悔,当时就应该再多拍点照片,男人的照片哪有人爱看,还得是你们女人。”他还沉浸在刚才被虞蓝的羞辱中,语气嘶厉。
虞蓝感受到朝戈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停电的黑暗带来周围人群的一阵吵嚷,脚步声稀碎混乱。
“往前走左边第二间,是我宿舍。”朝戈弯腰一手制住地上乱嚎的男人,扭头向虞蓝简短道。
虞蓝担心朝戈的伤势,又听到金越铭说还有照片备份,立在原地不想走。
黑暗中,她感受到男人炙热的手掌向前推了她一把,随之而来的还有笃定短促的呼吸:“这里交给我。”
“别添乱。”
走廊黑暗一片,踩踏事件和行坏没人能看见。不能在黑暗中赌人性。
虞蓝懂他的意思,扭头快步往他宿舍去。
金越铭听见虞蓝远去的脚步声,破防叫道:“虞蓝你这个贱人,和你妈一样贱。”
话音没落,就感受到腹部一阵剧痛。男人一脚踢在他肋骨中间,他听见一声类似螃蟹被活掰开壳的脆响。
背脊顺着惯性重重撞在身后空着的宿舍墙壁,疼得他咳嗽都出不了声。
“你再说她半句。”
黑暗里,他听见男人声线低沉冷厉。随着脚步声逼近,宿舍门咣当一声阂上。
和走廊里的人群隔绝。
金越铭捂着肋骨动也不敢动。下一秒,衣服领子被人毫不留情的揪起来
朝戈宿舍。
卫莱听见外面喧嚷着停电了,瞥了一眼他们宿舍的灯火通明,正暗自庆幸这个太阳能灯安得实在是好。
估计是有他们的房间是亮的。
忽然就听一道门响,走廊黑暗里头,猛然闯进一位墨发红唇的少女。
屋子里瞬间仿佛又亮了几分。
惊得卫莱在椅子上瞬间弹起。
虞蓝料想到屋里可能还有人,也不惊慌,微微颔首打了招呼:“我在这待一会。”
“啊,好好好。”卫莱认出这是设计院的校花,常年挂在表白墙论坛上的那位。上次和朝戈同时出现在论坛照片里,整个宿舍还盘问了朝戈好长时间。
一直都是只见其照片不见其人,没想到线下能昳丽成这样。吊打照片一万圈。
他慌忙整理仪容仪表,心里庆幸了几秒幸好今天天热他没光膀子,抬眼就见她抱臂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紧张的样子。
卫莱:“你找朝戈是吧?”
虞蓝:“嗯。”
卫莱忙不迭指靠门一侧的桌子:“那是朝戈的位置。”
“你坐着等他,估计去浴室了,很快就回来。”
虞蓝自然知道朝戈去哪了,她低头忙着手机联系附近的医院,听到卫莱的话,才抬头看朝戈的位置。
不像刻板印象里男生脏乱的桌面。
朝戈的桌子,简单干净到像块切割整齐的冰面。
两支摆放整齐的磨砂钢笔,几张演算用的白纸,以及一个系着蝴蝶结的方形盒子。
一切太过极简、内敛,显得那只浅粉色的盒子格格不入。
卫莱看着虞蓝盯着那盒子出神,想起来他今天早上帮朝戈抓的造型,瞬间弹跳起来:
“他要送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虞蓝心仿佛被揪了下。
视线再转回那个小盒子时候,发现下方压着一张小贺卡,被风一吹,携来阵阵荔枝玫瑰香。
和她常用的香水有八分像。
像是被什么蛊惑,她破天荒地上手动了别人东西。
贺卡翻开,上面赫然的生日快乐四个字。
没有写落款,也没写送谁。
只有男人留下的墨痕,锐利带钩,果断坚决。
她仿佛能看见男人写字时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青筋随着撇捺走势在蜜色皮肤下起伏,尾指抵住纸页,细嗅蔷薇似地写下这几个简短的字。
虞蓝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
走廊。
电闸被推回原位,光亮唰地一下映亮男生宿舍。匆匆赶到的辅导员敲开封闭宿舍的门。
半晌,门板敞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朝戈带着血痕的后脖颈。
辅导员程秀是位中年女人,一看到见血了,心瞬间揪起来,「担责」两个字已经闪现眼前。
忙不迭地问朝戈怎么回事,有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就有门外看热闹的男生群众插声:“还能怎么弄的,刚才金越铭在走廊里拿消防栓砸的。”
消防栓砸人后脑勺,这是杀人未遂。辅导员心瞬息提到嗓子眼,急道:“金越铭人呢?”
他说完,金越铭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一头金发乱得像蓬草。
“这怎么了这是?”辅导员急道。像是让人给往死胖揍一顿。
金越铭鼓着半张脸颊,疼得牙都找不着舌头,含糊道:“没什么事,停电人多,给踩着了。”
辅导员看金越铭直嘶冷气,路都走不太了的样子:“你、确、定?”
金越铭恨得牙根都痒了,但是还是瘪着嘴。
刚才没电,监控是黑的,估计只录到他拿消防栓袭击虞蓝,半点没录到朝戈揍他。手里也没半分把柄,男人让他登了网盘,照片看都没看,就清了个精光。
他瞥了眼身旁男人——朝戈立在远处,身型高大落拓,视线直线向前,半分都没向他斜落。
金越铭牙都咬不紧,低头重复:“确定。”
刚才黑暗中的某一些瞬间,他甚至萌生庆幸,幸亏他砸到了的人不是虞蓝。
不然他真的要觉得,这个男人会把他往死里打。
辅导员看着两人身上伤的严重程度,谁动的手一目了然。她吩咐身边同学,“带金越铭去医院。”
“朝戈,你跟我过来。”
办公室。
程秀劈头盖脸把朝戈一顿批评。
学校里没人不知道,金越铭的姑姑是学校领导,雷厉风行,不是她们这种行政小老师能得罪得起的。
金越铭碍于什么不追究,但是人家姑姑要是责难起来,她不能不给人家个交代。
“就算是他先出手打人,你也不能把人打成那样啊。我跟你讲,金越铭现在要是去医院验伤,验个二级回来,你都得进去坐牢。”
她对面,朝戈默声一言不发。像是丝毫没听见她说的话。
衬得她像个发怒泄愤的疯子,程秀更气了,一摆手:
“这么大的人了得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找学校给你记个过,回去好好反省。”
朝戈反应淡淡的。
从办公室出来,被一道飞奔过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朝戈低头,心头突然怦了一声。
虞蓝撞进滚烫结实的胸膛,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朝戈,脑门也来不及揉,火要从眼睛里喷出来:“她没带你去医院,先把你带来干什么?”
朝戈对上她微红的额头,和蓄着怒气的生动眼睛,觉得这个过记得相当值得:“没什么。”
“东西都删掉了,我没有看。”
反应过来朝戈说的是照片,虞蓝愣了一下,觉得朝戈好像误会了什么:“照片里的人不是我。”
视线里,男人紧绷的下颌线肌肉霍然一松。
还没等说什么,门内忽然传来程秀的厉声:“朝戈,你的处分单没拿走!”
“他们给你开了处分?”虞蓝瞬间暴走,推门就要去找程秀。
脚步才刚迈出去,身上忽然一重。
男人迎面将她抱紧,精壮宽阔的胸膛抵在她身前,她能听见男人砰砰跃动的心跳。
虞蓝整个人僵住,反应过来之后,明白朝戈仿佛是受了刚才那句话的刺激。小瞧她,不就是几张照片吗,哪怕真是她的,皮肉而已。
但男人怀抱炙热,她任由朝戈抱着,末了,忍不住拍拍他肩膀,问:“你都不认识她,为了她背个处分,值得吗?”
值得吗?
朝戈不知道。
但是这一瞬间命运的馈赠把他砸了个正着,脑子里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道德教养,什么自私自利,只浮现出来两个字——幸好。
虞蓝知道他在担心她,但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
“先放手。”
许是怕男人好不容易显露出来的情绪被她打断羞赧或更变本加厉的内敛,她补了一句:“待会再抱。”
她先去看看这个不顾学生伤势先发处分的辅导员到底怎么个事。
她甩身就推门进去,全然没有顾及身后的朝戈,整个人又多僵硬。
男人微躬环抱的动作还未全然收敛,掌心还残存着刚才虞蓝在怀里的温软触感。
视线看向半推开的办公室门,冷峻的眉宇折得很深。
她说的「待会再抱」,是什么意思。
是不理解,也是不敢向某处深想。
虞蓝冲进办公室,程秀被吓了一跳。再对上她灼灼的眼神和质问,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是不好辩驳,毕竟金越铭伤在那摆着呢,讲防卫不等于伤人,破坏同学情谊等等她能瞬间扯出两篇子。
哑口的是虞蓝的身份。
虞蓝是转校生,虽然没有像金越铭和他姑姑一样当中宣扬有关系,但是当时递交转校材料的时候,是她经的手,她分明看着社会关系那一栏父亲的名字赫然是虞德明。
高校圈里谁不知道虞德明,地理科学的泰斗。刚五十岁就已经荣誉加身,上次校长来邀请人家做客座教授,人家没空,赏脸来学校做了节公开课。给校长乐得找了无数个摄影师,发了四篇学校官方帖。
怎么送走了一个祖宗又来一个祖宗。
程秀想了想,索性旁敲侧击:“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很难做,不过你来帮他出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判断好远近,才好定重要程度的高低。
虞蓝铁了心给人撑腰,想都没想:“他是我男朋友。”
夏日微风,吹得女生长发微微飘扬。
朝戈站在门口,后槽牙咬合肌蹦出棱角,喉结在僵硬的脖颈上重重滚动。
他清晰地看见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笃定又坚决的脸。
她装得实在太像了。
连被放在谎言里的他都看不出什么端倪。
如果不是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简直就要信了
视线里,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办公室里出来,神态明显没有方才紧绷。
虞蓝迎面对上朝戈的视线,见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笃定了是这里和办公桌距离远,他没听见她刚才的小谎言。
但话说回来,听见了也无所谓。
她直接去拽朝戈的手:“去医务室。”
但被男人不留痕迹的避开,朝戈低着眸看她:“你刚才在里面,说了什么?”
男人的眸光漆沉沉地,极具穿透力,仿佛想透过她的眼神看到什么新的东西。
虞蓝有一丝心虚,也有点不好意思,含糊道:“能说什么,据理力争呗。”
“还好结果还不错,处分不用背了,我说你,不知道捍卫自己的合理权益吗?她说让你背处分你就背”
朝戈看着虞蓝那张漂亮得让人自觉匮乏得脸,睫毛自由扑闪,红唇微张,一瞥一笑仿佛都在说刚才发生的一切有什么所谓。
他忽然想到一个十分恰切形容她的词语——可恨。
那种话轻而易举地就能说出来,一个随口扯的谎话,就能把他强制建起的克制、冷静、距离瞬息击得粉碎。
情绪被她当猴牵着走。
朝戈扯了扯唇角,劝告自己把刚才那句话当阵风得了,当真了就真是可笑了。
任由女人把他拽到医院,上药,点滴,扎绷带,始终都面无表情。
等到虞蓝忙完一切,捧着医生给开的一大堆内用外服的药回来,才蹙眉:“这是什么?”
“药啊。”虞蓝毫无所觉地冲他伤口努努嘴,“医生说你这很严重,要好好养的。”
“他说你就信?”朝戈觉得无语。
现在医院为了赚钱,芝麻大点小事恨不得炒得天大,反正治不死人。
“不然呢?”虞蓝瞪眼。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只打消炎吊瓶的手,一盒一盒地摆出来,给他介绍:
“这个是胶囊是消炎镇定的,缓解疼痛,你疼了就吃它。”
“这个是气雾剂,一天两次,避开伤口喷四周。”
“这个”
没等虞蓝说出下去,男人冷不丁地出声:“虞蓝。”
黑眸盯了她两秒,似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干什么?”
虞蓝被他问得一怔,正好旁边座位来了对情侣一起打吊瓶,男生打球伤了脚,一步一跳的,女生搀扶着他,三步就给他一个亲亲慰藉。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虞蓝笑了,反而凑到朝戈脸边:“生气了?”
朝戈瞬间颈向后退,脸上冰冷得紧绷。
虞蓝笑得更开,索性直接从被点滴线隔得恼人的座位上离开,绕到他身前,半蹲,挨他脸更近。
朝戈垂下眼看她,不解,但也没躲,眉心蹙着,有几分看她到底是什么把戏的意味。
虞蓝从男人的额头看到鼻梁,从冷峻的眼眸看到微压的黑眉,从流畅优越的下颌线,到脖颈上突出轻颤的喉结。
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性感。
最后索性闭着眼睛就吻了上去。
朝戈反应过来的时候,女人软软的嘴唇已经落了上来,她力气小,动作也轻,看起来勇猛非常,但实际上,只含住他下唇轻吮。
朝戈眉心深蹙,往后一退,两人的嘴唇就“啵”的一声分开。
虞蓝迷蒙睁眼,对上男人一双清醒幽深的眸子,心里一抖,慌乱难掩,这这这什么情况。被拒绝?
