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宜嫁娶。
栖云阁内,主仆三人几乎一夜没睡,如今见伴秋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坐在梳妆镜前,闻新绿鼻子一酸:“伴秋姐姐,你好好的,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一定要回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好,小姐你不要为我担心,你已为我还了良籍,还赠我百两嫁妆,做梦都没想到,我伴秋还有今日,”她红了眼眶,想起这一辈子,八岁家中遇难、被迫为奴,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如此了,却没想到竟遇上了这般好的小姐,如此厚待她,伴秋感激得无以复加,“小姐对我的好,这辈子都还不清。”
闻新绿却道:“不,是我要感谢你和伴夏,祖母去后,是你们照顾我、陪着我,我幼时生病,是你在旁日夜看顾,不眠不休。伴秋姐姐,你和伴夏在我心中从来不是什么丫鬟,而是我的姐姐与妹妹,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
伴秋怎么忍都忍不住泪,伴夏更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姐,你也是伴夏最亲的小姐……”
伴秋破涕为笑,闻新绿的那份感伤也被她哭走了:“好啦好啦,今天大喜的日子,你哭成这样伴秋姐姐还怎么出嫁,话说伴夏你也十六了,若是有心上人要同我说,到时候伴秋姐姐有什么,一样予你一份。”
伴夏哭得眼泪鼻涕淌一脸,她拿着手帕一擦:“什么心上人,我才不要呢,我要永远陪在小姐身边。”
伴秋瞪她:“小孩子脾气,女子都是要嫁人的,等嫁了人还可以回来做嬷嬷呀。”
伴夏却说:“你当我傻,嫁人是为自己寻个靠山,生孩子是为养老,可我有小姐,我要这些作什么,小姐会管我一辈子的,对不对?”
闻新绿噗嗤一笑:“对对对,你说得都对,不过呢,小姐我可以给你养老,却暖不了你的床呀。”
伴夏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小姐,你都跟话本学坏了!”
三人笑作一团,见时辰差不多了,闻新绿和伴夏一人扶着伴秋一边,将她从侧门送出去,新郎庄有早驾着马车在外候着了。
说来两人也有缘,他们小时曾是青梅竹马,隔墙邻居,后来伴秋家遭难,伴秋被迫卖身为奴,庄有也没忘记过这个邻家妹妹,后来在街上一眼就认出了她,男未婚女未嫁,就此定了终身。
庄有见了人,连忙下来朝门里头拱手,伴秋却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新绿的手:“小姐,有件事,我知道自己不该开口,可我想想一定要同您说。”
闻新绿不明所以:“怎么了,伴秋姐姐,你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伴秋道:“小姐,你可还记得老夫人去前,曾说要将所有嫁妆都留给你?”
“自然记得。”她记得祖母离去前还在为她打算,她知晓,祖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了。
伴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当初夫人以您年纪还小为由,将老夫人留给您的东西全数收去,眼看小姐您都要出嫁了,夫人都未曾提过要还回来,或许是夫人忘了,又或者其他缘由,但小姐您要记得,那是老夫人弥留之际给您留下的压箱底之物,是您婚后的保障,千万要取回来。”
“那是自然,”闻新绿肯定道,她当即决定,“我等会就去同母亲说,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长大,确实该我自己管了。”
可听了这话,伴秋非但没有放下心,反倒紧攥了她的手:“小姐,老夫人的嫁妆单子和留给你的亲笔信我都收在妆奁中,一定要好好收着,千万要留个心眼,别轻易就给旁人,老夫人虽只留下两箱嫁妆,可那里面件件都是珍品,恕我忠言逆耳,这府里到处都是盯着小姐的人,即便是夫人也不可信,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闻新绿瞳孔震了震,艰难道:“伴秋,你怎会这般想呢?”
那是她的母亲啊,虽说母亲对她没有表姐那般疼爱,可再如何那都是生下她的亲人,母亲怎么会不可信呢?
