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御史府里点着灯笼,照得满院子敞亮,婢女们将水烧热后,用铜盆装着进进出出,随后端着多出的热水出了南都堂的院子,院落两侧的兰花树剪裁的整整齐齐,除此之外,还有山茶、月季、连翘等花草。
一位新来的婢女端着剩下半盆热水,随着队伍从院中走过,不懂这里的规矩,准备抬手将手里的热水就地倒在花丛中。
“别倒!”领头的婢女压低声音呵斥道。
那倒水的婢女手下一抖,但好在稳住手里的铜盆,这才没有倒出水来。
“这剩余的热水不能倒在院子里吗?”
“没人跟你说吗,崔姑娘喜欢花草,都堂亲手种了满院的花草给崔姑娘,可如今崔姑娘不在了,都堂也还是日日侍弄这些花草,你今日这盆热水下去,不知道会烧掉多少株根系,虽说都堂许是不会跟你计较也不会说道什么,但日后这左都御史你定是待不下去的。以后做事小心些,事事三思,别再马虎犯错了。”领头婢女解释道,随后带着一对人赶紧离开了主院。
屋内隔间,水汽旖旎,蒸得满屋子雾蒙蒙的。浓郁的水汽漫过浴桶边缘,在地上晕开一圈湿痕。
南不宴靠在桶沿,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水面,温热的水裹着身子,却没驱散他心头的纷乱。屏风外的置衣架上,深蓝色锦袍叠得齐整,腰间玉带静静搭着。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河边的画面,那姑娘尖叫着跳进河里,还有那声含糊的“我”,最后又在他怀中凭空消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活了这么多年,上过沙场,识过悬案,见过的事情不少,却从没遇过这般离奇的事,思绪缠绕着,被这诡异的事情搅得乱七八糟。
还有一事,在甘饴弄恒儿说谎了,南不宴可以看出。但他为何说谎,难道就是为了留下那个姑娘?
正思虑着,只听屏风外传来“咚”得一声轻响,随后传来衣料摩挲的沙沙声。
南不宴猛地回神,手下意识摸向桶边的佩剑,目光锐利地扫向屏风方向,屏息盯着屏风后。一道身影突然从屏风后闪出来,合芜摇摇晃晃的,头发凌乱,衣衫皱巴巴的。
甘饴弄河边一昏过去,合芜像是睡了一觉,能记起的记忆,最早的就是被南不宴捉住,再之后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现在不光脑子发懵,身上也因为方才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而痛得不行,合芜揉揉手肘,扭扭腰,站稳后定睛环视四周。
这屋子里陈设讲究,但是摆放的东西并不多,屋子宽敞,在屋子的另一头摆放着一张床,第一眼,合芜以为这是一间卧房,但是再仔细看看,这屋子里还放着一张简易的书桌,桌上堆着簿子,再边上还摆着一张小桌,看着应当是用膳所用,这么一看这间屋子的主人还挺忙碌的,在哪里都要处理事物,用膳也常在屋里解决。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合芜觉得身后传来股股热气,便转过身看了看。
入目的是一面屏风,屋子里点着灯,灯光照过半透的屏风可以隐约看见屏风后放着东西,但是看不清楚。
合芜好奇地绕过屏风,但下一秒,她僵在原地,要是知道这屏风后面是如何光景,她绝对不会好奇地绕过屏风。
映入眼帘的,是热气腾腾的浴桶,水里的男人,还有他裸露的肩头和颈侧的水珠。
水面漫过那人的胸脯,但仍能看出那人宽肩窄腰,定是常年习武,乌发散着,垂在背后被水沾湿,再下面的……再下面的合芜也不敢看了。
合芜瞬间瞪大眼,刚要尖叫,视线往上一抬,就对上了那人震惊的目光。
南不宴。
合芜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怔愣了片刻,空气里出了水雾,还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南不宴喉结动了动,率先出声,原本冷硬的脸色微变,握着佩剑的手都顿了顿:“你……”
合芜回过神,脸瞬间红到耳根,她虽然是鬼,但是这阵仗真的是第一次见,羞耻之心还是有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她转身就想跑,却忘了身后是屏风,“咚”的一下额头撞在屏风上,捂住额头踉跄着退了两步,隔间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退,合芜没想到直接撞到了浴桶,惯性使然,上半身一仰,就要摔进浴桶里。
“哎——”
南不宴眼疾手快,持着佩剑的手一举,剑柄抵在合芜的背后,向上一推,将她推到了一边。
“哎呦喂!”
