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弟弟盯上后》
1. 第一章
城北土地庙。
酉时三刻,暮色沉沉,庙内的供台被风吹得歪了半边,腐烂的果子顺着案沿滚到了一具干尸旁,惊得几只老鼠四处逃窜。
又一阵寒风袭来,沉闷的风声断断续续击打着庙门,地上的干尸扭动着断了半截的枯指,紧接着,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站了起来。
……
“小姐,天色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去了吧,”侍女提着灯笼快步上前,压低了音量,有些担忧,“这种事若是被人发现了会有损您的清誉……”
“闭嘴。”少女停下脚步,有些不耐,“此事只要你不说就不会有人发现。”
侍女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狠狠剜了一眼,瞬时噤若寒蝉,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夜色昏沉,寒风呼啸,残庙的牌匾已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尘,梁柱被吹得吱呀作响,侍女不禁打了个寒颤,刚沉下的心此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少女裹了裹斗篷,心底也有些发毛,踌躇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下一狠,跨步走上台阶。
“小姐!”侍女上前拽住衣袖,有些哆嗦:“咱们还是回去吧,听说城中现在有妖物作祟,专吃……”话音未落,殿内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庙门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不断撞击,声音此起彼伏。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四肢百骸僵硬如石,随着破门不堪重负轰然倒地,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尖叫:“啊——”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下,尖叫声戛然而止,苍白的面庞迅速浮起一道红肿的掌印。
“你叫什么!”少女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脚边快速窜过几只老鼠,顷刻间就消失在了杂草中。
“不过是几只老鼠,”方才吓得她险些真以为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父亲说过,这世上没有妖,不过是瘟疫怪病。你若再胡言乱语惊来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侍女惶恐跪下,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虽是这么说,可经过刚才的惊吓,她反倒是心底打怵,不敢进去了。
正踌躇间,恍然看到庙内闪过一个黑影。
少女心下大喜,先前的恐惧顿时一扫而空,“九皇子真的在里面!”
“你守在这里不要让人进去。”说完不顾身旁人的阻拦,拿过灯笼快步走进了庙内。
侍女望着消失在庙门口的背影,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座土地庙常年无人祭拜,破败已久,惨白的月光透过烂了的纸窗洒在殿内,阴森可怖。
少女靠着暗黄的灯光才堪堪看清庙内,断裂的朽木被风刮得东倒西歪,蛛网遍布,一片荒凉。
“殿下?”她环顾四周,未见人影,便试探性地开口:“殿下可在?臣女应约而来,并未被他人瞧见,殿下大可放心……”
四周一片死寂。
“咯吱咯吱”暗处传来一阵稀碎的咀嚼声,空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夹杂的血腥味。
少女心中隐感不安,顺着声音缓缓走向供台。
许是察觉到动静,蹲在暗处的人缓缓扭过头。
那是一张不似人形的脸,皮皱如枯树,紧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渗着暗红的粘液,溃烂的嘴角还在上下咀嚼,鲜红的血液顺着未吃完的尾巴滴落在地。
“啊——”
*
侍女猛然回头,寒风携着草碎刮过耳边,断断续续的呜咽似乎还夹杂着一声尖叫。
“小姐?”她往台阶上走了几步,本想进去查看,又想起小姐临去前的叮嘱,最终作罢。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侍女犹豫了片刻,还是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庙内。
“小姐,时候不早了,若是回府太晚会被人发现的……小姐?”
庙内飘着一股血腥夹杂着糜烂的腐臭味,灯笼滚落到脚边,泛着幽幽黄光。
侍女拾起灯笼,顺着光线看去——厚软的斗篷被撕成条状,血染遍地。
干尸抬起头,血液顺着獠牙不断向外溢出,嘴角还挂着一块血色东西。
霎时,她感觉自己的脖颈像是被人扼住了一般,呼不出气,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恐惧感袭满全身。她想跑,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最后两眼一黑,瘫倒在地。
干尸喘着粗气,扭动着身子扑向地上的人。
“轰轰——”
突然,庙殿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干尸被强大的波动震翻在地,一道刺目的裂痕蓦然出现在半空,霎时间照亮了整个殿内。
池见月从空间震波中踉跄落地,浓烈的妖臭呛得她皱眉。
妖王不会臭,会发臭的只会是被吸干精气的干尸。
“斯哈——”干尸嘶吼着扑向她。
池见月心神一凝,白光流转,一只龙纹玉笛化在手心。
抵唇轻奏,低沉的龙吟自笛孔涌出,化作金色波纹直击干尸。
这种已经嗜过人血的干尸,就没有必要再净化了。
光纹触及干尸的瞬间,它被弹出数米,粘稠的黑浆自七窍喷涌,遇光即燃,青烟中扭曲的人脸被灼烧成骨。
片刻后,尸体颓然倒地,化为灰烬。
随着余音渐消,池见月感觉体内的灵力损耗了大半,浑身虚弱无力,踉跄了几步,半跪在地。
虽说来之前师父就提醒过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受天道所限,自己的灵力也会被随之削弱。
但她没想到仅灭了一个普通干尸消耗就如此之大,若是放在以前,几百个这样的于她而言,不过是多吹几口的事。
正思及此,脊背骤然窜起寒意,池见月心头一凛,猛然侧身,躲过了背后袭来的枯手。
那只手骨节嶙峋、指节暴突,深灰色的指甲又细又长,周边泛着一股青灰。
她定眼看去,干尸身上的衣衫虽已残破,但残片上依稀可辨锦缎原有的精致纹路。长发凌乱地散在胸前,脖颈处被獠牙啃食成窟,只还剩些许碎骨连着身躯。
这是……怨妪!
被尸化者男为干尸女为怨妪,形态狰狞实力更强。
不待池见月细想,那怨妪又再次扑来。
细长的指甲裹着阴风,擦过她的脸。池见月疾身后撤,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划破掌心,流出的鲜血顺着寒刃游走,渗入刀纹的刹那,刃上寒光骤然转暗。
受天道所限,此时她灵力渐弱,数个回合后,才找准时机捅向怨妪。
刀刃刺入胸膛的瞬间滚出浓浓黑烟,怨妪狰狞地嘶吼着,一掌将池见月拍翻在地。
“咳咳……”
被捅伤的怨妪明显行动受限,变得迟缓。池见月再次起身,举起弯刀。
刀光瞬闪而过,那双嶙峋的枯手齐落在地,再一横挥,脖颈处彻底断裂。
为防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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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用灵识探向四周,确认已无其他尸气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灵符,掷在怨妪的残躯上。
符纸触体的刹那,烈焰轰然腾起,不过呼吸之间便化为骨烬。
谁料下一刻,那捧骨烬忽地化作一缕幽光倏地钻入了她的眉间。
池见月躲闪不及跪倒在地,顿感头脑胀痛,无数陌生的画面与片段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纷乱驳杂,撕扯着她的神智。
武安侯池巍将军嫡女……
年17……
池见月……
过了好半响,池见月才堪堪稳住心神,理顺着脑海里那股陌生的记忆。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些记忆就是来自方才那具被她灭掉的怨妪。
她竟与自己同名同貌?
可她的记忆又为何会跑到自己的灵识中……
“小姐!”思绪被喊叫声打断,池见月闻声看去,原本晕倒的侍女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连滚带爬地跑向她。
“小姐,有有有……”侍女惊恐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想拉着池见月跑可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连翘?池见月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名字,原主的贴身侍女。
她心下一沉,这庙处偏僻,荒废不堪,两个女子为何深夜来此?即便没有干尸恐也会遭遇歹人,还是说……她们本就是奔着干尸而来?
可看着连翘的样子,显然并不知情。
池见月尝试着回忆起原主的记忆,却发现没有任何相关片段。
难道她所承载的记忆并非全部?
“别怕,都已经死了。”
“……死了?”连翘下意识四处张望,庙内狼藉不堪,是有打斗过的痕迹。
“嗯。”池见月措了措辞,“有一道人碰巧路过此地,救了我们。”
连翘又检查了一下池见月的身上并无伤痕,只是沾了些许灰尘,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些。
虽不知是谁救的,但她此刻已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小姐,我们快些回去吧!”虽说那妖物已被铲除,可她心底还是一阵发毛,一想起那骇人的模样就控制不住全身发抖。
“等等……许是方才惊吓过度,我竟一时记不起许多事情。”池见月编扯道:“你还记得我们为何来此地吗?”
连翘一怔,颤颤开口:“您……当真不记得了?那九皇子、九皇子您还记得吗?”
池见月努力回忆,脑海只残有些许模糊片段。
“昨日您收到九皇子的来信,约您今夜酉时在此见面。”
在这种地方见面?
池见月眯了眯眼,“我可曾得罪过九皇子?”
连翘有些疑惑:“小姐何出此言?您倾慕九皇子已久,怎可能得罪。只不过九皇子素日只与二小姐相交,昨日是九皇子第一次约您出来……”
连翘话音戛然而止,忐忑地看着池见月,见对方不为所动,才悄悄松了口气。
“二小姐?”
“是。”
池见月的脑中倒是有些这两人的记忆。
二小姐名为池见清,是薛姨娘所出。原主自幼丧母,八年前武安侯战胜凯旋,带回了薛姨娘和池见清。记忆中这位薛姨娘打点府内上下极是妥帖,故而这些年纵使媒婆频频登门,武安侯也未曾续弦。
嫡女、姨娘、庶出……
还真是一出好戏。
2. 第二章
池见月细细盘算。
据师父所言,此界与她的世界光阴流速不同。若依此推算,妖王与师兄应当在此界已有两年多了。
而她刚一来就遇到了妖化的干尸……
“你仔细想想,此前京城可曾出现过这样的妖物?””
“……近两年京城怪事频发,隔几个月就会发生命案。”连翘回忆着近两年她所知道的所有消息,“听闻死者死状诡异,如行尸走肉,见人就咬,想来就是今日所见之物。”
连翘一回想起今晚的遭遇,心里还是发颤,“可官府只说是怪病。小姐您忘了,就连侯爷也不让我们在府里私下谈论此事。”
连翘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这京城怕是已经被蛊女的妖气渗透了。
如此看来,想要查清干尸的源头,侯府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
玉棠院。
月色如霜,冷风瑟瑟,廊下的八角宫灯在夜里来回晃着,将青石板地上的影子拉得修长。
池九鸣再一次挺起身子,卵石上的寒气顺着膝盖钻入骨髓,脊背上的鞭伤已经被冻得没了痛感,只一阵阵发麻,像有虫蚁在骨头缝里爬。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宫灯渐渐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四肢像是被灌满了铅,紧接着眼前一黑,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再一次重重倒地。
“哗啦——”冷水顺着发丝灌进衣领,本就单薄的衣衫瞬间湿透,池九鸣猛地打了个寒颤,艰难地睁开了眼。
“咳……咳……”寒风凛凛,穿过湿透的衣衫刮在身上,像是被无数冰针狠狠扎入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香莲将木桶扔在一旁,对着池九鸣的肩膀重重踢了一脚,“侯爷当初收养你,为的就是让你保护小姐。今日小姐出府上香,你倒好,在府里躲懒偷闲,还真当自己是侯府少爷了不成?”
“现已戌时,小姐却还未回府。若是小姐真有个什么闪失——你这条贱命,赔得起么?”香莲缓缓碾动着脚底,俯身压了压声音:“你若是还不说那封信在哪,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池九鸣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冻僵的指骨被踩得咯吱作响,刺痛感顺着手臂钻入心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不小,突兀地在院中响起。
院内的下人闻声看去,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月洞门下。
许是衣衫单薄,冷风一吹白裙便贴在了身上。
手中的灯笼随着渐近的步履来回晃动,月色裙摆拂过青石板上的薄霜,灯光昏暗,晕得眉眼朦胧,看不清喜怒。
院中的几人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连忙行礼,“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是啊小姐,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刚才薛姨娘来看您,幸亏香莲机灵,推说您已经歇下了,这才没露馅。”
池见月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投向香莲,缓缓朝她走去。
“大、大小姐?”香莲一时之间僵在原地,“您……您怎么回来了?”
池见月勾了勾唇:“怎么,看见我回来,你好像很意外?”
香莲慌忙扯出一丝笑:“怎么会呢……您回来就好。”
池见月顺着她的脚低头看去,少年浑身湿透跪趴在地,脊背上的鞭痕新旧交加,周围的血渍冻成了冰痂,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香莲抽回脚,连忙道:“大小姐您回来得正好,这贼人趁您不在竟偷偷潜入房内想要行窃。若不是碰巧被我发现,您那妆奁里的首饰就怕是不保了。”
“我没……”池九鸣强撑着早已冻僵的四肢,缓缓仰起头。
月光顺着冻僵的发丝洒在他的脸上,狭长的凤眸中透着一股死寂,嘴唇青紫,整张脸没有一点血色。
池见月呼吸一滞。
这张脸……
脑中轰然炸开诸多破碎片段——鞭打、脚踹、罚跪、殴打……历历仿佛是她亲手所为。
池见月的心口无端一揪,几乎是本能地将人揽入怀中,“连翘,去我房中把斗篷拿来!”
此话一落,庭院如死一般沉寂。
连翘怔了一瞬才回过神,匆忙转身跑进了屋。
少年瘦得仿佛只剩一幅骨架,冷若冰窖,饶是她有灵力护体也不禁被冷得一颤。
香莲错愕地僵在原地。
这大小姐莫不是失心疯了?
池见月抬起头,灵力在她周身形成一股无形的漩涡,空气微微扭曲,香莲顿感一阵窒息般的威压朝她袭来,双腿一软,重重跪伏在地,疼得她两眼一黑。
“扑通!”
“扑通、扑通!”
见此情形,其他几人瞬间抖如筛糠,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夜色沉沉,月光透过枝影洒在他们脊背上,一片死寂。
连翘刚出房门,就见院子里跪了一地。她心头一紧,不由得也慌了几分。
“小姐,斗篷。”
池见月接过斗篷披在池九鸣身上,随后吩咐下人将人送回了房。
“还有谁动过手?”
跪在地上的几人闻言急切为自己辩解:“小姐,都是香莲打的,与我们无关啊……”
“是啊小姐,是香莲让他跪在这的,我们当真没碰过他!”
“你们!”香莲气得浑身发抖,当初欺辱那人时谁没踩过几脚,如今反倒全推到她一人头上。
“大小姐!”香莲慌忙跪爬到她脚边,“是他趁您出府妄图行窃,奴婢是替您教训他啊!”
池见月垂眸看她:“连翘,我今夜可曾出府?”
连翘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自侯爷出征后,小姐时常在祠堂祈福。今日更是酉时进、戌时出,从未踏出过祠堂半步。不知是哪个黑了心的,竟敢污蔑小姐清誉。”
池见月眼也不抬:“来人。”
跪在地上的几人对视一眼,迟疑着站起身。
“按住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掌嘴。”
“不……”香莲惊惶抬头,“大小姐,奴婢做错了什么?”
“只有吃点苦头,才知道有些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罢便起身,朝连翘略微颔首,“你留下。谁若是手下留情,便一同受罚。”
想了想又道:“动静小些。夜深了,莫要吵着薛姨娘。”
“是。”
……
*
空尘轩的陈设极其简陋,墙角立着一架掉漆的竹制书架,上面零散放着基本泛黄的旧书。
池九鸣此时已经没了意识,身体无意地蜷缩在窄榻上。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旧棉絮,衾被单薄陈旧,絮芯早已板结发硬,寒气直透骨缝。
池见月将下人打发出去,掀开塌边的被角,一缕温热的灵力顺着指尖流入对方的经脉。
她微微蹙眉,这少年的身体远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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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还要糟。
脉象虚弱无力,多处滞涩不通,一股阴寒顽固的旧伤之气堆积在脏腑深处。这不仅仅是体虚,更像是长期处于阴寒、压抑的环境中留下的疾症。
池见月心下一沉,虽说回来的路上连翘就同跟她讲过,侯府的这位养子活得不如奴仆。可亲闻不如亲见,她未料到竟能凄惨至此。
即便是捉妖,师父也曾告诫他们,世间生灵,纵非同类,亦不可轻虐滥杀。未染血债者,当以度化先行,若已堕杀道、孽重难赦者,则立诛不赦。
可如今,妖伤人,人亦伤人。
随着灵力持续温养,池九鸣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光线昏暗,池见月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月色透过窗隙斜斜的映在他的侧脸,顺着额前发丝打落在高挺的鼻梁处,镀上一层朦胧的清冷月光。
池见月的心头骤然一紧。
这眉间弧度的走势——她太熟悉了。
从前多少次,他低头给她讲解符箓时,烛光就在这道眉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小姐,被褥、炭盆都已备好。”
门外丫鬟的声音将池见月的思绪拉回,她起身开门,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空尘轩。
一路上,池九鸣与她记忆中的脸不断重合、分离、又重合。
她与侯府千金相像便也罢了,可这个养子为何也与师兄有几分相似?
侯府是两年前收养他的,而师兄约莫也是在两年前掉入此界。
世间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思及此,池见月不由地加快脚步,回到了玉棠院。
香莲此时已经被扇得有些神志不清,肿胀的嘴角不断渗着血滴,需要两个人架着才堪堪直起身子。
见到来人,强撑着欲要爬过去,却被死死按住,嘴巴“呜呜”地叫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池见月挥了挥手,命人将她拖去柴房关押,随后遣散众人回了房间。
刚关上门,连翘便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发现妆奁果然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小姐……”她话到嘴边,却见池见月倦容疲惫,转而道:“浴汤备好了,水温正宜,您先宽衣歇歇吧。”
池见月微微颔首,由连翘引着步入净房。
温热的水汽裹着淡香弥漫周身,暖意浸得筋骨都松了几分。
今夜灵力耗损过甚,浑身甚是乏力。
“都下去吧。”池见月沐浴时不习惯旁人近身,“连翘留下。”
待侍女尽数退去,才卸下钗环衣裙,踏入浴桶。
连翘安静立在帘外,递过一方软巾。
池见月抬手接过,缓缓擦拭着身子。水声淅沥间,她望着帘外那道欲言又止的身影,开口道:“你想不通我今日为何罚香莲?”
帘外的身形微微一僵。
连翘没料到心事会被看透,踌躇道:“是。以往您从未重罚过香莲,且……向来不喜空尘轩那位。今夜他入房行窃,您却这般维护,奴婢愚钝……实在想不通。”
帘内静了半晌。
连翘屏息细听,只听到那头擦拭身体的细微声响,一起一落,再没有别的话音。
……莫非她失言,惹得小姐又动怒了?
正忐忑时,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今夜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香莲是如何知道的?”
3. 第三章
连翘被这一问点醒,喃喃道:“是啊……她怎会知道?”
“只怕偷窃是假。”池见月缓缓睁眼,“我们一出府,她便借池九鸣将事情闹大。看似忠主,实则是要将我夜出之事坐实,传给她真正的主子。
若我们今夜未归,明日侯府嫡女夜半私出的流言,便会人尽皆知。”
方才回府时,香莲的神色绝非寻常奴仆该有的反应。
若她记得不差,九皇子那封邀约原主的信,正是经香莲之手递进来的。
“真正的主子?”连翘理顺着她的思路,骤然一惊,“香莲虽服侍您,却是当初薛姨娘派来的人。莫非……是薛姨娘?”
见帘后身影已起,忙将衣衫递近,“可……这与薛姨娘有何干系?且我们行事小心,并未被人察觉,香莲又是从何得知的?”
她只觉得脑中似有浅影飘忽,仿佛快要触到关窍,却又怎么都抓不住。
越想,越是一团乱麻。
池见月穿好衣衫,掀开浴帘,“从始至终,你可见到过九皇子?”
见连翘摇头,她又道:“九皇子既递了邀约,却迟迟未见踪迹,实在反常。且那残庙荒废已久,本就不是相见的妥当之地,偏又有吃人的妖物藏匿于此,未免太过巧合。”
闻听此言,连翘顿时惊觉,纵然她再糊涂,也听得出言下之意:“您是说……今夜之事是个圈套?是九皇子……和薛姨娘?”
池见月未置可否,只将布巾搁下。
连翘顺着思路细想,只觉背后发凉:“夫人去得早,侯爷又顾念旧情,故而薛姨娘虽管家多年,名分却始终差着一层。若小姐您……真出了什么意外,侯府无嫡,她扶正当在情理之中。届时,二小姐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女……”
连翘惊出一身冷汗,“可九皇子为何要与薛姨娘谋害您?”
“那封信,究竟出自谁手,还未可知。”
连翘仍有些挣扎:“可薛姨娘这些年,待您分明比待二小姐还要上心。您要什么,她没有不给的……”
“薛姨娘多年来事事顺我,看似疼宠,实则让我失了分寸,坏了名声。”池见月轻轻摇头,这计策本不高明,可用来钓一个被刻意养废的嫡女,却是绰绰有余。
她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波纹。
体内的灵力似乎恢复了些许。
“那封信放在哪你可还记得?”
连翘想也没想:“记得,在您妆奁的暗匣子里。”
话落,两人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池见月回到房中,在妆奁底层翻出那封信。
信封上只一行墨字:池小姐亲启。
笔力遒劲,锋芒内敛,绝非寻常人能仿。
看来,这位九殿下也未必干净。
信的内容很短,只约了时辰地点。
连翘将今日种种在脑中串联起来,低声道:“小姐,翻妆奁的……会不会是香莲?她想要嫁祸给空尘轩那位?”
池见月摩挲着信纸边缘:“为何是她?”
“空尘轩那位怕是没这个胆量。”连翘怕隔墙有耳,声音更轻了些,“而香莲主动提及妆奁,又与薛姨娘关系密切。奴婢疑心,她定是知道些什么,想要销毁证据。”
只是香莲没算到,这妆奁最底下,还藏着一道暗格。
“不错。”她抬眼,目光被烛火映得明暗不定:“今夜之事,权当从未发生,切勿打草惊蛇。”
“小姐放心,奴婢知晓分寸。”
待连翘退下,池见月盘坐在寝榻上。
抬手翻覆间,指尖隐有波光流转,于掌心渐渐汇成一枚血色灵珠。
她阖目凝神,引动周身稀薄的灵气缓缓注入珠中——
“嗡……”
灵珠蓦地亮起柔光,光纹如涟漪般漾开,铺展成一片朦胧光幕,悬浮半空。
幕间隐约立着一道苍劲身影,须发皆白,轮廓模糊。
“哟,小月啊,还活着呢?”幕中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似乎是刚睡醒。
池见月无心贫嘴,以她目前的灵力灵珠联络支撑不了太久。便直接开门见山,将今夜之事一一禀明。
话毕,又补充道:“还有,灵珠传送时似乎只带了我一人。”
当初来此之前,与她同行的还有师妹辞镜。
辞镜擅符,一张符箓可使百米之内无妖物近身,克制干尸再合适不过。
听罢,玄离真人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胡子:“当初蛊女窃取灵珠,强行破开界门,遁入三千世界之中,致使灵珠的本源几乎耗尽。
纵使我与诸位长老竭力修复两月有余,仍只能将你们二人送至此界。但因灵源不足,辞镜只得灵识渡界,落点随缘。”
玄离真人摆摆手,“不过既然同落一界,你们相距必不会太远,你仔细寻寻便是。”
“是。”池见月顿了顿,眉心微蹙,“蛊女的气息我丝毫感应不到,不知是否因为灵力受限的缘故?”
“那东西本就是阴怨所聚,最会藏形匿影,不易对付。”玄离真人哼笑一声,“不过你也别慌,你那支玉骨笛是上古玄龙头骨所制,对至阴之物天生感应。若笛子没动静,那就说明它不在此城。”
“不在城中,却已有干尸为祸……”
“必是留了心腹在此运作。”玄离真人不甚在意,“你既进了侯府,便是占了先机,放手去查就是。”
池见月又道:“这侯府千金与我同名同貌,我焚她尸身时,她的记忆竟涌入了我的灵识。”
“哦?”玄离真人来了兴致,“万千世界,生灵众多,相像不足为奇。至于你说的记忆……待为师回头翻翻古卷。”
池见月点点头:“师父,我还遇着一人……与师兄极为相似。”
她将池九鸣之事细细道来,话语间难得透出几分焦躁:“……师父,世间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提到失踪的大弟子,玄离真人方才的散漫收敛了几分。
他静了片刻,缓缓道:“渊儿当初与你同是身躯跨界。时间流速纵有万千变化,他也绝不可能倒退成十六岁的模样。”
见池见月神情颓然,终是叹了口气:“他的玄玉藏匿灵识中,不论发生什么意外,都可与你的玉骨笛相互感应。你若实在疑心,一试便知。”
“至于灵力——”他转而道,“此界天道虽压制修为,但功德可补。除妖救人,皆算功德。”
“是。”池见月应下。
“去吧。”光幕开始晃动,玄离真人的身影逐渐淡去,“凡事谨慎,莫露身份——”
光幕碎散,灵珠光华尽敛,落回掌心。
寝殿重归寂静。
窗外月色清冷,她唤出玉骨笛,轻轻抚摸着笛身。
*
昏沉中,耳边似有若无地回荡着空茫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
池见月费力地掀开眼皮,恍惚间看见一道白影坐在身旁。
“师兄?”她想看得再真切些,可面前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水面,模糊不清。
“又偷懒了?”光影昏朦,他声音清润如玉,像隔了层薄雾,虚浮又缥缈。
“偷懒?”灵识一片混沌,她努力靠上前,仿佛离得很近,却又很远。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玉笛递到眼前。
池见月抬手去接,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指腹,触感微凉。
她不知自己吹了些什么,不成调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从笛孔溢出,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滑稽。
四下朦胧,却能清晰的看到他在低头轻笑。
“这里,要这样。”他靠过来,握住她的手,手背似乎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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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近了。
近到她能数清他衣领上细微的云纹,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额发。
她起抬头,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她想离得再近些,身体却像被控住般动弹不得。
“师兄……”
他仿佛没听见,只是专注地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总学不会,以后可怎么办。”
她想问,什么怎么办?你难道不会一直教我吗?
可下一秒,周围一切忽然翻涌起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连同他掌心的温度,一同飞速消散。
“师兄!”
池见月猝然惊醒,心悸难平。
静候在外的连翘察觉到动静,推门而入:“小姐,可是梦魇了?”
池见月恍惚了一瞬,看见帐纱外站着的一排身影,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无碍。”
她垂着眸,有些失神地抬起手。
方才那梦境太过真实,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什么时辰了?”