下一秒,就听男人冷不丁的开口,低沉暗哑,好似秋季种子熟透干燥危险的草原,只缺一颗火星就能将所有燎遍:“亲我什么意思?”
“喜欢我?”
虞蓝没想到他能讲这么直,被他如炬的眸光直直盯着,一时间脸上在烧。
别过头小幅度的点了下头。
下一秒,耳边传来一句微压声调,男人音色暗哑:“亲得什么东西?”
没等虞蓝转过脑子思索这句话意味,男人已经倾身逼近,虞蓝感受到她下颌被人一把攥住,贝齿被生撬开,唇舌扫荡领地似地席卷而来,来不及收回的津液,被他舔舐、吸入,嘬得她心尖都发颤,一阵又一阵地眩晕。
唇齿相贴,难舍难分。虞蓝想过夺回几分上风,却在每次一探出舌尖的时候被吸吮得四肢酥麻。
“朝戈。”中间鲜少能夺回自己呼吸时候,她动情又气喘吁吁,攀在他肩头,小声剖白:“喜欢你。”
空气有几分的迟滞,她没得到回应。
但男人的唇舌替代言语,再度覆上交缠,亲密炙热,比之前更胜一筹——
作者有话说:回忆毕,明日切重逢线
今日更了两章!让大家尽快见到重逢,夸夸我!
[加油][撒花]-
夸我不如去收藏《失忆后我和男友哥哥结婚了》哦!
第23章-
车辆沿着草原公路盘旋攀升,远方,贝力克火山群如沉睡巨兽的黝黑脊骨,在地平线上绵延隆起。
千万年风雨剥蚀的玄武岩柱群,仿佛一道骤然凝固的黑色熔岩瀑布,自山顶奔涌而下,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峻而坚硬的光泽。
车停在临近火山口的服务区。
早上就出发猛然转醒的众人看见“卫生间”三个大字,都纷纷下车解决生理问题。
只剩下带着耳塞晚众人一步醒来的虞蓝,被阳光晃得皱了下眉,悠悠看清车内。
只有她和主驾驶的男人。
男人车窗摇下半寸,衬衫卷到肘部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臂肌,手伸到窗外,咬着烟尾,没点燃。
昨晚或多或少的对话回忆涌来,虞蓝想闭眼装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眼皮刚打颤,男人的视线就从后视镜里面擦过来:“醒了?”
“嗯。”
虞蓝没躲过去,拧头看了看服务区,状似刚醒,抬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哈欠眼泪,“他们人呢?”
“上厕所。”
“哦。”
虞蓝掏出手机刷社交媒体,一个两个帖子花花绿绿地翻上去,换了好几屏,车里静默无声,连根烟燃起来的嘶嘶火舌声都没有。
静得像一场无声的情绪暴力。
虞蓝撑了一会,屁股从座位上抬起来,自说自话似地去扳车门按键:
“我也去下。”“来都来了。”
车门推了两下,没推动,见主驾驶稳坐着没有动作,虞蓝还以为是她哪按错了,垂眼靠着窗琢磨了半晌,发现根本没推错,就是车锁了。
神经病吧。
很难想不是故意的。
她兀一抬眼,男人正擦地一声燃开了之间烟,脸颊微陷,颈侧动脉在光影中鼓动。
见她看过来,唇缝中劈出道白雾,轻描淡写:“满了。”
虞蓝顺着他下颚抬起的方向看到红色感应灯的女厕标识。
她那股犟性子起来:“那我也要去。”
几个刚去厕所的人已经上完结伴往回走,朝戈看了眼,伸手开了车锁。
虞蓝如被释放,从高吉普后座跳下来,扭头把车门摔了个天响。
重到刚走到车旁的辛可都被吓了一跳:“你这干嘛?和门有仇?”
虞蓝心里莫名的一股火:“尿急。”说完拧头就走。
几个人在车边闲站着等虞蓝上洗手间回来。
石头也从朝戈那讨了根烟抽,胳膊夹在半开的窗边:“老板哥,你这车开得也太稳了,我睡了一路。”
说完,就着朝戈旁边的导航看了眼,到火山路途还要将近一个小时:
“哥你还能撑住吗,我会开车,我换你。”
“你得了,就你那技术,我和蓝蓝的小命还要紧呢。”辛可想起来内蒙的雨夜石头差点把车开沟里,她真信不着他。
朝戈抬眸,清晨濛雾还没散尽,女人纤细的背影像是一道夜晚忘退却的月牙,细细的一条。
他拧头吸了口烟,待雾吐完,将那点猩红碾灭在灰岩中间,才抬起头回答石头的话。
“不用,我来开。”
石头伸个懒腰,贫嘴:“哎我还就不开车载你了,有老板哥在,我今天是享福命。”
车悠悠转转到目的地,所有人都留意到乌黑的瀑布石墙,巍峨壮观到好似不在地球。
辛可跳下车,担心地往虞蓝身后缩了缩:“会不会有辐射?”
许是昨天淋了雨,虞蓝脚下有些飘忽,脑子钝钝的,抿唇没反应。
倒是朝戈抽完烟,半截猩红烟头被他碾碎在地上,拨冗抬眼:“这是普通玄武岩。”
男人长腿踩着碎石从他们身边经过:“辐射值估计还没你手机高。”
辛可原地愣了两秒:“他吃了枪药了?”
火气这么重。昨晚一起喝酒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辛可抽抽鼻子看向虞蓝,肯定和她有关,老情人聊崩了。
虞蓝昨天有点醉了,马奶酒比她想象中的劲大。甚至已经想不起怎么身上披着朝戈的外套回得自己房间,只记得自己后半夜爬起来吐了个天昏地暗,早上醒来两个大黑眼圈像饿晕过去的大熊猫,现在脑子还昏沉胀痛。
记忆也模模糊糊。只碎片地记得男人说恨他。
事到如今,他怎么说也都无所谓了。
刚到美国的时候,生活艰难得不像话,她反倒很少想起他。
在超市和黑人大姐争抢最后一提打折卫生纸时没有,被喂猫的留学生雇主骚扰诬陷说她偷了屋里奢侈品的时候也没有。
毕竟异国他乡的生存拳拳到肉,容不下多愁善感。
但唯独在夜幕降临前,每当她拖着疲惫身躯走向租住的小屋时,加州的日落会让她想起他。
晚风,棕榈树,海滩和天幕无一例外,烧着秾丽的橘与玫红。
美得似乎能让人忘了一切烦恼,但她总不合时宜地想起一道潮湿的、混乱的身影,想起雨夜里男人执著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心像莫须有的大掌狠狠攥紧。
除了疼之外,咸咸涩涩。
他肯定恨她。
毕竟她当年说尽了难听的话。
但恨只是恨而已,再强的情绪也会被新生活抚平,再浓烈的火也会被岁月烧成灰白余烬。
那之后,好生活总要继续。什么也抵不过向前看三个字。
更何况,他那样的人。天生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她搂住辛可的肩膀,从回忆里抽身,试图掐灭辛可的怒火:“别管他。”
“待会估计要徒步好长一段,看看吃点什么补补体力。”
辛可的注意力被虞蓝的话牵到蓝白相间的帐篷底下,一排小摊,炭火正炙烤着火山石。
锡林郭勒特产牛羊肉被切成薄片,铺在烧红的火山石上,肉片焦香。
辛可来了食欲,找到蒙汉双语吆喝的摊主:“老板,这怎么卖?”
摊主瞥了眼她耳朵上晃荡的Celine金属耳环,眼皮都没抬:“80一份。”
“八十?!”辛可盯着纸盒里寥寥几片肉,气笑了,“这点分量,牛都不用殒命,晚上还能下地犁田呢。”
“说得过去。”
一道低沉的嗓音突然插进来。
虞蓝眉心几不可察的一皱。
朝戈不知何时站在摊前,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看也没看脸色苍白的虞蓝,视线直落在辛可身上:“这里是火山口,所有物资都要人力运上来。”
“嫌贵可以不吃。”
辛可嘟囔:“那也贵得有点夸张了……”她拽了拽虞蓝的胳膊,“蓝蓝,你想吃吗?你要是想吃,咱就买。”
朝戈看了虞蓝一眼。
后者瞥了眼火山石烤肉,不是很在状态。
“要一份。”没等虞蓝开口回应,男人突然对摊主开口,扫码的动作干脆利落,“我请。”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辛可手里被塞了一份香气扑鼻的烤肉,才反应过来,第一反应就是一份破烤肉还用了蓝蓝的前任面子支付,这算什么。
她们又不是真差这点钱。
下意识气鼓,刚想回嘴,但男人撂下餐盒后的冷声,瞬间把她这点念头拍飞得无影无踪。
“别在这讨价还价,丢人。”
“不是。”辛可端着这份刚出炉的烤肉,看朝戈大步走掉的背影,骂都没来得及骂,忿忿地看向自己闺蜜。
虞蓝反应倒是镇定,看了眼她,再看一眼烤肉:“你吃你的。”
“有人付钱还不好,你管他说什么?”
“也是!”辛可到了虞蓝面前,耳根子格外软,目光和烤肉僵持了一会,很快就败下阵,举筷掰给虞蓝一副。
虞蓝回绝。她大早上起来吃不下肉,再加上昨夜宿醉,现在胃像个火坑,烧着她到喉咙都干涸:“不想吃,想喝果汁。”
荒郊野岭的去哪找果汁?
辛可踮脚左右看。只有一处小摊卖点饮料烟酒,过去问,老阿妈摇着圆竹皮蒲扇:“没有啦没有啦,都让人买走啦。”
“没事,我待会回车里拿瓶矿泉水喝。”虞蓝道。
辛可惊愕,虞蓝竟然有一天还能想起喝矿泉水。
她这个人,非常嗜甜,喝的东西非果汁不碰。
而且总有千百万种办法说服别人,惯用的借口就是她胃不好,喝白水会酸碱不平衡。
但虞蓝就是这么个人,认定的事情谁也劝不动她,吃也不吃喝也不喝,辛可没办法-
集合地。
又是四十公里车程,一个小时后,车停在瀑布石墙脚下。朝戈关上车门:
“往上的路难走,需要补给的后备箱有。”
众人开车门下车的时候,恰好碰见别的领队擎着飘飘彩旗经过,身后跟着年轻女游客撒娇:
“导游,爬不上去你会背我们吗?”
“放心吧,有我在,无论如何让你登顶。”被点到名字的教练拍拍自己绷起的肱二头,一脸骄傲。
引来一阵小女生的欢呼。
看那人一脸娴熟的样子,被这样调戏估计是家常便饭。
辛可撇嘴:“那也不帅啊。”
“照老板哥是要差几个台阶的。”都市生活实在太卷,来草原散心寻艳遇的无论男女肯定都不在少数,所以连这种油腻男也能受欢迎。
石头啧啧摇头,扭脖子看向朝戈。
男人冷峻地立在那,这边喧闹仿佛根本没听到。手随意掐在腰间,勒出一条优越挺拔的窄线。
“老板哥,来你这旅游加你微信的女孩,多不多?”
被八卦的朝戈抿着唇,视线落在别处。
不远处,虞蓝甫一掀开后备箱,就瞥见几提青柠汁和橙汁,垒得整整齐齐。
辛可震惊,搞半天刚才那个小摊,是被朝戈都买回来了?
但她身边,虞蓝只瞥了一眼,随即从胡杨最开始买的矿泉水箱里面,抽出一瓶放在包里,动作干脆利落。
辛可见状:“这有果汁你怎么不喝?你之前不是非果汁不可吗?”
“是吗?”虞蓝低眸抿下口矿泉水,语气淡淡的,“忘了。”
朝戈全程看在眼里,唇角冷冷抽动。
到底是忘了,还是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东西,她就碰也不想碰。
哪怕是强迫自己喝不喜欢的。
身前,石头看他迟迟不语,以为是要微信的人数多到数不过来了,惊呼:
“不是吧哥,你也太牛逼了。”
朝戈气场像封了一层冰。
根本没心情搭理石头在欢呼他牛逼些什么。
随意颔了颔首,扫了眼虞蓝的方向,扭头便走了。
一路上,这个八卦从石头嘴里传到胡杨耳朵里,胡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传到了辛可耳朵里。
“什么?!”传了太多版本,到了辛可耳朵里,八卦版本已经变成了朝戈当民宿老板这些年里头,桃花如潮,艳遇如织,数都数过来。
“这个王八蛋。”辛可怒气上头。
事情肯定不归她管。
但她还是看不下去,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虞蓝和他分手出国这些年,身边虽然表心意的男人不计其数,但是她几乎完全屏蔽,一心扑在工作上。
她也是真争气,从一开始仓皇出国,身无分文,只有一个需要她支付巨额学费的累赘offer,连在租房都要选在那种出了公寓街道上都是流浪汉帐篷,危险得要命,但是房租极其便宜的地方。
到后来自己供自己上学,不仅拿了高绩点毕业,还靠着一己之力成功斩获Lumièresphémères的工作。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蓝血国际珠宝品牌招聘,她的蓝蓝就那么轻而易举的脱颖而出。
人生总有不如意。
很多个异国他乡的谈心,LA的夜晚灯火交错,杯子碰到一起,她问虞蓝日子终于熬过来了,还有没有什么心愿。
虞蓝总是凝视窗外星光大道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久久不说话。
等到她半夜起床上厕所,伸手一摸,恰好触到虞蓝那侧的枕套,冰凉湿润。
她以为蓝蓝是想妈妈了。
但昨晚她和石头他们打完惯蛋回屋,忽然门被敲响。
“她喝多了,别让她自己一个人睡。”
男人撂下这句话,将人放到她怀里,转身便走了。
她愣了半晌,第一反应就是低头摇虞蓝:
“蓝蓝,蓝蓝醒醒。”这王八蛋有没有占你的便宜啊!