伴秋言尽于此,她知晓即便夫人偏心表小姐,小姐却依旧对夫人有着深深的孺慕之情,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小姐在府中的待遇一降再降,小姐自己看不清,她们这些在府中行走的丫鬟难不成还看不出来吗。
她知晓,自己这番话实属大逆不道,所以才敢在即将离开侯府时说出来,她已仁至义尽。
伴秋不再多言,坚定转身走向自己这十几年来挣出的光明未来,她坐上缠满红绸的马车,看着高高的侯府门墙,朝过去挥挥手:“小姐,伴夏,保重……”
闻新绿不由追了两步,热意弥漫上眼眶,她喊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话记在心里。”
-
澄心堂,叶诗予听到门外传来动静,忍不住站了起来,还不等姨母坐下便问:“如何?”
沈岚刚从大觉寺回来,虽然风尘仆仆,但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大师说新绿与郡王的八字是百年难见的相合,定会恩爱一生,说句天作之合也不为过。”
叶诗予脚步顿了顿。恩爱一生?天作之合?呵,那也得有命才行。
她笑着携姨母手臂:“那真是太好了,如此一来,姨母便不用为表妹担心了,如此好的婚事,就该是表妹的。”
沈岚却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可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你真的要嫁给斫年吗,不再看看了?”
叶诗予心中觉得厌烦,面上却不动声色:“姨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好吧,”沈岚这些日子劝的也够多了,知道多说无益,便停了嘴,“既然如此,那明日我同你娘一块到勤王府与长兴伯府走一趟,将你与新绿的婚事尽快换了,可别误了吉日。”
叶诗予却一愣,接着为难唤道:“姨母……此事可否先别与我娘说,我怕她坏了咱们的打算。”
沈岚惊讶:“这怎么行呢,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娘不在怎么行呢?”
叶诗予摇摇她的手:“姨母~你就如同我亲生母亲一般,婚事,您就替我做主了吧,母亲的想法您也知晓,她肯定强逼我嫁入什么国公府、侯府,可是我对那些公子真的不喜欢,若是让我嫁过去,还不若叫我死了算了。”
“呸呸呸,这说的什么话?”沈岚第一反应是不可,但又一想,自己的妹妹确实是个执拗性子,旁人一个不顺她意,就跟个孩子一样哭闹着,不达到目的不罢休,她自己的婚事已叫她毁成这般了,可不能再毁了诗予。
于是沈岚应承道:“好吧,明日我便不叫你娘了,不过岑儿早晚还是会知道的,你明日回去后好好和她说,将她安抚住,待我这边好了,就算她不愿,婚事也成了。”
叶诗予连连点头:“我就知道姨母最好了~”
这时门外有人通传:“新绿小姐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沈岚笑着,“叫她进来吧。”
叶诗予却道:“姨母,此事先别与表妹说吧,若是明日不成,到时候徒惹表妹空欢喜一场,说不定要怪您呢。”
“她敢?”沈岚眉头一拧,“你这般牺牲,我又为她跑上跑下,她胆敢说一声,看我不教训她。”
“姨母,”叶诗予撒着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说此事还未定,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到时候咱们侯府难免丢人。”
这倒是,终究此事还未成定局,沈岚便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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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丫鬟挑起缎帘,还不待进去,便觉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澄心堂经过几次翻新,原本剥落的红柱更为鲜亮,两旁摆着的桌椅都是正经黄梨花木的,发着淡淡木香,闻新绿记得,前几日来澄心堂请安摆的还不是这套桌椅,且不知为何,她看着总觉得有些眼熟。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沈岚放下茶,淡淡问。