连翘答道:“回小姐,已是辰时二刻,该起身了。”
池见月应了一声,掀起帐纱,见侍女捧着面盆小步上前,将浸湿的帕子递上。
擦拭间听连翘禀告:“小姐,方才薛姨娘那边传话来,请您去花厅用早膳。”
见她不语,又道:“平日里除去年节家宴,您和薛姨娘是从不同桌用膳的。今日……倒是奇怪。”
“不过是一顿饭,有何奇怪。”说罢将帕子丢入盆中,“更衣吧,你随我去。”
侯府比她预想得还要大些,池见月捧着手炉穿过庭院,走过几道走廊还未到达花厅。
冬寒砭骨,院中仆役早起洒扫,见她经过纷纷行礼。
“空尘轩的如何了?”昨日的梦在她脑海始终挥之不去,想起师父的提示,心中难掩迫切。
连翘:“奴婢派人过去瞧瞧。”
“不必了,早膳过后我亲自过去。还有——”池见月侧脸垂眸,“我院中大都是薛姨娘拨过来的人,日后说话谨慎些。”
连翘后知后觉:“是。今早是奴婢失言了,还望小姐恕罪。”
“罢了。过几日你挑些错处,将他们都打发回去。”池见月有些头疼,她感觉处理这些宅斗之事比捉妖还麻烦,“身边总归还是自己人用着安心。”
“是。”
又走了一会,才到达花厅。
厅内,下人侍立在侧,看清来人皆躬身行礼:“大小姐晨安。“
“月儿来了,快坐。昨夜风大,听说你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池见月顺声看去,薛姨娘端坐主位,钗环绾发,一袭暗紫罗裙衬得她肌肤细腻,年逾三十风韵正浓。
“劳姨娘挂心,不过是身子乏了些,不碍事。”池见月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递给旁侧侍立的侍女。
“那我便放心了。”薛姨娘柔着声调,将盛好的山药粥推至面前,“这云片山药粥是你素日最爱,我昨日特意嘱咐小厨房备下的,快尝尝。”
宽大的暗紫袖摆携风扫过桌面,池见月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抬头看过去。
“怎的了,可是今日不合胃口?”
池见月勾起嘴角,“姨娘身上好香啊,不知熏的什么香?”
薛姨娘神色一顿,笑意僵了几分:“不过是念经时染上的檀香罢了。快吃吧。”
见池见月不再言语,又执起公筷为她添菜,“多用些,瞧你清瘦的。昨夜去你院里本想瞧瞧,却听香莲说你一早便歇下了。”
她话音微顿,像是随口问起:“对了,今日怎么不见香莲随侍?可是那丫头躲懒了?回头我定好生说说她……”
“她来不了。”池见月搁下瓷勺,抬眼看向薛姨娘,“昨日罚她掌嘴四十,现如今正在柴房关着呢。”
4. 第四章
盆中的炭火烧得噼啪响,爆起几点星子,又瞬间黯了下去。
连翘垂首站在身后,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薛姨娘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拿起帕子擦拭着指尖。
“这丫头素来伶俐,不知是犯了什么错,竟惹得你这样动怒?”她抬起眼,笑意敛了几分,“说到底她也是我房中出去的,若是哪里伺候得不周到,你尽管同姨娘说,姨娘定……”
池见月拿起茶盏,吹散了盏中热气,“连翘。”
连翘半步上前,躬身行礼,“回薛姨娘:昨日小姐晚膳后,便去祠堂为侯爷祈福,不曾想香莲乱嚼舌根,说小姐深夜私自出府。
奴婢不敢妄言,但香莲此举,实在有损小姐清誉,故而小姐才动怒责罚。”
周遭静穆,只听得池见月呷茶的细碎声。
“啪!”
薛姨娘一掌击在檀木桌沿,震得银箸滚落在地,发出一串脆响。
“竟有这等事?”她侧身呵斥道:“刘嬷嬷,香莲是你一手调教的,如今竟敢妄议主子行踪,这便是你管束下人的本事?”
刘嬷嬷跪得利索:“姨娘息怒!是老奴失察……”
“失察?月儿清誉何等要紧,岂容一个贱婢信口污蔑?”薛姨娘胸口微微起伏,似气得不轻,“人到底是我房中出去的,我也难辞其咎。”
她声音一沉,不容置喙,“去,将她带回静安院,我定要亲自处置了她。”
刘嬷嬷垂首应是,便要起身。
“慢着。”池见月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盏,“姨娘管家已是辛劳,原本我也无意惊扰。不过香莲既是我院中人,便不劳姨娘费心了。”
薛姨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月儿这是……不信姨娘能秉公处置?”
“姨娘误会了。”池见月起身拂了拂衣袖,浅浅勾唇:“只是我院中的人,合该由我院中的规矩办。今日若是轻易交出去,往后这玉棠院,还有谁记得谁是主子?”
“我吃好了,姨娘慢用。”
薛姨娘端坐在那,未出言挽留。
厅内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她垂着眼,直直地盯着木桌。
桌上粥菜已冷,浮起一层脂膜。
下人垂首侍立在侧,屏息凝气。
直到刘嬷嬷摆摆手让他们出去,众人才算是松了口气,忙不迭退出了花厅。
待厅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桌上的瓷花碗被端起摔碎在地,破碎的瓷片飞溅擦过细腻的眼尾,霎时间划出一道细密血珠。
“姨娘,您的脸!”身后春杏惊呼出声,连忙抽出腰间帕子轻轻按住,欲要说些什么,却被对面的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心下一紧,退出了花厅。
“到底怎么回事,”薛姨娘声音压得极低,眉眼阴鸷淬着寒意,“她怎么还活着?!”
刘嬷嬷垂首站在身侧,回想着昨日发生的事:“奴婢也奇怪。昨日香莲眼瞧着她出了府,可她方才却说昨夜为侯爷祈福,并未出府。”
她顿了顿,话音染上几分疑虑,“莫非……是香莲看错了?”
“不会!”薛姨娘冷笑一声,“她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先前侯爷负伤的消息传回府里,她连问都没问一句,如今倒是孝心发现了?”
刘嬷嬷闻此有理,却又百思不得其解:“可……若她昨夜真的去了那里,又怎会活着回来?她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去查。”“薛姨娘深吸一口气,袖下的掌心被她掐出几道深色血印,“昨夜破庙,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香莲那个蠢货,究竟说了多少不该说的!”
“是。”
……
院中寒风吹散了身上大半热气,连翘小跑着将斗篷披在她身上。
“小姐当心身子,一冷一热怕是要受风寒的。”
池见月倒是没在意,她以往都有灵力护体,从不知严寒侵骨是何滋味。
“多谢。”
连翘看了看四周,悄声道:“小姐,您今儿席间算是同薛姨娘扯破脸了,就不怕她狗急跳墙吗?”
连翘没读过什么书,一时之间找不出合适的词语形容,逗得池见月不禁轻笑一声。
“你是想说鱼死网破吧。”池见月拐过走廊,心里估摸着从这走到空尘轩大概还有多久,“怕的就是她不敢鱼死网破。”
席间薛姨娘给她盛粥时,虽熏了檀香掩盖,但还是被她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妖腐味。
昨夜残庙之事,绝对与她脱不了干系。
*
空尘轩。
亮眼的日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在榻上,池九鸣被晃得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时,脸侧扫过锦被一角,他微微偏头,才看清床榻上皆是金线绣的流云锦被。
池九鸣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见中央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窗户糊得严严实实,一丝寒气也渗不进来,甚至热得他有些口干舌燥。
“咳咳……”
“吱呀——”房门被推开,小厮躬身而入,见他醒来,连忙倒了杯茶水,“公子醒了,喝点水润润喉吧。”
池九鸣盯着看了半晌。
昨日他被罚跪在玉棠院险些没命,今日便这般待遇。若不是在做梦,那便是他们换了法子,硬的不行要来软的了。
小厮举得手有些发酸,见对方盯着茶水一言不发,又道:“公子喝点水吧,昨日大小姐特意交代的,等您醒后需先喝些温水润润。”
“大小姐?”池九鸣扯了扯干紧的喉咙,尾音微扬,难掩清冽,“这些都是她让人布置的?”
“是。”小厮又将茶水向前递了递。
池九鸣垂眸望着瓷杯里的茶水,丝丝热气顺着杯沿而上,凝成几点细碎的水雾。
他抬起手,接过瓷杯一饮而尽,喉中干涩灼痛似是淡了几分。
递还空杯时,眼角余光扫到门外一道淡影,不等他细看,下一刻房门便再次被推开。
“吱呀——”
淡蓝色的裙裾拂过门槛,斗篷领口的雪白兔毛衬得来人肤色愈发剔透。
眼梢微扬却不显媚态,约莫是眉心那点浅痣的缘故,反倒添了几分清冷疏离。
许是屋内炭火太旺,池见月刚一进屋便解下斗篷,随手挂在一旁。
腰间襦裙收得极细,衬得身段纤秀。墨发松挽,只斜簪一根玉簪,像是雪后枝头凝着的一痕冷月。
池九鸣忽然记起昨夜意识昏沉间,那阵灼热而急促的呼吸落在他的鬓角,又痒又麻。
见来人,小厮躬身行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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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端着茶盏退出了房间。
待人走后,池见月缓步走近,未等池九鸣反应,便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池九鸣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黑色眼眸,一股似兰非兰的冷香萦绕鼻尖,逼得他下意识向后撤了撤身子。
“别动。”她的声音不算柔媚,像山涧融雪汇成的溪流,冷冷泠泠。
微凉的指腹贴在他的腕间,一缕极细的灵力悄然流进脉搏处。
池见月阖上眼,灵识探入深处。
可无论她怎么感受,玉骨笛都丝毫没有反应。
难道……真的不是师兄?
不可能……
池见月心下一沉,又引了一丝灵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探查。
依旧是毫无反应。
趁她怔神之际,池九鸣手腕稍一用力,便挣脱掉她的束缚,向后拉开了距离。
池见月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脸上。
像,又不像。
记忆中他的眸内似潺潺流水温润如玉,不会是这般锐利,像是雪山上的野狼,连眼尾都擒着几分拒人千里的警慎。
池见月转过身,坐在在离床榻不远的木凳上。
“你虽醒了,身子到底还虚。”她神情平静,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让连翘吩咐厨房备了些清粥小菜,你现在的状况不宜油腻。”
见他目光沉沉,像要将自己盯穿,池见月的神色更淡了。
“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确认并非师兄后,她心底仅存的异样也荡然一空,“从前种种,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权宜之计?”许是饮过水的缘故,池九鸣嗓音恢复了原本的音色,像山涧清泉,清润又冷冽。
池见月眸光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父亲常年驻守边关,府中一应事务皆由魏管家与薛姨娘主理。
薛姨娘掌家多年,却始终未得扶正。我虽是嫡女,但身边真正可信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她转过头,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有苦难言,“我若不跋扈蠢笨些,恐怕活不到今日。”
池九鸣静静听着,神色无常。
“因此,我便只能对你下手。如此,你我皆能在这府中活下去。”若是辞镜在,定要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本事惊得瞠目结舌。
池九鸣扯了扯嘴角,“那你现在又为何同我说这些?”
池见月本也没指望自己三言两语便能让他相信。
相反,若他真是信了,她反而觉得自己看走眼,竟挑了个蠢货当盟友。
“你应当知道我昨日出府了。”她话锋一转,“昨夜我差点死在那。”
池九鸣蹙了蹙眉,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池见月说得有些口干,起身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继续道:“我向来不喜拐弯抹角。昨夜香莲对你用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对方依旧沉默,她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她们既没杀死我,必会有下次,我也无需再装下去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若我死了,你觉得凭你如今的处境,还能在这侯府里,苟延残喘多久呢?”
池九鸣神色微动,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半晌,他终于抬起眼,缓缓开口:
“因为一封信。”
5. 第五章
“信?”池见月喝茶的手一顿,“什么信?”
“每日申时,我都会去你房外间,跪满半个时辰。”他声音渐低,眸子暗了暗,“那日香莲进来送信时,我恰好跪在那里。”
池见月盯着他,静默须臾,缓步走近床榻。
屋内炭火过旺,烘得她白皙的脸侧染上淡淡绯色,眉间浅痣映得格外清晰。
池九鸣斜倚在榻,仰头看着她步步靠近,直至那道纤细的身影完全遮挡在眼前。
一高一低,一俯一仰。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垂落的弧度,和唇上未拭干的水光。
“咳、咳咳咳……”不知为何,他喉间猛地一呛,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他侧过脸,肩背因咳喘而微微发颤,苍白的脖颈伴着咳声绷起几道青筋。
末了,等他咳完,池见月才悠悠开口:“我向来都是让你跪在院里,几时让你跪在我房中了?”
她灵识中虽只有一些有关池九鸣的零星片段,但稍一动脑便知绝无可能。
原主纵使再跋扈,也该知男女不独处闺房的规矩。
池九鸣垂眸敛去眼底神色,头顶上方的音色冷了几分:“你想诈我?”
池九鸣静默未语,似是默认。
这也不怪他,从池见月进屋到现在,所言所行与之判若两人,让他很难不疑心。
至于她所说的为了活着,在他听来简直好笑。
一个人若天生良善,纵使再怎么装都是装不出来的。
“你果然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些。”池见月见他实难糊弄,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开诚布公:“既如此,我便实话告诉你吧。”
“昨夜我被引去城北残庙,险些身死。幸而老天眷我,躲过一劫。”
见他神色微动,又缓声补了一句:“我虽捡回一条命,却也丢了些记忆。”
池九鸣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你失忆了?”
池见月点了点头,眉心微蹙,言辞恳切:“我不记得从前是如何待你的了,只是听连翘提过几句。过往种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
“是我对不住你。”
池九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别这番话的真伪。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视线转向窗外。
日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茶桌投下一块朦胧的光斑。
“我的确不知什么信。”他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我也不知她为何认定我知晓。”
池见月微微挑眉,果然如师父所说,虚言若要取信,需得真假参半。
“可你也并未否认。”若他开口否认,香莲再如何也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耗费时间折腾他。
池九鸣未置可否。
他的确没有否认。那夜府里不寻常,既然要乱,不如乱得更彻底些。
池见月看透他心中所想,饶是她也不禁蹙眉:“你真是个疯子。”
宁愿自己脱层皮,也要把水搅浑。
果然,常年活在那种境地里,心性怎么可能还正常。
“呵呵……”池九鸣似乎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话,肩膀微微抖动,尾音拖得极长,携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
他抬起头,眼底一片沉郁。
“你今日同我说这些,不过是想找个帮手。”池九鸣不再绕弯,一语点破她的心思,“我可以帮你。”
池见月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她有时觉得对面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不错,她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眼下灵力恢复缓慢,辞镜不知身在何处。
连翘忠心有余,胆气却不足,若是再让她见一次干尸,怕是魂都要吓没。
思来想去,池九鸣确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虽无灵力傍身,看起来却颇有些胆量,至少不会在紧要关头拖她后腿。
更重要的是,他若是想在这府中好好活下去,就必须紧紧依附于她。
是以,她也不怕被出卖。
“好。”池见月伸手握住他,手掌交错,“既如此,你我盟约便已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苍白无色的脸上。
“自然,既是盟友,我便不会让你白白涉险。从今日起,你院中一应吃穿用度,皆比照府中公子定例。”
“不必。”池九鸣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他实在不习惯这人动不动便要碰来探去的行事。
“你只需应我一个条件。”他抬起眼,目光清冽,“事成之后,我要离开侯府。届时,为我备好盘缠马匹即可。”
离开侯府?
池见月眸光微凝,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好。”她一口应下,心道这倒是个聪明人,“事成之日,金银路引,良驹快马,自会奉上。”
池九鸣目光微闪,没料到她应承得如此干脆。
“你需要我做什么?”
池见月摆了摆手,将茶盏放在桌上,“这些日子你暂且歇着,好生将养。”
免得届时点背撞上干尸,想跑都没力气。
“若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自会让连翘传话。”
话音刚落,连翘便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小姐,您唤我?”
“……将饭菜放这吧。”这隔音未免太差了些,日后商量计谋门外若是有人偷听,岂不是与同议无异?
看来还得换个院子。
池见月披上斗篷,朝他道:“都是些清淡粥菜,你且用些吧。”
“吱呀——”
木门声响,最后一抹淡蓝裙裾被涌入的冷风卷回门缝,一闪而过,随后彻底消失。
池九鸣仍倚在榻,目光落在合拢的门扉上,停留了片刻。
屋内炭火正旺,暖得有些窒闷,鼻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兰香。
他本该恨她的。
可不知为何,那股恨意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无论如何也聚不起来。
陌生,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熟稔。
*
“小姐,果然如您所料。”连翘跟上池见月的步伐,“我们离开空尘轩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刘嬷嬷便带人往柴房去了。”
她来时便让连翘去传了话,没有她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视香莲。
原以为薛姨娘那边至少会做做样子周旋一二,没想到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人带走了?”
“没有。”连翘摇头,语调上扬,像是亲眼见着似的,“守门的婆子拦下了,说是大小姐有令,谁的面子也不给。
刘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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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在院门口站了半晌,脸色难看得很,最后只能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了。”
“很好。”池见月颔首,“找个稳妥的,盯紧静安院。尤其留意有无生面孔出入、是否有人暗中往府外传递消息。”
玉棠院与空尘轩相距不远,说话间便已走到。
她目光扫过院中正在洒扫的仆役,又补了一句:“换人之事这两日尽快办妥。挑几个手脚利落、最好会些粗浅功夫的,安排在柴房外看守,务必盯牢。”
“是。”连翘应下,替她掀起堂屋的厚棉帘,一股干燥的暖意混着炭火气涌出,瞬时将身后的寒气隔绝开来。
连翘仍有些迟疑,低声道:“小姐,香莲那边若一直关着,怕是……”
“不急。”池见月走进屋内,将身上的斗篷解下,“眼下关着她,比审她更有用,自会有人比我们着急。”
正谈话间,门外庭院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谁来了。
连翘正欲出去瞧一瞧,便见绵帘被一把掀起,一道纤细的身影迈了进来。
来人一身淡粉缠枝莲纹锦袄,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簌簌拂过下颌,衬得那截脖颈莹白似玉。
乌发簪着一支赤金海棠步摇,细眉下的秋眸仿若含着盈盈泪水,腰肢纤细,袅袅窈窕。
“姐姐安。”池见清不甚在意地微微福身,不待池见月开口,便自顾自地在侧边的椅子上落了座。
池见月歪在暖榻上,手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原主那性子,是怎么容得下这未经通传便直入内室,言语举止间也未见多少敬畏的庶妹?
她脑中记忆飞速翻掠,却只寻得些模糊日常,竟也没找出个缘由。
“连翘,上茶。”池见月懒懒开口。
“我方从母亲那请安过来,”池见清声音温软,可仔细听来,却藏着几分探察的意味,“听刘嬷嬷说,母亲拨来伺候的人办事不利,惹姐姐生气了?”
池见月轻笑一声,指尖若有若无地敲着紫檀凭几,“刘嬷嬷的嘴倒快,这点小事,也值得传到妹妹跟前。难怪香莲敢乱嚼舌根,想来是上行下效,有样学样了。”
池见清脸上的笑意险些裂开,顿了片刻才勉强缓过:“刘嬷嬷也是自觉惭愧,为这事懊悔不已呢。姐姐素来宽厚,就莫要与一个老奴计较了。”
池见月抿了口热茶,眼皮都未抬,“妹妹既然开了口,我自然不会与一个奴才较真。”
池见清颔首一笑,朝身侧侍女微微示意。
侍女立时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请帖,躬身递上前。
“九皇子后日于府中设赏雪宴。妹妹知姐姐向来爱雪,便向九皇子多讨了一份帖子,特来赠予姐姐。”
“赠予”二字,念得重了几分。
池见月没理会她那点暗暗较劲的心思,目光径直落在那张请帖上。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云纹宣,纸面泛着细碎流金。
封皮正中,朱砂写着“九皇子府”四个字,笔锋清隽,彰显皇室矜贵。
这帖子来得恰是时候。
她正思忖该如何探查九皇子这条线索,他便自己送上门来了。
池见月接过帖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请帖边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妹妹真是有心了。”
6. 第六章
雪连着下了两日。
仆役刚将青石道上的积雪扫清,不消片刻,便又被纷纷扬扬的落雪覆上一层薄绒。
管事的叹了口气,正要吩咐远处的小仆再扫一遍,便听廊上传来一道极淡的声音:
“方伯,别扫了。”
他转过身,见连翘正卷起厚厚的棉帘,簌簌的碎雪从帘上落下。
池见月立在房门前,一袭月白锦缎披风裹住纤细身形,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衣摆上,将那一片素白染得愈发清冷。
她抬头望着庭内纷雪,一片皑皑,亮得晃眼。
起先她还疑虑,天气虽寒,却无半点风雪,设哪门子的赏雪宴。
后来听连翘提及,司天监下设观象署,专司观测天象,预判风雪晴雨。
如今看来,这观象署确有几分本事。
方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漫天风雪,叹了口气:“小姐说的是,这雪下得紧,扫了也无用。”
方伯原是南下一富商家的管家,行事稳当,后因主家败落,才被辗转卖入侯府做了杂役。
前日池见月偶然见他处置两个仆役纠纷,条理清晰,公平公正,便将他调来了玉棠院管事。
许是那日动用灵珠联络师父,灵力所耗诸多,她这两日竟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些许寒意。
她紧了紧披风,转身返回屋内。
堂屋窗上糊着明纸,庭院雪光渗透进来,映得极为亮堂。
池见月倚在暖榻上,白皙的手指缓缓翻动着摊在膝上的《乾元会典》。
连翘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照看炭火,歪着头道:“这两日雪大难行,九皇子将赏花宴改为了明日。说是据观象署所测,明日雪势便会转小。”
她边说边用铁钳拨了拨盆中银炭,火光跃动,映照着她有些新奇的脸:“这观象署当真神了,雪说下便下,说小便小。”
池见月指尖轻轻抚过书页。
据《乾元会典》及附载的宗室谱系所录,她身处之地名为禹国,兵马之强、府库之丰,已至鼎盛。
皇帝膝下十一子,第九子名萧景珩,是惠贵妃所出,亦是诸皇子中最得圣心的一个。
她回想原主记忆,萧景珩是京中有名的风流人物,招蜂引蝶,行止不羁,朝中几位重臣对其颇为不满。
若只是寻常膏粱子弟便也罢了。
可破庙干尸,明显与他脱不了干系。
难道他是想借妖异之手,对付武安侯府?
毕竟他虽得宠爱,却至今未封亲王,手中仍无实权。
这究竟是实为放荡,还是他根本就在韬光养晦……
池见月思忖间,就听到连翘在一旁絮念,便极不走心地应了一声。
“小姐?”连翘见她手中书页久久未动,忍不住唤道,“您在想什么?”
池见月回过神,将书页轻轻翻过,“无事。空尘轩那边可都安置妥当了?”
“都已安置妥当。按您先前的吩咐,一应吃穿皆比着公子定例。”
池见月伸手从凭几上端起茶盏,微抿一口,轻轻应了一声。
池九鸣虽不需要这些表面照拂,但她必须要有个态度。
需让他知道,既答应了帮忙,她便绝不会亏待。
“小姐……”连翘声音略带迟疑。
池见月抬眸,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有话便说。”
“……您如今对空尘轩那位可真是好。”连翘回想到从前,“以往您从不会这样。”
池见月指尖一顿:“怎么,我对你不好么?”
“不不不!小姐对奴婢恩重如山!”连翘慌忙摆手,解释道,“当年若不是小姐,连翘早不知冻死在哪了。小姐是连翘的救命恩人,奴婢这辈子都记着。”
她六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爹娘先后病故,家中田铺被亲戚霸占,将她赶出了家门。
她濒死之际,遇到了五岁的池见月,将她带回府中,让她有了一席安息之处。
“既已过去,就不必再提了。”池见月一开始便从原主的记忆中知晓了这些,否则她也不会轻易同连翘提及薛姨娘。
“奴婢只是觉得,小姐您跟从前不一样了。”从那夜残庙回来之后,她便觉察出小姐性情大变,与以往简直判若两人。
炭盆里的银炭噼啪响着,窗外远远传来仆役扫雪的沙沙声,模糊不清。
池见月合上书,望向她,“深宅里的算计,向来无声。我亦是死过一回才看清,不算晚。”
*
佛堂。
寒雪封窗,光线昏黄。
几盏长明灯供奉在佛像的两侧,烛火摇曳,照得供台前的人脸忽明忽暗。
三支线香凑近烛芯燃起火星,青烟袅袅升起,檀香味四散开来。
薛姨娘跪在莲花蒲团上,屏息片刻,待香火燃得稳了,才双手合十,将香举至眉心。
她喃喃低语,对着佛像拜了三拜,起身将香插进香炉。
“大小姐前日从柴房提拔了一个杂役,当了院中管事。”刘嬷嬷垂首站在一旁,将备好的帕子递上前,低声禀报。
“从前我们陆续安插进去的人,这几日都被她以各种错处撵了出来。现如今玉棠院已全是她自己的人了。”
刘嬷嬷觑着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还有,她这几日不知怎的,竟将空尘轩那位,照府里公子的定例安置起来了。吃穿用度,炭火窗纸,无一不周全。”
薛姨娘接过帕子,将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烛光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都不重要了。”她盯着佛像,似笑非笑,深眸被昏沉的光线照得像无底的黑洞,刘嬷嬷仅是匆匆一瞥,便急忙低下了头。
薛姨娘垂下眼,将帕子搁回托盘,“你出去吧。”
“是。”刘嬷嬷低着头躬身退出了佛堂。
待门关上后,她缓步走到供台前,将佛像身后的一副墨画取下,随后双手捧住那尊尺余高的镀金佛像,由左至右缓缓转动。
佛像底座与石台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待转到特定角度时,底座传来“咔嚓”的响声。
“轰……”
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供台后面绘着梵文经咒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窄缝。
薛姨娘看下四周,侧身步入了那道幽暗的通道。
……
*
次日一早,池见月便被连翘轻声唤醒。
“小姐,今日雪果真小了。”连翘将床榻上的纱帐卷起,扶着她走到梳妆台前,难掩惊奇,“那观象署的人,莫非都是神人不成?”
池见月望向铜镜,眼底带着倦意。
昨夜她强行催动内力,试图多恢复几分灵力,满打满算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实在乏得很。
连翘将浸泡在盆里的帕子拧干,递到她手中。
微烫的湿意敷在脸上,困意总算消散些许。
池见月深吸一口气,镜中人的眸子也清明了些。
“小姐,今日九皇子在,您穿这件可好?”
池见月抬眼看去。
连翘手中正托着一身正红色缂丝袄裙,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华美夺目。
若是穿在人群中,一眼便能瞧见。
她摇了摇头,她此番前去,免不了深入府邸探查一二。
若穿这身,怕是前脚刚一进屋后脚便被发现了。
“太艳了。”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给我挑身素白的。”
最好白到与雪融为一体。
“是。”连翘心中虽不解,却还是挥挥手,让侍女再去重新取。
这颜色艳吗?她瞧着挺好看啊呀,如雪中红梅,若是九皇子见了,定移不开眼。
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一身素白绫罗宽袖裙,外披雪狐镶边的素绫斗篷。
通身上下无一丝杂色,立在雪中,只怕稍远些便要与那茫茫雪色融为一体了。
连翘跟在身侧,瞧着那一片素净,忍不住小声劝道:“小姐,这是否太素净了些?九皇子每每设宴,京中的贵女们穿得一个比一个鲜亮,您这般打扮,怕是……”
怕是整场宴会下来,九皇子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池见月停下脚步,侧眸看她,“连翘,你是不是忘了,破庙之事与九皇子脱不了干系。”
方才屋内人多口杂,不便明言,哪知这丫头竟真的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连翘心口猛地一坠,脸色瞬间白了,“奴婢蠢笨,小姐恕罪。”
怕是这几日院中安稳,小姐待下宽和,她过得过于舒心,竟将此等攸命之事忘得干干净净!