虞蓝在她的拼命晃动之下,缓慢艰难的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两行清泪一瞬就滚了下来。
辛可骤然吓个半死:
“你哭什么?朝戈真欺负你了啊?”
虞蓝喝得太醉了,听不清她的问话,只自顾地往她怀里钻,独立惯了的一个人,此刻洇红着眼角,含糊道:“我好想你。”
“你过得好就好。”
说得她环抱她的动作都僵住。
多年做闺蜜的经历,让她觉得这句话绝对不是在冲她说。
那能是对谁说?
蓝蓝出国之后,只谈了齐之禾一段恋爱,也是几个月就迅速分开。
两个人和颜悦色,再见面甚至还能一桌吃饭,问就是和平分手,没有闹半分不愉快。
反倒是这个初恋男友,当时分得轰轰烈烈,像道深渊疤痕似乎的,再没被主动提及。
最美好的二十岁谈的恋爱,任谁都会覆上一层柔光滤镜。
现在一听见这种难听的八卦,什么艳遇如织,睡了不知道多少来玩的小女孩这种事情。
简直就是往一片柔软馨香的记忆里掺了一坨老鼠屎。
什么东西!
她有点咬牙切齿,连带着告诉她消息的人也迁怒。
胡杨刚说完,她眼刀就飞过去:“你现在也这么八卦了?”
前者被她训得耳根红热,视线扫了眼不远处正艰难攀登的虞蓝,抿唇没说话
虞蓝越登越觉得脚下发软,这才发现身体发虚的征兆不是幻觉,是切实的不舒服。
本想着山也不高,坚持坚持算了,但没留意就踩上一行浮石。
右脚突然塌陷,滚动的石块锁住登山杖的底面,瞬息倾斜。
虞蓝瞳孔瞬间瞪大,本能地想把重心往登山杖一侧靠。
慌乱之中,忽然一股力横亘在她腰际,男人宽大的手掌攥紧了她的腰,撑住的同时将她往正中拽了两寸。
擦过耳际时候,她听见男人滞重压抑的呼吸。
虞蓝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退后半步:“谢谢。”
朝戈看她避由不及的动作,眸色止不住地晦暗几分。
最后喉结重重滚了滚,转身快走两步,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又是肥章,来了-
ps:以后改到每天23:00更新哦,一旦加班根本来不及修,还让你们等,呜呜我的罪过,23:00时间充裕,爱你萌!
第24章-
这边,朝戈手才刚松开,辛可就冲过来抓住虞蓝的手,掌心翻上,用湿巾擦擦擦擦擦。
“你干什么?”
“男人脏。”也不顾朝戈走没走远,辛可高声。
虞蓝哭笑不得。
“你跟他睡过没有?”辛可擦着擦着忽然道。
虞蓝:“啊?”
“我问你和朝戈,睡过没有?”
虽然不太明白辛可这话是从何而来,但是对上闺蜜那双执着漆黑的眼睛,虞蓝莫名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转而不答:
“你问这个干什么?”
辛可见虞蓝这么坦诚的人都没直抒胸臆,估计是没有。
于是大松一口气,觉得幸好,不然现在让虞蓝听见烂黄瓜的八卦不得恶心死,但旋即胸口又传来另一股气。
吗的她蓝蓝都没享受到男的就骤然烂了。
“不干什么。”辛可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带喘一本正经,“刚看了科普,像他这种精壮个子又高的,很容易顶端优势抑制侧芽生长。”
周围火山灰弥漫,虞蓝只顾着挥手摆脱灰尘:“什么意思?”
“我说他搞不好很小!”
她的声音太亮了,穿透力让周围爬山的所有人都侧目过来。被点到名字的本尊也眸光斜落——不知道听见没有。
虞蓝感受到热气上涌,有回忆不适时地蹿向脑海,连忙攥住辛可的手示意她闭嘴,公共场合。
不远处快她们几步的火山腰,朝戈将两个姐妹淘说的话都听了个尽。
从扯唇冷笑,到视线定到虞蓝微微泛红的耳尖后,眸色才有松动。
看来还没忘。
但也没想到,他有一天竟然需要用这个来让人“印象深刻。”-
“这破火山路这么不好走,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辛可憋着对朝戈的气,借着他导游的身份往外撒。
石头想说行程不是最开始你check过的嘛,但他怂,敢怒不敢言:
“可
可姐,哪里的火山路都不好走,你忘了印尼那个bromo啦,路比这个难走多了,防护措施好差的,感觉偏一点就要掉下去。”
“俩破锅也值得比哪个更漏风?”辛可说完,眼梢瞟他一眼。
“再说了,你在黄石没看够吗,那可是世界上最大的地下岩浆群,哪能有那壮观?”
辛可说完,视线略过虞蓝,瞥了眼朝戈。她当然不是真觉得黄石有多好,那破地方破石头,开吉普进去底盘都要被刮烂几轮,她是故意要说些男人没经历过的,把他孤立出去,杀杀威风。
谁成想她这话刚说完,山路转了个弯,景象就蓦然扑入眼底。
贝力克火山口静卧成湖,天然硫磺浮沉如碎星。晨雾弥漫下,湖面宛如一块硕大翡翠。
无垠草色在山后铺展,火山群暗影勾勒、绵延、和地上青罗带似的水线交融,迤逦成一幅留白又生动的水墨长卷。
“哇——”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屏住呼吸。
自然的震撼有时候较人文更简单、直白,不需要任何注脚。
朝戈升起无人机,嗡嗡旋转的螺桨停在虞蓝一行人头顶。
美景当前,自然要留念。石头热情地揽过众人:“来来来,拍张合影!”
“老板哥辛苦了。”
辛可刚发泄完,此刻别别扭扭:“爬了这么久山,灰头土脸的能好看吗?”她说着,一抬眸,却看见了虞蓝。
火山灰扑簌簌落在她肩头,熔岩般的金河流过她脚边。她就那样简单地立在天地之间,安静,专注。略显苍白的脸颊陷在暗红色冲锋衣领口里,像落在火山口的一捧新雪。
辛可视线停顿,不禁在心里轻叹——她的蓝蓝,确实是什么时候都好看。
无人机悬停半空,朝戈低头拨弄着操控板,半晌没有动静。
几个人摆姿势笑得嘴角都僵了:“好了吗?”
“没有。”男人声线绷得有些发紧,回得干脆利落。
又过了片刻,笑容都快挂不住了:“这回总好了吧?”
“没好。”
辛可忍不住碰了下虞蓝的肩膀,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在报复咱们?”肯定刚才说他小被听见了。
男人,真是易碎。
两秒钟后,朝戈终于淡然出声:“好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放松,四处拍照观赏。
留朝戈在原处,低头,专注审视着屏幕——画面中央,女人立起的冲锋衣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唯独露出泛红的耳尖,藏在墨色发丝间,宛如黑色玄武岩中一道灼热流淌的熔岩。
他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
胡杨见朝戈在摆弄无人机,绕开众人到他旁边:“老板,方不方便现在把照片传我?”
朝戈抬眼,入目的男人白净温和,请求的也很自然,情理之中。
朝戈收回视线,指腹落到屏幕上,干脆利落地勾选了删除,语气平淡稀松平常:
“待会回去再看吧,在这危险。”
说罢,长腿迈开大步向上攀爬,留胡杨一个人在原地怔愣。
终于到了一处观景台似地缓坡,男人扬声道:
“想继续往上走的跟我来,走不动的可以回车里等。”
虞蓝听了这话仿佛听见解放号声,强打起的精神头一下就泻劲了。
“你们登你们的,我有点困了,下去坐会。”
“你哪不舒服吗?”辛可道,“用不用我陪你?”
“好着呢,懒得走了。”虞蓝随口扯了个谎。
以辛可的性子,如果她说不舒服,她肯定不会再往前走一步。
难得来一次。
辛可在听见周围下山的向导承诺一定顺便把虞蓝护送回去之后,才放了手-
下山的路相对好走,虞蓝回到车边,没留意车头灯闪了下,直接拉车门上去,没一会就睡着了。
全然没看到跟着她一起下来的朝戈。
一窗之隔,朝戈指尖向下摸出口袋里的金属打火机,怦地一声点燃一支猩红,然后静静地看着里面倚靠车窗睡着的身影。
许是出完汗又风干,她有点冷。
睡得时候缩着肩膀,双手环抱胸前。
几个拳头的距离,昨天他留下给她披的外套,被她搭在驾驶位的椅背上。
朝戈的心蓦然阴沉。
困成这样了,也不愿意披他的衣服
辛可走了半程,还是担心虞蓝。
她昨晚喝醉,没补够觉又早起爬山,累了一天像军训似的,别是真不舒服。
于是也迟了会转身下来。
刚走到车前,就见朝戈在端坐主驾驶位,一只小臂衣角卷起,在屏幕上摸摸索索的正找着什么。
车厢小而封闭的空间里面,只有他和虞蓝两个人。
虞蓝还沉睡不醒,完全没有意识。
辛可骤然火大,一肚子话憋也憋不住了。大家都一个民宿住着,他和他女朋友都在这,搞不好俩人晚上一直翻云覆雨到半夜,白天爬起来又出来装深情,搞各种小动作送温暖单独相处。装你吗呢在这。
她对着车窗哐哐哐敲了几下空气,示意朝戈下来。
朝戈刚把空调暖风调大了些,拧头就对上辛可愠怒的一张脸。
下车,质问扑面而来:
“我说大哥,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朝戈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没吭声。
辛可深吸一口气,劝自己控制脾气,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你们两个是有过去没错,但是时间过了这么久,再深的感情我觉得也不剩下多少了。且不说蓝蓝那人忘性那么大,你们中间还隔着新的恋情。要不是这次巧了住进你开的民宿,我觉得她应该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整整五年啊。”
辛可不吐不快,没注意男人脸色黑得像炭。
“再有,咱们退一万步来说,且不说蓝蓝那边,工作和生活都在美国,隔了十万八千里,就是你也有新的生活了不是吗?你接近了她能怎么样,让她抛弃自己原本在美国前途无限的事业,回来,和你跑来这个破草原,生一堆孩子?”
“还是想怎么的,不跟她长久在一起,就趁着这两天玩玩,不管道德,也不管”辛可咬咬牙,没把女朋友这几个字说出口。仿佛觉得点破了,这个让人膈应难受的对象就变成了一个女人,矛盾不能被这么稀烂转移。
她眸子利剑一样抓紧眼前的男人:“你觉得可能吗?以蓝蓝那个脾气。”
没得到回应。
男人面无表情,眉间微蹙,低头从口袋拿烟,点燃,缓缓吐出一口薄雾。
他的沉默让辛可更加心烦意乱,把剩下的话一口气甩出去:“总之,她就是找个其他陌生男人随便睡一个,也不可能去吃旧的回头草。”
“所以,能不能麻烦你以后离她远点,老招惹她干什么?”
朝戈生气了,但不在面上,情绪到达极端之后,他反而气场愈发沉郁:
“我什么时候,说要招惹她了?”
辛可瞪大眼:“你鼻子眼睛上全部都写着好吗。”
草原风幽幽,连额头都被吹得冰凉疏冷。朝戈扯了扯唇,神情倏忽变得有些嘲讽:“哦。”
他缓缓抽完手里这支烟,吐出最后一口薄雾,将猩红碾碎在脚下,垂眸:“这些话是你想说的,还是她亲口对你说的?”