闻新绿行了礼,将来意说了:“回母亲,今日来是有一桩正事,当初祖母去时,给我留了一份嫁妆,只是那时年幼,全赖母亲打理,如今女儿婚期已近,不好再叨扰母亲,所以来取回嫁妆。”
她轻轻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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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口气,打了这么久的腹稿,想必是万无一失吧。
谁知母亲却拧眉看过来:“什么嫁妆,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这般怪罪的语气叫闻新绿愣了,她讷讷道:“当初伴秋伴夏还有严嬷嬷都听到了,是祖母亲口说的。”
沈岚本想糊弄过去,那两箱嫁妆原本她的确是想让女儿带走的,可是如今诗予没了这么好的婚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沈岚觉得这就该新绿补偿诗予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女儿竟记起了此事,还扯了这么多人来,那便不好办了。
她看了看诗予,她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从来都不争不抢,叫她心疼。她想,东西既然已经给了人家,那又怎能反悔,如今再去取回来,岂不是羞辱人。
于是沉默良久,沈岚道:“好似确实有这回事,”她叫来外面的江嬷嬷,“去我的库房瞧瞧,可有两箱牡丹花纹的樟木箱,若是有,想必就是老夫人留下来的东西,叫人送去栖云阁吧。”
“多谢母亲。”闻新绿露出笑颜,她就知道,母亲怎么会是伴秋说的那种人呢,伴秋定是多虑了。
却不知一旁的江嬷嬷心里正嘟囔,牡丹花纹的箱子里装的都是一些夫人用腻了的东西,不值什么钱,把这送给小姐?也好,反正诗予小姐才有出息,新绿小姐嘛,随便糊弄糊弄得了。
她便心安理得叫人把那两箱子破烂送走了。
回到栖云阁,伴夏马不停蹄进了内室:“我去取老夫人给的嫁妆单子来对,本来还以为夫人不肯给呢,没想到夫人还怪好的嘞。”
“那是我的母亲,自然好啦。”闻新绿抚摸着陈旧的樟木箱,掀开箱盖,却见里头的器物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不由心疼起来,拧了帕子轻轻擦拭。
这是祖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了。
“来了来了,”伴夏飞奔着出来,展开嫁妆单子,“首先是沉香木镶玉如意一对。”
她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出来,咦了一声:“怎么还有缺了个口的瓶子,库房的下人怎么保存的?”
可越摆她却越觉得不对。
当初老夫人为小姐整理嫁妆的时候她也在旁相帮,明明看见的都是镶宝石的璎珞、金手镯金项圈、丝绸缎料、上等银狐皮等,怎么如今变成一堆破烂了?
她越瞧,神色越沉重,不信邪地取出每一件东西,然而直到最后她也没瞧见嫁妆单子上的任何一件物品。
“这不对,”她掷地有声,“这根本就不是老夫人给您留下的东西,小姐,我们被骗了!”
闻新绿擦拭的手一顿,不解:“你说什么?”
伴夏呈上单子,只看了一眼,闻新绿就知道祖母花了多少心思为她备下这些,然而再一看眼前,刺目得让她闭了闭眼。
“或许是江嬷嬷送错了,”她这般安慰自己,“库房里这么多东西,送错也情有可原。”
“江嬷嬷或许是送错了,那夫人呢,库房里就这两口樟木箱是牡丹花纹,难道夫人连自己的东西都记不清吗?”伴夏愤愤道,“小姐,您不要再相信夫人了,她的心中只有表小姐,过年世子送来的年礼,明明交代好了那柄金项圈是您的,可表小姐一句喜欢,夫人就强逼着您换,她要您简朴度日,每月只有二两银子,表小姐却穿金戴银,时不时就在外当散财童子,您觉得这钱是哪里来的,她那个五品父亲有这么多钱财供她挥霍吗,还不是夫人给的!”
“别说了!”她颤抖着声音制止。
可越是不愿去想,那些细节就越是反扑上来。闻新绿是比不上表姐聪慧,可她不傻,她又怎能不知母亲心里没有她,但那是母亲啊,生她养她的母亲,她就这么一个最亲的亲人了。
闻新绿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她就还有母亲,谁都不知道戳破美好泡沫之后,会露出来怎样结局。
她抹掉将落未落的泪珠,镇定道:“伴夏,一定还有办法的,我不会叫祖母的东西落到旁人手中,即便是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