若是小姐真听她的穿上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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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不是……
想到这里,连翘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两下。
池见月看她一眼,不禁想到自己选了池九鸣,果真是有先见之明。
马车在门外已候多时。
她踩着脚凳上车时,余光瞥见另一辆华贵的朱轮车也从侧门驶出。
那是池见清的马车。
车帘落下,将寒气隔绝在外。
池见月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九皇子府邸在城东,离皇城不远。不过两刻钟,马车便缓了下来。
外头人声夹杂着马蹄声渐渐嘈杂。
连翘打起车帘,扶着池见月下了马车。
两尊一人高的汉白玉石狮立在朱门两侧,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鎏金匾额,上书“九皇子府”四个大字。
门前车马簇拥,京中贵族公子小姐正由仆从引着鱼贯而入。
池见月跟着递上请帖,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进府内。
廊前远处依稀可见覆着厚厚积雪的赏景轩,红梅探出高墙,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艳丽。
池见月垂下眼睫,将斗篷的风帽轻轻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似是想极力与这雪景融为一体。
“走吧。”
雪停了不到片刻,便又下了起来。
九皇子府内的赏景轩建在庭院高处,池见月踩着白玉台阶拾级而上,刚入轩内,便觉暖意扑来。
轩中四角燃着硕大的鎏金兽足炉,炉内银丝炭烧得正旺,不见烟气,只散出松木特有的清冽淡香。
轩内已有不少人。
衣香鬓影,笑语熙攘。
公子聚集一处临窗赏雪,贵女则围坐在铺了锦垫的矮榻旁相交说笑。
池见月这一身素白斗篷,在满室锦绣间,静默得如同画中留白。
她解下斗篷递给连翘,寻了处靠边却视野较好的席位坐下。
只是她有心想静,但有人不允。
她刚落坐,便听近处传来一声极柔的嗓音:“姐姐,你怎的才来?”
声音不大不小,却引得众人纷纷看来。
池见清身穿一袭烟粉软银轻罗衣裙,青丝只松松绾了个垂髻,簪了一支纤细的珍珠流苏簪,衬得她肤色盛雪,细腻剔透。
许是太过怕冷,鼻尖脸颊冻得微微泛红,眉头微皱,更显楚楚动人。
池见清虽是庶女,却是京中有名的才貌双全,身边从不乏拥趸。
她一现身,身后便自然而然地缀上了几位相熟的公子小姐。
论貌,原主虽更胜,可若论才情名声,二人便如云泥之别。
池见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虽是笑着,眼底却难掩妒色。
“姐姐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雅?”她声音柔柔响起,周遭的谈笑声也随之低了几分,不少目光暗暗投来。
“你从前不是最喜鲜艳颜色么?”她略略倾身,“这身虽雅致,却未免寡淡,倒衬得气色有些不足。”
“妹妹提醒的是。”池见月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恍惚,“从前是喜欢鲜亮颜色,总觉得那样才热闹。可……”
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垂下眼帘,那身素白更衬得她周身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寂寥。
“前些日子我时常梦见母亲,父亲又常年戍边,我便常去祠堂静坐。时间久了,倒觉得这些亮色喧嚣,反不及素净来得心安。”
连翘在旁听得惊了一瞬,她家小姐什么时候这般伶牙俐齿了?
若是放在以前,她定是气势胜,言语输。
身旁不知谁说了一声:“池大小姐至纯至孝,心思沉静,是好事。”
池见月向那人微微欠身,仪态端庄,不卑不亢。
随即,她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妹妹今日这身烟粉衣裙,娇嫩可人,很是衬你。只是……”
她略作迟疑,声音更轻了,“去年仿佛见薛姨娘做过一身颜色极似的?妹妹穿着,倒真让我觉得温馨。”
四周静了一瞬。
池见清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她身后原本跟着的几个公子也寻着由头离去。
“你……”
就待她不知如何打破这僵局之时,赏雪轩的锦帘就被侍女高高打起。
一道朗润的声音伴着殿外裹挟而入的几片雪花,先于人传了进来:
“本殿来迟,让诸位久等了。”
7. 第七章(微修)
”今日新得了一卷字帖,一时贪看,竟忘了时辰。”
众人闻声,皆敛色转身,齐齐行礼。
“参见九殿下。”
池见月随众人垂首,起身间借着余光向门外看去。
来人身高八尺,一袭月白暗云纹锦袍穿落在身,虽个子极高,却身形颀长。
“今日赏雪宴,本就是寻个乐子,都莫要拘着了。”萧景珩阔步而入,宽厚的玄狐裘大氅携着一阵寒风袭过,倒是为这闷热的赏景轩里添了几分清凉。
他说着解了大氅递给侍从,腰间的羊脂玉环佩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着,质地温润,一看便是上好的玉料。
“都坐吧。”萧景珩落座首位,袖口微抬,饶有兴致道:“方才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池见月端坐角落,借前人的身躯遮住自己,看清了席位上的面容。
仅这一眼,她便知晓了原主为何因为一封信,便深夜跑去破败残庙与之相会。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细长的桃花眼微微上挑,似有潋滟水光。即便是此刻垂眸把玩着手中青玉酒盏,也难掩三分深情。
难怪是京中有名的风流人物。
席间一蓝衫公子笑着抬手作揖:“回殿下,我们适才在猜,殿下迟迟不来,莫不是又被哪位佳人绊住了脚步?”
话音落下,满座便响起低低的笑声。
几位相貌姣好的小姐也以袖掩唇,借着动作悄悄瞄向上首。
萧景珩闻言抬眼,眉梢轻挑:“赵公子这话说的。”他慢悠悠将酒盏搁下,眼中潋光似是要将人卷进去,“若那字帖真是美人,你们今日可就见不到本殿了。”
闻言,席间又响起阵阵朗笑。
赵公子诶了一声,目光忽地转向对面:“说到字帖,武安侯府的池二小姐,书法可谓一绝啊。”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却见池见清静坐席间,闻声缓缓起身,脸颊两侧的绯红更显娇嫩。
“赵公子过誉了,实不敢承。”她微微颔首,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九殿下手中的必是名家真迹,见清不过是略窥门径,岂敢称一绝?”
说罢,轻轻抬眼向上看去,一颦一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席间下,几位贵女交换着眼色。
若非她才貌双全,又是武安侯之女,这等场合,她哪能上得了台面。
几人执扇半掩朱唇,谈话间细语断断续续地从扇后漏出:
“到底是庶出的,这般作态……”
“你瞧她那眼神,生怕殿下看不出来。”
“也难怪,殿下不就爱她这份楚楚可怜么?”
“嘘……轻些。”
池见月重新垂下眼,静静吹散茶汤上的热气,待到微凉,才抿了小口,静耳听着。
适才九皇子落座经过她身侧,只闻得一股淡淡的冷梅香,似是经过梅花园时沾染上的,并未有丝毫妖腐之气。
捉妖师对妖味天生敏感,寻常妖物即便以重香熏染,也总会泄出些许妖腐之气。
可这九皇子身上,竟一丝都没有。
池见月思忖间,听席上之人轻笑道:“池二小姐过谦了。”
萧景珩的目光仅在池见清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回视线,转而望向轩窗外,“这雪当真是极美啊。”
众人闻言纷纷望去,雪不知何时下得密了,绵絮般团团坠落,远处的亭台楼阁都快要没入雪中。
池见清嘴角的笑意渐渐凝住,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席上之人。
不对、不对!
从前不是这样的……
池见月藏在角落,默不作声地将两人举动收入眼底。
她垂下眸,看着茶盏里因晃动而漂浮的绿茶,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敲在案沿。
这九皇子……怎么与传闻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初见连翘时,她曾说九皇子与二小姐相交,方才身边那几位女子言语间也都透露着九皇子待她殊例。
可适才的情形,她怎么看,都不像是这几人说的那样。
等等——
池见月眸中一凝,指尖顿在半空。
那个赵公子开始说了句什么……
“你这人倒是奇怪。”耳旁突然传来一道轻细的声音,池见月回过神,见片刻前私下议论池见清的其中一人,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旁,“你那位庶妹每每宴会都快贴到了九殿下的身上,你竟也没反应。”
见她沉默不语,这人倒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好歹是侯府嫡女,就由得她这般踩着你出风头?”
池见月认得这人,是卫国公的独女,卫轻姝,与池见清素来不对付。
“卫小姐,”她微压了声音,只够她们二人听到,“雪景甚美,莫辜负了。”
卫轻姝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
众人赏雪赏雪间,萧景珩身旁的内侍抬手拍了两下。
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手捧剔琉璃盘,将做出的梅花酥奉至各席。
那点心做得极为精巧,薄如蝉翼的酥皮层层叠交,正如绽放的梅瓣。
“殿下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内侍面带含笑,“取的是梅花园辰时刚落的梅花,借着雪意,请各位贵客尝尝新。”
萧景珩此时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修长的手指拿起一块梅花酥,看向席间:
“雪赏于目,梅食于口,方不负这场雪宴。”
“多谢殿下。”众人端坐席间,作揖行礼。
“这梅花酥入口即化,清甜微香。”池见清执筷小尝了一口,轻叹道:“殿下当真巧思。口中梅花清香倒让我想起殿下后园的满树红梅了。”
她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柔声道:“不若今日大家就以梅雪为题,做诗如何?”
不知谁先出声:“好,这个妙!”
席间随即响起阵阵附和声,众人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味。
“又来又来,”卫轻姝的白眼都快翻上了天,“每每宴会都要作诗,可显着她了!”
她侧首,见身旁人淡然自若,一袭素白静坐角落,倒真有几分出泥不染的韵味。
“你倒真是镇定。”卫轻姝气得心口发闷,使劲扇着手中团扇。
观景轩炭火正旺,她额角渗出些许细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恼的。
到底是谁与她说的,说这武安侯的嫡女性子极差,故而虽有美貌,却始终不得九皇子青眼。
她瞅了又瞅,气得两眼发昏。
这分明就是个任人揉搓的面团!
另一边,任众人如何商议诗题,萧景珩始终一言不发地品着那枚梅花酥。
他坐在席首,目光随意地扫过席间,最终定在角落一处。
池见月此时被卫轻姝扰得耳根不静,心绪微烦,忍无可忍低声道:“聒噪。”
卫轻姝一愣,随即涨红了脸:“你、你说什么……”
“不知坐在席间末尾的是何人?”声音自上位忽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满轩低语。
众人循声望去,见萧景珩正抬眼望向角落。
“怎的在角落窃窃私语,”他饶有兴致,挑了挑眉梢,“既来了何不与众人同乐。”
观景轩内骤然一静。
所有视线齐齐聚向藏匿角落的一抹素白。
本是极为低调的颜色却在这一刻成了极为突兀的存在。
池见月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卫轻姝识时务地往后撤了撤,素白的身影随即暴露在众人眼前。
窗外的雪光打在她的脸上,将轮廓勾勒出清冷线条。
她抬头望向萧景珩,眸中神色淡淡,眉间那点浅痣衬得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萧景珩猛地怔住。
那口尚未饮下的温酒呛在喉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直接站起身来,连袖带袍扬翻了案几上的青玉酒盏。
“你……”
素来含笑的那双桃花眼此时正紧紧盯着池见月。
轩内喧哗骤然停歇。
静得仿佛能听到窗外雪落的声音。
池见清放下手中毛笔,疾步提起裙摆跪在正中央,“殿下息怒,长姐并非有意与此,只是她向来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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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弄诗词,于这些风雅事上,确是生疏了些。”
她微微抬眸,秋眸仿若含着盈盈泪水:“若有怠慢之处,实是力不从心。万望殿下体恤,莫要因此怪罪。”
席间众人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位池小姐身上来回打量。
萧景珩的目光终于从池见月脸上缓缓移开,落到她的身上。
他看着端跪在中央的纤瘦身影,忽然轻笑了一声。
“既然二小姐如此体恤姊妹,又这般才思敏捷,”他声音温和,眼尾的笑意更浓了,“那今日,便请你为本殿与众位多添几分雅兴吧。来人,给二小姐单独设一案,赐笔墨。”
萧景珩靠着椅背,似笑非笑。
“今日本殿心情甚悦,恰逢二小姐诗兴正浓,那便依二小姐所言,以此梅雪为题,请二小姐即席赋诗。不必多,十二首便好。须得首首意境不同,字字不许重复。”
池见清跪在地上,骤惊失色,又听头顶前方补充道:
“何时作完,何时散席。”
她身形晃了晃,只觉浑身力气像被抽干。
她虽自诩是为才女,可十二首字意不同的诗,如何做得出来?
半响,她终是起身谢恩,坐在角落新置的桌案上执笔作诗。
这一作,便从晨午作到了黄昏。
池见月看不透这位九皇子到底想干什么,莫非是他怕自己察觉出破庙之事怀疑到他头上故而作势?
白日席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想出来探察府邸竟也是没有时间。
直到天色渐暗,趁着他更衣之际,才独自悄悄退出了观景轩。
池见月敛息掐诀,府邸大致格局缓缓印在她的灵识中,周身灵力如水纹荡开,身形与雪夜融为一体。
行动之余精准避开巡守卫队,成功潜入主院书房。
室内漆黑,陈设清雅。
她目光迅速扫过书案,抽走最上方的一封信笺。
待回到观景轩,前后不过用了半炷香的功夫,无人察觉。
卫轻姝见她回来,又凑上前问道:“方才你去哪了?”
因着是卫国公独女,自小受宠,性子虽骄纵了些,却也没什么坏心思,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厌烦。
“更衣。”池见月淡淡道。
卫轻姝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一旁倒酒的侍女洒了一身。
“卫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侍女吓得跪地求饶。
卫轻姝看了看湿透的衣衫,略略蹙眉,倒也没恼火,只摆摆手:“罢了罢了,府中可有备下更换的衣裳?”
“有、有!”侍女连忙起身,“请小姐随奴婢来。”
临走时,她还顺走了池见月搭在椅背上的雪狐绫斗篷。
“借我一穿。”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池见月倒也没拦着,趁着人多之际,还给连翘递了块糕点。
“快吃吧。”
连翘感动得热泪盈眶:“多谢小姐。”
夜宴设在澄漪阁,临水而建,窗外湖面已覆上厚厚坚冰。
阁内觥筹交错,丝竹绕梁。
池见月摩挲着袖中信封,她想起宗门曾有位师兄,为了偷溜下山,仿照师父笔迹伪造了一封告假书,连长老都未发现端倪。
后来事发,师兄被关入忧思门面壁七日,以示惩戒。
那封假信她见过,字迹仿得惟妙惟肖,当真能以假乱真。
而今日席间赵公子夸池见清书法一绝,若她也想依此行事,那也未尝不可。
至于为何她方才探遍府邸,也未曾嗅到丝毫妖气,便也说得通了。
“小姐,奴婢觉得好生奇怪。”连翘俯身低语,打算了她的思绪。
“更衣的厢房就在水阁西侧,来回至多一盏茶的功夫,可如今卫小姐怎的还未回来?”
池见月抬眼:“许是又去哪寻乐子了。”卫轻姝年方十六,与池九鸣同岁,正是喜好新鲜事物的年纪。
想起那张苍白的俊脸,虽是同岁,过得却是天差地别。
正思忖间,一股极为浓重的妖腐味穿过锦帷猛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8. 第八章
那是一股极重的妖气混杂着腐烂的臭味。
她目光倏然转向阁窗西侧,与此同时,匿于灵识内的玉骨笛发出轻微嗡鸣。
寻常干尸或是怨妪尸气再重,玉骨笛通常也不会有反应。而若是蛊女,又绝不会有这般浓烈的腐烂之气。
这气息非妖非尸非人,情况在她预料之外。
池见月扫过四周,席间推杯换盏,唯有首位之人不见踪迹。
“连翘,”她放下酒盏,沉声道:“我出去透透气,你留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若有人问起,就说我酒意上头,去廊下吹风。”
“是……小姐,披风!”待连翘将身上披风解下,再一抬头眼前之人已不见身影。
“殿下,您方才去了何处?”红衫男子见席上身影渐近,摇摇晃晃地扶桌站起,“臣……臣还想再敬您一杯,以谢今日……”
他话未说完,便猛然顿住,眼间醉意也清了几分。
来人一身黑白劲装,手握腰间佩刀,面容冰冷。
“殿下有令,宴席至此为止。请诸位即刻离府。”
席间众人的醉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驱散了大半。
红衫男子手举酒盏,僵在半空,“这……这是何意?方才殿下还说……”
持刀侍卫面无表情,冷声打断:“风雪转急,为保诸位安全,殿下特命属下护送各位即刻回府。”他抬手向外比了个“请”的手势,“车马已备在府外。”
席间顿时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九皇子举办夜宴实乃常事,可从未有过今日状况。
窗外风雪虽大,但远未到需仓促逐客的地步。
众人虽满腹疑窦,却也并未多想,只当是今日宴会时间过长,兴许九皇子太过乏累,便早早结束罢了。
这是……
连翘忽然想起池见月的嘱咐,心中一惊,下意识朝门外看去,手心不禁渗出冷汗。
莫非……与小姐有关?
*
池见月掐着敛息诀,闪过府中角墙,顺着脑中府邸地形往西侧奔去。
愈是靠近妖腐味愈浓。
黑夜阴沉,寒风卷着雪絮刮过,四下枝头被吹得簌簌作响。
池见月推开备衣房的门,漆黑一片,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她心神一凝,手中白色纹光凝聚成笛,笛身剔透如冰,内里灵光流转,映出一圈朦胧光晕,勉强照清厢房内况。
地上一片狼藉,一股暗红液体沿着门边流至外间,池见月持笛顺着血液流出的方向走过去,只见屋内衣衫散落,屏风断裂在地,上面趴着一具已经死透的女尸。
旁边还有一件被利物撕破的雪狐斗篷。
她大步上前,借着笛光将女尸翻过,血液顺着腹背贯穿的伤口缓缓外渗,女人双眼圆睁,面容青灰。
不是卫轻姝。
床榻上的帐纱被风掀得呼呼响,池见月的视线转向那侧开着的门窗。
她快步上前,发现窗下积雪混杂着多双深浅不一的脚印,但仅仅延伸出几步,便消失不见。
池见月来不及细想,从屋内迅速拾起一件青色外衣便跳窗而出,顺着妖腐味一路探去。
*
后圆林。
“救……”话刚出口,卫轻姝便被一只手扼住脖颈,缓缓离地。
她用力捶打着掐在脖子上的手臂,拼尽全力想要呼救,只能挤出稀碎的气音。
“呃……”卫轻姝感到喉间呼吸越发困难,脑中眩晕冲击着视线,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耳边风声愈来愈远,只剩下空洞的耳鸣声。
难道她要死在这了吗……
卫轻姝心有不甘,即便是死,她也要看清究竟是谁对她下此毒手。
就在意识渐消之际,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抓向风帽之下。
“嗤啦——”
铜制的面具掉落在地。
卫轻姝想极力看清眼前之人的容貌,可不论她怎么看,视线都是一片涣散,模糊不清。
“找死。”
男人瞬间被激怒,手中力度不断加大。卫轻姝想大口呼吸,可喉间的窒息感让她一度险些昏死过去。
就在她濒死之际,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咳、咳咳咳咳……”
卫轻姝趴在雪地上,被骤然涌入肺腑的冷气刺激得呛咳不止。
直到视线逐渐清明,才下意识回头望去——
远处侍女跪趴在地,死死咬住男人的小腿。
男人彻底暴怒,将她掐脖提起,一口咬穿脖颈,鲜血喷射而出,血染一片。
侍女的身体剧烈抽搐着,嘴唇微弱地动了动,气若游丝:
“小姐……快……跑……”
话落,四肢连同头部无力地垂下,直直望向卫轻姝的方向。
“月婵!”卫轻姝哭喊着欲要爬过去,却见男人仰头扭动着脖颈,将月婵扔在雪地,朝她走去。
月光稀薄,透过沉厚乌云洒落在雪上。
此时借着月光,卫轻姝才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脸。
一半依稀残留着人的五官,皮肤枯皱焦黑,僵硬地贴在颧骨上。
而另一半,皮肉蜷缩,脸部以下的骨骼完全暴露在外,未拭干的鲜血顺着森白的骨骼低落在雪上。
他踩着惨白的月光步步紧逼,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卫轻姝的呼吸骤然停滞,极致的恐惧甚至压过了身上的疼痛,她想放声尖叫,却只能睁大眼睛僵滞在原地。
“鬼、鬼……”
“鬼?呵呵……”男人声音低哑嘶沉,似是自嘲又似是愤恨,“马上你也能成为鬼了……”
他俯身逼近,阴森的面容不断在眼前放大,卫轻姝最终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男人不屑冷笑,正欲伸手,却被一股强大的压力掀翻,撞向十米之外的假山上。
“噗!”男人口吐鲜血,弹跪在地,身后假山受力被砸出一个巨形凹坑。
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雪夜深处,一袭青衣踏雪而来。
月光散落在身,来人大半张脸都被衣衫遮住,唯余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无波无澜,冷若寒霜。
她停步,持笛静立雪中。
“你是人?”声音飘荡在飞雪之中,不知是不是重伤的缘故,他竟一时分辨不出男女。
男人重咳几声,强忍剧痛站起身。
“你、你是何人?”
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人将他重伤至此?
“你是人,也要死。”池见月冷眼持笛,抵唇欲奏。
——“何人胆敢夜闯皇子府!”
叱喝声响彻府邸,紧接着,纷杂步伐混着甲胄声愈渐逼近。
男人闻声,趁眼前人不备之际,迅速炸开一团浓浊黑气。
待浊气散开,地上只剩一滩鲜血。
池见月没有再追,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纸,掐诀点燃,扔在月婵身躯之上。
烈火冉冉,待符火燃尽,叱喝声也再度响起。
“在那边!围起来!”
十数名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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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手举火把冲入后园,迅速散开,刀剑出鞘,将出口处围堵得水泄不通。
雪地被火光照得通明,四周弥漫着浓烈的血腥,雪地之上满是拖拽的痕迹和深浅不一的脚印。
“报!血迹尚温,人刚走不久!”一名侍卫蹲下查验后向首领急报。
“报!此人还有气息,脉象虽乱,但性命无碍!”另一名侍卫探过卫轻姝气息后紧接着禀报。
“搜!”首领咬牙下令,“以园林为中心,辐射百步,重点查看屋内、屋顶、树梢,逐步排查府邸各处,刺客可能携伤隐匿。”
“不必。”
“谁!”众侍卫悚然一惊,齐齐拔出刀剑对准声音来处。
假山后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
“殿下!”侍卫首领急忙收刀躬身,众侍卫也也纷纷行礼。
萧景珩拱手侍立,神情淡漠。
“本殿方才听到这边有响动,欲来一探究竟,却见刺客已经逃了。”
侍卫首领手掌一合,单膝跪地:“臣等失职!刺客潜入府邸行凶,臣等竟未能及时察觉,惊扰殿下,还请殿下降罪!”
话落,身后的众侍卫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风势渐大,火把的焰头被吹得呼呼作响。
“传令,不必大张旗鼓搜寻刺客。”萧景珩扫过众人,“其余人等,封锁此园,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尔等皆知后果。”
“是!”
萧景珩又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卫轻姝,“挑两个办事稳重的侍女,悄悄将卫小姐送回卫国公府。就说,今夜府中混入可疑之人,卫小姐受惊晕厥,所幸并无大碍。至于她随身的侍女……”
他眸光微敛,继续道:“混乱之中,那侍女忠勇护主,不幸遇害。府中正在全力追查,本殿深感痛惜,定会给予厚恤,全力追凶,给卫国公府一个交代。
“还有,”萧景珩看向首领,“你派人暗中护卫,务必亲眼见人安然送入府中,再回来复命。”
首领沉声道:“属下明白!”
萧景珩看了一眼被风吹散的灰烬,未再言语,转身拂袖而去。
首领起身欲要传令,赫然瞥见假山之处被砸出一记硕大深坑。
他快步走到假山前,指腹抚过石上断痕,脸色愈发凝重。
这绝非寻常人力所能为。
他环视四周,冷声下令:“一队,抽五名精干者即刻护送卫小姐回府。其余人等,以殿下书房为中心,外扩三重警戒!弓弩手就位制高点,游哨交叉巡视,各门落钥,无令不得出入!今夜之敌,非比寻常,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遵令!”
*
池见月本欲从后门出,却见通往府外的几条路径全被重重围住。
明哨暗卡层层密布,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巡,府中的警戒森严远超她所料。
正在此时,一队巡逻护卫穿过回廊由远至近,池见月强催体内灵力,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正欲拐过回廊角处,却听厉喝声起:
“那边!”
池见月暗道不好,当机立断闪入身后最近的一扇侧门。
门内温热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檀木与药草香气。
她不及细想,听到门外脚步声迅疾逼近,环顾四周,除了屏风后冒着氤氲热气的宽大浴桶,几乎无处可藏。
就在此刻,屏风内伸出一只浸满水珠的手,猛然攥住她的手臂。
池见月反应极快,袖中玉骨笛滑至掌心,正要动作,却对上了一双微眯的黑眸。
是萧景珩。
9. 第九章
他只穿着一件松垮的雪白中衣,墨发微湿披散胸前,显然也是刚至。
门外,一众侍卫已到门口。
“殿下可有异样?属下等追捕刺客至此!”
池见月握紧手中玉笛,心里盘算若是萧景珩所言有异,她便将他打晕牵制侍卫,以此脱身。
自然,这是下下之策。
她摸不透萧景珩实力如何。
若他当真只是养尊处优的膏粱子弟,出手稍重恐会伤及性命。毕竟今夜之事许多地方实在过于蹊跷。
可若他并非表面这般简单,一击不成,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壁龛上的烛火微晃,映得两人侧脸半明半暗。
水面平静无波,生死仅在一念之间。
“不好!有刺客!”未等屋内回应,领头的侍卫便要持剑硬闯。
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即便现在制止,也为时已晚。
就在门外侍卫即将推门而入的刹那,萧景珩一个疾步拉着池见月双双扑入那硕大的的浴桶。
“哗啦!”
水花四溅。
两人一同跌入温热的水中。
几乎同时,浴房门被猛地推开,数名侍卫冲了进来,刀剑出鞘,在烛光下映着冽冽寒光。
氤氲水汽弥漫。
雕花屏风后,隐约可见宽大身影。
萧景珩背对门口,黑发如瀑般散在水中,挡住了大半视线。
“谁准你们进来的?”声音泠泠,甚是不悦。
侍卫们慌忙低头抱拳:
“殿下恕罪!属下等追捕刺客,寻迹至此,不知殿下可安好?”
“刺客?”萧景珩微微侧首,“不过是本殿方才觉得月色不错,想出来透透气,没成想倒让你们虚惊一场。”
侍卫们闻言迅速对视一眼,随即抱拳跪地:“属下眼拙,惊扰了殿下,罪该万死!既殿下无恙,属下等即刻退下。”说罢,便躬身退出了屋内。
待侍卫走远后,萧景珩才对浴桶另一侧轻声道:“好了,他们都走了。”
“噗——”
池见月从水中探出,青衣漂浮在浴桶之上,再想遮住面貌却是为时已晚。
她警惕地看着眼前之人,思索着身份既已暴露,是否该除之灭口。
可先前师父又曾告诫,来此是为诛妖,不可妄杀无辜。
心神摇摆间,却见眼前人划动着浴水,朝她逼近。
池见月神色骤变,水下手中转动着玉骨笛,欲要行动,却被一把按住。
她略微吃惊地抬起头,却见萧景珩目光灼灼,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师姐,是我呀!”
“……?”
