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是我师姐!”涂南枝从地上抓了把雪,本来想揉吧揉吧往虞青竹身上砸,但是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便没有捏实了,把掌心那捧雪直接往虞青竹脸上泼。
虞青竹一点儿躲的意思都没有,仰起头,纷扬雪便直直落在他的发上和眉梢。
他本就是一头银发,衣袍上也覆了一层白雪,如今眉间那抹黑色被盖住,便只剩下一双眼睛是黑亮的了,一瞬不瞬地看着涂南枝,鲜明的黑白对比里掺杂着丝丝的凉意,“师姐也不行,不管男的女的,活的死的都不行。”
“凭什么?!”涂南枝不明白他为什么疯癫都疯得这么理直气壮毫无预兆。
“你是好心善意,但是别人未必也一样。这世界上唯有我一定不会害你,其他人都未必。你永远不会知道人皮之下可以藏着什么肮脏的心思。”
虞青竹说这话时垂眸往外看了一眼,隔着这大雪与上山而来的几人短暂视线相接,而后轻轻掠过,目光又回到涂南枝身上。
涂南枝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单纯觉得他在危言耸听,蹲在他面前去抓旁边的雪往他脸上泼,一边泼一边碎碎念。
“你眼里没一个好人,我的侍女会害我,我的小猫小狗可能会被夺舍,我的父母可能会被人冒充,我接触的所有东西可能会有诅咒和剧毒。”
“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这世上的人都要杀我,臭名昭著的魔君待遇都没这么差,我倒好,都追着我杀,我犯天条啦?!”
虞青竹乖乖坐在原地被她泼雪,发丝和眉睫上挂了许多雪花,一动不动,连眨眼也不敢,仿佛把她泼过来的雪花当做恩赐一般,还悄悄使了术法让它们落在自己身上不至于融化。
对于涂南枝的指控,他没有半分狡辩,也懒得狡辩,只在涂南枝提到魔君的时候看了一眼远处走来的青岚,然后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没有,魔君其实过得也不怎么样,他也不配和南枝你相提并论。”
涂南枝正想骂他歪题,虞青竹抬起头,很是认真地看着骂骂咧咧的涂南枝:“不是南枝你不好,是因为你特别特别好,是世上的瑰宝,聪明,漂亮,又善良,还特别可爱,所以总有不知死活的觊觎你,心思恶毒的想利用你,是他们该死。”
涂南枝本来被夸的脸上骤然一红,尚未来得及羞涩,又听到他熟悉的旁人都该死论调,刚刚翘起的嘴角立马撇了下来,手中不自觉加重了力道,搓了一个雪球丢向他的脑门,“虞青竹,你到底为什么老是把人想的这么坏,该不该死也不应该由你说了算,为什么你老是一天天总想着杀人呢。”
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你两次了。
虞青竹在心里回答。
一想起重生之前的那一段往事,虞青竹便觉得浑身无处不是痛的,心脏那块儿更是撕扯着,汩汩往外流着血,怎么也流不干净,永不停息,便是凌迟,也不过如此了。
能拯救他的,缓解他的那种疼痛和惊惧的,唯有活着的涂南枝,嬉笑怒骂的涂南枝,还没有恨着他的涂南枝。
为了涂南枝活下去,为了不让她想起那段不堪的往事,他想,他是可以做尽一切事情的,哪怕屠尽天下人,哪怕沦为魔头。
只要涂南枝还健康地活在这个世上,留在他身边,他愿意成为以前自己最鄙夷的不择手段之人。
道德,原则,美誉,修为,他统统可以不要,他只想要涂南枝。
虞青竹知道涂南枝不喜欢这样阴郁又厌世的他,也不喜欢他提及杀戮,所以他不再说下去,也不再表露,只是安静地垂下头,坐在雪地上,悄悄把涂南枝刚刚扒拉过的地方重新覆上一层厚厚的雪,然后伸出手去勾着她的手指,给她传了些热气,免得她把手冻着。
“南枝,我们回家好不好,你要是不喜欢回涂家,我们就再找个地方,我搭房子,给你洗衣服做饭,给你抓灵宠。”
涂南枝刚刚抓雪手有些冻红了,此刻被他暖着,舒服极了,一时没有撒开。
她干脆也坐下来,和虞青竹面对面坐着,虞青竹低头把地上的雪消去了,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带软垫的矮凳,“地上冷,你坐这个。”
