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鹤发盘起,面颊却如同豆蔻年华的姑娘,一双眸子亮堂堂的,衣襟绣着专属于地府官差的彼岸花纹样。
“魏姨?”谢轻荼轻声道,“她竟也来了,还以为判官殿会很忙呢。”
判官司掌生死轮回,一年到头忙得手不离笔,批过呈上的生死簿,再交予十殿阎罗过目。六道轮回中,或得道成仙入天道,或咎有因得入饿鬼道,亡魂的命途,皆由判官殿清算赏罚赏善司魏兆说了算。
范离原朝那女子颔首:“忘了同你说,那几位就要退休了。”
“何况魏姨惯常是爱凑热闹的性子,等八荒奇珍会终了,你与我去同她打声招呼罢。”
前堂座无虚席,茶水都斟过好几回了,云游商人四宝方从里屋出来。她走上台子,手里空无一物,腰间锦囊晃荡。
在座各位都对八荒奇珍会再熟悉不过,她未过多赘述冗长的致辞,只变戏法似的从锦囊中掏出一晶莹剔透的物件,搁在面前的小翘头案上。
那物件造型奇诡,龙头鱼身,嘴部大张,凶神恶煞。谢轻荼瞧出那是座螭吻玉雕,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作为今日头一件拍品,权当是开胃菜。
“螭吻白玉雕,十万冥币起拍。”
台下有人问道:“若只作观赏用途,这起拍价怕是不合理罢。雕工也甚是粗糙,这玉疙瘩买回去,又有何用?”
“自有大用。”四宝脸不红心不跳,她指尖一戳那螭吻怒睁的眼珠,伴着咔哒一声,似是唤醒某种机关,然后…
玉雕嘴中迸出一股清水。
谢轻荼:“……”
八荒奇珍会上拍品鱼目混珠,其中不乏赝品,很是磨练台下之人的双眼。但假得似这般的,她也是头回见到。
众人心照不宣,正当他们以为这白玉雕就要流拍时,有人抬手:“十万。”
是魏姨。
范离原咂舌:“退休金没地儿花是这样的。”
魏兆面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她身侧的同伴一下没拦住,气急:“买这做甚?嫌钱太多,不如给我。”
好歹是地府有头有脸的人物,若在八荒奇珍会上闹笑话,岂不是丢了整个判官殿的脸。
魏兆不管那些,靠在槐木椅上:“浇花。”
四宝笑眯眯的:“十万,一次。”
同伴叹道:“天呐。”
自然是无人同她争的,四宝报价三回后,最终敲定了螭吻玉雕的新主人。一目给自己寻了个靠近台子的座位,亦是乐得合不拢嘴,八荒奇珍会开在望泉客栈,他作为东家,也能从四宝那分得不少钱。
几轮竞拍后,今日的重头戏到了。四宝又从锦囊里掏出一物什,并未放于翘头案上,只小心地托在掌心。那东西没有实体,虚浮地飘着,由摇曳的几行黑字构成。
“皇子命格,这东西可了不得,所对应的并非不得宠嫔妃的子嗣,而是皇后的。诸位都晓得,当今那身着凤袍的皇后尚未诞下皇子,倘若投胎至她腹中,出生后即是太子,皇位的继承人。”
二楼回廊上围满了客人,一目果真给他们安顿在犄角旮旯,连个座都没有。闻言,他们抻起脖颈,想细瞧那黑字,有人甚至半边身子宕出栏杆,险些被挤下楼去。
四宝眼底透出狡黠:“起拍价一百万冥币。”
这下倒好,楼上本来一片嘈杂,现在都噤声了。探出栏杆的脑袋也一同缩回去,个个面色惨淡,好似被掐住喉咙的鸡。
冥币不等价于人间的钱币,就算亲人可劲烧纸,最终到亡魂手上的也没多少,何况钱庄还要从他们账上克扣大笔手续费。
这皇子命格是同他们无缘了,一世穷,世世穷。
不过客人中不乏有雍容华贵之人,谢轻荼前头的座位上倚着个金装玉裹的男子,拇指上一枚青玉扳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他生前是某位王爷,光是陪葬品,就比楼上那群亡魂全部家当累加还要多,这位子也是先前往一目荷包里塞了不少冥币得来的。
他抬手:“一百五十万。”
一下就将起拍价抬高五十万,这是一点余地都不给他人留下。楼上又躁动了,低语声鄙夷而又艳羡:“这辈子还没过够皇亲国戚的瘾呢。”
王爷抚着扳指,胜券在握,他账上不少钱,拍下命格后仍有富余,还能再挑些旁的。思及此处,他呷一口微凉的茶水,气定神闲,杯盖撇去浮在上头的茶叶。
“一百六十万。”
咳。
他险些叫茶水呛住,压下喉间痒意,抬眸去瞧那半道杀出的拦路虎。只见一男子放下手,挑衅似的瞥他一眼,唇角勾起。
那男子瞧着面生,谢轻荼压低声音:“你认得那人么?”
范离原目光也在他脸上转圜一番:“不认得,不是地府的人,许是旁的鬼差引渡的亡魂罢。”
四宝一旋手腕,黑字在她指缝间流转:“一百六十万,一次。”
王爷回神,咬牙:“二百万。”
“二百一十万。”那人紧随其后。
气氛焦灼。
生前贵为王爷,除了跪天子,他何时这般憋屈过。不过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竟敢压自己一头。
“二百五十万。”他狠下心。
“二百六十万。”
十万十万地涨,膈应谁呢。王爷正欲再应价,却想到自己还有那么多钱吗,他不晓得八荒奇珍会的规矩是如何,若付不起钱,该不会罚他永世不得超生罢?