*
书房。
火折将最后一盏灯芯点燃,烛火摇曳,暖黄一片,连带着将玄色衣摆也染了几分柔和。
池见月手捧热茶,看着眼前身形修长、身高八尺的男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她追查多日的九皇子,竟是自己的师妹辞镜?
池见月脑中闪过些许难言画面,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嘘!”辞镜赶忙上前,示意她注意门外,“师姐,外面都是守卫,你小声点!”
池见月笑得肩头发颤,几乎捧不稳茶盏。
末了,她才强止笑意,深吸了口气。
“我来此曾联络过师父,他只说你落点随缘,可未曾说过会这么随缘……”先前她还想,辞镜灵识渡界,会长成什么样。
高矮胖瘦、年少亦或是老幼。
变数太大难以查找,因此这段时间她并未着急行动。
只是任她百般苦思,也终是想不到她竟然会成为一个男人。
辞镜坐在一旁,手撑下颌,昏黄的烛光在她挺拔的眉宇间投下小片阴影,表情复杂,难以言喻。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到一个男人身上?”
天知道当时她一睁眼,看到胯/下之物是作何感想。
足足用了好几日,她才说服自己,勉强适应了这具身躯。
池见月笑意渐收,恢复正色:“师父曾说过,你若是灵识附身,必会落到身死之人身上,且死去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否则身体僵硬,无法苏醒。”
既是辞镜成功附身,那便意味着原先的九皇子……
辞镜知她所言何意,顺势接道:“不错。我醒来后探查过四周,发现桌上酒盏,被人下了毒。”
“不过,”她话锋一转,沉声道:“我初来乍到,虽承袭了这身体的以往记忆,却也不知下毒之人会是谁。故并未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池见月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如今竟也是学会谋定而后动了。”
想当初辞镜追杀妖物时,总会按捺不住率先出击,虽每每取胜,却也颇费周折。
“只是下毒之人目的并未达到,必不会善罢甘休。你在明他在暗,定要小心。”
只在侯府便已是步步为营,更何况是在皇室。
朝廷之下,党争倾轧,利益勾连,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更何况这当中极有可能有人与蛊女勾结,而蛊女最擅的便是蛊惑人心。
“师姐放心,”辞镜躺在书塌上,顶着萧景珩的脸长须一口气,“此界的凶险不在于妖,而在于人。我知晓分寸,不然……”
她侧过半身,手肘搭在榻上撑着头,笑意吟吟:“今日宴席,你也不会未发现端倪,不是吗?”
池见月无奈:“若你今日不对池见清过于漠视,我的确察觉不到。”
闻言,辞镜撇了撇嘴,这副神情在她如今这张俊朗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九皇子爱美人更爱才女,与池见清没少私下饮酒作赋。可我毕竟是女子,对着她那副含情带怯的模样,实在是应付不来。
更何况,她还让你当众难堪,我自然不会放过她。”
即便不是师姐,这等行径,她辞镜也看不下去。
故而才有了雪宴作诗十二首,何时作完何时散的惩处。
池见月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如何知晓是我的?”
“原本我也只是怀疑。后来在我更衣之时,闻到一股极重的妖腐味,我怕宴席生变,便让身边侍卫遣散了宾客。”辞镜回忆起今夜种种,似是想起什么,眉宇间不由地染上几分怒意。
“我则顺着那气味一路追查,结果发现府内侍女死在了备衣房,腹背贯穿,一看就知非人所为。”
“等我将人箓焚后,便寻迹追至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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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赶到时,就见那妖物被你击飞了。只不过,”她顿了顿,略带疑惑:“你似乎并未察觉到我。”
池见月沉默片刻,将来此界后的经历择要道来。
虽是长话短说,但待到说完,也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故而我疑心这场赏雪宴是你的计谋,便提前画了符箓耗费些许灵力。本想着若有变故,至多也不过是干尸或怨妪之流,以符箓配合玉骨笛,足以应对。
却未料今夜撞上的东西非比寻常,非人非妖非尸,以往从未见过。”
她伸手凝神,指尖灵力稍聚即散,“不得已,我几乎将体内仅存的灵力尽数使出,将其重创。”
辞镜恍然大悟:“所以你一开始就并未打算追击,而是蓄意引来府内侍卫将他惊走?”
池见月颔首:“以我现下的灵力,重伤他已是极限。若强行缠斗,惊动府中护卫,届时局面恐更棘手。不如借势驱离。”
“不过,”她微微勾唇,“我在其身上留了追魂印,百丈以内,他跑不了。”
她起身望向窗外,夜深更浓,算算时辰,已近亥时。
辞镜见她起身,也拍拍衣袖走到她身侧,“对了,与你一同来的那个小丫头,我先让人将她安顿在厢房了。”
池见月闻言转身,“连翘……我竟险些将她忘了。”
今夜变故频生,若不是辞镜,以她的心性,怕是还傻傻的站在府外等着。
“她叫连翘啊。”辞镜环手靠在窗前,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模样。
“听白影说,单独将她请去厢房时,险些吓死。现在想来,怕是以为我要对你不利呢,想来应是可靠之人。”她笑了笑,随即神色微正,“不过,至于你方才提到的信……”
辞镜蹙眉,极力回忆着此前记忆:“我仔细回想过了。萧景珩的私人信件以及密函往来,凡我接手后能接触到的,无一封是约至去城郊残庙的。甚至此人对侯府嫡女颇为厌恶,更是绝无可能。”
池见月静静听着,并未言语。
从她们相认后,她便猜到了。否则这些天,辞镜定会先一步探查干尸源头。
窗外,雪似乎又大了起来。
*
马车在池府侧门停下时,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连翘将池见月扶下马,终是没忍住:
“小姐您没事吧?今夜究竟是怎么了?奴婢被请去厢房时心都要跳出来了……后来隐约听见府里乱了一阵,说是进了刺客?您有没有受伤?九皇子他……”
自出了皇子府,一路上她便坐立难安。数次想要开口询问,却见小姐未有丝毫言说之意,她便只能暗中观察,不敢多问。
池见月拍了拍她的手,难得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无碍。先前残庙之事查清楚了,与九皇子无关。”
连翘闻言怔了怔,随即长舒一口气:“原是误会……奴婢就说,九殿下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会行那等鬼祟之事。”
她心下稍安,正欲问是否是有人借刀杀人之时,却骤然停下了脚步。
玉棠院的侧门前,立着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他未撑伞,只着一件半旧的淡蓝色衣衫,雪絮擦过发梢落在肩头,几乎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10. 第十章
许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池九鸣缓缓转过身。
廊下灯光昏黄,堪堪照清他半边面容。
暗处阴影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肤色白如冷玉,在雪色映衬下几近透明。
他就这样立在雪中,冷风吹过几缕墨丝垂落脸庞,更添几分萧索孤寒之意。
让池见月无端想起生在悬崖峭壁上的雪松。
“你在此作甚?”
池见月率先开口。
池九鸣静静地看着她,“我有要事。”声音比上次更哑了几分,像是在此站了许久。
池见月不再多言,径直快步上前。
擦肩而过的瞬间,素裙携着周围的寒气猛地扑向他,冷风四散,独留一缕淡香。
“进来说。”
紧接着,屋内点起一片暖光,从门口流泻而出,在雪地投出一方昏黄。
池九鸣静立片刻,目光扫过门外停留了一瞬,随即抬步进屋。
屋内未生炭火,甚至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连翘手脚麻利地点燃炭火,又匆匆去内间取了件厚实的外袍为池见月披上。
池九鸣的目光掠过厅堂,屋内陈设清雅,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冷淡香。
他并未寻椅坐下,只是静静站在绵帘前半步的位置。
“你寻个椅子坐下便是。”池见月裹了裹身上的外袍,虽说辞镜将自身的灵力渡给了她一些,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寒意。
“连翘,上茶。”
“不必。”池九鸣淡淡开口,依旧未动。
池见月见他既不坐也不喝,便也没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你找我有何事?”
池九鸣未语,只是看向炭火旁。
连翘正吹着刚燃起的火苗,察觉到投来的目光,又看了看坐在塌上的池见月,非常识趣地退出了房门。
待连翘出去后,他才道出来意:“这几日我暗中观察,发现薛姨娘近日去佛堂的次数,较往日频繁许多。且每次去只带刘嬷嬷,让其侍在佛堂门外,自己则独自一人进去。”
池见月眯了眯眼,细细思酌。
按理说,内宅妇人去佛堂诵经实乃常事。
但次次只带刘嬷嬷,且又将其留在门外,着实反常……
她抬起眼看向池九鸣,“薛姨娘进去之后,一般会待多久?”
池九鸣略略估算了一下,“短则一刻,长则半个时辰。时间并不固定,但多在午后或傍晚,府中人事稍闲之时。”他补充道,“有次刘嬷嬷不在,我近侧听过,若非刻意留心,几乎难以察觉里面有人。”
池见月起身来回踱步,分析着这段时日发生的所有事。
是了,无论是府内还是府外,生人频繁出入必定招眼。
可若想悄无声息地进入侯府联络,又不令人生疑,那便只有……
她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去佛堂。”
*
当初侯府建造佛堂之时为了清净,特意选了东侧的偏僻院落。
院中古木环抱,只植几竿修竹,平日里除了洒扫仆役和礼佛的女眷,极少有人踏入。
从池见月所居的玉棠院过去,需穿过大半个内宅花园,绕过几处回廊,步行约一刻钟。
而静安院本就位于内宅东翼,与佛堂所在院落仅两墙之隔。若从静安院出发,不肖片刻便可抵达。
这也是为何这段时日以来,池见月从未发现端倪的原因。
佛院孤寂,只有一束惨淡的月光透过雪枝铺满青石板的小路。
池见月停下脚步,转过身,眼前少年虽不过十六,却也高出她半个头。
她微微仰头,“其实你实在不必跟着。”
起初她以为事已谈毕,池九鸣顺路返回空尘轩。哪知直到穿过东侧花园的径口,他都一直跟在身后。
夜风穿过竹林,带起一片细碎的雪絮。
池九鸣垂眸,目光越过飘飞的雪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顿了顿:
“你若出事,我如何离开侯府。”
“……”若是真遇上什么事,怕是她还要分心护着他。
“好,不过进了佛堂你要时刻跟在我身后。”
池九鸣未应,算是默认。也兴许他并未将这话当回事,毕竟在他看来,不论遇到何事,他都还未弱到需要一个女子保护。
池见月径直走向佛堂,指尖灵力微聚,门锁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池九鸣刚走近她身侧,并未见到她手中动作,蹙眉道:“为何没有上锁?”
“兴许是忘了。”池见月随口扯了个理由,正欲推门而入,便被身旁之人一把按住。
寒冬腊月,他只穿着单薄的旧衫,池见月腕处传来一片微凉,隐感掌心似有薄茧。
她抬头,对上那双警惕的黑眸,似是在告诉她此事过于蹊跷。
“放心,”池见月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低声道:“我心中有数。”
就在她推门的刹那,池九鸣先一步侧身贴近门框,确认内里没有危险后,才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闪入佛堂,室内昏暗,长明灯的光晕仅能照亮供台附近。
池见月点燃火折,瞬间火光四散,照清了大半佛堂。
若真如她所料,那这佛堂必有暗道。
她从前遇到过最棘手的妖物,除了以欲为生的蛊女,便属隐妖最为难缠。
隐妖,顾名思义,最善藏匿。
它们往往附身于凡人身躯,行动诡秘,更精通机关暗道之术。
当年她与同门追杀一只隐妖,足足耗了半年光景,每每根据线索寻到其藏身之处,却总被它提前遁走。
追入屋舍,便如泥牛入海,寻不到半点踪迹。
后来还是宗门长老出动,才发现隐妖每到一处落脚,便花费大量时间,在屋舍之下构筑四通八达的暗道体系。
其精巧隐蔽,远超寻常工匠所能及。
自那以后,师父闭关钻研,终将隐妖的暗道编纂成籍,命门中弟子必修。
故此,一般暗道池见月一眼便能识出,更何况这种连一般都算不上的。
她仅是看了一眼,便将目光锁定在了那尺余高的镀金佛像上。
她举着火折凑近佛像。
昏暗的火光沿着佛像慈面一路向下,最终定格在莲花底座处。
那里积尘有异,似乎曾被多次转动。
“过来。”她头也未回,低声道。
池九鸣闻声靠近,“何事?”
池见月将手中的火折递给他,随后起身环顾一周,看向供台后墙挂着的水墨画。
“枢机显于正,甬道藏于冲。像为乾位镇,门开巽方风。”
她一边念着,一边大步上前将墙上之画取下。
随即俯耳轻敲,便听绘着梵咒的墙壁上传来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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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嘭嘭”声。
池见月微微勾唇,接着转身走到那尊佛像前,双手托住佛像腰身,由左至右缓缓转动。
“嘎吱——吱——”佛像底座与供台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池九鸣手持火折,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突然“咔嚓”一声,未等他反应,便见方才的墙壁从内滑开一道狭窄的暗道,宽度仅容一人通过。
池九鸣举着火折,昏暗的火为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着池见月,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池见月见暗道已开,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
接着她便率先一步,后者顿了一下,紧跟其后。
刚踏入暗道,迎面便扑来一股阴风,混合着妖腐之气,比九皇子府中的还要浓烈。
此事果然与薛姨娘脱不了干系。
正思索着,便听后上方传来一道低声:“这是什么味道?”
闻言,池见月身形猛地一滞,她停步转身,紧紧地盯着他:“你能闻到?”
池九鸣虽不知她为何这样问,却也并未深想,只如实道:“嗯。一股……从未闻过的怪味。”
池见月心头蓦地一震。
捉妖师灵觉天生,五感通明,尤其对妖邪秽气极为敏感,此为入门根基。
可此界并无灵气,他一个寻常人又如何闻得到?
莫非……
池见月的脑中快速思索着。
是先前为他疗伤时,将大半灵力渡入他体内,改变了他部分感知,因此便也能闻到些许妖气?
目前看来,唯有这个解释说得通。
她不再多言,只道:“跟紧,小心脚下。”
暗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微弱的火光向下深入。
约莫过了片刻,池见月忽感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紧接着,低沉的嗓音在近处响起,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
“方才你在佛堂念的那几句是何意?”
热气顺着发丝轻轻拂过头顶,池见月心中莫名一悸,蓦然想起那夜梦到师兄将她环抱怀前,气息也是这样吹过她的额发。
她心神微恍,下意识解释道:“机关既在佛前正中,暗道入口必与之呼应,不会离得太远。通常就在相邻的侧壁或地下,与这正位形成连接之势。”
“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话如石投平湖,击起层层涟漪。
池见月大梦初醒,回过神后才察觉自己适才有多么荒诞。
她竟将他与师兄混淆了。
四周压抑黑寂,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在甬道中交织。
“从前在父亲书房,偶然看过一本机关杂书,”池见月稳了稳心神,又是随口胡诌,“误打误撞罢了。”
池九鸣垂眸敛去眼中神色,并未追问,只道:“走吧。”
见他似是信了,池见月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她并未察觉,若是平常倒也罢了,可在这幽闭的暗道中,但凡有一丝异常,都显得格外清晰。
又约莫走了十几步,前方道口渐明。
两人踏出甬道,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开阔的地下石室。
石室四角点着微弱油灯,池见月又点了一个火折,这才看清石室大致的轮廓。
而就在光线触及石室地面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11. 第十一章
石室中央布着一方被人用利器凿刻而成的妖纹法阵。
纹路盘绕交错,似虫蛇纠缠。
而阵眼颜色尤为黑深,顺着阵纹四散开来,血色由暗至红,层层叠叠,深浅不一。
仅仅靠近三步之内,一股浓烈的腐烂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这个法阵对池见月而言再熟悉不过,当年她与师兄奉命诛杀蛊女,缠斗数月。
那蛊女自身修为虽算不上顶尖,但它可以妖血铸阵,顷刻便能召唤出被她尸化的万千尸军,不知痛楚,不死不休。
虽说眼前这妖阵纹路粗陋,与蛊女所画不尽相同,但她也能感知得出,此阵应属一种。
不过其阵法太过简陋,虽然她的灵力所恢不多,但也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这是邪术吗?”池九鸣眉头紧蹙,紧紧地盯着眼前的诡异纹路。
他以为薛姨娘不过是在暗中谋划着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为钱或为权。
但是眼前的情景远出他意料之外,这些东西他也只在小时候的话本中见过。
池见月侧目看了他一眼,寻常人见到这种邪祟之物恐避之不及,他倒是镇定。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高举火折看向石室四周,火光所及之处的石面以及墙壁底部,均有喷溅的暗色血迹。
顺着这些血迹延伸的方向望去,只见东侧墙壁上嵌着两条长达米余的厚重铁链。
池见月走近细看,发现链环处布满了与墙壁上同样的深色污垢。
应是此前被铐在这的人,因反复挣扎而磨破血肉留下的。
“她究竟想做什么,为何会有……”池九鸣话还未说完,便见池见月骤然转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话。”声音极轻,像是飘入他耳朵里的。
池见月侧过脸,耳尖微动,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上及下,沿着他们来时的暗道缓缓逼近。
来人了。
她迅速转头扫过四周,石室四壁均是粗糙的岩面,根本无可藏之处!
甬道处的声音愈来愈近,听着仅有几步之遥。
若实在不行,便只能掐动藏匿诀,但届时她的身份也就瞒不住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池见月的目光突然锁住铁链墙壁的墙角处——
那里因岩层本身的结构,形成了一道纵深约两步、宽度却仅有一尺余的狭窄竖缝。
因紧贴墙角,像是岩石上一道黑色的裂痕,入口处被一块微微凸出的岩体阴影所遮挡,若不走到近前特意查看,极难发现内里还有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道缝隙的高度目测足够一个成年人直立。
见此,池见月毫不犹豫地拉着池九鸣挤了进去。
缝隙内里比入口看起来更加狭窄逼仄,两人只能面对面紧贴站立,胸膛几乎相触,才能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
池见月的后背紧贴岩壁,池九鸣为了节省空间,只能微张手臂,撑在她头侧的石壁上,形成一个极近禁锢的姿态。
幸而两人衣衫单薄,否则但凡有一人穿了斗篷都难以。
察觉到池九鸣胸膛起伏似要张口,池见月猛地抬头擦过他的下颌,两人目光相交,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在逼仄的岩壁中交织。
见池见月蹙眉摇头,池九鸣便也闭口不言。
就在他们调整好姿势的下一刻,余光瞄到一团火光涌了进来。
两人从狭窄的开口望出去,恰好能看到半个法阵和入口处。
只见一个披着暗色斗篷的人,提着灯笼从甬道入口走出。
来人吹燃火折,将四周烛火点燃,随后便缓缓摘下了风帽。
原本暗沉的石室瞬间被烛光点亮,那张风韵十足的脸此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池见月未有太大反应,从听到脚步的那刻起她就已经料到了来者定是薛姨娘。
薛姨娘走到阵眼前,将宽袖挽至漏出一截小臂,随后从袖袋中抽出一把匕首,想也不想便将小臂划出一道半公分的口子。
鲜红的血液顺着臂膀滴落在阵眼,而血液接触到阵眼的瞬间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四散流淌,不到片刻便布满整个阵纹。
紧接着,阵眼开始剧烈震动,四周烛火疯狂摇曳,血腥味比初入石室时更为浓腥刺鼻。
下一刻,血光四射,在妖阵半空形成一道裂隙,一道人影腾空半跪而落,口中鲜血血洒遍地。
“你怎么了?!”薛姨娘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惊疑不定。
几乎是同一时间,池见月灵识深处的玉骨笛开始低嗡作响,她心下一诧,向外看去。
由于藏身岩缝的角度有限,她只能看到那人模糊的身影和部分躯体,无法完全看清阵眼中心的情况。
池见月下意识将身子前倾,寻找合适位置。而这一动,几乎是彻底贴在了池九鸣的胸膛上。
只见男人半跪在地,周身黑雾如沸,却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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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整个腰腹部位向内塌陷近半,黑血渗着内里骨骼不断往外渗出。
黑雾虽疯狂涌向伤口试图修复,却是杯水车薪。
果然是他!
“我、我遇到了一个极为厉害的人……”
薛姨娘皱起眉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把你伤成这样的?你确定他是人?人怎能将你伤到如此地步?!”
男人重伤本就气结,被她连声质问更是怒不可遏:“我若是知道,还会落得这般田地吗?!”
见薛姨娘时务地闭上了嘴,他才强压怒火,嘶声道:“我虽不知他来历,但那气息的确是人,身上没有妖气。”
“那她死了没有?”薛姨娘难言急切。
“没有。”男人声音又沉了几分,想起今夜遭遇便难压心中杀意,“我刚要得手便被那人重创,引来了府中侍卫。为防暴露,趁他还未反应才逃了出来。”
幸而他反应迅速,否则以那人的实力……恐怕他今夜已经成了一具真正的死尸。
薛姨娘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日来的谋划与盼望瞬间化为泡影,此刻她也顾不得眼前之人是何等凶劣,音调陡然拔高,带着几丝尖锐的崩溃:
“你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小姐都杀不了?!”
她气得浑身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明明每一步都算好了……怎么会失手?怎么可能还活着?!
岩缝之中,池见月听着两人对话,隐感哪里不对。
薛姨娘与卫国公有何深仇大恨,竟与不惜此人勾结杀害卫国公嫡女?
她垂眸细思,全然未觉身前之人的异样。
池九鸣此刻全身僵硬,如临深渊。
他本是手臂撑壁,勉强维持着一丝距离。可方才她突然身倾观察,整个人便直接贴在了他的怀中。
清淡的发香瞬间钻入鼻尖,两/团极为柔/软之物猝不及防地压在了他的胸腔之下。
更要命的是……因衣料单薄,故而那触/感十分清晰。
池九鸣呼吸骤然一窒,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某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灼热。
他只能极力后仰,绷紧身躯,克制住想要推开的冲动。
池见月正凝神沉思,突听耳旁传来一阵急促无律的心跳声。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仰头看去。
岩缝微光里,池九鸣下颌紧绷,侧脸薄红直烧耳根。
“你怎么了?”
12. 第十二章
池见月开口间,丝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又热又痒。
“无碍。”池九鸣喉结滚动,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岩缝外:“那是何人?”
池见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妖阵中央,男人周身黑雾一阵翻涌,显然在压抑怒气。
“若非那人半路杀出,她早已是我手下亡魂!”男人咬牙切齿,“你与其在这责问我,不如好好想想,救她之人,你究竟认不认识!”
薛姨娘不甚理解:“你此话何意?”
男人冷笑一声,腹部伤口因抖动牵扯,疼得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夜城北土地庙,你既笃定她去了,那她是如何活着出来的?此番我亲自出手,她竟又被人救下。”
他冷眼看向薛姨娘,“你这个嫡女,倒真是命硬得很。”
薛姨娘脚下一软,向后踉跄了两步,“你、你是说土地庙那次,也是有人救了她?和这次是同一人所为?!”
“否则她绝无可能活到今日。”男人冷冷道。
那夜为防出纰漏,炼完干尸他便去庙中查探,原本算着时辰,侯府千金应早就成了一具枯尸。
谁知他进了庙内,却发现竟无半点缠斗痕迹,连一点血液都不曾见。
当时他只疑心是干尸提前苏醒,离开了破庙。可接连数日,城中并未传出任何干尸伤人的风声。
如今想来,只怕那夜她是被人救了。
那人竟能将干尸悄无声息的处理掉,可见手段了得。
禹国境内……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岩缝内光线虽昏暗,池九鸣还是明显感觉出面前之人脸色愈发沉。
他想起当日池见月找他结盟之时,曾说过自己险些死了,难道……
“莫非那夜你是去他们所说的土地庙了?”池九鸣将近日种种串联起来,思绪逐渐清明。
“嗯。”池见月淡应了一声,听着阵中两人的对话渐渐捋清了心中疑惑。
看来他们今夜真正要杀的人是她,可为什么会对卫轻姝下手?
池见月思索间,猝然想起更衣房女尸旁的雪狐斗篷。
——原是因为那件斗篷,导致他将卫轻姝错认成了自己。
怕是卫轻姝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今夜的无意之举,险些丢了性命。
“那你是如何逃出的?”池九鸣压低嗓音问道。
今夜之事实在太过匪夷,那男人口中的干尸,应是邪术淬炼的凶物。
池九鸣紧紧盯着身前人,似乎想要找出一点破绽。
“我……”池见月正欲再随口胡诌个理由搪塞过去,却听石室中央传来一声戾喝:
“谁在那里?!”
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相对。
妖物的五感远超常人,尤其对人的气息与细微声响极为敏锐。
方才他们交谈虽极为谨慎,但在这封闭的石室内,怕是也难以完全隐匿。
薛姨娘闻之脸色骤变,惊疑地转过身:“谁!?”
男人撑地起身,死死盯着前方暗处,周身原本紊乱的黑雾骤然凝聚,交织成数股粘稠的雾流,极速朝前探伸而去。
池见月感知到岩外妖气愈来愈近,心神一凝,袖中玉笛现于掌心,悄然转动着体内灵力。
若她身份暴露,薛姨娘是万万留不得了。
眼看着黑雾尖端触及岩缝边缘,池见月欲要出手,却见黑雾并未就此停下,而是瞬息之间化作一只狰狞利爪,猛地掠过岩缝伸向甬道出口。
“啊——!!”
一声惊骇的尖叫从暗道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碧色身影便被那黑雾利爪硬生生从甬道深处拖拽而出,随即重重摔落在石室中央。
少女一袭丫鬟装扮,此刻已瘫软在地,吓得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池见月藏在暗处细细打量,想起那日在膳桌上曾见过她,似乎是刘嬷嬷的家生女,名叫春杏。
薛姨娘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脸色惊疑未褪,“春杏?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想起今夜他们所谈之事恐被春杏尽数听去,不由怒道:“你都听到什么了?”
春杏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完整,只惊恐地看着薛姨娘。
她本是听说姨娘近日入夜总是头疼,便从别处学了些按摩的手法,想来尽点心。
结果却见姨娘半夜出院,她便鬼使神差地一路跟随,不曾想却跟到了这种地方。
她知道姨娘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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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可没想到她竟与此人勾结暗杀!
不!这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人……
春杏不受控制地看向一旁的男人,脸戴面具,眼中却无半点血色,仿佛一个活死人。
虽黑雾缠身,却也依稀能看清此人腹部狰狞的伤口。
她顿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姨娘……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只是……”春杏哭得语无伦次,她应该怎么解释,她又能怎么解释?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还能活着出去吗?
薛姨娘神色微动,最终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重伤至此,正急需鲜血食补来修复伤口。
女子血阴,处/子之身更是大补。
薛姨娘看透他心中所想,皱眉道:“她是我心腹的亲女,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不会出卖我们。”
“妇人之仁!咳、咳咳咳咳咳……”男人被喉中涌上的黑血呛得连声剧咳,声音更加嘶哑暴戾,“她已听得一清二楚。若放她走,你能保证她一辈子都不会出卖你?”
