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德二年二月,冬。
宽阔的官路上,官家的马车正向着复州去。随行的侍卫皆佩刀,后面还跟着骑着高马的官兵。
马车通体青漆,两端配间金铜兽嵌着银蟒纹鎏金铜片,双马并辔。马儿的鬃毛随着寒风飘动着,天上飘着雪花。
许是路途遥远,马儿偶尔挫着蹄子,有些不耐烦的摇动着身体,车辕压过路上的石头与马蹄声交错。
经过青州、阚州两地。所过之处家家户户关着门躲避着风雪,今年的收成不大好,但税是一点没少供奉,大多数的人家是烧不起炭的,只能靠熬着度过这冬日。
马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年过四旬的赵德闭着眼歇息着,他身上披着厚实的兽皮制披风。车中火盆烧着的炭火燃了大半,银灰色的碳沫里隐隐染着红光。
从都城到此处有整整行进了三日,终于在天黑前到了复州的驿站。
“赵大人,咱们到了。”
赵德掀开帘子寒气儿一下子钻进来。雪花夹着寒风更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不急不慢的走下来。
只见一行人正停在驿站门口,里面来接应的人冻得缩着脑袋。看见赵德下来立刻上前热情招呼着。
那官员笑着搀扶着站姿稳妥的赵德,他倒也没拂开,只用那人道:“掌印一路波折,让小臣真是好生盼着。终于是给您盼来了,快快请进,您住的屋子都已收拾妥帖,就等着您来了。”
赵德没搭理,径直随着他走进去。今夜先在此处委屈将就下了。
次日的清晨,雪终于变得小了一些。昨日那是如毛似的下,现在下的全是小粒子。
此番前来的目的是惩治复州巡抚。青州与复州之间经过一条河渠。复州城中间也被河渠分隔开来,所以城中间是有座拱桥。
这桥有数百年的历史,还是前朝时期修建的,如今早已承受不住日常所需的负担。青州巡抚便上奏请求景帝批准重新推翻此桥再修建一个新的。
原本也不复杂,毕竟这是属于民生,是必须要办的事情。奏折是赵德上报的,景帝也是知道的,并且也同意拨款。
谁知这复州巡抚胆大包天,竟私吞中央拨款,从桥上偷工减料。原本的结构也因资金不足导致没能像原本设计的那般落实。
恰逢元宵节,复州城中如往年般热闹,各州以及都城都办了花灯会。人们都盼着这样的日子阖家团圆也出来带着妻儿放花灯,猜谜语。
节日人流量大,这复州的桥刚完工没多久,到了元宵节也算是派上用场了。谁知道人挤人,那日桥上差不多挤着数百余人不止。
过完桥去对岸的人还在河边许愿放着河灯,美好的愿望随着河流原本应飘向远处将愿望和祝福随着水花带走。
剧烈的响声将美梦打碎。
桥下面就是河,对岸的人想过来,这头的人想过人越来越多完全拥堵,桥就随着一声剧烈的声响彻底塌了。
那场面极为骇人,几百个人跟下饺子一样掉进水里挣扎着,两岸离得还都远。等通知到巡抚那的时候,再派人过去也救不了那么多人,冬日的天河水是极冷的,有的是失温冻死的,有的人是淹死的。
彼时的赵遇还不叫作赵遇,那时他还有爹娘,他叫陈平安。
陈家是复州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人家,一家三口过着还算幸福的日子。陈平安就盼着这元宵节和爹娘去放灯。没想到到最后也没能实现,他运气好最后被巡抚派来的人从水里捞起来救下了。
他父母可没那么好命。
“平安,娘对你没什么期望。就想着你平安健康的长大,日后再找个好姑娘。就像爹娘和你,咱们一家三口一样就好了。”
记忆里母亲模样随着日渐过去年岁变得越发猛烈,那张脸像是蒙了一层雾一般看不清。
手里的兔子灯笼,母亲温暖的手掌,河里铺满的像是星辰一样的花灯……
耳朵里灌满水,整个人淹没在刺骨的冰水里,他挣扎着却怎么也浮不上去。在意识快消散的时候,他模糊的感觉到一只大手把他推上来。
那是陈父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儿子推上去。夫妻俩却随着这河水一同沉下去了。
他被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救援的官人们他也不知道是谁,用力的按压着他的肋骨,他感觉疼的快要断了的时候终于从嘴里吐出呛到肺里的河水。
那张青白的脸和发紫的唇终于恢复些许血色。看他醒过来,那人把他放在岸边又回去救别人。
那晚他在岸边等了整整一天一夜,也再没等到他的爹娘。
他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从此他便是一个人了。
可他才半大孩子,也没什么手艺。想去店里帮忙,也都被人赶走。他只能学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这也是被迫的。
不过他也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儿,只是从摊子上顺些吃的,若是被发现是少不了一顿揍,不过那又如何?