辛可被问得一滞,许是在朝戈投过来漆黑的视线里头捕捉到了大学时候相似的,几分黯然,又或许是虞蓝并没有直言厌恶,她这样实在僭越。
但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就像当年虞蓝能替她暴揍渣男一样,她也一样能在危急时刻替她挺身而出。
那些蓝蓝在乎体面没法说出来的话,她没什么不好讲。
毕竟亲密关系的本质就在于僭越对方的课题,她俩信奉一套逻辑。
辛可:“刚来那天,我问她看见你有什么感觉没有。她说,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二十岁的心动燃料早烧完了。”
暮霭已落,太阳渗入地平线以下。夜色倏然抬起,凉凉风线纵横又肆无忌惮地扫过人脆弱的脖颈和心窝。
朝戈吸了满腔冷秋凉气。
再扭头,视线穿过车窗玻璃,落在后座上那张模糊熟睡的脸上。静谧美好,一无所觉。许是车里伸不开腿脚,或者梦见了什么难受场景,眉心蹙得紧紧的。
他突然想
起来曾经虞蓝每每下午午睡时候,醒了都会低沉难过,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阵,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垂两滴眼泪。
他端着温水凑到她唇边,她迟滞又半梦半醒的嘬上一口。
便会回到人间,逮住他胸口耍赖说是他的错。
他失笑,跟她科普这是人类远古本能,睡过了正常的睡眠节点,以为队伍去打猎了没带自己,于是心生离群恐慌。
她一句也听不进去,说,都怪你,离我那么远,你就不能一起睡吗?我不就不会离群了?
他被她的歪理说服,从此她午睡时候,他就特意把时间空出来,睡不着,就歪在床头看书陪她。
小姑娘倚着他胳膊,呼吸均匀、平稳。
大学那段清贫得见肘的时光,那个校外一年几千块就能租到,她却也全然没嫌弃的小房子,像是他偷来的。
朝戈脸上的黯然,辛可看了个全。这回换成了她怔忪。甚至破天荒的开始思考,男人有没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
答案是有可能,毕竟,眼前这个可是当年爱得最深时候转身离去的白月光。
再抬眸时,朝戈已经收回视线,冷冷淡淡地垂眸,道了句“知道了。”
算是对她刚才那一番劝阻的回应。
草原上冷风继续吹,吹得人手脚冰凉,毫无知觉。
第25章-
虞蓝幽幽转醒的时候,几个人已经从火山顶下来了。个个灰头土脸沾了个满身灰。
睡了一觉,虞蓝身体依然虚弱,四肢乏力,但是精神好了不少。
她扫了眼头发打结,裤子由灰变黑的石头,笑道:
“你是滚下来的吗?”
“姐你是不知道,哥后来给我们找的那个向导,我靠,速度快得一,我和胡杨小跑着在后面追。”
后来给找的那个向导?
什么意思,朝戈没带队登顶?
虞蓝探究的眸光看向辛可,后者耸耸肩膀,不懂不清楚不知道跟她们没关系。
也确实没有深究的必要。虞蓝缓缓神想伸个懒腰,后知后觉发现男人的外套又盖回了她身上。
虞蓝抬眼。驾驶位的朝戈正抬手调整后视镜,紧实的小臂肌肉线条轻微鼓动,镜面角度微妙偏移,恰巧四目相对撞了个正着。
“”
虞蓝率先避开眼,下意识的时间太短,没理会男人视线里的那点探究。
她睡得有点沉,衣服究竟是男人盖到她身上的,还是她自己怕冷从椅背扯下来的,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但她想大概率是后者。
可能是潜意识里逃避第一种选项,昨晚外套留给她可能是忘了,但是现在如果给她披,太暧昧。
不适合现在的他们。
虞蓝挂回外套前,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塞了进去。
这件黑夹克,虞蓝很熟悉。
小牛皮柔软但结实,内里带绒,穿上去像被裹进北极熊的肚皮。
数年前最开始,她和朝戈的认识,就由这件外套开始。
时间过了太久,哑光黑色已经藏着细小粗粝的白痕,铜质的拉链镀层也早已斑驳。
他还算是个惜物的人。
这么旧的衣服,过了这么久也没舍得丢掉。
东西放进去,虞蓝反而彻底地安心了,没想到这件夹克成了承载她青春的媒介。
也算是有始有终
又是几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兜兜转转回了旷野民宿。
一行人伸着懒腰下车,说屁股都要坐碎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留朝戈一个人在车上,去够刚才虞蓝碰过的那件他的外套。
夹克内里是绒的,还残存了不少虞蓝身上的玫瑰香。
朝戈攥在手里很久,某种程度上来说,虞蓝就像这抹香一样,模模糊糊,飘渺地下一瞬久会飘散。
思绪回笼,忽然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下他的手背。
朝戈蹙眉,低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质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坠着绿松石和流苏的呼吉,赫然是当年他送的那只。
现在还给他,摆明了是半点关系也不想沾。
朝戈心往下沉了又沉。
那么小的一个物件,冰冰凉地硌在他手心,男人指节绷得泛白,脸色顷刻阴黯-
旷野民宿。
都仁正在前厅小锅煮着奶茶。
铜壶煮的砖茶混合炒米与黄油,配奶皮子涂抹在火山石烤热的馕饼上。
一进门,香气扑鼻。
“姐,要不要来一碗尝尝,正宗的草原奶茶。”一见虞蓝他们回来,都仁热情招呼。
虞蓝一整天都觉得四肢乏力,可能是要发烧了,嘴里苦苦的。
难得对什么东西有点食欲,回了一声谢谢,都仁忙不迭给她盛了碗。
刚要递出去的功夫,民宿门忽然从外面打开,携进来一阵冷风和男人低沉却斩钉截铁地阻拦:“都仁。”
“别给她喝。”
一时间,都仁的动作也怔住,长柄勺硌在掌心,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别给她。”
朝戈蹙眉,瞥了眼铜壶里面飘着的青稞粒,冷峻面容没有丝毫松动。
都仁喉结艰难滚动。
一时间分辨不清他哥到底抽什么风。
从来也没见他小气成这样啊?
一碗奶茶而已。
但是老大已经发话,他这种做小弟的只好打圆场:“虞小姐,奶茶底喝到最后就稠了,口感差得像粥一样,你要是能等,我再熬一壶,待会给您送房间?”
虞蓝看他勺子放在铜壶沿边,不断搓手,一脸尴尬的样子。
也不为难:“算了。”
她和朝戈的恩怨没必要牵扯这种来打工还心里忐忑的局外人。
至于朝戈,他们之间连带那点青春的记忆,都在刚刚外套还回去那刻结束了。
她在脑海里反复叮嘱自己,态度好坏的,她不追究。
也没力气追究。
可能是夜逐渐深,人的防御免疫力也随之减弱。此刻她额头烫得像刚关机的笔记本电脑,眼皮沉得要用意志力才能撑开。后脑勺钝钝地疼。
只想回房间好好躺一会。
他们不远处,凌小兰捧着奶茶碗,滋溜滋溜地喝得很大声。
大到虞蓝发烧难受如在雾里游弋,都抬眸看了她一眼。
凌小兰知道虞蓝目光在她身上,也不理会,乐得自在地悠闲喝完,随手摸了两把身旁凳子上躺着的小猫。
一只黑白相间奶牛猫,长得跟黑猫警长里的动画似的。
一被她碰立刻弹起,乍起后背怒气冲冲的看她。
“你个死猫,给你吃那么多罐罐冻干,你有没有点良心?”凌小兰怒。
奶牛猫才不管,尾巴不耐烦一摇,跳下桌走了。
凌小兰目送着他一路噔噔噔来到虞蓝脚边,爪子扒扒她裤脚,没回应,索性躺下翻身大方把肚皮露了出来。
“”
凌小兰恨得直咬牙。
这个民宿里什么东西都跟她对着干,什么东西都和这女的亲是吧。
连猫都偏心。
虞蓝本来抬腿要往房间去,没想到蓦然被东西牵绊住脚。
垂眼,小猫脸圆腮鼓,小爪半蜷,肚皮朝上,慵懒地等人摸摸。
平心而论,猫主人虽然讨厌,小猫是真可爱。
没等她蹲下身,旁边骤然一阵细碎铃铛声。
凌小兰疯狂摇晃着逗猫棒:“小猫,过来!”
猫咪被晃动的事物牵住视线,腾地一下飞身去扑,跑走了。
凌小兰得意地扬扬下巴。
虞蓝皱皱眉心,她针对性太强,傻子才会看不明白。
但是实在懒得计较。
松了细眉之后,直接走开。
凌小兰见人不接招,又觉得不爽,把逗猫棒一扔,大摇大摆地跑到朝戈面前,仰头:
“你回来了,咱们明天去看爸爸吧。”
等电梯需要时间——少数地几个瞬间,虞蓝恨自己怎么这个病没病到
耳朵呢。
以往她住在这间民宿中,哪怕心里知道这是一对情侣。
但他们总不以成对的方式出现。
单独出现的时候,人的想象力又总是贫瘠,无法将两人拼在一起。
用辛可的话说“缺点cp感。”
但如今,让她近距离地听着人家两个人的亲密,互相讨论家人。世界才在她眼前骤然明朗可视。
冲击感从未像如此强烈。
虞蓝冷冷蹙眉,手又按了两下电梯按键。
显而易见的厌烦。
但她忽略了声音会飘远,带着黏腻的触角,不讲道理地直闯入她耳膜。
她听见男人缓声道了句:“好啊。”
声线低沉、纵容。
虞蓝再熟悉不过,他哄人的时候就爱用这个腔调。
是时,电梯门终于敞开,虞蓝闪身进去。
一句不想再多听-
朝戈的视线尽头,女人的婀娜身影和脚步声一并消失在阂紧的电梯门里,精准得可恨。
那截曾被自己环抱过的腰线和脊背笔直。
无论他说什么,她连头都吝啬回
地上的逗猫棒羽毛没人晃动,死气沉沉地躺在地板上。
踏雪用肉垫拨弄了两下无果,嫌弃走开,开始往朝戈裤脚上蹭。
男人垂眸,对上小猫咪碧绿的眼睛,冷冷扯唇:“你讨好她有什么用。”
“你看她记得你吗?”
四脚踏雪的小奶牛猫呜嗷一声,亮出肚皮,让朝戈摸。
小猫懂什么?小猫才不记仇呢。
他身旁,都仁忍了好久还是疑惑道:
“哥,为什么不给虞小姐倒奶茶喝?”
不会真是在意这十块二十块的吧,对他来说算个球啊。
朝戈从女人身影早已消失的走廊转回视线,落在奶茶上,扫了显而易见的青稞粒一眼,按了按额角。
都仁端着碗反应过来:“她不会过敏吧?”
朝戈没答,手揣进口袋里,攥住一个物件,径直冲都仁:“有没有盒子?”
“什么盒子?”怎么这思路一晃一晃的。
都仁还没得到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就忙不迭弯腰翻找,拿出来一个垫着雪梨纸的纸盒。
“太low。”男人眼都没眨,摇头。
要高级的。都仁get到这层意思,又翻出来一个木质的伴手礼盒子,层层叠叠,光是盒子成本就比大多数民宿的伴手礼都贵出几倍不止。
朝戈还是摇头。
都仁咬咬牙,最后他掏出来珍藏箱底的,乌云奶奶送的纯银首饰盒。
盒子朱红麂皮分格,靛蓝珐琅彩绘,银丝掐出草原芍药轮廓,八瓣莲花底托。
一看就是蒙古族老师傅的手作。
乌云奶奶说是当年她的嫁妆,惦念着朝戈老是帮扶她,又这么多年孤零零一个人,叮嘱他以后拿这个给媳妇装嫁妆。
见是这个盒子,朝戈才勉强点头。
凌小兰在旁边伸脖,看到底是什么物件这么珍贵。
只见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袋子,取出一条手串,流苏和水晶石在顶光照耀下晶莹剔透闪耀耀的。
“哇——”好漂亮!
凌小兰伸手就想去摸。
伸出去的手被男人毫不留情的错过,抬头就对上男人冷峻到宛若自带冰霜的眼神。
太冷了,警告意味明显,仿佛要把人冻死在这。
凌小兰情不自禁一哆嗦,视线怯怯挪开,但嘴还是硬的:“什么啊,碰一下还能碰坏啊,我赔不就是了。”
“赔?”男人难得因为她的话嗤声,好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挺敢想。”
凌小兰脸憋得通红:“我不要和你一起去看我爸了!”
“本来就没要一起。”从医院回来这么多天,凌小兰从未张罗过要去医院,连电话都未曾给阿爸打一个,许多次电话里,阿爸甚至侧面问她,小兰是不是在忙什么不经常看手机。估计是连阿爸发来的消息也没曾回。
偏偏就今天当着虞蓝的面大声道要和他一起去医院看阿爸。
“想去你自己去。”
“你刚才不还说了?”凌小兰瞪大眼。
“我说错了。”男人忙着将手串装盒,眸都没抬,轻飘飘的落下一句。
仿佛刚才的话像雪一样,化得连点痕迹都没有。
说、错、了?
凌小兰瞪眼看他,气得抱着肩膀走到沙发处一屁股坐下,这人怎么这样。
她要和阿爸说,是他故意不送她去医院的!
没有内蒙人不认识呼吉,这东西就像草原的长命锁,寓意着平安和爱,多是父母给孩子。
都仁见朝戈掏出来的是这个,忍不住出声:“呼吉?”
“阿爸留给你的?”