他缓了口气,迂回道:“我倒无所谓,京城人多,血食不缺她一个。可你却不同。”
“一旦东窗事发,你觉得池巍会放过你?你如今所有的宠爱、体面、地位……都将化为乌有。还有你那宝贝女儿……”
提到池见清,薛姨娘脸上的最后一丝不忍也随之消失。
春杏愕然睁大双眼,见薛姨娘有所动摇,连忙连滚带爬地扑到她的身前,紧紧攥住她的裙摆,苦苦哀求:
“姨娘!姨娘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求您看在她服侍您多年的份上……”
薛姨娘闭了闭眼,终是叹了口气,看向身下的春杏,“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春杏哭着摇头,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不、不!我娘、我娘若是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的!”薛姨娘冷声打断,许想到眼前之人接下来的结局,神色也逐渐缓和下来。
“安心去吧,我会给你多烧些纸钱的。”
13. 第十三章
薛姨娘将裙摆从她手中扯出,背过身走到男人面前,示意他动手。
不论身后之人如何苦苦哀求始终不为所动。
她为了那个位置已经忍了八年,只差一步便可翻身,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噗嗤——”
血肉分离的声音在这石室中听得格外清晰,随着身后传来“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春杏也逐渐没了气息。
岩缝内,池九鸣呼吸一滞。
只见春杏的身体开始极速地干瘪下去,皮肤皱缩贴骨,顷刻间便形如一具陈年干尸。
他下意识想抬手挡住池见月的视线,却被她先一步按住手腕。
池见月微微摇头,目光冷冷盯着石室中央,撑着岩壁的指尖被她抠得泛白。
不管春杏是谁的人,在她眼里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她数次按下想要施救的冲动。
若此时动手,不仅身份暴露再难追查,更会打草惊蛇,迫使那妖物转入暗处,戕害更多性命。
她灵力尚未恢复,无法感知百丈之外的妖气。
此刻,唯有一忍。
“呃啊……”男人享受地喘/着粗/气,腹部黑雾翻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他轻轻舔去唇边残血,将面具重新戴上。
“好了。”声音也没有了刚开始的虚弱。
薛姨娘缓缓转过身,饶是有所准备,但在看到春杏惨状的那一刻也不禁心中一颤。
她别开目光,尽量不去看地上的尸体。
“你伤势如何?”薛姨娘看向男人腹部的伤口,腹部平坦,似乎已然好了。
“此次险些伤及根本,一人精血远远不够。”男人沉声道。
薛姨娘蹙眉:“那你还需几人?”
“放心,这次不必你动手,我已找到合适的血食。”男人瞥了她一眼,“倒是你,该想想如何料理眼前。这次死的,想来应不是简简单单能糊弄过去的了。”
薛姨娘闻此眯起了眼。
她这两年明里暗里替他寻了不少血食,皆是些无亲无故的贱籍奴仆。
即便是悄无声息地没了,使些银子编个由头,总能遮掩过去。
可这次死的是春杏,刘嬷嬷老来得女,春杏就是她的命根子。
虽为心腹,可一个母亲若失了孩子,会疯成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刘嬷嬷虽不知她究竟所做何事,但也为她处理了不少龌龊之事,知晓甚多,决不能在此翻了跟头。
“我自有办法。”她看向男人,冷声道,“这几年我涉险供你血食,你也该好好想想,如何兑现承诺。别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知道了。”男人有些烦躁,他何尝不想速战速决?谁能想到一个闺阁小姐竟这么难杀,背后之人恐只有他鼎盛时期才能一搏。
“你走吧。”他压下不耐,沉声道,“半个时辰内,她的尸身便会异变。”
闻此薛姨娘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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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一变,小心绕过地上的春杏,只留下一句“处理干净”后,便提着灯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石室。
待薛姨娘走后,男人才开始行动起来。
他扯下岩壁上厚重的铁链,将春杏的脚踝牢牢锁死。
他有一件事,并未告诉薛姨娘。
这丫鬟不但是完璧之身,更是罕见的至/阴之体,若非如此他绝不会恢复如此之快。
昔日恩人曾言,此二者兼具者,其血气乃大补。
女人被吸食会异变为怨妪,若是至阴血脉,怨气将凝而不散,异变而成的邪物,实力远比普通干尸强悍。
今日这番误打误撞,真是恩人助他!
且日后还可成为威胁那女人的筹码。
想到这,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侯府夫人?做梦!他要整个侯府都一同陪葬!
妖阵血光四射,如来时一样,男人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阵眼之中。
为防有诈,岩缝内的两人又静等了片刻,才缓缓走出。
“你没事吧?”池见月看向池九鸣,见他神色平常,颇为诧异。
他倒真是淡定。
“无碍。”
近两年京城偶有妖物吃人的传闻,但官署只说是疯症,他便也以为不过是众人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
直到今夜亲眼所见,他才知这些传言竟都是真的。
见他当真无事,池见月也不再多言,转头看向被铁链拴住的春杏。
14. 第十四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春杏原本青灰的指甲便已变得乌黑尖利,嘴角挂着森白的獠牙,全然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池见月心头一沉。
不对劲。
寻常人被吸食而死,怨气郁结,也需快半个时辰方会尸变。
可这春杏尸变如此之快,绝非普通干尸成形之兆。
“小心!”
池九鸣突然低喊一声,扣住池见月的手腕向后快退几步。
几乎同时,一只枯皱的利爪携着一股阴风,狠狠划过他们方才站着的位置。
“嘶哈——”
春杏双目血红,因脚踝被铁链牢牢铐住,只能站在原地嘶吼,獠牙不断滴着黏稠的涎液,嗜血疯怒。
“你没事吧?”
直至拉开安全距离,池九鸣才松开手,下意识侧身将池见月往身后挡了挡,目光迅速扫过她周身。
烛光微晃,映着他侧脸轮廓晕染出一层昏黄。
不知是否光线作祟,池见月想起当初与蛊女大战之时,师兄也是这般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他侧过脸,血染眉峰,红得刺眼。
“你怎么了?”
清冽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池见月垂下眼帘,轻声道:“无碍。”
池九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不知是否错觉,他总觉得这声音里裹着一层抹不开的惆怅。
池见月看向还在疯狂撕扯着铁链的春杏,“你怎么知道她醒了?”
“你凑近时,我瞥见她的鼻子似乎动了动。”池九鸣回忆着方才的细节,声线平稳,“起先以为是错觉,后来又看到她指甲边缘已磨出血痕,我便察觉出,她应是在我们出来之前便已经醒了。”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池见月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春杏的确已经提前苏醒,捉妖师听力敏锐,从一开始她便察觉出春杏的呼吸起伏不稳。
无论是干尸还是怨妪,皆是无魂无魄的行尸走肉。
可眼前的春杏,竟会伪装起来伺机而动,明显是有一定的思维。
先前从未有过如此情况,这究竟是为何……
看来她得尽早恢复灵力,与师父取得联系。
池见月趁池九鸣不注意,悄悄将辞镜给她的符箓烧成灰烬,洒在了春杏的身上。
灰烬触及皮肤的刹那,春杏枯皱的手臂上腾起几缕微不可察的青烟。
她骤然一颤,猛地甩了甩手掌,随后缓缓垂下头,仿佛陷入了昏沉。
池见月转过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池九鸣最后瞥了一眼已经昏睡的春杏,快步跟上。
“她就留在此处?”
“那人既留下了她,必会再来。”池见月脚步未停,“届时,只需在此守株待兔即可。”
“你如何断定他何时会来?”池九鸣问出心中疑虑。
从进入佛堂那一刻,他便觉得眼前之人太过陌生。
池见月虽自小跋扈,到底是连虫子都怕的闺阁姑娘。
可今日情形,她非但不惧,反而像是司空见惯。
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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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池见月脚步一顿,对于池九鸣,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能完全瞒过。
或者说,以他的头脑,怕是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察觉出不对了。
不过,她并不担心池九鸣会出卖自己。毕竟在这侯府,他们暂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待到尸源查清,她也会离开此处,届时天涯海角,这里的一切与她再无瓜葛。
“呼——”
池见月吹亮火折,如来时一样,两人一前一后,循暗道原路返回。
“他看着伤得不轻,想来三两日内不会再来。若来,薛姨娘必会有所行动,所以我们只需盯紧薛姨娘即可。”
这些自然是她瞎编的。
她早已在那男人身上下了追魂印。
先前男人离开后,印迹只波动了片刻便没了反应,说明他所居之地不在侯府周围。
到时他一旦踏入百丈内,她就会提前知道,守株待兔。
不过这些,定然不会告诉池九鸣。
也不知他是否真的信了,一路便再无言语。
与来时不同,这次他们熟门熟路,很快便回到了佛堂。
返回玉棠院的近路,必定经过空尘轩。
两人行至西面偏僻游廊,石路尽头立着一处别院,匾上空尘轩三字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池见月停下脚步,“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见池九鸣垂眸不语,她便不再多言,正准备顺着小道返回玉棠院,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意味深长的声音: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15. 第十五章
子时寒气更甚,雪花混着稀薄的月色落在池九鸣的身上,覆上一层薄霜。
池见月转过身,许是光影太淡,她看不清他眼中神情。
“你想知道什么?”
池九鸣盯着她,目光沉沉,“那夜你在土地庙,便是遇到了今夜这种东西?”
池见月倒是没有迟疑,“是。”
“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我命硬,”她神色淡淡,“恰巧遇到一位行走江湖的能人,救了我一命。”
夜半纷雪,将夜色染得更沉。
池九鸣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细微的神情中发现些什么。
可任他怎么看,眼前之人从始至终都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寻不出一丝破绽。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他轻声开口,像是陈述又透着几丝耐人寻味。
“是啊。薛姨娘杀我两次,却都未得手。”池见月顿了顿,“若不是那位能人,我怕是早已死无全尸了。”
是了。
池九鸣想起石室中那男人曾对薛姨娘说,若非今夜有人出手相救,他早已得手。
两次濒死,两次逃生。
书上曾言:大难不死,性情必变。
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心性大变,乃至判若两人,亦是常理。
或许……真是他多心了?
池九鸣收回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风雪大了,该回去了。”
池见月嘴角微勾,借着今夜之事,倒是误打误撞消除了他的疑虑。
“等等。”见他转身欲走,她出声唤住,“我让人送去的冬衣,为何不见你穿?”
池九鸣依旧背对着她,身影在纷扬的雪夜中显得有些模糊。
“若你认为我曾伤过你,觉得这是施舍,”池见月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那我只能说,你不必如此。为何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说到底,身子是你自己的。”
见他不言,池见月又继续道:“我也从未想过施舍于你什么,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半响,池九鸣才终于侧过脸,半张面容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他没有多言,沿着覆雪的石路一路向西,身影逐渐消失在雪夜深处。
池见月收回视线,转身快步回到了玉棠院。
自打两人出去后,连翘便一直守在房内,听到门外似有声响,便赶忙起身查看。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借着廊下灯光,连翘一眼便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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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的积雪,慌忙上前搀扶,“快些进屋暖暖。”
池见月被扶到床上,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连翘似仍觉得不够,又忙不迭地为她压上两床厚实锦被,将备好的汤婆子塞到她脚下,直到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才略松了口气。
为防引人注意,自池见月离开后,屋内便一直未掌灯。
此刻只有几缕微薄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勉强看清四周。
连翘转身正要去点灯,却被池见月轻声拦住:“别点。”
“夜已深了,此时亮灯,难免惹人疑心。”
虽说如今院内薛姨娘的眼线已除,但终究还是小心为上。
连翘动作一顿,低声应道:“是,小姐思虑周全。”
“不过小姐……”她本想开口询问今夜佛堂之事,话到嘴边,又见池见月眉间倦色,最终还是作罢:
“时候不早了,小姐早些休息吧,奴婢先退下了。”说完便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待连翘退下后,池见月才从床上坐起。
今夜那男人被她打成重伤,既说一人精血难以恢复,日后必会有更多无辜之人丧命他手。
看来她明日需得见一下辞镜了。
16. 第十六章(末尾微修)
空尘轩。
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将石径上那道孤影拽得修长。
“吱呀——”
池九鸣推开门,拂去了肩头的残雪。
与屋外刺骨的干冷不同,屋内的冷像是从四周墙壁渗出来的阴寒。
自从入了侯府,衣食住行皆是他亲力亲为。即便名义上拨来了奴仆,也无不是看人下菜,敷衍了事。
不过是空有侯爷养子的名头,任谁都能踩上一脚,有时甚至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纵使现在境况稍有好转,他仍不习惯旁人近身侍候。
故而今夜出门前,便早早将院里那几个洒扫的仆役打发了出去。
因此屋内炭盆未烧,冷得钻骨。
池九鸣摊开手掌,夜色透过窗纸映在他的掌心。
因衣着单薄,又在石室待了许久,寒气入骨,手掌也被冻得发红。
回来的路上,脑中不断回荡着池见月的那番话。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衣箧前,掀开了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挂着的,全是这几日送来的新冬衣。
他并非不屑,只是这现如今所得到的一切,于他而言无甚意义。
他原本只想尽早离开,不愿再与这里有更多牵扯。
静立许久,池九鸣终于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一件蓝色冬衣。
随后又走到炭盆前,将炭火点燃。
“嗤”的一声轻响,暖意逐渐驱散四周寒意,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明灭不定。
窗外,风雪正急。
*
雪连着下了一夜,暖阁的窗棂上早已覆了一层厚霜。
“昨日奴婢吩咐膳房做了红枣桂圆粥,天寒地冻,最是驱寒。”连翘站在食案前,语气轻快。
“还有鸡丝炒笋丁,山药炖乳鸽。”每报一道菜名,身后的侍女便随之端上。
“这是膳房新腌制的酱瓜脯,最是解腻。”
池见月听着她的语气不同以往,不由得抬眼,“今日这般高兴,可是听见了什么趣事?”
连翘嘿嘿一笑,待所有菜肴布好,挥手屏退了其余侍女,这才凑近道:“今早奴婢去膳房时,听院里轮值的婆子们议论,说昨夜二小姐回府后,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池见月听着夹了一块笋丁,示意她继续说。
连翘声音又低了些:“二小姐宴上被九皇子罚作十二诗,觉得折了脸面,回屋便摔了东西,还罚了两个近身的侍女。”
见池见月不语,她又继续道:“她平日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情,便时常与九皇子套近乎。明知小姐您……她还总是明里暗里炫耀。您从前碍于九皇子的情面,不与她计较,她却反而更得寸进尺了。”
“如今九皇子腻了,便也不再给她好脸色,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奴婢这心里当真是畅快!”
池见月抿了一口粥,见连翘说得眉飞色舞,就差把“解气”二字刻脑门上了。
“这些话私下里说说便罢了。”池见月放下汤勺,不由得疑惑。
以原主那跋扈的性子,竟能容忍池见清至此,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不过细细想来,池见清虽是庶女,但都是由薛姨娘操持着府中一应事务,吃穿用度皆比照着嫡女。
原主自小便在此环境中长大,怕是早已习惯,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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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僭越也毫无察觉。
再者她心慕九皇子,怕亏待了池见清,更会有损自己在九皇子心中的形象。
虽说原本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至于她在池见清那里所受的气,想来多半都发泄在了池九鸣的身上。
连翘挠了挠头,“奴婢是看不惯她以前的作为……”
池见月拿起口巾擦拭着嘴角,“她如何做是她的事,你若放在心里,气着得便是你自己。”
连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是,奴婢谨记小姐的教诲。”
池见月见其孺子可教也,甚是欣慰,“我用好了。去备车吧,我要出府一趟。”
---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方天地的门楼前。
一方天地是京城中最大的酒楼,朱廊璃瓦,足有五层之高。
池见月头戴遮面的帷帽,踏入楼中。报了名号后,侍在一旁的小二立马躬身引路。
楼内格局极为讲究。
一楼是散座,来此者多为小酌。
二楼至四楼则全是分隔开的雅间,按品级分为天、地、人三等。其中天子号视野最佳,专为公卿贵胄所设。
而顶层独一间的金銮阁,唯有皇亲国戚才能在此设宴。
小二引着她顺楼而上,停在了四楼一扇雕着繁花纹样的沉木门前。
“天字一号,贵人请。”
池见月推门而入。
雅间暖香迎面扑来,一道藏青身影临窗而站。
男子闻声侧身,见到来人,将手自刀柄上移开,朝池见月抱拳行礼:
“属下白影,奉殿下之命在此相候。”
17. 第十七章
池见月隔着帷帽打量了他一番。
白影,昨日辞镜跟她提起过,是九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
白影见她不语也不恼,只恭敬道:“殿下临时有要务在身,还请贵人稍等片刻。”说完便退至了门外。
待人走后,池见月才取下帷帽,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昨夜她用传音符联络辞镜,约她今日见面商议要事。
辞镜利用身份之便选了一方天地的雅间,此处既隐蔽,又不会如金銮阁般惹人注目。
现下辞镜突然有事,想来应是为了昨夜宴上卫轻姝遇害一事。
此事非同小可,涉及国公贵女与皇子安危,宫中必然震动。
池见月抿了口茶,看向窗外。
雅间轩窗敞亮,将京城大半雪景都尽收眼底。
这一等,便是近两个时辰。
待到日头渐高,雅间的门才再次被推开。
辞镜今日身着皇子常服,一袭玄色暗袍衬得他矜贵俊朗,倒少了几分昨日宴上的风流之感。
“师姐。”她眉间略带倦色。
池见月闻言轻吐了口气,她还是尚未习惯那明艳的师妹顶着这样一张脸喊她师姐。
“今早还未出府,宫里便派人传话召我入宫。”辞镜端起池见月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今日殿上听得她口干舌燥。
池见月不甚意外,顺手又为她斟满一杯,“是为了卫轻姝遇害一事?”
“是啊。”辞镜在她对面坐下,将今日殿上之事一一道来。
“昨夜卫轻姝回府醒了片刻,嘴里一直喊着有鬼有怪物。这不天还没亮,卫国公就早早地候在了宫门外。
若是欺瞒反而引疑,我便只能真假参半略讲了一遍,皇帝知道后立马将我大骂了一顿。师姐,我以前在宗门的时候都没这么挨骂过。”
“因为此番涉及妖物,便只在御书房召了几位重臣商议。”
“不过,”辞镜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有一事我倒觉得挺蹊跷。他们似乎对有妖物之事并不吃惊,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师姐,你是没见到当时殿内商讨的有多激烈,那架势比起咱宗门的长老,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青宗门的长老们脾气可谓是一个比一个古怪,经常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不休。
上到弟子清晨先习谁的功法,下到是否该收留误闯宗门的雪狐,每每吵得不可开交。
以至于现在辞镜一听到这类辩论便头疼。
“以卫国公为首的一派,主张设立镇妖司,专查此类妖物害人事件。”
“但以谢丞相为首的一派则强烈反对。”辞镜揉了揉太阳穴,“他们觉得若是公然设立镇妖司,便是向百姓承认世间有妖邪存在,怕扰乱民心,动摇社稷根基。”
辞镜说罢,又将茶水一饮而尽。
“谢丞相?”池见月脑中回忆了一番,并没有此人相关记忆。
“谢明远,两朝元老。”与池见月不同,九皇子本就接触朝堂核心,故而辞镜对此人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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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皇帝还是三皇子时,他便暗中扶持。”辞镜搜刮着脑中记忆,“因此被当时的四皇子记恨,派人毒害了他的夫人。”说到此处,辞镜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冷嘲。
男人争权夺利,祸不及妻儿的道理都不懂么?
想他们虽是捉妖师,常年与阴邪之物打交道,行事也自有底线,从不牵连无辜之妖。
“可怜他夫人怀胎八月,临盆之时不幸丧命,只勉强保住了他的女儿。故而这人虽固执迂,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可谓是宠幸之至。”
辞镜想到御前三言两语,便将卫国公气得面红耳赤的人,私下回府却是另番模样,便觉得十分割裂。
“那皇帝是怎么说的?”池见月追问。
辞镜叹了口气,“两派各执一词,各有道理。皇帝一时之间难下决断,便暂且搁置了。”
她抬眼看向池见月,“对了师姐,你今日找我,是有新的发现?”
池见月将昨夜佛堂之事简言意骇地说与她听。
辞镜听闻眉头一皱,“血食?这人究竟是谁?”
“尚不确定。”池见月指尖轻叩桌面,“唯一能确定的是,昨夜与我交手的是人。尸变之人不会流血,但昨夜他被重伤之后,吐的是血。”
辞镜有印象,地上那摊血迹便是她让白影处理的。
“既是活人,那他是如何吸人精血,还能炼化成干尸?”
池见月沉吟未答,这件事她昨夜也思考良久,始终未得出结论。
18. 第十八章
“这正是蹊跷之处。”
辞镜揉了揉眉心,突然灵光一现:“对了,我们可以找师父啊。师父捉妖多年见多识广,你可曾问过他?”
池见月摇了摇头,“自从上次将那人重伤,我的灵力恢复便十分缓慢,目前还无法联络师父。”
师父曾说过,若想尽快恢复灵力,可以救人功德来补。可她上次救了卫轻姝,灵力却并未增长。
难道是卫轻姝本就替她而伤,因此便不算功德?
“那眼下我们该如何?”辞镜越想越觉棘手,在宗门时除了师父与几位长老,就数师姐与大师兄修为最高。
如今师姐灵力不济,自己虽略强些却也无法动用灵珠。
她索性一拍桌:“干脆我们直接将他绑来得了,他既是人,你我合力定能将他拿下。”
池见月看了她一眼,“拿下他,然后呢?”
“自然是审问啊。从前在宗门什么凶顽妖物我没见过,最后不照样还是老老实实吐了个干净。”辞镜说到此处,颇有几分得意。
有些妖虽是无恶不作,却是极讲义气,被抓之后死活不肯供出同族踪迹。
每每这时,它们便会被押往缚妖狱。
辞镜是狱中使长,落到她手中的恶妖,没有能撑过半个时辰的。
池见月叹了口气,“且不说他是人,我们不能以宗门刑讯之法去审他。”
“单论眼下,我们对他的底细、是否还有同伙都一无所知。”池见月抬指点了点桌面,“若他们人多势众,你我贸然出手,又有几分胜算?”
她现在算是明白当初师父为何要辞镜一同前来了。
这般莽撞的性子若不磨炼,日后恐吃大亏。
辞镜烦躁地站起身,“那到底该如何?”
池见月:“现下当务之急是找到他所说的血食在哪,无论如何救人要紧。”
辞镜蹙眉:“可京城这么大,我们如何得知?”
池见月起身走到窗边,大半京城映入眼帘,街巷交错,屋舍栉比,覆着皑皑白雪。
她静静看了一会,方道:
“蛊女以吸食活人精血为生,尤以女子最佳,死后怨气越盛,于它越是滋补。那人与蛊女必脱不了干系,想来这其中的根源应是相通的。”
她转过身:“若我是他,昨夜被重创后急需恢复,最快捷的法子便是……”
“找女子最多的地方,吸食新鲜精血。”辞镜接道。
池见月颔首:“不错。他终究是人,无法像妖物那般完全隐匿形迹,必定要寻一处女子众多,又能随意出入之地。”
两人目光交汇,几乎同时开口:
“醉月楼。”
醉月楼是京城最繁华的烟花之地,夜夜笙歌不绝,美人如云,恰是藏身觅食的绝佳之处。
“白日人多眼杂,他必会选在夜间出动。”辞镜在桌前来回踱步,定下主意,“看来今夜得去一趟醉月楼了。”
她转身看向池见月:“今夜酉时,我们还在此处碰面。”
*
为防引人注意,池见月戴上帷帽先行离开。
一方天地的侧门外,早已候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连翘见池见月终于从酒楼出来,赶忙掀开车帘,扶着她上了车内。
自从昨夜从九皇子府出来后,她便觉得小姐行迹越发奇怪。
出门不坐府中马车,反倒要她租一辆小的,若是放在以前,那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不过一个好的贴身婢女,最要紧的便是懂得分寸。
主子做事,少看,少管,更莫要多问。
她只需将主子吩咐的事情办得妥帖周全,便是本分。
池见月应了一声,低声嘱咐:“照我的身量,去买一套暗色男装,料子选寻常绸缎即可,不必奢华。另外,再备一套深色的斗篷。”她顿了顿,“记住,分两家店买,不要多话。”
连翘点头应下,到了下个街口便跳下马车,匆匆没入人群中。
直到看不见人影,池见月才放下车帘,略提了提声量:“去崇贤街。”
马车辘辘,转而驶向城西。
越近崇贤街,街道喧闹声渐止。朱门高墙座座相邻,门楣上的匾额皆出自名家或御笔,庄重沉肃。
“吁——”车夫勒紧缰绳,回头赔笑道:“贵人恕罪,前头规矩严,小的这车实在不便再进了。”
池见月本也没打算让他送到门前,递过碎银便下了车。
她按着脑中辞镜所绘的简图,又徒步走过一段极安静的巷子,方才见到卫国公府的正门。
朱门玉石狮盘踞而守,石狮两侧站着八名玄衣护卫,手握佩刀,分作两列,似雁翅般排开。
辞镜说过,皇帝为了安抚卫国公,特意派了一队亲军卫。
见池见月止步不前,为首的一名护卫立刻跨前半步,按刀沉喝:“何人?”
池见月未语,只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上。
门房接过细看,玉佩质地温润,正中刻着一个“池”字。
他抬头扫了一眼,随后拿着玉佩入内禀报。
不过片刻,一位鬓角霜白的嬷嬷便走了出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姑娘是武安侯府上来的?”
池见月微微颔首,并未表明具体身份,只道:“我与卫小姐是故交,听闻她身体抱恙,特来探望。”
嬷嬷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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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出道路,屈膝行了一礼:“小姐有心了,请随老奴来。”
池见月跟着她穿过两道垂花门到了前厅。
厅内陈设清雅,盆中炭火却像是刚点燃,四周透着股寒意。
卫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紫色裘衣,发间只簪了一支金苏簪。
她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显然是彻夜未眠。
见人进来,她只略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池见月身上,上下扫视着。
“夫人,”嬷嬷轻声禀道,“这位便是池小姐。”
池见月上前摘下帷帽,依礼福身:“晚辈池氏,见过夫人。”
卫国公夫人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沉默地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池小姐有心了。只是……我若未记错,小女轻姝平日交往的皆是世交旧谊,似乎与池小姐并无往来。不知池小姐今日前来,是为何故?”
池见月直起身,抬眸迎上座上目光:“夫人说的是,晚辈与卫小姐确非深交。只是昨夜在九皇子府宴上,曾与卫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席间晚辈不慎被人言语冲撞,卫小姐心善,还曾出言为我解围。”
她顿了顿,适宜惋惜道:“今日听闻卫小姐回府后身体不适,心中甚是挂念。晚辈家中恰有一些祖传的安神药材,于惊悸之症颇有效果,特此送来,聊表心意。”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这是她来的路上以灵力凝制而成。
卫轻姝自幼生长于锦绣闺阁,怕是连杀鸡都不曾见过,现如今遭次劫难,神魂所受的冲击远非□□创伤可比。
寻常药物能愈其伤,却难安其魂。
若惊恐邪气残留不除,日久恐损及神智,落下痴傻之症。
卫国公夫人看着她手中的锦囊,又看向她,眼底尽显疲惫。
她斜倚木椅,以手抵额,似乎没有精力再去深究这其中真假,女儿的变故已耗尽了她所有心神。
“……难为你有心。”她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几分,对身旁的嬷嬷微微颔首,“收下吧。”
嬷嬷闻声上前接过锦囊。
卫国公夫人闭了闭眼,眉间愁苦交织,“轻姝就在内院暖阁里歇着,御医刚走不久。赵嬷嬷,你带池小姐过去看看吧,莫要久扰,让姝儿好生休息。”
“是,夫人。”赵嬷嬷躬身应道,转向池见月,“池小姐,请随老奴来。”
池见月跟着嬷嬷穿过几重仪门,一路每隔一段便由护卫重重把守,比起昨夜的九皇子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绕过几处游廊,才到达内院。
刚踏进院内,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草味。
19. 第十九章
侍女见来人,打起厚厚的锦帘,一股更为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暖炭热气迎面扑来。
池见月跟随赵嬷嬷穿过一道半卷的珠帘走进内室,床榻锦帐半掩,一名侍女捧着药盏,半跪在床侧。
卫轻姝双目紧闭,半身瘫倚在扶托着她的侍女身上,面容苍白,毫无血色,与昨日宴席上那个张扬明媚的千金小姐判若两人。
药汁刚被侍女喂进去大半,又顺着唇角淌了下来,侍女像是习惯般用手帕及时擦去。
气若游丝,任谁一看都像是命不久矣。
赵嬷嬷看向喂药的侍女,叹了口气:“小姐还是没醒吗?”
