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物燥,轻撒丁点儿火星,稻草棚就能起一把大火。
火蹿到室内,氤氲起潮气,便变成浓重的湿热。
仿似正烧酒的大甑,底下在烧,顶上在蒸,热浪一浪高过一浪,非把酒曲里每一滴酒水蒸干不可。
直至后半夜,始作俑者终于抵不住,吟吟哝哝地求饶,热柴才肯将将撤出。
后劲缓缓退去,用力过猛的某人好像才找回些许理智,怔怔然看着底下人染湿的睫羽、殷红的眼尾。
徒留的一点儿火星被滴滴洒洒的梨花泪彻底浇灭。
容琛急急翻身,顺势将闭着眼睛泣泣艾艾的拱火者抱到身上。
代之浑身乏力,和泥鳅一样软趴趴的,挂不到容琛身上,稍息滑落他臂弯里,又是一声低低呜咽。
容琛心下微惊,忙支肘起身查看。
脉搏只稍快,鼻息虽急却稳,身上亦无高热。
并非蛊虫作祟,代之身上亦无碍。
容琛缓出口气,紧紧闭上眼,压下心底恐慌。
狭长凤目再睁开时,眼底浓情退尽,已变作一片清明。
再看一眼怀中人汗湿的容颜,容琛扯过汗巾围了腰,到房外叫水。
一如从前,还是容琛亲自为代之清洗,且这一次又比上一次更小心,像捧着个随时都会被摔碎的陶泥娃娃,轻擦柔捧,唯恐落下后疾。
越是触及人娇嫩的肌肤,越是理及那斑驳红痕,他的脸就沉得愈加厉害。
他们两日前才行过房事,今日本不该如此。
她不知自己身子情况,难道他不知?
便是她蓄意诱引,他也应当抵住冲动,适可而止,为何还不知节制,对她予取予求?
倘若......
容琛指尖带过代之小腹处一道不太明显的白痕,眸色一暗。
没有倘若。
容琛将人从水里捞起,擦干了身,便裹上厚被,往床上抱。
他将人紧紧拥着,又双目炯炯地盯着人,好似要将人拆碎了吃进肚子里头一般,叫人永远不可能从他身上分离开去——若是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她时,他便这样做了,又何故会生出后面这许多事端?
记忆流转,那是的她才十四岁,本该是学字识礼,待字闺中的年纪,却已经能驯鹰驾马,能上山下铺,能使唤十几个如他一般高壮的伙计,与邻村人打架,和偷袭边境的鲜卑人斗上几个来回。
她真的太虎了。
虎得他觉得她不真实,虎得他想立即娶她为妻,与她一起驰骋河西,一同驻守边塞。
可他身为皇家之后,他做不了自己婚事的主。
是以,他想带代之回洛城,请求那人赐婚,亦以军功相邀,封她为大夏第一女将军。
谁能想到......
容琛的目光又暗下来。
怪他。
怪他非要将她带回洛城,却又没能护住她。
怪他来得太晚,害她吃了那许多苦。
怪他胆小懦弱,不敢陈明事实......
繁复心虚煎熬着人,容琛睁眼直到五更天锣鸣响,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怀中人,起了身。
春娘听见响动,摸黑进入外间,正要点灯,却被容琛拦住。
“昨夜折腾太过,让王妃多睡会儿。”容琛已经洗漱更衣毕,正在腰上盘蹀躞带。
他上半边脸隐在暗中,只有下半张被熹微晨光照得昏暗不明,但也叫人从他抿紧唇线和绷紧下颌线看得出来,他心情不畅。
半息,春娘听见容琛说:“点香吧。”
春娘拿火折子的手抖了抖,刚想提醒王爷今日还有贺兰家酒窖观礼之约,便又听他继续:“等本王从朝中回来,再同王妃一同去贺兰家观礼。”
言外之意,王爷若不从朝中下值,王妃便不许去贺兰家。
春娘意会,没吱声,只默然点了点头,便去取妆奁盒子下的安神香。
此安神香乃巫医特制,形状与一般安神香一般无二,但闻起来有代之喜欢的桂花香气。
最紧要的,是这香能安抚躁动的蛊虫,让蛊虫的依附者不至于受烦扰而心神不宁。
但,闻此香者,也会同蛊虫一样,陷入暂时安息之态。
虽不至于伤身,但必要时候,可以让代之睡得更“安稳”些。
容琛将武袖袖口束好,又静待春娘点香出来,再叮嘱了句“今日的药加一贴”,才转身离开。
鲜卑使者昨日抵达洛城,带来骏马万匹、狐皮千件、天麻蚕丝布百匹,说是为朝奉,将朝臣百官哄得如上云端。
但容琛下属五将一致认为鲜卑此番前来必另有所图,或要借地或要借人,万不可掉以轻心,当谨慎以待。
偏素来最熟悉鲜卑的领头人物摄政王却在下朝后直接赶回了别苑祁连轩,而不参与两方会谈。
这可把五将急坏。
五人一道马不停蹄追到祁连轩劝谏,还死皮赖脸在摄政王别院住了一.夜,唯恐王爷流连温柔乡无人提醒,以致翌日也罢去政事。
“鲜卑人狡诈,不得不防。”卞杨道:“小皇帝毛都没长齐,哪里应付得了邦交大事?”