“不是。”朝戈声线放缓了些,阿爸自捡了他没几年就生病,家里条件困难,怎么有闲钱给他置办这个。
呼吉属于被寄予爱和幸福的孩子。
他的童年疲于奔命,没有这个福气。
“那是……”想到朝戈一直以来的孤儿身份,亲生父母早早双双离世,没敢把话说全。
“也不是。”朝戈听明白他的意思,先一步把话说出来。
那可能是长大后给自己买的。
都仁想到这,心里一阵酸酸的,不禁心疼老大。
他眼尖的捕捉到呼吉上一处,善良地提出解决方案:“哥你这流苏有脱线的,我知道镇上一家会编线,我明天正好过去,拿去给你弄。”
朝戈犹豫了下,掌心攥着细细的手链和晶石,觉得没必要。再脱线也是她戴过的,他不想假与人手。
但是都仁忽又来了一句:“那老师傅干了一辈子修复,手艺很好的,保准下次带的时候跟新的一样。”
朝戈闻声,唇线绷得很紧,期冀又好死不死地蹦了出来,念头出来的那一瞬间,嘲意也随之而来。
都不要了的东西,怎么再带回去?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虚扣住丝绒盒盖,默声了很久。
久到最近都仁觉得朝戈肯定没这个打算时候,忽然手心一沉。
“拿着当心。”朝戈冷道。
“好嘞!”
都仁摩挲着盒子丝绒边角,莫名觉得被寄予了超级无敌重要信任。
哪怕不知来历,也能感受到朝戈觉得这呼吉的珍贵。
一时间都觉得有点兴奋上头。
等到朝戈走了,他捞着木勺子一边搅咕噜咕噜的奶茶锅,一边吆喝着厅里面零零散散的游客来喝。
大多数都已经喝过一轮,纷纷摆手。
只有凌小兰瞄着朝戈转身,忽然捧着奶茶碗过来,视线向放盒子的前台倾了下,随即定在他身上,灿笑的眼睛莫名有点狡黠,道:
“都仁哥哥,我还想要一碗。”
第26章-
喝完奶茶拿完东西,房间门一关,凌小兰把自己丢在床上,拨通了自己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一阵搓麻将声,凌烟声音模模糊糊的,一听便是斜夹着手机:“喂,我的宝贝女儿,怎么想起来给妈妈打电话。”
凌小兰撇嘴,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被训斥,索性做点铺垫,把今天朝戈恶劣的态度全转述一遍,顺便添油加醋地说有的人张了嘴还不如不长。
活该阿爸说他这么多年没谈女朋友,他这样的谁要他。
凌烟静静听凌小兰说完,伸手摸了张七万,正好点了上家的炮,也不恼,悠闲道了句“便宜你了”,才回凌小兰的话。
“这件事是你的不对,待会去给你哥哥道个歉。”
凌小兰从床上惊坐起来:“我道歉?凭什么?”
“凭现在要靠他拿你留学的学费亲爱的。”
凌小兰:“谁稀罕他的臭钱。”
对面,凌烟冷笑两声:“我看你也是心里没斤两了,没有他给你出钱,你指望着自己去赚?靠你那个二本文凭,出来怎么赚?跑外卖还是给人当前台?”
“这么大捷径在面前你不走,真是惯的你。”
凌小兰两腮通红,被训得紧攥着双拳。
凌烟吐出一口烟雾,不急不缓:“你妈我肯定是没这个钱,但是方法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去认个错,道个歉,真跟他处好关系,傍上你哥这条大腿,咱娘俩以后都不愁吃穿。”
凌小兰不甘示弱:“照你这么说,我直接把他拿下不得了?”
凌烟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我的大宝贝,想得够多的,人家能看上你算。”
凌小兰面子挂不住,又不敢反驳,气得直磨牙。
听凌烟又叮嘱她一遍,去好好道歉,扮演好乖妹妹的角色,朝戈看在他阿爸的面子上也会帮忙的,就匆匆挂断了电话去打她的麻将。
凌小兰一肚子的火,正没处发,忽然走廊两声喵呜猫叫声。
她想也没想一把就把系窗帘的丝巾扯下来。
丝巾带着铃铛吊坠,在小猫面前晃来晃去。
等引得小猫进了房间,凌小兰立刻哐当一声把门关上。
陌生环境让奶牛猫骤然惊惧,弓起身子向后退看她。
凌小兰扬起下巴:“现在知道怕了,你刚才脾气不是大得很吗?”
不让摸不让碰的,她偏不信了。
凌小兰弯腰,一把把猫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狂摸他的后背。
踏雪一路哈气,最后抬手就是一爪。
“啊——”
凌小兰眼看着小猫从他怀里闪电一样蹿走,奔向阳台,三下五除二就跳下去安全落地。
只剩下她手背上淋漓深刻的几道红抓痕。
深得都能看见血肉。
凌小兰气得直吸冷气。
手背端起来正想细看两眼伤口,忽然一个念头冲上脑海,也不擦拭,直接就奔着门外大厅的方向大步走去-
都仁正在看着屋檐下抽烟的朝戈,揶揄道:
“哥,你还真把自己当民宿老板啦?”
朝戈颔首,闻言眸斜也不斜,微抬手腕,烟蒂悬空在垃圾桶上方,随口道:“我不就是。”
“是是是。”都仁给他端了个烟灰缸出去,“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马场和矿上事情那么多,他一天忙得要死,以往多长时间也不见他在民宿待一次。
上次还是半年前,他在民宿那天正巧碰见一对夫妻蜜月。
也不知道人家哪句话哪段爱情故事触动他,大手一挥免了人家将近半个月的酒店费用。
他听说之后直扶额,生意让他这么干迟早要黄的。
奇怪的是这次他竟然跟长在这似的。
像是没有着急的工作了。
实在反常。
“是因为虞小姐?”都仁打量着朝戈脸色,试探道。
见男人脸上没抗拒也波动,索性一口气追问:
“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草原的夜色始终浓沉。过了黄昏,便是一阵清明昏暗的静谧,接下来就是草色四伏的黯色。
下了雨的空气潮湿、冰凉。
朝戈手指在烟灰缸上顿了两下,也不掩饰:“前女友。”
都仁瞳孔瞪大,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
这么多年了,草原上多少合作供应商的老板、来游玩的客人,听说他单身都要给他介绍。他都摇摇手,见也懒得见。
后来某次一个旅游局的领导,直接把自己女儿带到饭局上,人家姑娘刚美国留学回来,年轻又漂亮。脸小小的,一见他就脸红。
他纹丝不动,只礼貌问了人家一句在美国好玩吗,连微信都没加就回来了。
他当时觉得他哥疯了,这都看不上,还隔空得罪了人家爹。
现在看,怪不得。
什么叫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什么不是云的!
“那怎么分手了呢?”都仁急道。
“虞小姐又漂亮性格又好,哪怕是分了也要拼死往回追的啊。”
追回来?
朝戈冷冷扯唇,眼睛拧到一边,去看草原的云,没回他。
分手之后,他一直留着虞蓝的微信。
只不过她把朋友圈的东西都清空了,所有合照,恋爱时候如胶似漆傻子一样的文字记录,通通不见。
干净的像从来没有过。
他想不通的时候都想跑到世界任何角落,把人拎出来,问一问,怎么会有人那么心硬,那几年甜蜜的日子,说删就删,轻飘飘的,到底有没有在意。
那之后虞蓝自己发的也寥寥,内容多以帮朋友转发广告之类的。
他有一阵子魔怔似的,总觉得自己被屏蔽了,那么爱说爱笑的小姑娘,能在朋友圈那么热闹的地盘杳无音信。
但开了几次红包转账,发现他都在她通讯录里没被移除。
不由得瞬间怨气横生。
虞蓝唯一一条能叫出内容的朋友圈是一串英文。
“fornothingthiswideuniverseicall”
“savethou,myrose;initthouartmyall”
这无垠的宇宙对我都是虚幻;
你才是,我的玫瑰,我全部财产;
他查过,诗来自于莎士比亚的第十四行诗;发布时间是美西时间的凌晨三点。
对他而言,这句诗和背后含义,毫无来由。
只能看懂是一句告白。
但有句话说得好,你看不懂,就说明不是给你看的。
好巧不巧,那段时间齐之禾的ip地址也显示在洛杉矶。
虞蓝发朋友圈的当晚,他发了两张加州日出,配文是“新的篇章”。
再隔几个月,齐之禾发了张图。
照片里是纽约的地铁车厢,镜头是自拍,一半相框越过男人肩膀,对准靠在他肩上的女生。
地铁灯光暖黄,照片里的女生微微侧着头,长发滑落肩头,恰好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小截圆润的下颌线,稳稳枕在男人肩上,侧脸绷出软乎乎的弧度。
睡得极其香甜。
不是虞蓝还能有谁?
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谢谢她的大度和坦诚,连谎都懒得撒
正回忆,突然电梯那头有个身影扭扭捏捏地向他们走过来,朝戈眯眼,是凌小兰。
女人路过都仁的奶茶锅的时候舀起一碗,走到他身旁站定,抿嘴一笑,把碗递给他。
仿佛把刚才的刁蛮一扫而尽。
都仁一头雾水。
朝戈扫了眼凌小兰递过来的碗:“什么意思?”
凌小兰心里酝酿半天:“我来跟哥你说声对不起,我刚才说话急,你别介意。”
“我这么多年跟着我妈一起生活,家里也没个男性长辈,弄得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怎么跟男生相处,更别说是哥哥,我脾气也不好,老爱呛人,以后我改。”
都仁在旁边瞪大眼睛,没明白这突然是唱得哪出戏。
朝戈倒是淡定,抬手,猩红烟蒂滋地一声灰灭成烬漆。男人眉宇漆黑,突然问她:“你上学需要多少钱?”
凌小兰瞳孔骤然扩张。服软扮演好妹妹,竟然有这么好用?立竿见影。
当即立道:“五十万!”
朝戈:“给我个银行卡号。”
凌小兰碗放一边,慌忙翻手机。
朝戈看她激动得不能自抑的动作,眸光洞悉:“什么时候开学?”
“8月份。”
“那就是下个月。”男人淡淡道,“早点准备吧。”
凌小兰火急火燎地把银行卡号发给朝戈,一时间眼冒金星,怎么看朝戈怎么顺眼。
甚至撒起娇来,给他看她手上刚才被猫挠的痕迹:“哥,你闲着没事时候转就行,给你看我这来找你之前弄的。”
朝戈对上那几道红痕,眉心不自觉拢了拢:“踏雪抓的?”
“对,就是那只猫!”凌小兰不加掩饰,“刚
才被那女的摸过之后就疯了,真是要命。”
女的,虞蓝?
