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味煲好吃么?”
“自然是好吃的,食客们回回都点这道菜。”客人在纸上写下食谱,边回应踏雪的话。说罢,他又恨恨地瞋了发呆的裴宴辞一眼。
他生前经营一家饭馆,最是得意自己的手艺。听闻无言客栈有位做浮圆子很好吃的厨子,便想来切磋一番。
结果这人只是简单一颠勺,就将他精心烹制的佳肴衬得黯然失色。
他气极,却又无可奈何。
裴宴辞浑然不觉,时不时往谢轻荼那边瞟。谢掌柜倚着躺椅,闭目养神,她似乎因范离原那掌元气大伤,连着几日都病蔫蔫的,本就苍白的面颊如今更是白得像纸。
那晚离开客栈后,裴宴辞在河边睡了几宿,醒来时浑身冰碴。终归是爱操心的命,他放心不下无言客栈,也不知踏雪学会煮浮圆子没,便悄悄守在客栈附近。
只见客人们白着脸进去,又绿着脸出来。
踏雪缀在后头挽留,不就是芝麻馅没煮熟,至于么。随后它一眼瞧见缩在墙根的裴宴辞,好似攥住救命稻草般,想也不想便将他扯进灶房,全然忘了那晚的闹剧。
于是乎裴宴辞又理所当然地回到无言客栈。
而对于他的去而复返,谢轻荼始终未曾表态,只是照旧为他提供卧房。
裴宴辞自觉理亏,尽管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何事,但就是理亏。他也不敢再去叨扰对方,一头扎进灶房,欲用吃食来弥补过错。
这头谢轻荼一门心思全在范离原身上,她心底盘算时辰,想着好友差不多该消气了,昨日便去府上拜访,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想来范离原此次是气极了。
她拎着碧落清酿,在门口等了许久。
府内,范离原驱一只小鬼出来,那小鬼夺过酒坛,瓮声瓮气撂下一句,我家主子说了,谢轻荼与狗不得入内,但碧落清酿可以,而后又抱着酒坛砸上大门。
谢轻荼失笑。
她想着过些时日,让裴宴辞做些吃食,她再借花献佛地上门赔罪。范离原不爱吃甜,浮圆子自然是不行的,这六味煲恰是一场及时雨。
“现下上元佳节已过,谁还乐意吃浮圆子那甜腻玩意。”客人放下毛笔,“听我一声劝,六味煲在人间很是受人喜爱。若是无言客栈推出这道菜,谁还会去那望泉客栈呢?”
“冬笋,粉丝,河虾,腊肉,竹荪。”踏雪摁住纸张,歪头问道,“既是六味煲,那还有一味呢?”
“这…”客人挪开目光,揩掉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还有一味,便是厨子的心意。”
踏雪:“……”
净胡诌呢。
“我该走了,赶着去投胎。”客人匆忙起身,临出门时又回头笑,“待我下一世途径狭间,再来无言客栈尝这六味煲罢。”
谢轻荼同他告别,随后盘算一番,狭间商铺里的食材多是易保存的干货,腊肉粉丝倒好说,那些讲求时节的就别想了。她进了里屋,自抽屉中翻出一沓纸笺,撕下一张,提笔:“去人间寻食材,告假三日。”
将纸笺叠成纸鹤后,她又给脑袋两侧点上墨渍。只见纸鹤凭空晃了晃,扑棱着那对叫她折得平整的翅膀,向客栈外去。
不消多时,纸鹤飞回。谢轻荼摊开纸笺,上头是府君遒劲的字迹:“一日。”
她还想再讨价还价,写着两日的纸鹤飞出客栈,便没回来了。府君懒得再搭理她,只在河面洞开一道漩涡,催促她快些动身。
一日就一日罢。
谢轻荼跃入漩涡,水流之中,她隐约感到毛茸茸的物什擦过腰身,好似叫一张羊绒地垫托着。还来不及细思那是何物,她便抵达了人间。
城郊外,五官毫无记忆点的女子现身河岸。这是谢轻荼事先备好的皮囊,鬼无实体,只有覆着皮囊,方可被人瞧见。
吧哒吧哒。
身后一阵蹚水声,黄狗甩着尾巴,摇头晃脑地蹿到她脚边,抖落毛上水珠,墨色眼珠盯住她。
谢轻荼:“……”
糟了。
她不设防备,竟让这狗儿随她溜出狭间。漩涡已经合上,唯有一日后方能再度开启,也就是说,要等到一日后,再将它送回去。
除鬼差外,鬼魂是不得去到人间的,否则天下便乱套了。更别提在人间滞留一日,这是彻底坏了规矩,倘若府君晓得了,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谢轻荼面上风轻云淡,心底却像灌了热油似的急得滋滋响。她蹲下身子,那黄狗咧着舌头凑近,很有礼貌地舔了舔她的手指,谢轻荼虽套着皮囊,但本质上还是鬼,因而能毫无阻碍地触及它。她轻抚对方脊背,狗儿毛色干枯,白毛簇拥在五官周围,瞧着上了年纪,身上也并无外伤。
这是只寿终正寝的狗。
她尝试同对方讲道理:“你在此处,莫要走动。”
谢轻荼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气运,并非所有动物都似踏雪那般,能听懂人言。黄狗歪着脑袋瞧她半晌,而后低头在地上嗅了嗅,转身向林子外跑去。
无法,她只得跟上。
上元佳节已过,街上红灯笼尽数被卸下。现下是卯时,行人步履匆忙,早点铺飘出白烟,携面食香气穿过街口。
黄狗似是对此处很熟悉,瞧瞧早点铺,又在行人脚边打个转,全然没有要等谢轻荼的意思。它现下是魂魄,不能叫他人瞧见,见无一人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急得小声呜咽。
谢轻荼不便在人前运起轻功,只得于它身后急行,最终停在肉铺前。
案上搁着半扇猪肉,屠户脑门尽是汗,肩上搭一块汗巾。他见了谢轻荼,放下剁肉刀:“姑娘,今日有新鲜猪肉,要么?”