侍女面露忧色,轻轻摇头:“圣上赐下的名贵药材都用上了,可一碗药能喂进小半碗已是不易。御医针也施了,方子也换了,小姐就是……醒不过来。”
趁着她们谈话间,池见月低身上前握住卫轻姝的手,看似是探望,指尖却不动声色地把向脉间。
如她所料,脉象紊乱,时快时慢,正是惊气入体之状。
她回头看向赵嬷嬷,“把我带来的药丸拿过来。”
赵嬷嬷闻言明显一怔。
当时收下锦囊本就是碍于情面的礼节,两家府邸素无深交,对方亲自送来,总不好当面推却。
更何况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武安侯府又能有什么灵丹妙药?原是心照不宣的客套,见池见月此时如此直接了当,倒叫她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池小姐的心意,我们夫人心领了。只是小姐如今药用得杂,御医再三叮嘱不可乱进他药,恐有冲克之虞……诶诶诶!”赵嬷嬷话还没说完,腰间的锦囊便被一把拽走。
池见月此时也顾不得与她周旋,从囊中倒出一枚碧色药丸,捏开卫轻姝的下颌就塞了进去。
那药丸入口即化,待旁边侍女反应过来要阻拦时,药丸早已化作一摊药汁流进了卫轻姝的喉间。
“池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赵嬷嬷真急了,也顾不得主客礼数,声音陡然拔高,连忙上前查看。
见吞下药丸并无不适症状,才重重松了口气。
“池小姐,我们家小姐还需静养。”赵嬷嬷此时已然没了好脸色,沉声道,“您既已探望过,便请回吧。”
见池见月没有理会,她心底气郁难压,正要开口,却听身旁的侍女惊喝道:“小姐、小姐好像动了!小姐动了!”
只见榻上之人眉头轻蹙,若有若无的气音从喉间挤出:“水……”
“水、水!快拿温水来!”赵嬷嬷瞬间将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喜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忙不迭吩咐外间的侍女。
卫轻姝幽幽转醒,一睁眼就被口中的苦涩感激得又咳了两声。
原本死气沉沉的院子骤然间像是活过来般,赵嬷嬷更是踩着碎步奔向前厅,要将这喜讯告知卫国公夫人。
“水来了,小姐慢些喝。”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喂了几口温水。
待那股苦涩被压下,卫轻姝才倚着软垫靠稳,神志渐渐清明。
她目光扫过床前众人,落在站在侍女身后那抹身影上时,明显一怔:“你怎么在这?”
池见月见她眼中虽有倦色,但神光已聚,气息也稳了下来,便知已无大碍。
“听闻你受惊昏厥,特来探望。”
“你们先下去吧。”卫轻姝屏退身边侍女,低声问道:“昨夜的事……你也知道了?”
池见月故作不知:“什么事?”
“说来你或许不信,”卫轻姝的声音有些发抖,“昨夜在九皇子府……我见到了鬼!不、不是鬼……他掐着我脖子的时候,手是热的,有温度……是个怪物,那是个怪物!”
“先不要想了。”池见月见她身子微颤,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是受惊过度,将刺客的模样看错了吧。”
“我没有看错!”卫轻姝猛地摇头,十分笃定,“月婵就是被他……被他一口咬穿了脖子!若不是有个青衣人突然出现将我救下,我怕是也……”她一下哽住,说不下去。
池见月指节微微一紧,状似随意地问:“青衣人?”
“嗯,”卫轻姝努力回忆着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我迷糊间看见一道青色身影将那怪物击退,可惜还未看清面容,就又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望向池见月,“你可曾听说此人是谁?”
见池见月摇头,她轻叹一声:“也是,你连发生何事都不清楚,又怎会知道恩人是谁。若能有幸再见,我定要当面叩谢。”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缕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丝,自她心口飘出,没入了池见月的眉心。
一股暖流涌入印堂,顺督脉而下,直抵丹田。
体内原本几近枯竭的灵力迅速开始恢复,灵台顿感清明。
池见月心中一震,难道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功德线?
原本她只以为卫轻姝是因她而伤故而救下不算功德,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姝儿!”
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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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着,一道惊喊声伴着哭腔传进暖阁。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卫国公夫人被赵嬷嬷搀扶着,几乎是跌撞着奔到床前,全然没了初见时的端庄持重。
“母亲!”见到至亲,卫轻姝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委屈,泪水夺眶而出。
“我的儿……母亲还以为……”卫国公夫人哭得语不成调,“你若有事,母亲也活不成了……”
“母亲,女儿没事了……”
见母女二人相拥而泣,池见月也没有过多打扰。
对着身侧的侍女低语了几句,便退出了暖阁。
她循着来时的路径走回府邸大门,正与门房交涉时,身后忽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唤:
“池小姐请留步!”
池见月回首,只见赵嬷嬷从廊下快步追出。
“池小姐,”赵嬷嬷深深福了一礼,言辞诚恳,“方才老奴愚钝,误解了小姐一片好意,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小姐万万海涵,莫要与我这糊涂人计较。”
她抬眼看池见月,眼中泛起些许泪光,“我家小姐昏迷数个时辰,水米难进,御医也束手无策。夫人更是忧心如焚,一夜未合眼。此番全赖小姐赠药,小姐才能转醒……此恩此德,老奴代夫人与小姐,在此拜谢了。”说着,又要屈膝。
池见月见状伸手虚扶了一下:“嬷嬷不必多礼,卫小姐安然醒来便好。”
赵嬷嬷执意行了半礼,才直起身,恳切道:“眼下夫人心神激动,难免招待不周。待小姐身子大好了,夫人定要亲自设宴,郑重答谢小姐。”
“不必劳烦了。”池见月微微摇头,“你家小姐惊吓过度,近期不易出门,需好生静养。”
那人既是想杀她,便不会寻到卫国公府。只要卫轻姝安分待在府里,不外出招摇,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从卫国公府出来时,天边渐沉,已是申时末。
池见月在街边拦了辆寻常的青布马车,报了个离侯府尚有两街之隔的巷名。
待到地方,又徒步穿行过几条僻静巷道,方才绕回侯府侧门。
今日在外整整一日,若迟迟不露面,薛姨娘那边怕是又要多心。
眼下距离酉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时间虽紧,倒也来得及回房稍作修整,不至引人怀疑。
她刚踏入玉棠院,便见连翘焦急地在廊下来回踱步,一见她的身影,立刻小跑着迎上来,面色慌张: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空尘轩那边出事了!”
20. 第二十章
空尘轩内一片狼藉。
桌椅木具被翻得东倒西歪,被褥散落一地,上面还沾了几个鞋底的泥印子。
屋里的丫鬟小厮随手将翻出的物件往地上一扔,笔墨纸砚被摔得粉碎,墨汁四溅。
池见清将手中冷茶倒在炭盆里,“滋”的一声,火苗骤灭,只剩几缕幽烟。
“你倒是会享受,也用上这等银丝炭了。”她讥讽道。
想她初入侯府时用的也不过是寻常柴炭,待母亲掌权稳固后才换上银炭。
一个无名无分的养子,如今竟也有了这般待遇。
见池九鸣沉默不语,池见清轻笑了几声,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从前她恨你入骨,如今是倒好吃好喝的供起来了……莫非,你手里攥着她什么把柄?”
池九鸣站在屋内中央,背脊笔直,目光垂落在地面碎裂的砚台上,自始至终未看她一眼。
池见清深吸了口气,朝身后侍女递了个眼色。
“小姐同你说话,你是聋了不成!”银翠心领神会,抓起桌上的一只茶杯便朝他砸去。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碎片擦过他的眼角,瞬间划开一道血口,殷红一片。
池见清“啧”了一声,故作姿态地转开视线:“银翠,我们是来寻东西的,你这是做什么?回头他若伤着了,跑去长姐跟前告状,我可护不住你。”
银翠不屑地嗤笑道:“大小姐这些日子不过是图个新鲜,换个花样解闷罢了,他还真当自己是侯府正头公子了不成?不过是侯爷从战场上随手捡回来的野种,瞧着可怜赏口饭吃,竟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见着我们小姐也不知行礼!”
说罢她朝两侧使了个眼色,两名膀大腰圆的小厮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池九鸣的肩膀,用力向下压去。
谁知这瞧着清瘦单薄的身子,却浑身一股劲,任凭两人如何使力,竟怎么也按不动。
“你们两个废物!平日里吃的饭都喂狗了不成?连他都按不住!”银翠叉腰骂道。
左侧那小厮面色一狠,抬脚便重重踹在了池九鸣的膝弯处。
池九鸣闷哼一声,左腿一软,被强压着半跪下去。可另一条腿任凭小厮如何踢打,始终不肯屈膝。
池见清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一只翻倒的衣箧上。
她走过去,随手扯出里面几件衣裳,拎起一件质料上乘的月白色大氅,指尖捻了捻:“这等云锦料子,也是你配穿的?”说罢便随手扔在地上,正欲踩上去,却听屋内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讥笑。
她抬头望去,地上之人被强按着半跪在地,偏着头,斜睨着她。
额前几缕碎发洒落在脸侧,眼角那道血痕猩红刺眼,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薄唇微勾,携着几分轻慢。
池见清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怒火,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你笑什么?”
“难怪二小姐今日贵步临贱地,”池九鸣开口,尾音带着几丝轻嘲,“想来寻那莫须有的金簪是假,怕是昨日受了气,无处发泄才是真吧。”
池见清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池九鸣嘴角笑意又深了几分,“听闻二小姐昨日宴上不知怎么惹恼了九皇子,被罚当众作诗十二首,且首首不能重复。”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二小姐不愧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才女,从午时握笔,直作到夜黑席散,这般苦功下来,今日竟还有力气。当真是,叫人好生佩服啊。”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原本还在翻箱倒柜的丫鬟吓得齐刷刷跪倒一片,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昨日宴上之事虽未外传,但府内的下人们多少都有耳闻。
昨夜二小姐一回府,便砸了满屋瓷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还是薛姨娘露面才总算消停下来。
雪宴之上,世家贵族,何等尊贵。她被当众受罚,已然成了心头上的一根刺。
“你……你……”池见清气得浑身发抖,一股羞愤怒气从心头腾起直冲头顶,气得她眼前发黑。
她本就因庶出的身份在贵女之中备受冷眼,若非她日夜苦读,搏出才女的名头,又怎么会有资格去接触九皇子。
昨日那十二首诗,将她维持了多年的体面撕得粉碎,一夕之间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饶是如此,她也在拼命安慰自己,那不过是九皇子一时兴起,不过是自己运气不佳。只要等风头过去,他们总会忘记。
可现在,这个可以任人欺凌的野种,都竟敢用这件事来嘲讽她!他凭什么?他怎么敢?!
“池九鸣!我要撕了你的嘴!”她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再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猛地冲上前扬手就要打。
“住手!”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院中响起,池见清动作一滞,转头看去。
池见月不知何时站在门前,一袭素衣,面沉如水。
她抬步走进屋内,视线扫过半跪在地的池九鸣,脸上那抹血红让她又无端想起当日的师兄,刺得她心头一痛。
池见清收回手,强压下心中怒气,“是姐姐啊。姐姐怎么有空来此?”
“你们在做什么?”池见月的目光掠过她,落在池九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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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两个小厮身上,“还不松手!”
两个小厮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松开退到一旁,垂头不敢作声。
池九鸣失去钳制,闷咳一声,身形微晃。起身间,抬手用指腹蹭了去了眼角处滴落下的血迹。
见池见清抿唇不语,身后的银翠立刻上前:“回大小姐,是他手脚不干净偷了小姐的金簪,奴婢们这才来找。谁知他做贼心虚,非但不让搜,还出言辱骂小姐!”
池见月侧首看向身旁的人:“你拿了?”
池九鸣抬眼,扯了扯嘴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银翠指着他尖声道,“分明就是你偷的!”
池见月转眸看向银翠:“你可亲眼看见了?”
“姐姐这是何意?”池见清蹙眉,“莫非我还会栽赃他不成?”
“那我问你,”池见月直视她,“你那支金簪何时丢的?”
“……今日午后。”
“你的丫鬟又是何时看见他经过你院外的?”
池见清略有迟疑:“也是午后。”
池见月点了点头,忽然转向身侧:“连翘。”
连翘应声上前:“回小姐,今日午后奴婢奉小姐之命来给三公子送冬衣。因小姐叮嘱需亲手交到公子手中,而公子午膳后便歇下了,奴婢便一直等到未时末公子醒来,方才交付妥当离开。”
她顿了顿:“期间公子未曾出过空尘轩。”
“你可听清了?”池见月看向池见清。
“你们!”池见清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指尖发颤。
如此拙劣的理由分就是故意搪塞她的!
可金簪之事本就是她随口胡诌,她自然清楚池九鸣根本没靠近过她的院子。纵使知道这说辞荒唐,她却无法反驳。
毕竟往日欺辱池九鸣,何曾需要过什么证据?
“连翘,”池见月的声音再度响起,“依照府规,污蔑主子该当何罪?”
连翘垂首:“回小姐,应杖责二十,逐出府门,永不录用。”
池见清闻言脸色一变。
“大小姐饶命啊!”银翠扑通跪地,连连磕头,“许是奴婢看错了,是奴婢眼花了……”
池见月踏过一地的书页和碎瓷,摩擦间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搜查院落需持管家对牌,你有么?”
“肆意损毁书籍衣物,谁准的?”
“污人偷窃毁人名节,你的证据何在?”
她音色渐冷,厉声道:
“池见清,是谁给你的胆子,在侯府之内行此悖逆之事?”
21. 第二十一章
薛姨娘扶着刘嬷嬷的手匆匆赶来,还未进院,便听见里面正大发雷霆。她心头一跳,脚下更快了几分。
“这是怎么了?”
一进屋,她的目光便飞快地扫过一地碎瓷,最后定在屋内三人身上,脸色骤然一沉:“混账!”
她一改往日的温婉,朝着池见清呵斥道:“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兄弟姐妹之间应当以和睦为贵,你倒好,竟敢带人闯进你三弟的院子,闹成这般模样,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池见清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母亲,我……”
“住口!”薛姨娘厉声打断她的话,“当着大小姐的面,你该叫我什么?”
池见清愣了愣,她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会这样。
这么多年,母亲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不曾在外人面前如此下她的脸面。
往日就算闹得再大,也不过是不痛不痒地申斥几句便罢,更何况母亲这称谓叫了多少年,除了在人前做做样子,私下何曾改过口?
纵使心中再多不愿,终究还是低声道:“……姨娘。”
“看来平日是我太纵着你了,”薛姨娘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真被气得不轻,转头看向池见月,满是愧歉:
“月儿,都是我这个做姨娘的管教无方,让清儿做出这等糊涂事。今日之事,全凭你处置,姨娘绝无二话。”
随即她又看向池九鸣,语气更柔了几分:“九鸣,你受委屈了。伤可要紧?姨娘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二妹妹今日所为,已非寻常拌嘴。擅闯院落、毁坏器物、污蔑伤人,桩桩件件,皆违家规。”池见月佯装叹气,“本念在初犯,便不予计较。可既然姨娘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徇私,那便按家规处置吧。”
闻此言,薛姨娘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按家规,池见清禁足一月,罚抄《家训》百遍。空尘轩内所有损毁之物,须照价三倍赔偿,银钱从她自己的份例里支取,并需亲手置办齐整送还。”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动手伤人的奴婢,按规处置,逐出府门。其余助从者,各领二十板子,罚三月月钱。”
说完,她看向薛姨娘:“姨娘觉得,如此处置,可还公允?”
薛姨娘笑着点点头:“月儿处置得极是,是该让她长长记性。”说罢转向池见清,声音沉了沉:“清儿,你可听见了?还不谢过大小姐从轻发落!”
池见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禁足抄书便也罢了,竟让她掏钱赔偿给那个野种?这池见月简直就是在羞辱她!
她死咬下唇,末了,才从口中挤出几个字:“……多谢长姐教诲。”
池见月不再看她,转头望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池九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着,仿佛无论事情结果如何,都与他无关。
“空尘轩损坏严重,暂不宜住人。”池见月淡淡道,“为免再生事端,也方便照应,九鸣,你暂且搬到听竹苑去。”
听竹苑近靠玉棠院,两院之间相距甚近,府内若有人再想欺辱池九鸣,便得掂量掂量了。
池九鸣抬起眼,看向池见月,眼底闪过着一抹复杂。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是。”
“还是月儿考虑得周到。”薛姨娘话锋一转,“对了,方才宫里来了人,说因北疆暂时平稳,陛下体恤功臣,已下旨召你父亲回京述职。估摸着行程,快则十日,慢则半月,便能到家了。”
池见月眸光微闪,武安侯要回来了,偏偏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因为卫国公府的事,还是皇帝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神色未变,只颔首道:“知道了,劳烦姨娘这些时日需辛苦些,提前准备着。”
薛姨娘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拉着池见清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池见月转过身,见池九鸣眼角那道伤口又渗出血丝,轻声道:“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听竹苑我会让人立刻收拾出来,晚些时候便搬过去。”
池九鸣垂下眼,遮去了眸中神色。
“……多谢。”
出了空尘轩,池见清再顾不得被罚之事,急急拽住薛姨娘的衣袖:“母亲,父亲……当真要回来了?”
薛姨娘脚步未停,只侧眸瞥她一眼,声音沉了几分:“不然你以为我方才为何那般做派?你父亲虽长年在外,却最重规矩体统。这段时日你给我安分些,莫要再惹是生非。”
提起父亲,池见清心头便不由自主地发紧。
她虽是父亲的女儿,可在被接回侯府之前,常年随母亲住在边城小院,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父亲几面。
直到父亲大胜归朝,才将她们接回侯府。也是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竟是侯府的小姐。
可若想在这深宅之中活得体面,就须得讨得父亲欢心。
见她不语,薛姨娘放慢了脚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的儿,委屈你了。再等等,娘迟早会让你成为这侯府最尊贵的嫡女。”
再等些时日,等一切筹划妥当,她要让池见月,活不到明年开春。
*
池见月回到玉棠院,褪去钗环,将一头青丝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换上早已备好的男子衣衫。
原本的细眉被特意画粗拉长,顿时添了几分少年的英气。
靴垫高了近两寸,行走间身姿更显挺拔颀长。
一袭玄色锦袍衬得她肤色如玉,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接近的清冷,像极了书中描述的出身优渥,却性情孤高的世家公子。
连翘看得有些呆了,半晌才道:“小姐……这般模样走出去,怕是要惹得不少姑娘家回头了。”
池见月轻笑一声,她想起上次这样装扮,还是在宗门逃学之时。
那时她也是换了男装溜到后山,偏巧撞上了刚回宗门的师兄,几个回合便被他拦腰擒住。
情急之下,她索性亮出身份,师兄才恍然惊觉她是女子,猛地松开了手。
她则趁他怔愣之际,洒了一包迷魂粉,便逃之夭夭。
那是她与师兄第一次见面。
池见月收回思绪,戴上帷帽,薄纱垂落,掩去了大半面容。“我出去一趟,你好生守着院子。”
“小姐小心。”连翘忙道。
池见月不再多言,从侧门悄然离开侯府,身形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待她赶到一方天地之时,辞镜早已等候多时。
她换了一身紫色织金锦袍,玉冠束发,手摇折扇,扮相华丽张扬,活脱脱一个江南来的阔绰纨绔。
“师姐,你怎么才来?”
此时距离酉时已过了近半个时辰。
“府里临时有事,耽搁了。”
两人不再多言,下了酒楼便登上马车,直奔平康里。
一方天地与醉月楼同处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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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南北仅隔一条主街,车行不过片刻。
“武安侯要回京的事你知道吗?”马车内,池见月问道。
“武安侯?”辞镜皱了皱眉,思索片刻,突然将扇子一收,“我想起来了,是你爹!”
池见月:“……”
辞镜摸了摸鼻尖,声音小了几分:“今日我出御书房之时,似乎是听到皇帝说要让武安侯回京。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只怕不止回京述职那么简单。”池见月目光微沉。
辞镜略一思索:“是因为那妖物?”
“不论为何,”池见月道,“武安侯久经沙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日后在朝堂免不得要与他周旋,定要多加小心,切不可露出马脚。”
辞镜点了点头:“师姐放心。”
谈话间,马车已停在了醉春楼处。
禹国京城不设宵禁,此刻华灯初上,正是最喧闹之时。
醉月楼三层朱漆画楼矗立,檐下百盏红灯高悬,将醉月楼三个鎏金大字映得流光灼灼。
门前车马络绎,甜腻的脂粉香气混杂着丝竹乐声,扑面而来。
龟公眼尖,见二人下车,立刻满脸堆笑迎上:“二位爷瞧着面生,是头回来?快里边请!”
辞镜摇着折扇,一派熟客架势,随手丢过去一锭银子:“听闻妙音姑娘芳名,特来拜会。”
“爷好眼光!”龟公接过银子,谄笑更盛,躬身引路,“妙音姑娘正陪着贵客,小的先引二位爷去雅间歇坐,叫几位清倌儿唱曲助兴,稍后定为爷通传!”
醉月楼内极尽奢靡,西域绒毯铺地,鎏金烛台高照,中央舞台之上,西域舞姬正随乐轻舞。
台下座无虚席,楼上雅间珠帘低垂,满耳皆是靡靡之音。
辞镜以扇掩唇,凑近低语:“师姐,直接上去?”
池见月点了点头。自踏入此地,不论是玉骨笛还是追魂印,都没有任何反应,想来应是那人还未到。
二人被引入二楼雅间,几名清倌人怀抱琵琶古琴,奏起仙乐。
一曲终了。
池见月斜倚靠垫,朝中间弹琵琶的美人招了招手。美人迟疑片刻,抱着琵琶走到了她面前。
池见月随即伸手握住她纤细手腕,轻轻一带,便将人揽入怀中。
“啊!”美人低呼一声,下意识抱紧怀中琵琶。
抬眸间,对上一双清冽眼眸,许是因着此刻姿态,无端漾出几分风流意味,看得她颊边羞红。
池见月的鼻尖似有若无地蹭过她颊侧,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的耳尖,声音压得低柔:
“身子这样单薄,若是病了,可怎么好?”
美人垂眸,颊边红晕更甚,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她本是清倌,向来只以琴艺示人,可眼前公子风姿卓然,竟让她一时忘了规矩。
见状,池见月不动声色地退开些许距离,指尖随意拨弄了一下她怀中的琵琶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音。
“姑娘琴艺了得,想必在此颇受看重。”她语气寻常,似随口闲聊,“像姑娘这般才貌双全的清倌人,楼里应当不多吧?
不知其他几位擅琴的美人近日可好?前些时候仿佛听闻有位美人的琵琶曲调尤为独特,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美人闻言,抬眸看了池见月一眼,轻声道:“公子过誉了。楼中擅琴的姐妹确有几位。您说的曲调独特……不知是指哪一位?”
22. 第二十二章
“我也记不真切,”池见月摇头,露出些许惋惜,“只听人提过一嘴,说是曲调新奇,可惜……”她顿了顿,默不作声地握紧手腕,观察着对方神色。
“似乎近来很少听到了。可是那位美人不在楼中了?”
美人微微蹙眉,似在回忆。片刻,她摇了摇头:“公子怕是记错了。楼中几位琵琶弹得好的姐妹近日都在,不曾有人离开。
您说的新奇曲调……倒像是在说玉儿姐姐。可她上月已赎身从良,嫁去江南了。如今确是无缘得听了。”
“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池见月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美人手边的琴案上,“一点心意,请姑娘饮杯热茶。方才唐突,还望姑娘勿怪。”
美人抱着琵琶起身福礼,柔声道谢:“多谢公子。”
池见月挥了挥手,待她们退下后,才走到屏风后:“方才她应答时,我探她脉搏,跳动平稳,并无紊乱之象,想来应当没有说谎。”
醉月楼这种地方,若真出了不明不白的命案,官府必定追查。柳三娘为了生意,哪怕真有人遇害,也会想方设法遮掩。
但若是病故,则无人会深究,遮掩起来也容易得多。眼下看来,楼里近期的确没有女子横死。
“看来那人还尚未动手。”池见月坐下抿了口茶。
辞镜摇着折扇,笑道:“师姐,你这风流公子演得比我还真。早知这九皇子应该你来当,也省的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露馅。”
池见月虽是女子,可一旦扮上男装,身姿气度便浑然天成,真真像个清冷俊美的少年郎。
先前追查以色诱人的蛊女之时,她便是用这美男计引蛇出洞,是以风月场中于她而言,早已是信手拈来。
“好了,说正事。”池见月放下茶杯,抬手凝神,一抹莹白色灵力流动掌心。
辞镜见状一愣,立刻坐直了身子,惊异道:“师姐,你灵力竟恢复得如此之快!”
池见月收拢掌心,灵光隐去,将今日在卫国公府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辞镜摇着扇子,若有所思,“如此看来,这天道的功德,不仅在于行救人之事,更在于被救者是否心怀感念?若对方虽被救却无感激之心,这功德便不算圆满?”
“多半如此。”池见月颔首,“师父昔日只说行善积德可补修为,却未言明其中关窍。
如今看来,善行是引,功德是果,中间还需这份至诚感念为桥,方能引动天道,化为滋养灵力的功德纹。”
辞镜听了,眉头蹙得更紧,颇有几分不平地嘟囔:“这是什么天道规矩,若我们拼死救下的是个白眼狼,岂不是得不偿失?”
池见月想了想,将师父先前在学堂上讲的又复述了一遍:“天道循理,不徇私情。修行本就求的是问心无愧,顺势而为。强求功德,反倒落了下乘。”
辞镜还是觉得憋闷,扇子摇得呼呼响:“理是这么个理,可想想还是憋屈。下回救人前,得先瞧瞧那人值不值得救,有没有良心。”
池见月倒是不甚在意,于她而言,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便是寻到师兄诛杀妖女。
至于其他的,只要不挡她道,都无足轻重,随它去便是。
两人谈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辞镜收了扇子,走到门前,用扇头将木门推开一道缝隙,向外看去。
“外面怎么了?”池见月问道。
辞镜看着廊上景象,低声道:“二楼围了一群人,像是起了争执。”
池见月站起身,抚了抚衣衫,“走,出去看看。”
二人走出雅间,只见不远处通往三楼的木梯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一个腰粗肚圆、满身酒气的男子,正死死攥着一位红衣女子的手腕。
“周大人,我们妙音姑娘向来是只陪酒唱曲,不卖身的。”柳三娘挡在妙音身前,堆笑道:“您若想听曲儿,明日早些来,奴家定让妙音好生伺候。”
周虎闻言却仍不依不饶,喷着酒气道:“放屁!老子可是巡防司的副指挥,在这平康里,老子说了算,今晚老子就是要定了!”
