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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章

作者:晏怀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池九鸣轻咳一声:“你误会了,这是……家姐。”


    掌柜闻言一愣,连忙赔笑:“哎哟,瞧我这老眼昏花的!失礼失礼!公子小姐莫怪,姐弟情深,更是难得!难得!”


    池见月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她将玉扣用锦囊包好,付完余款,便朝掌柜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铺子。


    长街喧嚣依旧,日光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纤细的背影。


    池九鸣跟在身后,垂眸看着锦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丝线,走得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身前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池九鸣似有察觉,抬首的瞬间掠过她的发间,银簪映着日光微闪,晃得他眼睫颤了颤。


    “可有什么想玩的?”池见月微微仰头,对上他的目光,“今日我请客。”


    池九鸣垂眼看着她,半响,才轻声问道:“为什么?”


    池见月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自然是因为今日是你的生辰。”她总不能说是为了捉妖,拿他当幌子吧。


    池九鸣攥着锦囊的手不禁紧了紧,“可你已经送过我一把长剑了。”


    池见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的眉间,“你在侯府待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了。”语气中噙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我是你长姐,自是希望你生辰当日过得开心些。”


    这句话她没有说谎。


    她知池九鸣被常年关在府内,别说逛街游玩,怕是出了府都未必认得回去的路。说得难听些,连一点基本的自由都没有。


    所以她带他出来。捉妖是目的,却也不全是。


    周围人群熙攘,耳边嘈杂的声音尽数褪去,唯余那句“自是希望你生辰当日过得开心些”,萦绕在他的耳畔。


    希望我……过得开心些?


    池九鸣攥着锦囊,站在人潮中央。


    竟还有人,会在意他。


    “想什么呢?”池见月见他怔神不语,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池九鸣回过神,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缓缓放回身侧。


    “在想,待会去哪逛好。”


    “既然想不出来,那我们便从头逛到尾。”说罢,池见月拽起他的衣袖,带着他将长街逛遍。一路下来,两人手中的东西多得险些拿不住。


    有竹圈套来的泥塑小狐狸,有拟照池九鸣画的糖浆小人,甚至是他路过无意间瞥了一眼书铺里的古籍,都被池见月统统买了下来,揣到他的怀里。


    “拿着,生辰礼不嫌多。”


    大有一种要将他这十六年来所有的生辰礼都补上的架势。


    池九鸣看着怀中满满当当的东西,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日落西斜,人潮渐散。


    两人逛了约莫一个时辰,手中已拿不下更多东西。池见月抬眼四顾,望见街角有间茶楼,便带着池九鸣走了进去。


    禹国京城不设宵禁,入夜后的茶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楼中央设着说书台,周围座无虚席,茶香四溢。小二殷勤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拣了处临窗的雅座,既得清静,又能将一楼光景尽收眼底。


    “逛的有些乏了,暂且在这歇歇吧。”池见月将手中杂物搁在长凳上,要了一壶龙井和几碟糕点。


    池九鸣点点头,也随即将东西放下,在她对面落座。


    就在此时,楼下中央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静了一瞬,随即扯着那抑扬顿挫地语调缓缓道来:“话说那蛇妖,修行千年,褪尽鳞甲,化作人形,只为嫁那寒窗书生……”


    池九鸣本是无意去听,手中茶盏刚端起来,却不由顿住。


    故事是老的。书生曾救过一条蛇,为报恩,蛇妖散尽半身修为换了一副凡人皮囊,洗手作羹汤,伴他寒窗苦读。他许她金榜题名后,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后来他果然中了状元,却被圣上赐婚,娶了丞相千金。


    他怕千金知道蛇妖的存在,便派人欲将她烧死在那间曾共度三载的木屋里。


    只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她不是人,杀不死。


    蛇妖得知一切,万念俱灰。她孤身寻到状元府,亲手挖出了自己体内的千年内丹,撂下了一句“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后,便灰飞烟灭。


    醒木重重落下,满堂唏嘘。


    有人感叹蛇妖重情重义,有人唾弃书生凉薄负心。


    池见月品着茶,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池九鸣不由问道:“长姐怎么看?”


    池见月放下茶盏,力道不轻不重,缓缓开口:“可怜,也可恨。”


    “为了一个负心人,竟不惜搭上自己的命。”池见月冷笑一声,故事虽老套,她却是曾亲眼见到过,一只妖甘愿为了心上人去死,哪怕那人曾伤过她,负过她,乃至要杀了她。


    那时她问师兄,为何要为了这么一个人舍去自己的性命?