比起这些他更怕的没办法活命。
人就是这样,只要被逼急了,那种生的欲望格外强烈,就会变得像饿狼一样狠厉。
他甚至落魄到从野狗口中抢食,他不嫌弃,毕竟他知道饿着肚子几天不吃的滋味可比这难受。
一开始他也是不愿抢的,可不抢就要饿死。他之前不是这种性子也从不做偷鸡摸狗的事儿。可慢慢的他便被磋磨的没了原本的善良。
想活着,就不得不抢,不得不偷。
这样过了一个月,他越来越得心应手。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
次日清晨,赵德从驿站出来。朝着复州巡抚处行进。
到了城中四下寂静,连下了几日雪早就在地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没过小腿。这样的天不会有人出门。
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犬吠声,赵德坐在马车上循声望过去。只见幽深的小巷里模糊的看见一个小乞丐的披头散发的身影。
那野狗嘴里正咬着一只不知从哪户人家偷来的鸡,尖利的齿尖刺穿其脖颈溢出的血滴在雪白的地上,殷红一片格外扎眼。
赵德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抬手。
那侍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领神会将队伍停下来。
只见那小乞丐抓住野狗口中的鸡硬生生往外扯。那野狗口中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扑向他准备纠缠一番。
他抬起拳头。
一下,两下……
他手臂绷紧着下了死手的朝着野狗的脑袋砸过去,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拳头流向手臂随后又滴下来,砸进雪地里。
他狠戾的眼神似乎是这狗要是不打算松口,就要把其打死。
终于是意识到再不松口就要命丧黄泉,那野狗发出一阵哀鸣夹着尾巴松开紧要的牙关。
拳头上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鸡的血,亦或者是狗被打出来的血。
这几日都下着雪,铺子一个个都紧锁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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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来不及顾及别的,他低着头将被野狗吃了一半的,开肠破肚的鸡捧在手里大口的喝着鲜血,生怕滴下来浪费。
他张口撕咬着生肉,一旁被打的受伤的野狗蜷缩着却再也不敢上前和他抢食。
他没有抬头,所以也没看见已经走到他面前的那身穿蟒服盖着披风的赵德。
哪里还像是个人,更像是个野兽。赵德缓缓蹲下来,面前的光亮被他的影子挡住。面前的小乞丐终于是注意到眼前的人,停下嘴里咀嚼的动作,眼神警惕的看着面前的人。
赵德的衣着他虽不知道是什么官人,但也看出对方肯定身份不简单的高官,他下意识的抓紧手里那残余的□体。
透过他那散乱挡着面容的发丝,赵遇看见一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珠子,那双眼漆黑,但却格外明亮。即便是落魄至此,也没失去眼中那对未来的期盼。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要找的那双眼睛。狠戾的又带着求生欲和期盼的,狼一般的眼睛。
赵德抬手用拇指擦拭他脸上的血渍,“你的父母呢?”
那孩子眼中依然满是戒备,不过似乎是衬度着什么,片刻后还是开了口,那声音是沙哑的像是破旧的风箱一样。
“亖了。”
赵德眼睛弯着朝他笑起来,那眼角的皱纹牵动着他的皮肉,格外虚假的笑意,没看得出带着善意,他想起小时候志怪话本里的看到的狐狸应该是那样子。
“好孩子,你可知道咱家是谁?”
他摇摇头。
“好,那现在就告诉你。吾乃是司礼监的掌印,赵德。”
司礼监,他还是知道的。
原来他竟是掌印。
那不就是阉人么。
“好孩子,咱家是个阉人,你可愿跟着走,就当是吾的儿子。起码敢保证比年现在的这副样子好多了。以后可以跟着吾吃香的喝辣的。只要有咱家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一口汤。”
“以后啊你还能去御前伺候着。你可见过万岁爷?日后跟咱家,天天都叫你见着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跟赵德走。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像这样的冬日他又能熬过几次呢?难道每次都会好命的抢到东西吃么?
他也是福大命大才没被冻死,他已经好久没吃过热乎饭,睡过温暖的被子了。跟着面前的这个什么掌印走,听他的意思很是富贵,不过他目前只想吃饱穿暖便是最大的愿望了。
错过这次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么?
他感觉恐怕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对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天天看见万岁爷不感兴趣。他的命是爹娘换来的,他只想好好带着他们的期盼活下去。
沉默了好久,他终于向赵德点了点头。
赵德心满意足的用手将他额前的乱发拨开来露出那张饿的清瘦的脸颊。看着少年的面孔,仿佛看到多年前跟他这么大的时候刚刚进宫的自己。
“遇见你也是咱家和你有缘,咱家姓赵。以后你便随着干爹的姓儿吧”,他听见赵德这样说。
“赵遇。以后你便叫赵遇吧。叫声干爹听听。”
该碰见什么人,这都是逃不掉的。
赵德没白来这复州一趟,还真是注定缘分。
那人宽阔的手伸向他,他终于还是主动把手放上去,紧紧的将他拉起来。
少年随着他的力道冰冷的雪地里站起来。
“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