说着,一把便将柳三娘搡开,扯着妙音的手就往怀里拽。
妙音本就只着一层轻薄的雪纱衣裙,被他这般粗暴拉扯,肩颈处大片肌肤顿时暴露出来,春/光乍泄。
她虽沦落风尘,却一直是清白之身,何曾受过这般当众羞辱,慌忙伸手去掩。
周虎见她窘迫挣扎,反而更觉兴奋,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进了这地方,还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早晚不都得让人睡,装什么装!”
话音刚落,他便顿感手腕一麻,仿佛被数根银针刺入穴道,瞬间无力。
还未等看清来人,怀中之人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拽出,踉跄着跌向一旁。
眨眼间,一件玄色外袍便披在了妙音身上,将裸露的肌肤遮得严严实实。
妙音惊慌抬头,只看到一个挺拔清瘦的背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我竟不知,这天子脚下的平康里,何时成了周副指挥的私产,可以任你说了算?”
声音冷冽,携着几分漫不经心。
周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一愣,酒醒了大半,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你们是何人?敢管老子的闲事!”
辞镜摇着手中折扇,走上前,笑意却未抵达眼底,“我们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年关在即,御史台诸位大人正愁无本可奏。
若周副指挥今夜在醉月楼滋事扰民的行径传了出去,被参上一本德行有亏,扰攘京城……不知周大人这身官服,还能不能穿得下?”
周虎闻之脸色一变。
见对方言语间对朝堂似乎十分熟悉,显然不是一般人。
他后背湿了一片,心下顿时打起鼓来。
柳三娘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凑到周虎耳边低声道:“周大人,您今夜怕是有些醉了。这样,我让晚娘去您雅间单独陪您,酒水全免,您看如何?这位公子……瞧着来头不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周虎权衡利弊思索再三,最终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今日便给柳三娘一个面子!”说罢,悻悻甩袖离去。
待周虎走远,池见月才转过身,示意妙音跟着回了雅间。
方才人多,她并未看清这妙音姑娘的容貌,如今瞧来,难怪能是醉月楼的头牌。
柳眉含烟,眸若秋水,比之雪宴上的池见清,更显几分我见犹怜的娇柔之感。
“妙音姑娘可还好?”
妙音拢了拢衣襟,垂下头微微福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若非公子出手,妙音今夜恐怕……”
她的声音听着娇弱,因着方才的情景,还是有些发颤。
池见月走到茶案旁坐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坐吧。方才听柳妈妈说,你卖艺不卖身?”
“是。”妙音依言坐下,双手捧着茶盏,定了定神,“妙音只陪客人饮酒听曲,从不留宿。”
“既是如此,”池见月抬眸看着她,“那这周大人为何敢当众用强?醉月楼能在平康里立住招牌,想来背后应有贵人坐镇吧?”
妙音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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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中热气吹得她眼底一片氤氲,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公子说笑了。醉月楼开门做生意,求的不过是个和气生财。”
她顿了顿,继续道:“年关将近,各处走动都需打点。妈妈也是能少一事则少一事。”
池见月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本也只是随口一提。
妙音休整片刻,又起身弹琴唱曲。
为报恩情,她硬是破例陪到了子时。临走时,还特意回头看向池见月:“不知日后,妙音是否有幸能再见公子?”
若今夜醉月楼太平无事,接下来几天她们还会再来。
池见月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得到确切的回应,妙音才轻笑离去。
待人退下后,辞镜才凑上前,笑道:“师姐,这妙音姑娘莫不是看上你了?”
池见月睨了她一眼,未接话茬,转而道:“都布置好了?”
辞镜点点头,正色道:“方才趁她唱曲之际,我将符灵放在了醉月楼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符灵一旦感知到妖气或是血腥味,便会自燃。届时即便她们不在此处,也能有所感应。
池见月站起身,将帷帽戴上,“走吧。”
辞镜走上前追问道:“既已布下符灵,那我们明日还来吗?”
“自然要来。”池见月微微侧头,帷帽上的纱巾随之一晃,“妙音是醉月楼的头牌,若能相交,也可当做我们的眼线。说不定日后在朝堂上,对你亦有益处。”
醉月楼这等地方,表面风月,实为情报汇聚之处。
辞镜身为皇室之人,免不了朝堂周旋。妙音心思纯净,倒是可堪一用。
禹国京城虽无宵禁,夜间仍有司兵巡守。
为免盘查,池见月乘着辞镜府中的马车,如出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回了侯府。
因时辰太晚,连翘早已守着炭火在暖阁外间睡了过去。
朦胧中听见门外传来细微响动,她刚睁开眼,便见池见月戴着帷帽推门而入。
“小姐回来了。”连翘连忙起身迎上,解下她身上的斗篷。
这两日池见月总在夜半方归,连翘也早已习惯。
“嗯。”池见月摘下帷帽,将寝衣换上,“听竹苑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是,按您的吩咐,一应物什都添置齐整了。”连翘用棉帕擦去她脸上的脂粉,似是想起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只是……三公子今夜未曾用膳。奴婢多问了一句,他只说是没胃口。”
这本不算什么大事,但念及小姐近来对那位的态度,她略一犹豫,还是将今日所见如实禀告。
池见月闻言神色一顿,待妆容卸完,披上斗篷便朝外走去:“我过去看看。”
听竹苑与玉棠院本就相邻,中间只隔了一道爬满枯藤的矮墙。
池见月未走正路,只从院角的月亮门拐入一条极少人知的窄径,穿过一小片萧疏的竹林,便到了听竹苑的后墙。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锁是虚挂着的。
她推门而入,满院绿竹映入眼帘,竹梢积雪未化,偏厢的烛光透过纸窗,在雪地上投出一片昏黄,映着竹影交错。
这比起往日的空尘轩,倒多了几分清寂。
池见月走到门前,抬手轻叩了两下。
屋内似是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窣的穿衣声。
不消片刻,木门便被拉开一道缝隙,池九鸣披着月白色大氅立在门后,烛光从他身后漫出,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眸色漆黑如潭。
见来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23. 第二十三章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方便进去说话么?”池见月答非所问,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池九鸣静默一瞬,侧身让开了路。
听竹苑比起空尘轩暖和许多,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屋内陈设虽布置简单,却极为整洁。
书案上摊着一卷半旧的书籍,砚台里墨迹未干,想来他方才应是在此看书。
池见月目光扫过四周,并未落座,“此处住得可还习惯?若缺了什么,或是下人有所怠慢,直接告知连翘便是。”
言语间,倒真像个寻常关切弟弟的长姐。
“不必。”池九鸣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淡淡道:“如今这般于我而言,已是足矣。”他看向池见月,见她发髻未饰钗环,只松松挽着。
褪去妆容后,眉间那点浅痣反倒愈发清晰,更添了几分不染尘世的素净。
她此刻只披了件御寒的斗篷,像是临就寝前匆匆赶来的。
池九鸣眸光微闪,侧过视线,“大小姐这么晚来,有何要事?”
池见月目光落在他肩上的月白色大氅上,也不再迂回:“听连翘说,你未用晚膳?”
池九鸣神色一滞,似是没有料到她深夜至此,竟是为这点他自己都未放在心上的琐事。
“……嗯,没胃口。”
“因为白日的事?”许是因为原主曾虐待过他,既占了身份便不能袖手旁观,又或许是他长得与师兄过于相像,让她难以将他视作府中无关的过客,总是不自觉地多去留意几分。
池九鸣终于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昏黄烛光映着他的眉眼,眸色深如寒潭,辨不清其中情绪。
半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后转身走到床榻边,从枕下取出一样物件,递到池见月面前。
那是一支做工极为精巧的累丝金蝶嵌珠簪,在烛光下闪着细碎金光。
“大小姐不必在我身上如此费心。”他微微勾唇,语调中似是携着几分嘲意,“二小姐的金簪,的确是我拿的,她没有冤枉我。”
屋内静了一瞬。
池见月看着他手中的金簪,又抬头看向他。
“既如此,你便拿着吧。”她语气轻飘,如同在谈论今日的饭菜咸淡。
池九鸣那近乎挑衅的笑意蓦然僵住,他将这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仍是难以置信。
“……什么?”
“不过放在府里始终是个隐患,”池见月极为认真地思忖道,“以防日后池见清趁我不在,再来寻衅滋事,你最好寻个稳妥的当铺,将它处置了。”
池九鸣紧紧盯着她,见她神色如常,并非玩笑。
“……为什么?”他张了张嘴,终是吐出这三个字。
池见月觉得有些好笑,“你好端端的,偷她金簪做什么?若你因为往日积怨想要报复,又怎么会去偷一支金簪?”
想来想去,实在寻不出一个合乎情理的动机。
池九鸣沉默了。
他的确是故意的。既然池见清口口声声说他偷了金簪,那他不如索性让这金簪彻底消失。
只是他未曾料到,池见月会是这般反应。原以为她知晓后会大发雷霆,亦或是为今日护他之事感到后悔。
可如今……竟是都没有。
“不过,既然池见清说这金簪丢了,”池见月拿起金簪细细端详,做工繁琐,用料昂贵,池见清明日若发觉金簪当真不翼而飞,怕是也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端详片刻,她又将金簪重新还给池九鸣,“你也不必归还了,就当是为今日之事的额外赔偿。”
她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寂静。
池九鸣握着金簪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蔓延至心尖,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你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日三餐不可缺。”池见月看着他比自己高出半头的身量,正色道,“往后,你每日都来玉棠院,与我一同用膳。”
她声音沉沉,不容拒绝。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说罢便转身欲要走,却突感肩头一沉,她回过头,只见池九鸣伸手拽了她的斗篷。
许是力道没控制好,原本裹得严实的斗篷顺着肩线滑下半截,露出了内里素白的寝衣。
领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牵扯微微拉开,莹白的锁骨下方,隐约可见细细的粉色绫带。
池九鸣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待他反应过来时,方才还沉稳的眼神霎时慌乱得无处安放。
他猛地抽回手,急急背过身去。
“对、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声音窘迫得有些发颤。
池见月倒是神色如常,从容地将衣衫整理好。
从前在宗门,衣着远不似此处拘谨讲究,炎炎夏日,更轻简的装束她也穿过,因此并未觉得有什么。
“无碍。”她淡淡道,“怎么了,你还有事?”
池九鸣僵硬地转过身,别开她的目光,绯红顺着耳尖一路蔓延到下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我觉得……这不合规矩。”他视线有些慌乱地飘向墙角的炭盆,声音低微。
不知是否是炭火太旺,热得他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什么?”池见月下意识反问,随即明白他是指用膳之事。
见他这般模样,池见月的思绪忽地被拉回宗门后山的那个傍晚。
她向来不胜酒力,是出了名的三杯醉。那日她拎着酒壶,醉倒在古树虬枝上,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当时师兄便端坐琴前,十指勾弦,琴声缭绕,也绕住了她的心。
她酒意未散,看不清树下人的眉眼,只想凑近些瞧,却不慎失足,直直跌进了师兄怀中。
那日微风徐徐,撩起她的发丝划过师兄耳廓时,也是这般,红得滴血。
她望着池九鸣,一时有些失神。
像,太像了。
“你方才扯我衣裳,便是合规矩了?”话未过脑,就已脱口而出。
“什、什么?”池九鸣脸色更红,几乎语无伦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察觉此言不妥,池见月敛了神色,仿佛无事发生:“我是你长姐,姐弟一同用膳,有何不妥?”
池九鸣张了张口,可话到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还有,”她继续道,“父亲向来重视府中和睦。眼下他即将回京,你若还唤我大小姐,怕是会惹父亲不快。”
见他沉默,池见月又道:“只要还在侯府一日,你便是府里的三公子。”
池九鸣垂眸,半响,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长姐。”
池见月离开时,夜色已深,窗外更声隐约传来,正是丑时初刻。
池九鸣关上房门,再也无心看书。他将烛火熄灭,躺在榻上辗转许久,却仍旧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算闪过那根从寝衣领口滑出的粉色绫带,锁骨处的一抹莹白更是反复灼烧着他的思绪,惹得周身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燥热。
他蓦地起身,抓过案上半凉的残茶,径直泼向炭盆。
“嗤”一声轻响,火星骤灭,腾起白烟。似是不够,他又提起整个茶壶,将壶中冷水当头浇下。
冰凉的茶水瞬间浸透发丝,顺着额角滑过脖颈,浸湿了里衣领口。刺骨的凉意终于压下了那阵无名燥火,神思也随之清明了许多。
方才他扯掉斗篷时,闻到的那股极为独特的脂粉香气,此时愈发清晰了起来。
那不是她身上的味道,倒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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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池九鸣缓缓抬起眼,望向房门,眸深如墨。
*
雪后初霁,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暖阁。
连翘站在一侧,看着桌上已布好的早膳,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低声问道:
“小姐,三公子……当真会来么?”
虽说近日小姐待听竹苑那位确与往日不同,可同席用膳……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今早听小姐吩咐日后膳食皆需多备一份时,她愣了好一会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急。”池见月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波澜,“他会来的。”
话音刚落,便听院中传来细微的踏雪声。连翘忙走到门前,掀起锦帘一角望去。
只见池九鸣身披一件锦缎月白色大氅,正抬步迈入院中。
天光雪色映在他身上,更显出几分清寂。许是天寒,他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却愈发衬得肤色冷白,眉眼如墨。
他走到门前,脱下沾了雪沫的大氅交给身后的小厮,走进暖阁。
池见月见来人,吩咐连翘奉茶。
“长姐。”池九鸣在她对面落座,低声开口道。
这一声唤得极为自然,惊得连翘手一抖,险些没拿稳茶壶。
这情形……着实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连翘强作镇定地将温热的茶汤斟入杯中,借着放下的间隙,飞快地瞟了一眼池见月,却见自家小姐面色如常,心中不免疑惑。
莫非昨日之事,竟让误打误撞这两位冰释前嫌了?
池见月闻言只略一颔首,并未多言。
这顿早膳用得极为安静,除了碗箸轻碰,几乎无人交谈。
自那日起,池九鸣便每日都去玉棠院用膳,晨昏三顿,极少缺席。
席间池见偶尔提醒他天冷添衣,两人交谈之间,倒真渐渐有了几分寻常姐弟相处的模样。
*
醉月楼雅间内,暖香氤氲,琵琶声渐歇。
妙音起身将琵琶放在一旁,走到茶案前,斟了杯热茶,推到池见月面前,柔声道:“公子,这是今日新沏的雪顶仙芽,您尝尝。”
两人接连来了数日,每每子时离去,与妙音已算熟悉。
“有劳妙音姑娘。”池见月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沁人,她却无心品味。
接连数日,那人竟没有一点动静,符灵也毫无反应,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确是好茶。”她放下茶盏,对妙音和声道,“这几日妙音姑娘想必也有些累了,去歇息片刻吧。”
妙音颔首道:“是,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唤妙音便是。”她抱起琵琶,盈盈一礼,便退出了雅间。
辞镜品着热茶,看向池见月:“师姐,怎么了?”
“出去看看。”池见月放下茶盏,起身道:“兴许能发现点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
楼内脂粉香气混着笙歌扑面而来,灯影摇红,笑声嘈嘈。
池见月沿着二楼回廊,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楼下大堂,灵识微张,探查着楼内气息。
走到楼梯转角时,下方一阵格外喧腾的娇笑哄闹声忽然涌入耳中,与寻常宾客的嬉笑略有不同,似乎许多人正围着一处。
她脚步微顿,循声向下望去。
只见楼梯口附近,七八位衣着轻薄的女子正簇拥着一人,香风鬓影,几乎将那人围得水泄不通。
透过缝隙,依稀看到被围在中间的是一名身着素色锦袍的少年,身姿挺拔,此刻身体却显得有些僵硬局促,正试图避开那些欲要拉住他衣袖的纤纤玉手。
就在那人侧首的瞬间,池见月眸光蓦地一凝。
几乎是同时,楼下被美人团团围住的人似有所感,倏然抬首。
四目相对。
24. 第二十四章
周遭的靡靡之音与脂粉香气仿佛瞬间被抽离。
楼上转角处,一道身影静静而立。
玉冠束发,一身玄色衣袍几乎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
暖黄的灯光映着半边侧脸,光影交错,因着有些距离,难以看清真切面容。
唯有一双眸子,穿过软红香雾,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顿时涌上心头,这感觉来得太过突兀,让池九鸣下意识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正当他凝神细看时,身侧一位身着鹅黄纱衣的女子便娇笑着抬手,用团扇虚虚遮住了他的视线。
“公子在看什么?楼上的可没有我们姐妹们好看。”香风袭来,软语入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池九鸣急急侧过身,抬手将那团扇移开,再望去时,楼梯转角处已然空无一人。
仿佛方才的那一瞥,不过是他的错觉。
池九鸣心头一紧,再顾不上其他,匆匆拨开周边围拢的女子,低声说了句“失礼”,便快步朝着二楼走去。
二楼雅间。
辞镜方才就站在廊边,将楼下之人的相貌看得清清楚楚。霎时瞳孔骤缩,张口欲要喊,却被池见月一把捂住嘴,迅速拽回了屋内。
辞镜难掩惊色,急切道:“师姐,大师兄、我看见大师兄了,他就在楼下!”
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她们就在这里遇到了大师兄。先前她还觉得此界之大,没个一年半载的怕是难以寻到。
“我查过了,不是。”池见月走到窗边,背对着辞镜,将池九鸣的情况详细道来。
当初她与辞镜重逢时,便已确认池九鸣并非师兄,故而未曾提及。
谁承想,今日会在这醉月楼碰见。
幸好她反应极快,趁着池九鸣看不见的空隙,拉着辞镜躲回了雅间。
否则那声“大师兄”若真喊出声,她们的身份也怕是会被疑心。
池九鸣此人,平日虽沉默寡言,心思却极为缜密,疑心又重,极难糊弄。
辞镜听完,惊愕难言,在房中来回踱步:“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池见月,眉头紧锁:“师姐,你当真相信他与大师兄毫无关系吗?”
池见月拧眉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我又何尝没有怀疑过?这些时日我明里暗里试探过多次,可仍旧察觉不到他体内有半分灵力,就连靠近他时,玉骨笛也毫无反应。”
"况且……"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深如寒潭的黑眸,“他除了相貌上与师兄相似,其余完全不一样。”
辞镜听着她的话,也沉默了。
方才她听着池见月讲了那么多,也对这侯府养子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大师兄表面虽温和,可门中弟子却无一人敢惹,纵使再骄横难驯,到了他面前也得收敛气焰。
门中私下流传着一句话:宁挨掌门十记鞭,莫试大师兄一指禅。
那样一个人,即便流落异界,也绝无可能沦落到任人欺辱的地步。
辞镜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师姐,别太忧心了。大师兄修为高深,一定会平安无事。我们只要耐心查找,总会找到线索的。”
池见月点点头,察觉到外面动静,起身走到门前,推开一道细缝。
只见池九鸣正站在数步外的回廊边。
他侧对着这边,身影在摇曳的灯笼光下被拉得修长。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肩线清瘦挺直,墨发半束。
他微微拧着眉,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片刻,他似是毫无所获,终是转过身,抬步下了楼。
那颀长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下方人群,消失不见。
池见月心头一沉,合上门,对辞镜低声道:“我得立刻回府。怕是一连几夜都不在府中,池九鸣已经有所怀疑了。”
她此时有些头疼,这些时日只顾着防备薛姨娘与池见清,却将池九鸣忘得干干净净。
她现在都有些后悔让他搬到听竹苑了。
辞镜会意,不再多问:“那我让白影备车,你从后门走。”
“不必,马车太慢。”池见月摇头,快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雕花木窗。
寒风卷着细雪涌入窗隙,醉月楼的重檐飞角在夜色中交错层叠,映着稀薄的夜色向远处不断延伸。
她回头看向辞镜:“你继续守着,若有任何异动,立刻传讯。”
说罢,便单手撑着窗棂跳出,足尖点在覆着厚雪的琉璃瓦上,借力腾起,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蒙蒙夜色中。
池九鸣回到武安侯府时,夜色已深。
他没有回到听竹苑,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玉棠院外。
见院中暖阁亮着烛灯,他迟疑着走近,只见门扉虚掩,池见月正披着一件家常的藕色外衫,倚靠在临窗的榻上,就着烛光翻看着书卷。
墨发松松挽在脑后,略施粉黛,许是灯光昏黄,竟没了平日的疏离感。
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她微微抬眸,见来人,似是有些讶异:“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见他不语,池见月直起身,关切道:“听连翘说你今夜未用晚膳?正好,我让她炖了些山药粥,你可要一起用些?”
“好啊。”池九鸣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推门而入,自顾自坐在椅子上,“说起来我如今虽在玉棠院用膳,却还从未与长姐一同用过晚膳。”
池见月捻着书页的手停在半空,抬眼对上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眸,又听他道:“不知长姐这些时日,都在忙些什么?”
池见月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扬声道:“连翘,把我给三公子备的佩剑取来。”
“是。”连翘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不多时便捧着一柄长剑走到池九鸣面前,微微福身,恭敬道:“公子,小姐这几日一直忙着为您准备生辰礼呢。”
池九鸣有些错愕地看向连翘手中的佩剑。
剑鞘通体玄黑,色泽沉静似墨,鞘身并无繁复纹饰,唯独在烛光流转间,隐隐可见几道蜿蜒的银丝暗纹,如月下细流。
吞口处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青玉,玉质温润,却沁着幽幽寒意。
“这柄剑是小姐亲自画的图样,请荆师傅耗费数月打造的。因所用材料特殊,淬火锻造都须在入夜后进行。”连翘继续说道,“小姐极为上心,这几日总要亲自去盯着进度才放心。”
池九鸣愣怔地接过长剑,入手极为轻盈,从外观上看,确实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
荆师傅是京城有名的锻造大师,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金银求他定制一件兵器都未必能排上号。
他拇指轻推剑格,“锃”的一声轻吟,剑身出鞘寸余。一道寒光顺着眉间划过,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
池九鸣望着那抹冷光,低声喃喃:“……我的生辰?”
自爹娘死后,他便再未过过生辰,连自己都快忘了,再过几日竟是自己的生辰……
“剑身用的是极北深潭下取的寒铁,掺了少许天外陨金,故而手感虽轻盈,却削铁如泥,且不沾血污。世间仅此一柄。”池见月合上书卷,抬眼笑问,“可还喜欢?”
池九鸣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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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向她。
烛光在她身侧晕开一层朦胧光晕,鬓边一缕碎发随意垂落耳侧,比起素日的清冷更添了几分温婉。眸光盈盈,将周遭的烛火都衬得暗了几分。
池九鸣握着剑柄的手不觉一紧,神色复杂:“这些材料世所罕见,你……准备了多久?”
池见月将书卷搁在一旁,手肘撑着桌沿,托腮望向他,“你还没回答我,喜不喜欢?”
池九鸣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剑鞘,声音低不可闻:“……喜欢。”
池见月笑容更甚:“本想等你生辰当日再送你,不想竟被你看出了端倪。好在今日这剑总算完工了。”话音刚落,丫鬟便捧着食盒,将两碗热气腾腾的山药粥端了进来。
二人用完粥膳,池九鸣未再多留,道了谢便起身回了听竹苑。
偏厢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黯淡,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冷清的墙壁上。
池九鸣静立片刻,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剑上。
荆师傅性喜僻静,住在西郊云岫山脚,从醉月楼到那里,即便乘马车往返也需半个时辰。
算算时间,即便是快马加鞭,也绝无可能在他回府前赶回。
或许……当真是他多心了?那时车马众多,他并未亲眼见着她进了醉月楼。
至于那缕脂粉香……女子出门,去胭脂铺子转转,沾染些相似的气息,也是常事。
还有今夜看见的那个人,光影缭乱,人影匆匆,看错了也是不足为奇。
池九鸣缓缓抚过剑身,蓦地拔剑出鞘,手腕轻转,朝桌角虚虚一划。
寒芒静闪,桌上那只白瓷茶杯应声裂成两半,缓缓滑落,杯底却仍稳稳立在原处,断口平滑如镜。
他合上剑鞘,指腹抚过鞘身上凹凸的云水纹路,触感温凉。
她竟……记得他的生辰。
玉棠院。
池见月挥手让丫鬟撤走桌上的瓷碗,倚在桌边,轻轻舒了口气。
连翘站在桌前,疑惑道:“小姐,这剑瞧着绝非俗物,没几个月工夫怕是做不出来。您是何时开始准备的?”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日夜服侍在侧,竟浑然不知?
且况她家小姐何时又懂得绘制兵器图样了?
池见月端起茶杯,拂去杯中茶沫,淡声道:“自然是随手买的。”自察觉池九鸣起疑的那刻起,她就思量着该如何打消他的疑虑。
空口辩白不如实证来得可信。而这柄剑,就是实证。
池九鸣在这府中处境艰难,别说生辰,便是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
实证加上这份待他用心的举动,纵使池九鸣再戒备,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即便此事细细想来仍有破绽,他也会自己寻理由填补。
攻心为上,便是如此。
“随手买的?”连翘有些难以置信。那般品相的长剑,专程求名匠定制都未必可得,怎么会随手便能买得?
池见月看出她心中疑惑,抿了口茶,道:“恰巧这剑的原主因故急于出手,我便买下了。”
这剑的确是她路过一家兵器铺随手买的,因即将打烊,掌柜还给她便宜了不少。
之所以品相不凡,是她以自身灵力反复淬炼重塑。别说荆师傅,便是这世上任何一位铸造名家,也绝无可能造出。
故而世间仅此一柄倒也不假。
她耗费灵力铸就此剑,也不单单是为了打消池九鸣的疑心。若是日后此界妖邪肆虐,此剑防身再合适不过。
他虽非师兄,可她也不愿他命丧妖物手下。
25. 第二十五章
亥时三刻,夜深霜重。
一缕极淡的黄色微光穿透窗纸,悄无声息地飞入房内。
池见月似有所感,猛地睁开眼。
只见上方空中光芒轻旋,缓缓展开一道悬浮的虚影符箓,辞镜低沉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几分疲惫:
“师姐,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府中派出去的探暗将卷宗翻了个遍,从事发到现在,京城内并无女子离奇失踪亦或是死状诡异的。”她顿了顿,疑惑道:“我们的方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池见月坐起身,睡意全无。她沉吟片刻,起身披上外衫,覆手召出灵珠,缓缓注入灵力。
光幕渐起,此时玄离真人正与执法堂的齐长老对弈,棋局似乎正到紧要处。
他眉头紧锁,盯着棋盘,手里捏着的白子半晌落不下去。
光幕渐显,余光瞥见池见月身影时,他捻着胡子的手一顿,随即两眼一亮,伸手哗啦一下搅乱了棋盘,笑呵呵道:“不下了不下了,小月寻我有急事。”
齐长老正全神贯注盯着棋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搅弄得一愣,随即看清光幕中的人影,强压下心中怒气,颔首沉声道:“青鸾。”
池见月是玄离真人座下唯二的关门弟子,名号青鸾,宗门除去关系极为亲近者,多以此号称呼她。
“师父,齐长老。”池见月合拳行礼,对玄离真人的无赖举动显然是见怪不怪了。
“还有我!”符箓微光一闪,传出辞镜的声音:“弟子辞镜,见过师父、见过齐长老。”
玄离真人抚须笑道:“小月前些日子传讯于我,说你灵识落在一名男子身上,这些时日可还适应?”