    师兄只看着她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却不以为意,只道:“若我是她,负我情意,便从此天涯陌路,各不相干。若敢伤我,我定要他拿命,百倍偿还。”


    “自然,”池见月话锋一转,讥讽道:“圣上赐婚,没人敢抗旨不遵。可若他坦诚相告,自己胆小无能,我兴许还能高看他两分。”


    “我会。”池九鸣忽然开口。


    “嗯?”周围太吵,池见月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池九鸣提高了音量,字字坚定。


    若他有心仪的女子,便一生一世只有她。没有人可以逼迫,哪怕是皇帝。


    池见月轻笑一声,只当是年少未经世事的戏言,“好。那你便是天底下,最有担当的男子。”


    见她不信,池九鸣也不再辩解,静默地喝了口茶。


    窗外暮色渐沉,长街灯笼渐亮,池见月心中掐算着时辰,天色将晚,不能再耽搁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道:“你先在此等着,我出去一趟,稍后便回。”


    说罢,不待池九鸣回应,便匆匆下楼出了茶馆。


    长街临着玉洛河,上游是一大片野生红梅。


    暮色四合,寒风瑟瑟,一片冷梅清香。


    池见月从上游走到下游,将玉洛河的地形熟记于心。又趁着行人稀少之际,指尖轻弹,辞镜描绘的多张符箓化作金丝游线,匿入了此处所有的必经之路。


    妖物若想吸食精血,必定会踏入此地。届时符箓会紧紧吸附其身,静待引爆。


    待到全都布置完,便已过了快两炷香的时辰。


    池见月收回手,顺着来时的路走回长街。


    酉时四刻,天边黑沉,长街行人寥寂。


    那扛草靶子的老翁糖葫芦未全卖完,边赶回家边吆喝:“糖球——又甜又脆的冰糖球嘞——”


    “老伯,我要一串。”池见月停下脚步。


    老翁笑呵呵地停下来,“七文钱一串。”似是怕她嫌贵,又补充道:“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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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的都是大串山楂,上好的糖浆。”


    池见月没有讲价,从钱袋中摸出几文铜钱,“给我挑串最好的,家弟喜甜。”


    待她拿着糖葫芦回到茶楼时,正见池九鸣站在茶楼门口,俯身跟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说着什么。


    茶楼挂起的灯笼映着暖光,将他那双眉眼也晕得柔了几分,不似寻常般孤冷。


    小男孩接过他手上的东西,金光一闪,池见月眸色微动。


    那是……


    池九鸣目送男孩离去,转身的瞬间,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从脸上,慢慢落向她手中的那抹亮红,微微一怔。


    池见月走到他面前,将糖葫芦递给他:“给你的。来时见你盯着看了许久,想来应该是喜欢的。”


    池九鸣低头看着那串糖球,剔透的糖壳裹着红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你出去这么久,”他抬手接过,喉间一涩,“就是给我买这个?”


    池见月点了点头,望向男孩离去的方向,问道:“方才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池九鸣侧目,眼尾染上了几分落寞,“他家中母亲病重,无钱医治,便想卖身救母。”


    “所以你把池见清的金簪送他了?”池见月看向他。


    池九鸣抿了抿唇,“……你都看到了。”


    池见月没有应声,转身往茶楼里走。池九鸣紧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门廊。


    “如此也好。”她思量道,“那簪子拿在手里本就是个烫手山芋,送给有需要的人,不算浪费。”


    说罢看向池九鸣手中的糖葫芦,“吃啊,尝尝看,甜不甜?”


    池九鸣低下头,咬下第一口,糖壳在齿间碎开,入口是山楂的微酸,又很快被甜意覆盖。


    “甜。”比糖人还甜。


    三楼雅间。


    一只宽厚的手推开窗棂,目光穿过人流,落在那消瘦的身影上。


    他细眼一眯,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去查查那两个人,什么来路。”


    身后的小厮垂首上前,顺着他的视线透过窗口向外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对亮眼的身姿。


    纵使身着粗布,却依旧十分显眼。


    “越细越好。”


    “是。”小厮应声退下。


    *


    武安侯府。


    如去时一样,两人换了衣衫马车,方才回了府。


    刚绕过垂花门,便听一道柔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这是去哪儿了,怎的这么晚才回?”


    池见月回过头,就见廊下薛姨娘扶着刘嬷嬷的手,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明明端的是温婉贤淑,可那笑中总透着几分阴冷。


    身侧的池见清则挽着她的胳膊,面色阴沉。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夜下,映着灯笼的冷光,颇有几分悚然。


    “今日是三弟生辰,带他出去买些东西。”池见月道。


    话音落下,连翘便从院内快步迎出。她原是在廊下守着,听见动静出来瞧瞧,不想却撞见这般阵仗。


    她忙垂下眼,上前躬身行礼:“奴婢见过薛姨娘,见过二小姐。”


    薛姨娘的目光落到两人怀中,又落在连翘身上,呵斥道:“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主子出门也不知跟着,这么多东西还需大小姐亲自提着。这般不懂规矩,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她眸色微眯,提高了声腔:“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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