卞杨亦是土生土长的河西人,本就生得三.大五粗,又是自小入伍,在行军打仗中长大,荤话连篇,向来口无遮拦。
容琛已不盼他能改本性,只问:“尔等盯了一.夜,可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昨日,几位下属从皇宫追到祁连轩,明里暗里指责他摄政王爱美人不爱江山,不该为了九娘将鲜卑使者留给青年帝王一人应对。
可这天下难道是他容琛一人的吗?
除了皇上,还有朝廷百官,文武大拿数不胜数,何愁应付两个鲜卑使者?
难道便非要他亲在,才能压得住那些鲜卑使者?
卞杨自听出主公的不悦,又见他面色黑臭,不敢多辩,只能瓮声瓮气地应:“那倒没有。”
鲜卑使者来朝,除敬献贡品,表达鲜卑族人对大夏的敬仰,请求大夏庇护外,至今未公开表达任何看似过分的请求。
一.夜之间,确实未生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或说所生之事,小皇帝与朝臣一概还可以应对。
“但昨夜,其中一个鲜卑使者宇文周带去一群鲜卑舞女进宫,为皇上献舞。”另一边的陆河汇禀,“此为私宴,设在皇上寝殿,其间细节,属下的人不能近前,未能探得。”
言及此,陆河忽弃缰绳拱手,“属下失职,未能及时探听虚实,还请王爷责罚。”
容琛摆手。
“既要放权,便该放得彻底。”容琛目视前方,无甚表情,“皇上已及弱冠,也该是时候从本王手中接去治国之权,谋天下之大事。”
自容祎十二岁继位起,容琛便依照帝王之术培育这侄子。
自容祎十八岁起,容琛更是逐步将手中大权移交于他。
晃眼间,小皇帝也已长至弱冠之年,帝王相现出,后宫渐丰,信赖的臣属也越过越多,不日也该成长为一代明君。
到那时,容琛便可交还治国之权,尔后携九娘,离开洛城,回往河西。
只有在河西大地上,他才敢于将九娘放还自由大地,随她做什么,而不怕她因碰见什么旧人旧事旧景,而想起丢失的五年记忆。
容琛抿了抿唇,道:“近段时日盯紧西北边关便可,同他们说,必要情况可不报而增兵。”
这是嘱咐卞杨,也算是解卞杨心中所忧。
即便鲜卑人贸然来朝是有所图,但只要大夏拳头够硬,防备够足,任鲜卑人再闹,也翻不出个天。
卞杨闻之,眉眼一亮,欣然领命。
容琛又与陆河道:“你既领皇城卫司统领之责,对皇上周边人口最是熟悉,再辨一辨,选一选,替皇上增补些得力文臣武将,顺道磨砺磨砺他的心性,好叫他早日学会拿大事主意。”
免得一个坐在皇位之人,整日游手好闲,是指望一个摄政王能保他一辈子?
陆河意会,亦领命点头。
三人同行,驾马至皇宫时,不过是巳时初。
但因摄政王不在,又有鲜卑使者来访,朝会已经结束。
皇上与朝臣百官已移步太极殿,为鲜卑使者办送别宴。
雕梁画栋,金龙盘柱,处处彰显大夏宫廷威严肃穆。
金樽玉酒,美味佳肴,歌舞升平,也处处透着大夏礼待友邦的国风,广纳百川的度量。
高位者更是豁达谈笑,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之态,已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度。
容琛满意点点头。
他摆摆手,打住太极殿门外将要唱名的太监,兀自低调入内。
但一枪可斩万兵的将帅气场实不容小觑。
容琛甫一步入太极殿,金碧辉煌的大殿仿佛瞬息黯然失色,所有目光焦点皆被门口之人抢夺去。
高位上之人更是惊喜,簌地腾起唤了声“皇叔”。
在座百官亦无不起身,连连拱手问摄政王安。
两个鲜卑使者坐于西侧首,两相对望,亦赶忙站起朝容琛拜礼。
容琛止步,环顾四周,终将视线定在使者身上,颔首。
随后,他行至自己座席旁,再是朝容祎拱了拱手问礼,才端起席上一杯酒,遥举两位鲜卑使者,一饮而尽。
两位鲜卑使者受宠若惊,亦连忙端起酒盏,同饮。
“好。”容祎惊叹,旋即请众人落座,“两位使者昨日不是懊恼不能一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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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摄政王之风采么?今日一见,如何?”