符箓那端沉默了一瞬,才传来辞镜略显无奈的声音:“……尚可。”
池见月适时开口:“师父,我们此次传讯是有要事相求。”随即将这段时日有关那妖物的所有情况一一道来。
玄离真人听罢,神色稍敛:“还记得你初至此界时,为师跟你说过什么?”
池见月略一思索:“若蛊女不在此城,必留有心腹代为行事。”
“不错。”玄离真人颔首,“若有怨气之人受其妖气侵染,便会变成半人半妖的妖物。本质上与蛊女相同,皆以□□食血为生。你虽灵力受限,但以这妖物的能力,也经不住你全力一击。至于他的伤口为何恢复迅速……”
他衣袖一拂,数卷泛着灵光的古籍虚影在空中展开。玄离真人目光飞速扫过,片刻后定在一处。
“找到了。”他指尖轻点其中一行繁古文字,“至阴之体,元阴未泄,其血如髓,于妖邪乃大补。他吸食的,恐怕正是身具至阴之体的女子。”
“至阴之体?”池见月与辞镜同声问道。
“女子本属阴,而处子元阴纯净,对这等妖物已是大补。”齐长老沉声解释,他虽未翻阅古籍,显然对此类记载亦有了解,“若恰是千中出一的至阴之体,其血气之纯粹,效用更胜寻常十数倍不止。”
辞镜恍然大悟:“难怪我们在醉月楼蹲守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
“风月之地虽汇聚阴气,但其间女子多为欢场名妓,气息驳杂,磁场混乱。”玄离真人接道,“那妖物受创颇重,急需纯净阴元弥补本源,风月场地绝非其首选。”
池见月顺着思路说道:“如此说来,他的目标是寻常人家的闺中女子。但若一家一户挨个吸食,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恢复?”
只怕还没吸几个,就已经打草惊蛇了。
她双眼微眯,一一排除:“除非……他能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同时见到大量符合条件的女子。”
辞镜闻言迅速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再过半个多月,便是腊月十五祈岁佳节!届时京中许多未婚女子会在玉洛河畔放灯祈福,虽非仅有女子,但放灯者十之八九皆为女眷。”
“腊月十五,放灯祈岁……”玄离真人沉吟,“河畔灯火明灭,人群熙攘,既便于隐匿,也易于筛选目标。妖物若想修复本源,此等场合,确实比寻常市井更易得手,也更难察觉。”
他看向池见月,神色肃重,“半月之期,你二人需早做筹谋。重点探查河段上下游,尤其是僻静处或易于疏忽的角落。切记,暗中查访,勿露行踪。”
“弟子明白。”池见月应道。祈岁放灯,人群密集,若那妖物真选在那个节点动手,不仅难以防范,更可能造成大量无辜伤亡,引发朝野震动。
“还有一事……”她顿了顿,终是开口:“依师父所言,我用玉骨笛试探过侯府养子,确无半分反应。”
玄离真人倒不甚在意,似乎对此早有预料,“玉骨笛既无感应,便不必再去多想,以渊儿的能力定会无事。你们当下的首要之务,是解决眼前的祸患,保护百姓无虞。”
一直静默在旁的齐长老也开口道:“异界非比宗门,律法规矩不同,然我辈修士,守心持正为要。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先,不可逞强。”
玄离真人连连点头:“齐长老所言极是。小月、辞镜,你们二人可都记下了?”
“是,弟子谨记。”两人齐声应道。
见光幕中的人影渐淡,玄离真人趁着最后一刻叮嘱道:“万事谨慎!”
随后光影破碎,化作光点缓缓消散空中。
灵珠华光尽敛,重新落回掌心。
辞镜的符箓飞落到池见月身旁,“师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池见月转身,思忖片刻:“你近日频繁外出,虽行事谨慎,却也难免会引人注意。接下来就如常留在府中,减少行动。至于玉洛河那边,我过两日去探查一二。”
“你明日多备些锁魂符隔空传我,我需提前做些准备。”
届时妖物一旦出现,一定范围内锁魂符便会紧紧附着其身,不论如何乔装,都逃脱不掉。
只要绘符者心念催动,便会直接引爆,伤其本源。
“好。”辞镜话音刚落,符箓光芒渐黯,缓缓飘散。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映进来的微茫雪光。
*
静安院。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热得人心底发闷。
薛姨娘闭目盘坐在暖榻上,手中转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嘴唇微动,默念着经文。
香炉内青烟袅袅,本是静心的檀香,如今却怎么也平不了心中的烦躁。
刘嬷嬷推门而入,挥手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侍女。待门掩实,才快步走到榻边,俯身低声道:
“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人牙子惯走的那几条线,连同西城那几个下三滥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香莲的踪迹。”
捻着佛珠的手指蓦地一顿。
薛姨娘深吸了口气,“玉棠院那边呢?”声音冷冷,听不出喜怒。
“那边口风紧得很。”刘嬷嬷快速瞥了一眼身旁人的神色,声音更低了些,“只说是这种乱嚼舌根的丫鬟不能留在府里,至于具体卖到了何处……问不出。”
“啪嗒!”一声脆响,手中的线绳被大力扯断,十几颗佛珠随之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听得刘嬷嬷心头一跳。
薛姨娘猛地睁开眼。
她像是几夜未眠,眼下乌青,眼底布满了血丝,与素日的端庄持重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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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一个池见月!我还真是小瞧了她!”薛姨娘咬牙切齿,“当日是我大意了……”
原先想着让她死在那场赏雪宴,那样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到时事成之后再将香莲灭口。可谁承想,那池见月命大竟又逃过一劫!
香莲知道的太多了。如今侯爷归府在即,香莲不死,她始终夜不能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薛姨娘起身将手中仅剩的几颗佛珠狠狠摔在地上,焦躁地在房中来回踱步,“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玉棠院!里面出去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去了哪儿、见了谁,都给我查清楚!尤其是池见月!”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气得身子有些发颤,“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贱婢给我挖出来!我就不信,她还能把人藏到天上去不成!”
刘嬷嬷低头应道:“是,老奴明白。”接着忙不迭退出了房内。
待门关上,薛姨娘像是泄了气般踉跄着后退几步,堪堪扶住榻桌。
檀香的味道闻得她头疼欲裂,甩袖便将桌上的香炉扫翻在地,洒了一地香灰。
*
玉棠院。
池见月净了手坐在桌前,今日午膳是四菜一汤,皆是清淡滋补的时令菜色。
这几日鱼虾用得多了,吃得她脾胃有些发腻。
连翘一边布菜一边道:“小姐,薛姨娘那边果真按捺不住了。方才去膳房时碰到了刘嬷嬷,明里暗里跟我打听香莲的下落。”
池见月并未动筷,“父亲要回来了,她自然坐不住。”自从赏雪宴那夜过后,她便料到薛姨娘必然要杀香莲灭口。
可无论是将人藏在她名下的庄子铺面,亦或是城内客栈,都有被薛姨娘发现的风险。
所以趁着夜黑风高,她独自潜入柴房将香莲打晕,交给了白影。
薛姨娘就算是将府周翻个遍,也绝不会想到她要找的人,如今正在九皇子府的偏厢里关着。
只是……薛姨娘既已开始寻人,必定会派人暗中监视,想要顺藤摸瓜。
若这个时候她去玉洛河,难免让人疑心。若是被那妖物知晓了,必定会打草惊蛇……
“安排几个办事可靠的,放出香莲在郊外庄子上的消息。”池见月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范围广一些,不要给她们确切方位。她们不是想找吗,那就让她们好好找一找。”
“是,小姐。”连翘应下,又盛了半碗汤放在她手边。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通报:“小姐,三公子到了。”
话音落下,棉帘从外卷起,一股寒气携着雪絮涌了进来。
池九鸣身披月蓝色暗云纹斗篷,低头迈进了屋内。他在门边站定,抬手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袭同色的月白长衫。
许是衣饰的缘故,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似乎淡了些许,倒真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脸色也比前两日瞧着红润了些。
池九鸣微微颔首:“长姐。”
“坐。”池见月示意他坐在对面,“瞧你这两日胃口不佳,想是这几日吃得腻了。今日特地让膳房做得清淡些。”
池九鸣神色一顿,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热汤,“有劳长姐费心。”
池见月夹了一片青笋放入他的碟中,像是不经意般提起:“若我没记错的话,今日是你的生辰。”
池九鸣执筷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眸色深晦,“……是。”
“嗯。”池见月应了一声,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既是生辰,拘在府里算怎么回事。待会用完膳,我带你去个地方。”
26. 第二十六章
马车内,暖香清溢。
池见月放下车帘,转身对上池九鸣的目光。
“怎么了?”
池九鸣歪了歪头,蹙眉问道:“我们去哪里?”
方才用膳时听她提出出府,本想寻个由头拒绝,可看到那双似有期盼的眸子时,他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池见月未答,微微靠着软垫阖眼小憩,“到了你就知道了。”
见她有意卖关子,池九鸣也不再追问。
马车碾过青石路在长街上行驶了一段,随即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车外人群熙攘声也逐渐褪去,池见月睁开眼,掀起帷帘一角,向外扫视了一圈,趁着马车将停未停之际,开口道:“下车。”
池九鸣闻言微怔,还未等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扣住手腕。紧接着,他只觉身子一晃,随后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拉着跳下了马车。
几乎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灰马车从巷子另一头驶来,经过他们面前时特意放缓了车速。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到池九鸣反应过来之时,自己已经坐上了另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不同侯府规制,空间窄狭简陋,两人只能擦肩而坐。
他满腹疑虑,转头欲要询问,却见池见月抬手便开始解身上的斗篷。
他呼吸一窒,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薄红,“你……你要干什么?!”
“换衣服。”池见月神态自若,利落地将斗篷脱下,露出里面的藕粉色绫袄。
池九鸣下意识回头一瞥,余光扫到她又开始解袄侧边的盘扣,顿时全身僵硬,猛地背过身去,死死盯着车厢的木壁。
许是空间狭促,马车颠簸,他只觉一股闷燥之气涌上心头。紊乱的呼吸声与衣料摩擦的声音在车内不断交织放大,扰得人心神不宁。
就在他脑中一片混乱之际,怀中忽然被塞了一团物什。
“你的。”
池九鸣低头一看,是一套浅蓝色的棉布衣衫,料子摸着有些粗糙,像是寻常百姓的衣物。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见池见月已经换上了一件同样质地的浅色袄衣。身上的珠钗尽数卸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发髻松挽。
“后面有人跟着我们。”池见月系好衣带,抬眼看着他,“父亲即将回府,薛姨娘怕香莲将她做的事情都供出来,便想杀人灭口。”
池九鸣心下一紧,抬手掀起身侧的帷帘一角,果然看到有两个小厮佯装贩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侯府马车后面。
那两人他认得,是薛姨娘的心腹,往日里时常打着薛姨娘的名头在府里仗势欺人。
他放下帷帘,听池见月继续道:“只是她没想到,香莲已被我先一步藏起来了。如今的玉棠院四周布满了眼线,怕是我们前脚刚出门,后脚薛姨娘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池九鸣心下一沉,像是想到什么,开口道:“那侯府的马车若是停下没见到人……”
“无妨,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池见月下颌微扬,示意道:“赶快换衣服吧,稍后便到了。”
见池九鸣身体紧绷,抱着衣物半响未动,她自觉地转过身,面朝车厢另一侧。
“换吧。”
池九鸣抿了抿唇,不再犹豫,迅速解开长衫的系带。
车厢内未生炭火,寒意入体,冷得他不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消片刻,便将衣服换好了。
“可以了。”他低声道。
池见月闻言转过身,目光不自觉地上下打量着。
那身粗布衣衫的颜色极浅,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本应是最寻常不过的百姓装扮,可套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突兀。眉间俊美难以掩盖,反而愈显精致,如珠玉蒙尘。
他垂眸敛神,坐在那里像是一个落魄了的世家公子。
许是打量得太过明晃晃,池九鸣轻咳一声,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车厢内一路寂静无言,约莫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车外贩卖的吆喝声渐渐嘈杂,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池九鸣刚一下车,便被雪光晃得眯了眯眼,待适应了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得一怔。
长街两侧商铺密布,人群熙攘,极为热闹。
池九鸣站在街口,有些恍惚。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站在人群中是什么时候了。是入侯府前?还是爹娘在世的时候?太久远了,远到他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自从踏入武安侯府,他便如同进了一座幽笼。整日困在空尘轩内,高墙瓦砾,与世隔绝。
“发什么愣?走啊。”池见月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池九鸣回过神,抬步跟在她的身侧。
寒风裹着街边热食的香味迎面扑来,吹得池见月心情都松快了几分。
她此次出行虽另有目的,但这四下的市井烟火气,让她想起当初在宗门时,与师兄一同下山捉妖。
那是她第一次下山,才知道寻常人的日子竟是过得这般鲜活热闹。
那时的她瞧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是未曾见过的。她在前面挑,师兄便跟在身后替她逐个买下。
池见月垂下眼眸,思及此,不禁轻笑。
池九鸣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升起一丝不解。她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贵,怎么逛个游市竟也这般开怀?
他正欲开口,目光却被迎面走来的一抹亮红色吸引了过去。
他顺着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老翁扛着草靶边走边吆喝道:“糖球——又甜又脆的冰糖球嘞——”
池九鸣从旁经过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十几串红红的果子,每颗果子上都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十分诱人。
池见月察觉到身侧人脚步放缓,脚步一顿,循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在看什么?”
池九鸣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
池见月还想再问,余光却瞥见街对面一家门面颇为雅致的铺子。她停下脚步,待看清牌匾上的字后,便伸手拉了一下池九鸣的衣袖,穿过人群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有些儒雅的中年男人,见有客上门,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来:“两位客官里边请,想看些什么?咱们这儿金银玉器,珠钗佩饰样样俱全。”
铺子里陈设清雅,货架上摆着各式精巧物件。店家心思巧妙,每处货架都配了适宜的灯盏,将每件饰品的质地雕工都展示到了极致。
店内另一侧是用屏风隔出的小间,隐约可见有客人坐在里面,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池见月目光在货架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悬挂着的一排剑穗上。穗子用料讲究,编织精巧,缀着各色玉石。
“选个剑穗。”她开口道。
池九鸣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刻开口:“不必破费……”
掌柜是个人精,三言两语便瞧出二人关系主次,未等池九鸣说完,便已殷勤地转向池见月,笑道:“公子此言差矣,宝剑配英雄,好剑自然也需好穗相衬。”
说罢,便引着二人看向货架,如数家珍:“您瞧瞧这墨玉的,沉稳大气,这青玉的,清雅别致,还有这玛瑙的,极为剔透……”
边说边看向池九鸣,惊叹道:“公子如此风光霁月,貌若仙神,无论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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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都是极为衬您的。”
池见月眉梢微挑,暗叹这掌柜的口才了得,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的。
池九鸣只觉浑身上下极为不自在,“算了,真的不必……”
池见月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她掠过剑穗货架,目光被屏风后的客人所吸引。
那人正拿着小锉刀,小心翼翼地对着一块未成形的青玉料子细细打磨。
“掌柜的,”她开口打断池九鸣的话,“那边是在做什么?”
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客官好眼力。那是咱们铺子新添的妙手坊,客人可以自选玉石料子,亲自设计打磨小件饰品,刻字雕花都成。”
他顿了顿,“只是这活费时费力,且料子钱照付。若是做得不合心意或者做坏了,料子钱也是不退的,故而价钱比成品要贵上一些。”
池见月来了兴致,“就这个。”
她付完定金,便跟着掌柜绕到了屏风后。
这里工具齐全,从切割打磨到雕刻抛光,一应俱全。店家依次摆上几盘未经雕琢的玉石料子,颜色质地各异。
池见月挑了一块质地上好的羊脂白玉,又选了一块带有天然云纹的和田墨玉。
她将墨玉推到池九鸣面前:“既是为你的剑选穗,便自己动手做吧。”
池九鸣看着眼前这块冰凉的玉石,有些无从下手,他从未做过这种手工。
池见月拿起工具,动作熟稔地开始勾勒白玉的形状。
她动作娴熟,神情专注。池九鸣看着她,定了定神,也拿起刻刀,学着样子,试探性地在墨玉上刻下第一刀。
约莫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池见月便已经完工。她做的是一个简洁的环形玉扣,外圆内方,线条流畅。
池九鸣则仿着她的样式,比照着做了一枚同样的玉扣。
就在即将完成之时,他突然手指一滑,玉扣竖着掉在桌面上连转几圈,滚下桌面,摔成了两半。
池九鸣脸色一白,连忙捡起。
掌柜闻声赶来,看着他手中的碎玉轻叹一声。那是他店里的上品墨玉,来货仅此一块,价格也极为昂贵。
当真是可惜了。
池见月抬眸看去,目光落在那断成两截的墨玉扣上。见池九鸣似十分懊恼,她没说话,伸手将那两截断玉拿了过来。
断面光滑平整,两半碎的十分匀称。
她沉吟片刻,比划着碎玉将她刻好的玉扣也对着桌沿磕成两截。
池九鸣正欲开口,掌柜却先一步惊呼出声:“哎哟客官,您这是做什么?”
池见月没有回答,只道:“掌柜的,劳烦取些质地坚韧的金丝,再要一点粘合玉石用的无色清胶。”
说罢,她重新拿起工具,就着断口开始精心打磨。
待掌柜拿来金线,她又将金线拧成极为精巧的纹路,将黑白两块玉扣用金线镶好,镂空处还缀了几颗红玛瑙。
“好了。”她将玉扣编在剑穗上,如此一来,便做出了两枚全新的玉扣。
每一枚都由半圆白玉与半圆墨玉拼接而成,黑白交融,金丝勾勒,宛如阴阳双鱼,首尾相衔。
池九鸣看着眼前原本残了的半成品,到她手中竟化腐朽为神奇,做成了这般独一无二的精致饰品。
他接过剑穗,喉结微动,一时无言。
掌柜在旁边看着,直直赞叹:“妙啊!这位娘子真是心思玲珑!合则为一,分则为二。无论相隔多远,终可重合。
这位公子,您娘子对您可真是用心至极!两位郎才女貌,站在一起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27. 第二十七章
池九鸣轻咳一声:“你误会了,这是……家姐。”
掌柜闻言一愣,连忙赔笑:“哎哟,瞧我这老眼昏花的!失礼失礼!公子小姐莫怪,姐弟情深,更是难得!难得!”
池见月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她将玉扣用锦囊包好,付完余款,便朝掌柜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铺子。
长街喧嚣依旧,日光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纤细的背影。
池九鸣跟在身后,垂眸看着锦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丝线,走得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身前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池九鸣似有察觉,抬首的瞬间掠过她的发间,银簪映着日光微闪,晃得他眼睫颤了颤。
“可有什么想玩的?”池见月微微仰头,对上他的目光,“今日我请客。”
池九鸣垂眼看着她,半响,才轻声问道:“为什么?”
池见月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自然是因为今日是你的生辰。”她总不能说是为了捉妖,拿他当幌子吧。
池九鸣攥着锦囊的手不禁紧了紧,“可你已经送过我一把长剑了。”
池见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的眉间,“你在侯府待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了。”语气中噙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我是你长姐,自是希望你生辰当日过得开心些。”
这句话她没有说谎。
她知池九鸣被常年关在府内,别说逛街游玩,怕是出了府都未必认得回去的路。说得难听些,连一点基本的自由都没有。
所以她带他出来。捉妖是目的,却也不全是。
周围人群熙攘,耳边嘈杂的声音尽数褪去,唯余那句“自是希望你生辰当日过得开心些”,萦绕在他的耳畔。
希望我……过得开心些?
池九鸣攥着锦囊,站在人潮中央。
竟还有人,会在意他。
“想什么呢?”池见月见他怔神不语,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池九鸣回过神,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缓缓放回身侧。
“在想,待会去哪逛好。”
“既然想不出来,那我们便从头逛到尾。”说罢,池见月拽起他的衣袖,带着他将长街逛遍。一路下来,两人手中的东西多得险些拿不住。
有竹圈套来的泥塑小狐狸,有拟照池九鸣画的糖浆小人,甚至是他路过无意间瞥了一眼书铺里的古籍,都被池见月统统买了下来,揣到他的怀里。
“拿着,生辰礼不嫌多。”
大有一种要将他这十六年来所有的生辰礼都补上的架势。
池九鸣看着怀中满满当当的东西,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日落西斜,人潮渐散。
两人逛了约莫一个时辰,手中已拿不下更多东西。池见月抬眼四顾,望见街角有间茶楼,便带着池九鸣走了进去。
禹国京城不设宵禁,入夜后的茶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楼中央设着说书台,周围座无虚席,茶香四溢。小二殷勤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拣了处临窗的雅座,既得清静,又能将一楼光景尽收眼底。
“逛的有些乏了,暂且在这歇歇吧。”池见月将手中杂物搁在长凳上,要了一壶龙井和几碟糕点。
池九鸣点点头,也随即将东西放下,在她对面落座。
就在此时,楼下中央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静了一瞬,随即扯着那抑扬顿挫地语调缓缓道来:“话说那蛇妖,修行千年,褪尽鳞甲,化作人形,只为嫁那寒窗书生……”
池九鸣本是无意去听,手中茶盏刚端起来,却不由顿住。
故事是老的。书生曾救过一条蛇,为报恩,蛇妖散尽半身修为换了一副凡人皮囊,洗手作羹汤,伴他寒窗苦读。他许她金榜题名后,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后来他果然中了状元,却被圣上赐婚,娶了丞相千金。
他怕千金知道蛇妖的存在,便派人欲将她烧死在那间曾共度三载的木屋里。
只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她不是人,杀不死。
蛇妖得知一切,万念俱灰。她孤身寻到状元府,亲手挖出了自己体内的千年内丹,撂下了一句“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后,便灰飞烟灭。
醒木重重落下,满堂唏嘘。
有人感叹蛇妖重情重义,有人唾弃书生凉薄负心。
池见月品着茶,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池九鸣不由问道:“长姐怎么看?”
池见月放下茶盏,力道不轻不重,缓缓开口:“可怜,也可恨。”
“为了一个负心人,竟不惜搭上自己的命。”池见月冷笑一声,故事虽老套,她却是曾亲眼见到过,一只妖甘愿为了心上人去死,哪怕那人曾伤过她,负过她,乃至要杀了她。
那时她问师兄,为何要为了这么一个人舍去自己的性命?
师兄只看着她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却不以为意,只道:“若我是她,负我情意,便从此天涯陌路,各不相干。若敢伤我,我定要他拿命,百倍偿还。”
“自然,”池见月话锋一转,讥讽道:“圣上赐婚,没人敢抗旨不遵。可若他坦诚相告,自己胆小无能,我兴许还能高看他两分。”
“我会。”池九鸣忽然开口。
“嗯?”周围太吵,池见月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池九鸣提高了音量,字字坚定。
若他有心仪的女子,便一生一世只有她。没有人可以逼迫,哪怕是皇帝。
池见月轻笑一声,只当是年少未经世事的戏言,“好。那你便是天底下,最有担当的男子。”
见她不信,池九鸣也不再辩解,静默地喝了口茶。
窗外暮色渐沉,长街灯笼渐亮,池见月心中掐算着时辰,天色将晚,不能再耽搁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道:“你先在此等着,我出去一趟,稍后便回。”
说罢,不待池九鸣回应,便匆匆下楼出了茶馆。
长街临着玉洛河,上游是一大片野生红梅。
暮色四合,寒风瑟瑟,一片冷梅清香。
池见月从上游走到下游,将玉洛河的地形熟记于心。又趁着行人稀少之际,指尖轻弹,辞镜描绘的多张符箓化作金丝游线,匿入了此处所有的必经之路。
妖物若想吸食精血,必定会踏入此地。届时符箓会紧紧吸附其身,静待引爆。
待到全都布置完,便已过了快两炷香的时辰。
池见月收回手,顺着来时的路走回长街。
酉时四刻,天边黑沉,长街行人寥寂。
那扛草靶子的老翁糖葫芦未全卖完,边赶回家边吆喝:“糖球——又甜又脆的冰糖球嘞——”
“老伯,我要一串。”池见月停下脚步。
老翁笑呵呵地停下来,“七文钱一串。”似是怕她嫌贵,又补充道:“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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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都是大串山楂,上好的糖浆。”
池见月没有讲价,从钱袋中摸出几文铜钱,“给我挑串最好的,家弟喜甜。”
待她拿着糖葫芦回到茶楼时,正见池九鸣站在茶楼门口,俯身跟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说着什么。
茶楼挂起的灯笼映着暖光,将他那双眉眼也晕得柔了几分,不似寻常般孤冷。
小男孩接过他手上的东西,金光一闪,池见月眸色微动。
那是……
池九鸣目送男孩离去,转身的瞬间,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从脸上,慢慢落向她手中的那抹亮红,微微一怔。
池见月走到他面前,将糖葫芦递给他:“给你的。来时见你盯着看了许久,想来应该是喜欢的。”
池九鸣低头看着那串糖球,剔透的糖壳裹着红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你出去这么久,”他抬手接过,喉间一涩,“就是给我买这个?”
池见月点了点头,望向男孩离去的方向,问道:“方才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池九鸣侧目,眼尾染上了几分落寞,“他家中母亲病重,无钱医治,便想卖身救母。”
“所以你把池见清的金簪送他了?”池见月看向他。
池九鸣抿了抿唇,“……你都看到了。”
池见月没有应声,转身往茶楼里走。池九鸣紧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门廊。
“如此也好。”她思量道,“那簪子拿在手里本就是个烫手山芋,送给有需要的人,不算浪费。”
说罢看向池九鸣手中的糖葫芦,“吃啊,尝尝看,甜不甜?”
池九鸣低下头,咬下第一口,糖壳在齿间碎开,入口是山楂的微酸,又很快被甜意覆盖。
“甜。”比糖人还甜。
三楼雅间。
一只宽厚的手推开窗棂,目光穿过人流,落在那消瘦的身影上。
他细眼一眯,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去查查那两个人,什么来路。”
身后的小厮垂首上前,顺着他的视线透过窗口向外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对亮眼的身姿。
纵使身着粗布,却依旧十分显眼。
“越细越好。”
“是。”小厮应声退下。
*
武安侯府。
如去时一样,两人换了衣衫马车,方才回了府。
刚绕过垂花门,便听一道柔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这是去哪儿了,怎的这么晚才回?”
池见月回过头,就见廊下薛姨娘扶着刘嬷嬷的手,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明明端的是温婉贤淑,可那笑中总透着几分阴冷。
身侧的池见清则挽着她的胳膊,面色阴沉。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夜下,映着灯笼的冷光,颇有几分悚然。
“今日是三弟生辰,带他出去买些东西。”池见月道。
话音落下,连翘便从院内快步迎出。她原是在廊下守着,听见动静出来瞧瞧,不想却撞见这般阵仗。
她忙垂下眼,上前躬身行礼:“奴婢见过薛姨娘,见过二小姐。”
薛姨娘的目光落到两人怀中,又落在连翘身上,呵斥道:“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主子出门也不知跟着,这么多东西还需大小姐亲自提着。这般不懂规矩,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她眸色微眯,提高了声腔:“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