合芜吧唧一下又贴在了屏风上,惊魂未定站稳脚,南不宴从浴桶中跨出,伸手一把扯过衣架上挂着的外衣,披在身上。
只听身后“锵”一声,剑出鞘,待到合芜回过头,锋利的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脖颈间凉嗖嗖的,合芜的寒毛不争气地竖起来,心里直呼完蛋。
“这位大哥,哦不对,左都堂有话好好说,不要动刀子呀!刀剑无眼,伤及无辜就不好了不是?”合芜使劲眨着眼,面上一脸谄媚,心里却在犯着嘀咕,小样要不是现在不能动用术法,看我不整你一番,壮士报仇十年不晚,我合芜虽没有十年可以等但是十天还是等的起的,南不宴你且等着吧。
合芜说完见南不宴面色难以捉摸但却并未开口,以为他同意,便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住刀背,正欲将他的剑移开。
“别动!”
“哎好好好!”
南不宴低声呵道,手下并未放松,反而手指用力,将剑刃往合芜的脖颈处靠近几分。
合芜急忙颤着声答应,放下手不敢再说话。
南不宴沉默片刻后,语气冷硬道:“我问什么,你答便好,其余的废话本都堂一律不想听到。”
合芜点头如捣蒜。
“你是何人?”
“我名叫合芜。”
“与恒儿扯上关系,意欲何为?”
“恒儿?哦就是那个小豆丁啊,我没有故意同小豆丁扯上关系,是他悄悄跑去偷小铺的松子糖被我抓住,我是想让他去同那铺子的掌柜道个歉。”
南不宴抿唇不语,上月恒儿换牙,冯原阿姐禁了恒儿的零嘴,这上街偷糖吃的事确实像是恒儿能够做出来的。但只听一面之词向来不是南不宴的作风,更何况合芜还是他现在所怀疑的人。
合芜见他半天不说话,害怕他不信,试探道:“都堂大人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找今日街上卖松子糖的掌柜,若是经他人之口证实,我是不是便能消了这人牙子的帽子了?”
南不宴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你……不是人。”
合芜:“……”
不是,好端端的怎么还骂人呢?可仔细想来南不宴问的好像也没错,但是这话让她如何接。
“方才在河边你是如何消失的,去了哪里,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本都堂的卧房里。”南不宴冷声追问。
“我……”
阎王老子有告诉过合芜这最后一次任务相比于以往有些不同,至于哪里不太一样,他也没有细说,只是提醒她这次会花上一些时间,以及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把自己的身份适当地透露出一点。
一开始合芜是不相信的,区区一个小凡人能厉害到什么地步?值得她屈尊降贵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但合芜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是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把她折腾的不行,还发生了让她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对于这段可以算的上是昏迷的经历,合芜结合自己这几年不时从阎王殿里翻阅杂书得来的经验看来,大概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她的命魂附到了南不宴的腰带上。但是命魂乃是人、鬼、神凌驾于□□意识之上的东西,往往藏于内心深处,难以撬出。若不是有因果相绊的二者,命魂一般不会相互缠绕,可是合芜的命魂竟然缠到了一个凡人的身上,她表示十分得不理解。
一定是出错了。
“我确实不是人,不过你放心,我所作所为皆不会危及南都堂的家人!”合芜先做保证,但是关于自己的身份以及有关于她所要完成的任务之事,如今当然不能就这么全盘托出。
合芜斟酌一下继续道:“我是地府里生养出的精怪,听闻今日是人间的戏月节,便偷偷跑来戏耍,路上正巧遇到小豆丁偷松子糖,便教育了一番,哪成想被诬陷成了人牙子。被都堂大人追捕,一时心急失了手,没想到醒来时就出现在都堂大人的卧房,小女子千不该万不该,求大人放我一马吧。”
握着长剑的手微微松动了些,看着面前少女一脸认真的模样,南不宴眉头轻蹙。
地府?精怪?这些都是什么?以往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南不宴都只在冯原的嘴里听到过,但都万万没有少女说得这般光怪陆离。要是放在从前,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但是今日所见,不得不令南不宴重新思考起来。
但他没有表现出困惑,反而像是看傻子似的看着合芜,缓缓道:“空口白牙,所言虚虚实实,让本都堂如何信你。”