对上男人犹疑探究的眼神,凌小兰手一指:“就是刚才你不给她奶茶喝那个。”
都仁倒吸一口凉气。
朝戈一字一顿:“你说她摸了踏雪,然后踏雪抓了你。”
她随口一说,没想到朝戈揪细节,一时间支支吾吾:“呃也算是摸了吧,就是因为她。”
视线里,男人忽然扯开唇笑了,硬挺的眉骨底下眸光一动,讲不清是玩味还是冷淡。
“告状告到我这来了。”
凌小兰感受到一丝不对:“其实也没那个意思,我就吐槽吐槽,也不严重哥。”
朝戈看她,忽然开口:“没事儿,给你撑腰。”
凌小兰直愣愣看男人高大俊朗的背影,反应过来他好像真去给她撑腰了时候,一时间得意地恨不得举手机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但手掏到口袋,忽然摸到个物件,身子陡然一震。
——刚才从都仁那摸过来的呼吉。
刚不过是一时赌气,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朝戈已经答应了她出学费,倘若被他发现自己偷拿,估计离泡汤也不远。
一下子漂亮的呼吉成了烫手山芋。
但都仁站得离柜台又死近,挤也挤不进去。
末了,只好避开监控摄像头,找了个没人的草坪,丢出去算了。
夜晚的草坪沾满湿露,手链陷到里面,悄无声息。
凌小兰满意地拍了拍手,谁也发现不了,发现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就说是猫叼过来的。
跟她可没半毛钱关系。
第27章-
房间。
虞蓝头昏脑胀,勉强换好睡衣,正打算去洗澡,忽然手机响铃嗡嗡两声,Sofia的电话。
“蓝,上次银矿打样的时候我给你对称下进度哈,总部对这批纹样和工艺很满意,我隐晦地跟他们提了一句是你跟进的,看David的脸色有些变化,感觉你回到core有戏。”
“总之,我会尽力争取。”
“好,谢谢你fi。”虞蓝浑身发软,被她噼里啪啦的职场感砸得捏了捏额角,尽量保持和她同频的专业。
“没戏也没关系。”
Sofia从这句话里察觉到她态度不积极,立刻不满:“又犯傻?”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跌入静谧,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过去。
虞蓝不是没提过离职。
那时候虞蓝才刚转正不久,同期的十几个实习生,要么就是耐不住时尚行业冗杂的dirtywork,要么就扛不住重压,在没摸着L&全职门槛时候就被淘汰。
只有虞蓝,千里挑一的好苗子。
圣诞休假前,公司完成了一个大项目,部门难得组织了一场生命故事会,说是让大家互相了解,袒诉创伤。
无论新老,大到从小受北欧精英教育起来的纯粹“蓝血”总裁,到虞蓝这种学生气未褪的新员工,统统被发了四张卡片,要求是回顾过去和你现在所处的人生,写下两处人生高光时刻,两处低谷时刻。
虞蓝视线落在「Rockbottom」几个字上,久久没落笔。
Sofia以为她没理解题目,要给她再复述一下。
虞蓝却微笑摇头,说她懂了。
第一个人生低谷,她说是姥姥去世。小老太太是是她前半生血缘关系里,温暖与爱的全部倚靠。
众人神情悲戚,表示感同身受节哀顺变。
第二个人生低谷,她却迟迟说不出口,一众同事有了刚才叙述里的前车之鉴,以为她是太过悲伤。Sofia贴心地抚着她后背说没关系,太沉重就算了。生命故事会的目的不是为了揭穿伤疤。
虞蓝笑了笑,说不沉重,她只是犹豫,大家的人生低谷都是和生死别离、药物上瘾、信仰崩塌有关系,比较之下她这个困境太小儿科,和独立女性形象相悖。
她想了想,说也不能说多低谷,定义为最遗憾更合适。
大家更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虞蓝说是和前男友分手。
果不其然换来众人的不解和不以为然。
职场精英聚集在一起的圆桌会,独立和自我成长为主流语境的氛围,仿佛一下就被拉低了格调。
虞蓝无奈笑笑,没多做解释。
转眼圣诞假期结束,为了宣发一套银质首饰,买手和营销团队一并去外采了一对做银质匠人工坊的老夫妇,银发苍苍的老奶奶笑眯眯地同她们讲了年轻时候的事。
很典型的西方叙事。
讲大萧条时候失业下岗潮,家里穷得买牛奶茶叶的钱都没有。半岁的小婴儿没奶吃,饿得半夜啼哭。为了养活一家人,老爷爷仗着自己有做银饰的手艺,自请到部队做打零用件的工,结果被炮弹炸断了半条腿。
被送回来时候满身是血,但是等夜深人静,悄悄拍醒身旁的奶奶,嘱咐她点燃一盏小灯,布满伤痕的手拢着火光,然后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揣得发热的一小块银料。
笑眯眯地讲他们和孩子有救了。
两个人靠着这点用命换来的积蓄,给人打点小东西换面包,熬过了人生中最难的几年。
奶奶边讲述边拿出来家里的黄油饼干和柿饼招待,替桌前趁光凿银的老头解释:“他一做起活来没头的,我们聊我们的。”
Sofia正想聊下面的话题时候,看到虞蓝遥望着老人手里正在打的物件出神。
一枚古朴纯质的银质书签,顶处錾着朵铃兰。
是要做出来给谁的不言而喻。
奶奶弯眉,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她毕生所求不过就是这些,哪怕现代社会物欲横流,大家站在不同阶级,有着不相通的烦恼,但是幸福是实实在在的,没有阶级属性的东西,她这一辈子,很满足
临走的时候,虞蓝特意嘱咐两位老人家要照顾好身体,保持好心情。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同她道别。
他们走出好远,回头一望,两个老人依旧在那,绿色山野,小木屋,风意摇曳,冲他们遥遥挥手。
两人互相搀扶,交叠的手布满皱纹,指关节粗大,却握得很紧,像两棵缠绕生长的老树。
虞蓝深看了两眼,拧过头走得飞快。
等Sofia追上的时候,蓦然发现她眼角殷红。
Sofia失笑:“感动到这种程度吗?”
“风吹得。”她说完,无比刻意地伸手抹了一把。
Sofia一下就想到了她生命故事会里头讲的前男友的分量。但没成想当天晚上,虞蓝就叩响了她的办公室门。
女人纤瘦伶仃地站在她办公桌前,脸上倒是冷而坚定。
递上了封辞职信。问她理由,只有两句言简意赅的话。
“我想清楚了,要回去。”
“就因为今天那对老夫妇?”
“因为这不是我人生的意义。”
什么狗屁人生的意义,吃了那么多苦,工签和身份唾手可得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你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
Sofia震惊地无可复加:“你脑子有问题。”
“你的意义就是回去找你大学时候的前男友,和他重归于好,然后呢,生一堆孩子,回到你那个可怕的要逃离的原生家庭,就为了一个男人?”
把辞职信塞回她手里:“你想清楚,你想回去是为了你自己,还是别人。如果是纯为了你自己,愿意自毁前程,我没什么可说的;但如果是为了别人,我请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有那么重要吗?”
虞蓝默了一阵,仿佛被敲中。
原地站了半晌,收信走了,第二天依旧早早来上班,似无事发生。
后面甚至还接受了一个男生的追求,有点正式开启新生活的架势
虞蓝明白Sofia在想什么:“没犯傻,我发烧了没力气。” ”
怎么出去玩还能玩病!“Sofia埋怨,随即又怕打扰她休息,嘱咐了几声,挂断电话。
不知道回忆累人还是身体太疲惫,虞蓝在床边呆头坐了半天放空。
才恢复点力气抓衣服去洗澡,刚到浴室门口,忽然一阵敲门声。
虞蓝拖着沉重的身躯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男人冷峻的身影便笼罩住整个门框。朝戈个子高,肩线宽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就将走廊的光线遮去大半,仿佛披着一身深夜的寒雾。
虞蓝抬头看见是他,眉头微蹙:“什么事?”
朝戈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拢起。
他眉骨生得高,这样垂眸看人时不说话,有种沉沉的压迫感。
虞蓝头正晕着,不耐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有人说,你害她的猫受了惊,被挠了。”他开口,声线平稳。
虞蓝先是茫然:“谁?”随即想起方才那只蹭过她脚边、翻身露出肚皮的小猫。反应过来,这是来替人兴师问罪了。
“证据呢?”她冷道。
朝戈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
“没证据你来跟我说什么?”
“没证据,你就不认了?”他反问,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
“店里没监控?”虞蓝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懒得纠缠,伸手就要关门,“那你报警吧。”
门板即将合拢的瞬间,却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巨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毫无预兆地硬生生插进了门缝,用血肉之躯承受了所有的撞击力。
虞惊骇地松开门把,朝戈已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手背上,一道深紫色的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在紧实光滑的皮肤上上显得格外狰狞。
虞蓝瞳孔骤缩,简直不敢相信:“你疯了?!”
淤痕就在眼前触目惊心,虞蓝感觉一股寒气从过年脊背窜上来,又在胸腔汇聚横撞,她简直要为他这惊天动地的“证明”鼓掌。
为了给心上人讨个说法,竟能对自己狠到这种地步。
朝戈冷瞥了眼受伤的手背,似无所觉,一双沉黑的眸子紧锁着她:“现在有了吗?”
虞蓝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自己心平气和别爆粗口:“你女朋友的猫,我碰都没碰过。她被挠和不被挠,跟我半分关系没有。”
朝戈蓦然眯眼:“我、女朋友的猫?”
“无所谓,你的猫,你女朋友的猫,你们捡的流浪猫,愿意是什么就是什么。”
“想秀恩爱远点秀,我这没戏台子给你们唱。”
“再无故敲门,我当你骚扰,点评软件上给你们差评。”
门砰地一声阂上。
真生气了。力道之大,剁刀一样。
倘若是刚才这次伸手,估计手掌都留不下。
朝戈掀起眼帘看空无一色的门板,定了定,绷着脸色继续敲门。
敲得虞蓝心烦意恼,耳机塞上,噼里啪啦敲手机,给石头打去电话,第一句就是:
“哪天那达慕?”
石头“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虞蓝是不想待了着急走:
“后天,但是姐你要是玩腻了,咱们随时可以返程,不用顾及我。”虽然最开始是他一直叫嚣着那达慕此生必看的。
“换酒店,明天就换。”电话那头,虞蓝简短道。
石头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是还是迅速应好:
“好的,我来安排。”
只隔一层门板,四处静谧,朝戈听里面听得很清晰。
虞蓝的意思很明显,一天也不想多呆。
朝戈收回长指,直向门内道:“虞蓝。”
“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
无半丝回声。
走廊,双面窗漆黑如墨,被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冲撞。
天气预报里显示的台风天。
朝戈眉峰拢起来,看了一眼门板,正想凝神去听。
忽然里面传来“咣当”,钝而闷的一声。
朝戈感觉自己心被人拿一把锤子狠敲了下,周身寒栗猛起。
“虞蓝?”
“你摔倒了?”
呼喊被雨声和门板隔在走廊,朝戈下颌紧绷,忽然后退半步,抬脚就往门锁的位置踹去——
几脚之后,锈死的合页惨叫,门闩咔哒断成两截。
剩下一半摇摇晃晃的门板,朝戈没耐心多管,伸手猛地一扯,顾不得手上被木茬蹭得撕伤。
房间里空无一人,除了床上零星扔着两件换洗衬衣,安静得近乎冷寂。
朝戈怔在原地半秒,旋即一步迈向开着灯的浴室。
他冲过去的瞬间,窗外正好劈下心道惨白闪电。
映亮磨砂玻璃那侧,地上蜷缩着的模糊影子。
朝戈手死拧着浴室门:“虞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门从里面锁死了,推不动半分。
人也没回应。
朝戈太阳穴突突地跳,扫了眼磨砂玻璃做的浴室门,眉宇蹙得几乎成山川。
不能踹。
他保不准自己不会把玻璃踹碎,有割伤她的风险。
窗外暴雨如注,朝戈定定看了雨帘两秒,丝毫犹豫都没有,扭头,转身下楼。
楼下,都仁正在屋檐底下和家里人打电话。
电话那头奶奶苦口婆心地劝他到了吹对象的年纪,是时候该找了。
他油嘴滑舌:“我是想找,但我的钱不想,一天累死累活赚来的,根本舍不得给别人花。”
奶奶骂他吝啬鬼。
见朝戈过来,他抖起眉毛刚想打声招呼,就见男人头也不回,一下扎进泼墨似的雨帘。
外面台风天啊!
都仁震惊反应过来时,男人身手矫健,黑色衬衫紧贴着贲张的背肌,一手拽进窗框一手用力一挥,玻璃在利锤底下剩了个粉碎。
男人也不管碎茬敲得是否干净,屈身便跳进去。
留下刚小臂划破的血痕在雷电交闪间格外刺目。
都仁额角疯狂跳动。
四楼啊,离地十多米出去,他不要命了
第28章
都仁冲到朝戈跳进的房间的时候,虞蓝正无意识的布娃娃似地躺在他怀里。
朝戈脸色紧绷:“叫救护车。”
都仁急忙掏电话。
哪怕是台风天,医护人员来得也很快,翻过虞蓝的手腕,测心跳量血压,一套专业施救措施后,女人睫毛轻轻颤抖,发出声细微叮咛。
一直屏息的几个人勉强松了口气。
朝戈俯身把她往怀里又带了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虞蓝意识模糊,微闭着眼,只觉得后脑勺不适,皱皱鼻子,吐出了个音:“痛。”
朝戈:“哪里痛?头?”
虞蓝:“痛。”
朝戈大掌垫在她后脑勺,果然摸到摔倒时候磕出来的包,喉结发紧,克制着力道给她揉。
指尖下压带来痛感,虞蓝下意识地揪住他衣角,像受惊的幼兽猛往他怀里钻。
朝戈顺势将人揽得更紧,掌心完全包住她后脑,用体温熨帖那处伤痛。
怀里,小姑娘抽抽鼻子,一副委屈样。
朝戈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急救的医生是个中年大姐,瞥了眼两人亲昵景象,冷嗖嗖开口:“现在知道关心了,之前干嘛去了。”
朝戈抬起眼。
“今天吹风受凉了?”医生例行公事地问。
朝戈低眸看虞蓝单薄的衣衫。
都仁一拍大腿:“那有可能,今天去爬了火山!”
医护大姐的嘴角撇得就更深了,视线略过都仁,看向朝戈,向上推了推眼镜,意有所指:
“我问家属。”
有些审视的态度,都仁噤了声。
朝戈喉结滑动“…嗯。”
“饮食呢?今天都吃了什么?”
“没吃。”甚至连口果汁都没喝。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身旁递葡萄糖的护士动作也跟着顿住,不赞同地瞥了朝戈一眼。
医生大姐“啪”地合上病历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低血糖是基础,又撞上生理期免疫力最低的时候,痛经这么严重,你还让她吹风受凉?”
“几重因素叠加,晕倒一点儿不奇怪!你是怎么照顾人的?”
朝戈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肌肉绷紧,将人更深地护进怀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半晌,才开口:“我的错。”
“需要留院观察吗?”