他与两位鲜卑使者说完,便看向容琛,满眼是对自己皇叔的钦佩与仰赖。
两位使者的眼神也不遑多让,同样充满敬畏与仰慕。
“此番南下,是为我鲜卑国主结交中原至强盟友,如今不仅识帝国昌隆,见天子仁明,还遇战神威武。”拓跋普称赞,“待得明日回去,吾等必与国主如实相告,有摄政王这般威武之姿坐镇中原,挡吐蕃东行,我鲜卑可无后顾之忧矣。”
“正是。”宇文周替拓跋普又满了杯酒,“我等再敬王爷一杯。”
言罢,两位使者再是起身躬拜,又向大夏天子、百官遥敬,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被推至高.潮。
待得杯盏交错逡巡一轮,席间话题又续回容琛来到之前。
“方才与皇上说起与大夏共御吐蕃一事。”宇文周道:“我鲜卑有意与大夏一同养马驯马,驰骋往西,不知王爷觉得此计如何?”
战马是重要战略资源,若能拥有大量优质战马,再培养出大量勇猛骑兵,国之边防军队便可以战无不胜。
鲜卑开出的条件,很实诚。
但容琛面上未有变色,只待鲜卑使者下文。
宇文周棕黄.色的眼珠子紧了紧。
他没想到容琛会如此耐得住性子,方才他乍提此案,全场百官旋即哗然。
便是昨夜他私下初探容祎口风,那小皇帝虽未即时应允,但也看得出眼底欣喜。
这世界上,最好的马种便在鲜卑,谁人不稀罕同他们鲜卑族人一起养马?
宇文周按捺住心气,秉持着一个使者的基本素养,不骄不躁地与众人说道:“我鲜卑拥有全天下最好的马种,却苦于没足够宽阔的马场供好马吃草水。”
“若是能与大夏结盟,我鲜卑人借道河西,领马种入乌孙马场,大夏出地,鲜卑出马种,每年育乌孙马千万,两国平分,岂不美哉?”
鲜卑使者话落,席间雀跃声消了一半。
马种是战略资源,但国域神圣不可侵.犯。
合着,鲜卑人想借地,再占地,才是究竟目的罢?
但战马何其重要,只要有了最健硕的战马,再培育出更多骁勇骑兵,还怕鲜卑人赖在大夏的马场不走?
容祎早早想定这份计量,接过宇文周递来的视线,才转而望向皇叔。
不期,容琛竟一直看着自己侄子。
一双狭长凤眼微眯,虽在下位,却似立于高处,早已洞悉一切,静看小丑狂舞。
容祎面容一僵,背上已起过一层冷汗。
皇叔亦父亦师亦友,看似开明,实则严厉。
此番境况,皇叔是要他自己拿出一国之主的气度,拿定邦交大事的决定,而不能如小童一样随心随意。
果然,未待容祎缓过劲,容琛已开口:“皇上以为鲜卑国主诚意如何?”
容祎眨眨眼,轻咳了声,思绪飞转。
片刻,他看回宇文周,“能与鲜卑共同养马自然极好,这于我大夏精炼骑兵,巩固边防皆是好事,那便依宇文使者所言......”
“那便依宇文使者所言。”容琛倏然接过容祎话头,“两国共同养马。”
他道:“不过鲜卑既已献出珍稀马种,我大夏也不好把好处都占了,养马的重任便交由我大夏屯守乌孙战士便可,每年秋,由我大夏骑兵将养成的一半战马送回鲜卑边境,如此,也不劳鲜卑战士来回奔波矣。”
容琛句句为谦为让,但言外之意却是鲜卑族要踏足大夏领地,绝无可能。
此话一落,全场肃然。
但不消片刻,席间大臣便此起彼伏之欢贺,唯留两位鲜卑使者脸色皆白。
宇文周先按捺不住,抬眼看去高台上的小皇帝,方张口要言说什么,便被容琛打断:“此事不急,两位使者可以回到鲜卑,与国主细细陈明我朝意愿,再做决定不迟,毕竟地与马皆非小事,我大夏国亦不强求。”
“对,还是皇叔考虑周到。”容祎忙接过话,亦暗暗别开脸,不看宇文周递来的视线,而是再举杯,笼统地看向两位鲜卑使者,道:“还请两位使者回国后向鲜卑国主陈明我朝诚意,若能交战马之好,我大夏朝定不亏待鲜卑国分毫,永结两国友好邦交。”
夏天子将前一晚的口头承诺全部推翻了。
惊怔的宇文周愈加不忿,还想辩驳争取,却被拓跋普在桌案底下暗暗拉了把。
“摄政王考虑周到,吾等佩服。”拓跋普抢白,又举了杯,再朝容琛一敬,“待吾等回到鲜卑,再与国主从长计议。”
容琛微微颔首,回敬一杯,面上无甚多表情,只留余光停在侄子与鲜卑使者往来暗涌的眼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