这般想着,连带气势也弱了:“二百六十万…零一百。”
一百?
楼上响起细密的嗤笑,四宝也笑:“这位爷,哪有这般应价的?”
王爷面上臊得慌,彻底蔫了。
“三百万。”有人抬手。
待见到那应价的是何人,满座倏然归于寂静。
那正是始终一言不发的范离原,众人傻眼,堂堂鬼差,要皇子命格做甚?
谢轻荼皱眉:“你要去投胎?”
“给我府上那小鬼的。”范离原拢了拢袖口,避开她目光。
那男子慌了神,迟迟未再应价,眼神不住地往一个方向瞟去。谢轻荼不动声色地沿着他目光,对上前头一目的后脑勺。
“三百万,三次。”四宝喜滋滋的敲定声中,范离原凑近,附在谢轻荼耳边道。
“那人不对劲,倘若之后有中意的拍品,记得沉住气,等几轮再上,莫要让他瞧出你的目的。”
下件拍品是一包种子,有点像小核桃。
“仙桃树种。”四宝晃晃袋子,“这是我自天界寻得的,为蟠桃改良品种,为了得到它,我可是向王母娘娘说了不少好话。与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的蟠桃不同,仙桃一旦种下,便能永无止尽地结果。即便是狭间贫瘠的土壤,亦能栽种,播种后一日内便可成熟。”
“十万起拍。”
有螭吻玉雕在前,这起拍价倒显得合理了,恰好无言客栈须新鲜水果,仙桃树种也算是场及时雨了。谢轻荼想了想,打算先观望几轮。
“十万。”狭间一商贩抬手。
对于商贩来说,什么玉雕,皇子命格,皆是无用之物。唯有这能带来收入的仙桃树种,称得上是好东西。
几轮过后,价格抬到五十万。竞拍之人都是在狭间做小本生意的,冥币并不富裕,回回抬价都不过五万,那男子也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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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了几脚。他倒是懂得见风使舵,待势头疲软,便出来添把柴,引得那些人个个火气上头,势必要争这口气。
尽管无言客栈过去几十年入不敷出,但谢轻荼好歹当了千年鬼差,私房钱还是有的。见时候差不多了,她开口道:“一百万。”
筹码足足翻了十倍,其他商贩面如死灰,无意再同她争了。那男子却打算死磕到底,想也不想:“一百五十万。”
他有些得意,而后…
无人再应价。
谢轻荼好整以暇地坐着,面上无甚表情,像是放弃了。
四宝:“一百五十万,一次。”
怎么会?
男子大惊。
这和他预想的不同啊,谢轻荼这便放弃了?
“等等。”那男子面上白了几分,连茶盏都险些砸在地上,“我…”
他不自觉地望向一目,而后者阴鸷的目光牢牢地锁住了谢轻荼。谢轻荼偏头,二人眼神交织于空中,她轻轻勾起嘴角,笑意却并未落到眼底。
“这位公子,八荒奇珍会有规矩,应价了便不能反悔,你不晓得么?”四宝不满道。
“可是…”他哪有钱。
范离原转向好友,此时也反应过来:“你在给他下套。”
也是,谢轻荼这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又岂会轻易放弃。
谢轻荼之所以将价格一下抬到一百万,是为了佯装暴露自己迫切想要得到仙桃树种的意图。她将钩子抛给搅了大半场浑水的男子,晓得对方势必会应价,如她所料,那人咬钩了。
“一百五十万,两次。”
“劳驾。”眼见那男子就要昏厥过去,谢轻荼打断四宝,“大伙也乏了,不如中场歇息片刻罢。”
“这…”四宝虽不情愿,但还是卖了她这个面子,亦想瞧瞧这女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好罢,不过莫要耽搁太久,之后我还得去人间。”
谢轻荼起身,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朗言道:“一目掌柜,你作为八荒奇珍会的东家,玩这种把戏,怕是不厚道罢?”
魏兆愣住:“轻荼,这是何意?”
“谢掌柜,你误会在下了。”一目叫她盯着,浑身好似泛起寒霜。他压下冒头的心悸,稳住声线,使自己瞧着甚是无辜,“在下自然晓得东家不得在会上竞拍的规矩,从开场到现在,我可有说过一句话?”
“是么?”谢轻荼轻笑,“这位公子倒是盼着你同他多知会几句,眼睛都快粘你后脑勺上了。”
在场大多数人都是地府官差,活了上千年,和人精似的。谢轻荼说到这份上,他们岂会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一时间满座哗然。
魏兆身侧的判官板着脸,沉声道:“一目掌柜,这位公子可是你的人?”
“钟大人,冤枉啊。”一目连连叫冤,“我在此之前都没见过他,诸位大人中,不少人来我这泡过汤池,客栈里的伙计也同各位打过照面,有谁在望泉客栈见过这位公子么?”
闻言,地府官差们皆是摇头。
一目又朝那男子道:“这位公子,你说,你可认得我?”
那人咽了口唾沫:“不认得。”
“是了。”一目恨恨地盯着谢轻荼,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猜啊,许是谢掌柜未拍得这仙桃树种,心底不痛快,污蔑我这作东家的命人胡乱抬价呢。”
钟大人拧紧眉心,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也转向谢轻荼,正欲开口,身边魏兆扯住他袖口,低声道:“老钟,莫急,且听轻荼之后怎么说,我也认为此事有蹊跷。”
“罢了,依你。”他一挥衣袖,轻哼道,“反正你那十万的浇花壶已是板上钉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