“那没用。”医生见男人态度还算诚恳,又瞥了眼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跟她女儿一般大的虞蓝,最终叹了口气,递过热水袋和止痛药,语气缓和些许:
“等她醒了先让她把糖水喝了,注意保暖,这东西在于慢慢养,纠正生活习惯。”
末了,到底没忍住:“年轻人,感情不是这样处的,得多上心。”
都仁下意识就去看朝戈反应。
但男人的注意力丝毫不在此,神情里没有半丝窃喜或抗拒,只对医生说的东西一一应在,等到对方收拾医护箱要走的时候,开口嘱咐他。
“雨天草地爱陷车,你跟送一下,开我车。”
都仁立刻回神,领命道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蓝才有了一丝意识。
这感觉太奇怪,像猛地跌入一片梦里。
迷迷糊糊感觉到还在大学——她生理期征兆总是很显著,刚来头两天,连着整个脑袋都发胀。
当时的男朋友修得一手好技能,按她太阳穴和脑袋的力度不软不硬,掌心温热,让人心安。
睁开眼后,一片茫茫的天花板。
侧面倾过来的还是那张脸,眉骨高挺,眸带忧虑,问她:
“好点吗?”
虞蓝脑子断线,感受不出来哪好哪不好,但觉得胃里不适,一阵火烧似地难受,撑着想坐起来。
朝戈按住她肩膀:“别动了。”
虞蓝身体虚软,弯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摆弄,身体记忆似地躺回他怀里,开始慢慢思考这是哪。
她刚好像晕倒了。
可能因为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又赶上生理期,白天淋了雨,三重buff之下,一进浴室就有点晕。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手心发麻,想扶浴缸都抓不稳,咣当一下就摔在地上
再往后的记忆,就是一片漆黑封闭里头,男人不知道从哪跳下来,并步迈到她身前。
周围都是狂风骤雨的鞭打声。
风雨灌进耳膜,她男人剧烈的心跳声之外,虞蓝还听见一句轻轻的:
“我来了,别怕。”
太轻了,混在草原风雨里面。
像梦一样
想清楚这些,头底下枕着的东西忽然就变得可怖。男人的大腿肌肉紧实又富有弹性,她仿佛枕着块有温度的硬木。
眼看女人表情变得僵硬难看,朝戈眸色黯了下,伸手扯过枕头替代了他的怀抱。
和她抽离出距离。
虞蓝神色松了些,垂眸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确认完整无碍后,拽起两襟将自己裹紧些:“谢谢。”
被道谢的男人垂眸看她动作,眸光洞悉,但是没计较:“有没有哪不舒服?”
“没有。”
朝戈对她的秒回不满皱眉:“你感受了吗?”
“感受了。”虞蓝硬道。
“”朝戈胸膛起伏,冷眼看她。
屋内,一阵呼啸潮湿的冷意漂浮。
风从破碎的浴室玻璃那里来。
虞蓝似有所感,去看敞开的浴室门后的残骸。
脊背刹那间僵硬,后脑勺被摔的地方骤痛,没记错的话她还歪进了他怀里。
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没意识,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怎么想不是那么回事。
“你冷不冷——”
“损坏玻璃的钱算我的——”
两道声线一齐响起,四目顷刻交缠。
视线里,男人脸色刹那僵硬,冷眸沉得漆不见底,气到深处了,反而无波澜到看不出喜怒,只冷压着眉骨,眯眼看她。
“谢谢,我还没穷到那种程度。”
虞蓝头扭一边,没有和他对视的意思:“跟你有钱没钱没关——唔”
音还没落完,忽地脖子被一双厚实宽大的手掌一把攥住,没等她失声尖叫,男人粗劣暴戾的吻就覆了下来。
男人毫无章法,只一味箍着她。逮住她的唇瓣,仿佛欺凌一样啃咬切磋磨。唇舌硬撬开她贝齿,无论她咬得多狠,血腥多重,依旧肆无忌惮。
仿佛势必要把人呼吸、心跳统统割碎揉断,凶狠炙烈到虞蓝甚至生出一种被侵入的错觉。
虞蓝喘不上气,拼命挣扎,朝戈才略略放开。
唇舌刚分离,虞蓝巴掌就怒不可遏地挥上去。
料想中“啪”地一声并没有出现,再怒也是刚昏迷醒,她力道绵软动作也慢,先轻飘飘地落到男人脸上,又滑下来,正好被男人的掌心接个正着。
自投罗网地被他攥住,虞蓝怒气和羞愤横生:
“你他妈的放开!”
男人攥着她手腕,任由她像头狮子似地拼命挣扎,连打带骂。
脸上无波无澜,只掀起眼皮冷冷看她:“生气么?”
虞蓝怒目瞪他。
朝戈眉目漆黑冷峻,甚至笑了笑:“我也是。”
他有无数个瞬间,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压制住心底的恼。不然他真想攥紧她下巴,把那张惯会伤人的嘴掰开,看看那红唇白牙还能清清淡淡说出什么伤人心的话。
说完,松开攥着她的手,甩身下楼。
男人力道之大,虞蓝被攥得生疼,没来得及揉,刚想追着骂他,视线掠过眼前毛毯,蓦然被一摊暗红截住思绪。
血。
再往前看,步步都有血,正欢快地从男人小臂上滴落在地。
男人脊背笔直,黑衬衫淋湿贴身,看不出端倪。
只右臂的衬衫袖口挽起一截,被玻璃割破的伤口狰狞,血线蜿蜒一条,从手肘内侧蔓延到虎口,像只猩红小蛇一般。
红得让人心惊。
男人看也不看,似乎对自己仍淌血的小臂宛若毫无知觉。
虞蓝呼吸瞬间顿住,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好似有东西卡在喉咙,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第29章
他俩好的那会正值2004年秋天。
北京的秋天说实话是萧瑟的,高高瘦瘦的两排白桦树,树皮斑驳着,手在外面放久了就会冰凉。
但那可是最幸福的时候。
他俩和所有热恋的小情侣一样,黏糊得恨不得有时间就吸在一起。
可惜朝戈总是很忙,问在忙什么,又不讲。虞蓝知道他家境一般,多是为了生计奔波,问太多属于抨击人的自尊心,于是也少少提及,只偶尔在送她回宿舍时候,揽住男人的腰的抱怨他陪她少。
都说男人是女人的一面镜子,如果没有朝戈,虞蓝都不知道她那么爱撒娇。
每到该分别了,屋檐底下那盏小灯一闪一闪,阿姨冲外面喊再不回来直接在外面住得了。虞蓝便会嘴上嘟囔着拿这个也能吓唬人,转而依旧恋恋不舍地埋在朝戈胸膛,两根细细的胳膊,紧环着男人劲瘦的腰不放。
“回去吧。”朝戈揉她的脑袋。
“你这就赶我?嫌烦了?才在一起呆了一天,老了你不得天天出去跳广场舞把我一个人扔家里晒太阳?”
朝戈失笑,一整天,从早晨接她出来,吃饭,看电影,逛公园,两人双手紧握,除了吃饭上厕所,一刻没撒开过,这也能叫嫌烦?
“不讲理。”
男人下巴带着皂香,说话时候清清浅浅地拂过她发丝。他身量太高,说完,似是累了,下巴就那么闲散地垫在她头上,暧昧又有占有欲的姿势,虞蓝心一颤,挨他更紧了些,享受这会的甜蜜。
晚间的女生宿舍处处都是送别的情侣,全都依依不舍,有一对甚至对着闪光灯做了几张贴脸的自拍,才舍得上楼。虞蓝本来还开开心心窝在朝戈怀里,但看他们这样愣了两秒,旋即想起什么恼人的,手猛地从怀抱里头抽出来,钻进男人上衣下摆,在紧实平滑的腹肌上找了个地方一拧。
“我就不讲理。”虞蓝抬起头,一双眼火跃跃的,狠狠剜他。
一看就是哪得罪了,朝戈长臂将人揽回怀里,声音低哑:“怎么了?”
“朝戈,你到底什么意思?”
朝戈眉间微耸:“什么什么意思?”
“今天出去玩拍了那么多照片,都现在了,怎么着,我不发你就不发?跟我较劲呢你?”
彼时两人刚谈了两个月不到,甚至恋爱前夕,一切都仿佛踩在小船上,摇摇晃晃,光影波澜的,玩
笑打闹一样。
朝戈眸子深深地看她:“你想我发?”
他这么问,虞蓝反而下不来台,一双桃花眼又狠狠剜他,头一侧,两颊像鼓起的帆:“不想,几岁了谈恋爱还得发个朋友圈。我可没那个兴致。”
“你爱发不发!”
恰好宿舍楼下阿姨又唤,虞蓝从朝戈怀里挣出来,背身就跑。
留朝戈一个人在原地,看那道纤细身影被月光衬得又长又瘦,白羽毛一样,在人心上胡乱扫了一通,最后隐在门后,人消失不见,心还是颤的。
朝戈深呼吸,抽了一整根烟,等估摸着时间虞蓝蹬蹬蹬爬完楼梯,宿舍灯开,他才离去。
当晚,虞蓝洗完澡正用精油搓自己的湿发,室友小米捂嘴递过来手机让她瞧。
是朝戈发的关于她的九宫格。
她吃饭的,看电影的,被芥末辣得鼻子抽抽的,脸埋在新抓的娃娃里被他逗笑的
她都不知道他有举起手机拍那么多张。
一张两人的合影都没有,都是她。
唯一可能算是两人图的是一张十指交叠的图,男人手大而宽,手背血管清晰青筋纵横,抓着她的,衬得她手小得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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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他眼睛都黏你身上挪不开了。”小米打趣。
虞蓝耳朵发烫,手机还给小米,佯装不耐地埋怨了句发的什么七八糟的,转而倒回被窝,脸热热的。
再往后,朝戈知道了虞蓝在意这个,于是当周周五的晚上特意问了她要不要和他的室友们一起出来吃宵夜。
虞蓝欣然前往。
夜宵摊木桌面,红板凳,塑料质感破烂,好在虞蓝并不娇气,餐巾纸随意擦擦,围着风衣就坐下,冲着腾腾白烟的烧烤摊主弯眉:“老板,来两打啤酒。”
“小姑娘,点这么多待会喝不完可不给退。”老板喜笑颜开,一排烤串里拨冗逗她。
“没事儿。”虞蓝一摆手,头往朝戈胳膊上歪,“我喝不完他喝,我姐夫能喝。”
话音刚落腰上痒痒肉就被人揉捏下,虞蓝腰上最敏感,张嘴侧着身躲他,没半步又被男人长臂捞回来,下巴被勒在臂弯上头,被迫抬头直视他黑漆漆的眼睛:“一天到晚的胡说。”
说是这么说,眼底半点责备都没有,虞蓝咧开嘴,凑上去啵唧一口,说好姐夫。
“”
他们这边闹着,好半晌才听旁边桌层次不齐的几声咳嗽,虞蓝一转眸,正好对上卫莱几个的眼。
几个男生倒是先不好意思,说起了我们刚来,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之类的鬼话。
虞蓝再厚的脸皮也承受不住。
凑齐一桌,酒杯纷纷举起,几个男生咧开嘴,都道没想到宿舍这顿脱单饭竟然朝戈是第一个,起着哄叫虞蓝嫂子。
几杯酒下肚,虞蓝敞亮劲上来了,也不扭捏,攥着朝戈的手,身倒倾斜向卫莱那边,问朝戈在宿舍的囧事。
可惜男人冷冷清清,行事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端方自持。
哪有什么囧事。
卫莱看虞蓝听得怏怏,换了个话题跟虞蓝耳语,他早就知道朝戈惦记她,之前他们两个在电梯口被拍了照片朝戈还死活不承认,实际上后来他人去洗澡,手机还亮着,他眼看着朝戈保存了那张照片。
虞蓝听得心满意足,两眼弯弯。
朝戈不满他俩挨得太近,把人往回拽。
虞蓝哪抵得过他,被拽得一个踉跄进他怀里,得扶住他肩才稳下来。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虞蓝眨眨眼,手指顺着朝戈鼻梁往下,描摹他生气的眉宇:“不告诉你。”
朝戈任由她摸着,一手兜住她腰肢,另一手把她酒杯没收:“你不许喝了。”
小姑娘立刻不乐意:“你少管我。”
朝戈垂下眉眼看她。她生气,眼睛劲劲地向上瞪他,嘴唇樱桃似地,翘翘地向上,她皮肤白,整个人在夜市淡灯底下,莹白地发亮,灯光和烟雾衬着,眼睛迷迷蒙蒙,像含着包水,无一处不是让人想采撷得心痒。
朝戈心里打了几回鼓,心思就不在席上了。
又任由虞蓝喝了半杯,找准时机,拽着那柳条一样的白手臂便起身,冷冷清清地道了句:“陪我买包烟。”转而撇下一桌的好兄弟就走。
夜宵摊后左拐右拐就是小树林,约会的好去处。
夜色浓稠,朝戈将人抵在树上,那点忍耐真是挥霍尽了,低头就在虞蓝脖颈里头来回啃噬,那块的肉细得跟粉似的,又软又敏感,他用鼻尖蹭,虞蓝就跟着喘,呼吸急促。
他爱听。
男人在女朋友身上总是有坏心,舌尖覆上朝思暮想的那张樱桃小嘴,顶开牙关,在更深处追逐吸吮,趁着虞蓝眼神迷离,揽住细腰把人困在怀里,低声控诉:“跟他有什么可聊的那么开心?怎么,现在又喜欢开朗的了?”