既然来了,还是采买食材要紧。府君只给她一日期限,一日过后,河面上再次洞开漩涡,若是错过时机,可就回不去了。
见他头上房梁悬着的几挂腊肉,谢轻荼右手一指:“一提腊肉便好,麻烦您了。”
“得嘞。”
黄狗嗅到肉香,哈喇子淌了一地。谢轻荼沿着它目光望去,肉铺角落里搁着竹筐,筐中有几根大骨棒。
“那是?”
“筒子骨。”屠户将装好的腊肉递给她,闻言不知为何面色有些许黯淡,“反正现下也无人预定,你要便拿去,炖汤也是不错的。”
谢轻荼瞥一眼黄狗:“那给我一根罢,多谢。”
离开肉铺后,她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朝黄狗晃晃骨棒:“饿了罢?若你答应,见过主人后随我回去,我便将这骨头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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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鬼差时,她也引过不少动物亡魂,它们的执念无非是想再见主人最后一面。想来等黄狗见过主人,了却执念,也就愿意入那轮回了。
黄狗埋头啃着骨棒,也不知听进去了没,等上面黏着的肉筋都舔干净了,它又向外头蹿去。许是同谢轻荼混熟了,狗儿没再将对方撂在后头,走一段便停下等她片刻。
渐渐的谢轻荼意识到了不对,黄狗游走于店铺间,扒拉那些掌柜的裤腿,而后又垂头丧气地出来,但并未在哪家驻留。
她心底犯难,莫非这狗儿没有主人?
人们死后,唯有亲人烧纸,方可在狭间的天地钱庄取出冥币。而动物死后,它们的动物亲友自然是不晓得要烧纸的。为了让它们能负担得起孟婆汤,地府推出新令,以记忆为媒介,若是人间还有人记得那些动物,它们亦能去钱庄取出冥币。
冥币的话,谢轻荼倒能为它垫付。只是黄狗既然没有主人,她也猜不到对方的执念究竟是什么,迟迟不愿离开,也不是个事儿。
一路上,食材也买得差不多了。她拎着河虾,见黄狗蔫蔫地趴在脚边,连尾巴都不摇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俯身揉了一把狗头,低声说道:“还有时间呢,再找找罢。”
临出水产铺,那掌柜的唤住她:“姑娘之后可是要去街尾的山珍坊?”
她的确要去山珍坊买竹荪。
得了答复,那掌柜的松了口气,递出只竹篓:“既然如此,可否麻烦您顺路将这篓河蚌带给山珍坊的阿絮姑娘,铺子里的伙计不在了,我这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听闻阿絮这个名字,黄狗猛地抬头。
见谢轻荼应下,掌柜道声多谢,又多送了她一些虾蟹。等再出铺子时,黄狗已经没影了。
山珍坊。
院落不大,腊梅自墙头探出。
风铃声响,甫一进门,谢轻荼便见黄狗蹲坐在一姑娘身边,想来这位就是阿絮了。
阿絮放下手里的活,走近时药草香扑面而来:“姑娘,要些什么?”
她走路有些瘸,罗裙下的脚踝处纱布若隐若现,药草味便是自那传出。发觉谢轻荼的目光,她颇为不好意思地将腿缩回裙摆下。
“今日可还有竹荪?”谢轻荼放下竹篓问道。
“不巧,竹荪昨日便卖光了。”阿絮面露难色,“我正打算上山去采,劳烦您稍作歇息。”
她拄着拐棍,引谢轻荼在竹椅上坐下,又一瘸一拐地去倒茶。黄狗护在身侧,生怕她跌了,那尾巴摇得热烈,虚影不受阻碍地透过阿絮的小腿,而后又是一阵唯有谢轻荼能听见的呜咽响起。黄狗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就在这里,却怎么也挨不到眼前之人。
谢轻荼拦住她:“茶水就免了,我同你一道上山罢。”
阿絮受宠若惊:“这怎的好意思。”
谢轻荼拿接过她平日里采菌用的篓筐:“无事。”
她哪敢放腿脚不便的阿絮独自为她上山采竹荪,若对方不慎跌倒摔伤了,她怕是好几年都会感到过意不去。况且现下已是晌午,也不知会在山里耽搁多久,多一人,总会快些。
阿絮犹豫半晌,没再推辞,谢过了她。二人一狗便踏出院门,向雾气缭绕的群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