凉嗖嗖的长剑还抵在脖颈上呢,合芜僵持的身子酸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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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看来不动点真格是真不行了。
她轻叹口气,掸了掸手上的灰道:“那都堂大人可要准备好,一会儿可别被我吓着。”
合芜注视着南不宴那双冷冷的眼眸,向一旁轻轻抬起右手,只是食指指尖一勾,挂在一边置衣架上的玉带便快速地飞入她的掌中,稳稳接住。
玉带上镶嵌着几枚雕刻精美的玉石,握在掌心凉凉的,但那玉带上的针脚实在是说不上整齐密实,合芜光是用手拿着就能感受到略显粗糙的绣工。
“如何?”她将玉带展开,举到南不宴眼前,“这回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南不宴注视着合芜手中的那条玉带,表情难测,合芜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但那眼神中分明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千言万语似的。
沉默良久,南不宴道:“你若真是从地府来,那你……罢了。”他还是没有勇气问出这个问题。
南不宴抿着唇没再说话,反手将长剑收回剑鞘中。
合芜只觉脖子上的长剑终于被收走了,长舒一口气,握着玉带,趁热打铁地说着好话:“我今日本意就不在南都堂身上,只是误会一场罢了,那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小女子便先告辞了。”
她见南不宴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将手里的玉带偷偷收紧了些,想一并带走,这玉带她可要好好带回去研究研究,想办法把自己的命魂给搞出来。
可还没高兴多久,才刚刚转身,身后之人冷冷的话便响起来:“你走,玉带留下。”
合芜一咬牙,背对着南不宴心里都已经把他骂了个千百遍了,不就是一条腰带吗,可回头时她还是笑颜灿烂,歪头讨好:“都堂大人,这腰带我瞧着好生特别,想来堂堂左都御史一定是不差这一条的,要不就将这一条腰带送与我如何?”
“不送。”
“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吗?要不咱商量商量,若是都堂大人不能赠予,我可以花钱买下。”合芜还想争取。
“这玉带,不行。”
见他还是不松口,合芜也逐渐没了耐心,她堂堂地府大姐大,难道还会怕他?合芜打算直接忽视南不宴,穿门而出,顺便吓吓他。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得意洋洋头都不回一下,直直往那门跑去,哪成想——
“咚!”
“哎呦!”
合芜捂着额头向后跌到地上,今日她这额头可是遭老罪了。
怎么回事?命魂卡在这玉带里,难不成连一些法术都一并给压制住了?
南不宴快步走到合芜的身边,皱着眉但却什么都没说,俯下身伸出手。
合芜抬头看他,心里偷笑,不错不错,知道她摔倒,会来扶人,孺子可教也。
她伸出手,假意羞涩低头,等着南不宴来扶,可预料之内的触感并没有传来,合芜微抬眼,只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错过她的掌心,目的明确地伸向地上那条掉落的玉带,捡起后轻柔掸去玉带沾上的灰。
合芜黑脸:“……”她真的是想得太多了,此人乃木头,也不知道之前的崔姑娘是如何喜欢上他的,莫不是瞎了眼。这人可是又小气,又不好说话。
看他那宝贝自己腰带的样子,不要就不要嘛,反正日后有的相见,她总有机会将玉带偷来不是,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这玉带放在南不宴这里,他又如此珍视,倒也出不了什么差池,到时候再来取也无不可。
南不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将玉带好好安置在桌上。
合芜手撑着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飞快推开门,猫着腰跑走了。这一路上畅通无阻,直到合芜跑出了左都御史府都没有人拦着。
不愧是我,如有天助,合芜心里偷乐着,大摇大摆出了府门。夜已深,纵然今日是戏月节,到了这个时辰街上也是鲜少有人了。
合芜在街上走着,“死”里逃生,心情不错,口中小曲未停。
哪知刚走出左都御史府还未有百步,迎面像是碰到了一面空气墙,纵然使再大的力气也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这是……”合芜伸手感受着屏障的波动,屏障有着一定的弧度,“曲面的。”
得嘞,走不了了,合芜了然。
命魂不在体内,肉身无法离开命魂太远的距离。
合芜回首无奈看向身后的左都御史府,良久嘴角一抽。
真是对不住了,南不宴,谁让你不将玉带借予我,那只能换我借你府上的树,躺上一夜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