虞蓝一听就知道他快醋死了,笑着添火:“对啊,会说话的肯定招人喜欢,不像某人,只会做不会——”
她说一半,他就又欺上来,像是忍无可忍似的,亲了好一会。
最后离开的时候还恨恨的:“说的好像你我做过一样。”
虞蓝被他弄得缺氧,脑袋晕晕乎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歧义,想躲也没处躲,索性放开了:“那不是早晚的事?”
她这么说,倒是朝戈动作迟滞,喉结颤动。
“装正经。”虞蓝嗤声评价。
“我可是听说,你老早就惦记我了。早在咱们最开始那几次见面时候,就收藏了我的照片,是喜欢我吧。”
虞蓝边说,边反客为主,羞耻心煺下之后,行为更自在了。柔软纤长的一双手就自然而然地钻进男人衣服,轻车熟路地沿着他腹肌纹路一点点剐蹭、摩挲。
“喜欢我还装得那么正经,我喊你做点什么都说不,给你送巧克力你也不喜欢,让你带我去吃饭也拒绝,你那时候到底心里怎么想的,嗯?看我吃瘪你开心死了吧?”
朝戈攥住她没分寸的手,眉尖蹙紧:“我没有。”
虞蓝哪是那受控于人的性格,手不能用了就用嘴,用舌头,在男人耳边一阵热语:
“你没有你存我照片干什么,后来那照片用来干什么了?你自己说,有没有半夜翻出来看过,有没有对着它想过我?有没有做更过分的事?”
她话说得露骨,一下子画面都有了。耳边热潮得仿佛一阵春雨,没有男人受得了这样的撩拨,朝戈反手将人一把按在树上,脊背抵靠树干,人也紧跟着覆了过去。高大强悍的躯体,一下压过来,虞蓝感觉自己胸口两只雪白兔子被压制,软绵绵地唔了一声。
还敢发出这样的声音。
朝戈眸色黯得不能再黯。撬开舌关,卷到那香软滑腻的小舌,亲得啧啧作响。
等虞蓝浑身绵软,脑海里只有男人带着酒意的气味、起伏的胸膛和攥紧她腰肢不让她逃的滚烫大掌,已经无法再想别的的时候,忽又听一道炙热潮湿的暗哑声调落在耳边:
“你说得全部都对,我存你照片就是因为早就惦记你了,半夜看你照片满脑子想得也都是你,对着你的照片撸了不止一次,图还被我洗出来放进钱包里了,喜欢得不得了,你要不要看?”
虞蓝张着嘴,整个人仿佛被火燎过,理智火线呲呲地迅速燃起绷紧,最后怦地一声在炸得四分五裂,脑海一阵阵的空白。
朝戈的吻又覆下来。
第30章
如胶似漆的半个学期,可惜寒假很快就来。朝戈本来已经在北京找好实习,但家中有事,不得不回趟内蒙。
虞蓝舍不得,大冬天的跑来送她,粉粉的两颊冻得通红。
朝戈心疼,把她手掌揣进口袋 :“怎么不去里面等?”
虞蓝眨着眼:“想你。”
一边说,一边觉着男人掌心像熨着团火,暖烘烘的,更准确地说,他整个人都是暖的。话说完,人就往男人怀里钻。钻到最后就露个脑袋尖,黑绒绒的头发直搔在朝戈脖颈,搔得他心燥意乱。
小姑娘只露出两颗黑眼珠,嘴以下藏在他用衣服里,跟他穿同一件,像个埋沙的小鸵鸟,声闷闷的:“这样就不冷了。”
朝戈心软得一塌糊涂。
虞蓝左看右看,绿皮火车飞驰过去两趟她才反应过来:“内蒙那么远你怎么不坐飞机?”
朝戈笑:“你以为我是什么?文艺?”
他说这话的时候坦荡得不得了。虞蓝琢磨明白他是为了省钱,但没听到半分羞赧。
朝戈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开始之前可能会深思熟虑,考虑客观条件,思忖配不配得上。但真在一起之后,这点愁云反而散得格外淡,两个人在一起如胶似漆,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能如何呢?
已经按了开始键还瞻前顾后,那叫不负责任。
虞蓝很满意他这样,男人嘛,就得坦然点。
“辛苦我们朝戈了。”虞蓝头往他怀里地又蹭蹭,安抚道,“以后该有的都会有的。”
男人垂下眸看她,白生生的一张脸,雪地里,冻得跟被磕碰到的桃子似地,还安慰他。心一动,把人在怀里揽紧点:“辛苦的是你。”
虞蓝毫不在意,在他怀里安静些许,又蓦然抬头:
“你在老家,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之类的?”
她思维跳跃,朝戈常跟不上趟:“没有。”
说完,揉她的脸,恨不得把那雪面团子揉扁搓圆打开看看,里面到底都是一堆什么。
“我是回去办事的,不是瞎玩的。”
“哦。”一说瞎玩,虞蓝又有点心虚,辛可还喊着她去巴厘岛,叫了几次,再推就真不是人了。
但她男朋友回家还坐长途绿皮,而她扭头就去巴厘岛挥霍,哪怕知道这是两件事,她没有必要没苦硬吃,反而给人家增添心理负担,但她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虞蓝哪点心思,全都写在脸上。朝戈眉宇一沉她就扛不住全说了。
男人捧起她的脸,神色严肃,是她很少能看见的那种:“虞蓝,你凡事要分个高低前后。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跟我一起受苦的。如果这样我和你在一起的意义在哪里,图这两天的快活?”
虞蓝眨眼,似懂非懂,朝戈看她这副傻样,低头轻轻亲在她眉心。
“我不是玩玩而已,虞蓝,我和你在一起是想有以后的,这样的事情不仅有这次一定会有下次,下次你也怕我心里难受不去吗?”
“我对你的期待就是你可以瞎玩一辈子,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来给你兜底。
这句话朝戈没说,哪怕心底坦荡,但没能力的时候就叫嚣,总是空的。还不是时候。
但他还是执拗地出了虞蓝巴厘岛来回的机票钱。
他自己坐绿皮回家,却给她出机票钱,虞蓝再开放公正也做不来,眉毛耷拉下来,一副不情愿:“你这样我以后都不敢出去玩了。”
朝戈反而笑了:“你也太小看我了”
两指掐起她脸上软肉,声线磁沉:“玩你的去。”
虞蓝也知道这时候不稳稳接着,就属于糟蹋人的一颗真心。亲亲他唇角,头蹭来蹭去,说了好多遍我们朝戈最好了,才恋恋不舍地把人送上了车。
狠狠挥别之后,虞蓝路边随意打了辆车回家,这一会儿鹅毛大雪已经下得四处纷白,司机视线从后视镜映过来,只一眼便挑眉:
“霍,姑娘这是怎么了?雪太大磕着了?”
虞蓝慌慌乱乱翻出镜子,一照,好端端的脸蛋上两道泛红的印子,被冷风一吹,像冻上去似得,怎么也揉不掉。
虞蓝同司机说了地址后,冷笑着回:“蚊子咬的。”
没等人腹诽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女人已经低头抽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朝戈你个神经病变态占有欲狂魔,下手没轻没重。”
飞驰而过的火车上,朝戈唇角微扬,回她:“怪你自己,长得太软了。”
片刻之后,对方短信闯入,是一连串的问号。
虞蓝:你要点脸吗????
朝戈盯着短信,几乎都能想象出她表情。窗外鹅毛大雪,朝戈闲倚在窗边,视线透过那茫茫白意,遥向刚离开的方向,无奈又心悸地想:
得,又惹着了-
海岛温暖如春。
虞蓝和几个朋友在酒店一口气睡上日上三竿,日常就是去SPA泡温泉,看腹肌帅哥。但热恋中的小情侣,总是有无数的话要说,辛可丢出去的话题顺着温泉水流一路荡漾走了,连个回声都没有。
辛可简直无力吐槽:“你掉手机里了是吧?”
“这都几点了咱俩才醒,刚聊两句,同在一片欧亚大陆,搞得跟有时差似的。”虞蓝弯眉,也不生气。
辛可心里模拟了下他俩的距离:“那可真有够远的。”
吐槽归吐槽。无论如何,虞蓝自从谈了这段恋爱开始,浑身就冒粉红泡泡。
爱得她都觉得危及到了她俩天下第一好的位置,跟着吃醋。
相比之下,朝戈就克制很多。
一整天,除了回复她消息,就是为阿爸办保险,阿爸手术后恢复很好,收到旗委工作人员消息,退伍老兵的大病后恢复他们来管;他攒出来的护理费用凭空变成了存款。只用负责跑几个公安机关,开些证明材料。
机关人服务态度差,文件交上去摔摔打打的,晾他在一边等着。但他也不受馁,手里捧着和虞蓝聊天框,不发消息时候,闲往上翻看,也足够内心饱胀的了。
一会人家从窗口叫他,几张纸的文件盖章,又是折腾他打印,又是要原件,一直拖到了下班点。
窗外日暮西山,草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蓝绒毯,工作人员踩着矮黑高跟咔嚓一把锁把门挂上,挥手告诉他明天再来吧。
朝戈微微蹙眉,一直忙,没来得及看手机,抽出看眼时间,聊天框蹦出来,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之前。
虞蓝:“你只知道回不知道自己发是不是?”
“离得远了又开始装正经了!”
在外旅行的人不都不喜欢被人打扰吗?
朝戈失笑,草原升起阵阵橘红色晚霞,他举起手机拍了张发给她。附了条消息:
“你在干嘛?”
草原篝火一直噼啪燃烧,他一直到夜里都没有回复。
夜幕越来越沉,朝戈生怕她出事,眸色渐沉,视频打过去,震动两秒竟然有人接了,那边喧闹吵嚷,光怪陆离,酒吧聚会一样,人多声杂。
紧接着一张带着明显醉意、笑容张扬的男性面孔占据了大部分屏幕。朝戈蹙眉,认出是当时马场那个红衣炮仗男。
对方明显喝到量,额前碎发被酒水打湿几缕,眼神迷离:“哎这是谁手机?你谁啊?”
他边说翻转手机来回看,画面剧烈晃动。
朝戈强压怒气,声音低沉:“虞蓝呢?”
“找蓝蓝啊哥们儿?她这会儿…嗝…正忙着呢!”
他把镜头猛地一转,短暂扫过桌面——满桌地空酒瓶、扑克牌和零食袋,花花绿绿地晃眼。
画面短暂一定,虞蓝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脸颊绯红,眼睛在迷幻灯光下亮得惊人,显然玩得嗨。
对方不知道讲了什么,她笑得后仰,手里那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泼泼洒洒,完全没注意到手机被接了。
旁边一群年轻男女,还在七嘴八舌起哄:
“蓝蓝,手机炸弹,你的响了,你不得喝一杯?”
“这回之禾不在,可没人帮你担着了啊。”
虞蓝这才望过来,离得远看不清,眯眯眼也不起作用,最后直接绕过来到手机前,对上那头男人冷肃的一张脸,这回酒彻底醒了,也知道心虚。
对面和她这边灯红酒绿的光影不同,
背景浓沉,俨然提醒她已经黑夜。
他站在冷风里同她视频,短发被风吹得起伏,高挺眉骨分割出阴影,拢住死寂沉潭似得眸子,看不清底,只能看篝火映在上面,微红的炭光一跃一跃的,让人心惊。
虞蓝理亏得要死,但脑袋灵,懂得先发制人,对着屏幕那头:
“我靠,你好帅啊!”
对面明显不吃这套,声也不吭,只拿一双浓漆似的黑眸冷睇着她。
他长得立体深邃,鼻梁**,眉鬓分明,只看人不说话时候,压迫感迫人。
虞蓝恍惚间有种自己被这男人眼神扒光的错觉。
屏幕那边猛然黑了,对方关闭了摄像头,看也不让她看。
满室的红蓝绿光线漂浮,只有她手机持着一块黑色,一对比让人更心虚,虞蓝也关了摄像头,两人黑暗对峙。
“虞蓝。”朝戈冷不丁地开口,虞蓝被叫得心口一抽,男人语气积郁下沉,尖锐的嘲讽就浮了起来,他语气缓缓:“敢情白天拿我打发时间呢?”
虞蓝刚想张嘴辩驳,电话蓦然已经被挂断。
虞蓝被晾在半空。辛可凑过来,酒味浓重,但神智还算清醒:“你家的查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虞蓝扶额,按按眉心。
哄呗!
朝戈吃醋生气又不是第一次。每次都几乎是把人吃了的架势。
辛可耸耸肩,毫不意外。恋爱嘛,热恋中的情侣大抵就是如此。两人一黏起来,连张纸片也插不进去。谁挨她多近了点,朝戈就嫉妒得要发狂——
作者有话说:预告:明天还有一章回忆
虽然大家都讲不爱回忆,但是下章真的很好看真的你们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