涂南枝从善如流,坐在矮凳上,正要开口说话,虞青竹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茶几,一套茶具,一碟点心,一壶醴泉水,还有一把防风遮雪的大伞,给涂南枝搭了一个小茶棚,给她倒茶递点心,顺便再拿了一个暖炉塞给她,开始在她旁边架炭火,准备开始烤肉。
涂南枝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虞青竹一直就是这么伺候她。
涂南枝捧着热茶,吃着点心,看着面前正滋滋冒油的肉,还是不忘初心,看着此时乖巧的虞青竹,问他:“那你是不是又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许任何人接近我,养的花种的草,抓来的灵宠,任何活物,最后都是你的意识傀儡,我身边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只能和你说话。”
虞青竹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给烤肉涮酱料,闷闷说了一声“不好吗?”
“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变一个出来,猫,狐狸,兔子,羊,小狗。”
“侍女,小厮,朋友,我也可以给你很多很多,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变出来。”
涂南枝嘴里的糕点顿时失去了滋味,想起从前一段糗事。
以前虞青竹也给她带过宠物,一只很漂亮的小鹿,只不过灵识完全被抹去了,只剩下他的一抹意念控制着。
涂南枝一开始不知道,欢天喜地的,天天抱着小鹿,骑在它身上蹭着它的胳膊,还给它编花环,带它一起去灵泉里洗澡。
后来是怎么发现的呢,因为涂南枝发现那只小鹿完全不会叫,对它做什么它都不会反抗,只会伸出舌头舔她的掌心,温顺到完全没有任何脾气。
一开始涂南枝还以为小鹿这是喜欢自己,直到后面,她发现这只小鹿半夜也不睡觉,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眼神格外熟悉。
她颤颤巍巍地抱着身边的虞青竹,害怕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结果小鹿开口说话了,虞青竹的声音。
“是我。”
吓得涂南枝尖叫出声,整个人埋到虞青竹的怀里,抖个不停,跟白日见鬼一般。
她连续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梦里都是那只漂亮的小鹿张口便是虞青竹的声音,哪里都不敢去了,也不敢接触任何东西,只敢缩在虞青竹的怀里。
虞青竹那半个月倒是特别开心,说话都是温柔似水的,任凭她打骂,她不乐意跟他亲热也由着她,每天就抱着她亲一会儿,贴着入睡。
后来涂南枝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白色小鹿,但还是忘不了那抹阴影。
她想了一下自己被小猫小狗包围,而这些小猫小狗都发出虞青竹的声音。
穿着法衣披着毛茸茸的围脖坐在炉边烤火的涂南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否决了虞青竹的提议,“不要,你想都别想,别搞那些,我一个都不要,那些都是你的分身,跟你没什么区别,我才不要。”
虞青竹低着头不吭声,看着炉子里的幽蓝色火焰舔上他的指尖,苍白的皮肤顿时出现烧伤的裂纹,但没有什么焦糊的味道。
他没有收回手,满脑子都是涂南枝嫌弃他,涂南枝不要他。
死了算了。活着没意义。
他一边这样自厌地想着,一边翻转着炉子上的烤肉。
不行,死了之后就没人保护南枝了,会有很多很多苍蝇来,觊觎南枝。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想自己就算是死了,也得连夜诈尸,化成厉鬼一个个索命,日日夜夜盘旋在涂南枝身边,不许任何人接近。
但是涂南枝又不喜欢鬼,鬼魂太冷了,阴森森的,而且长期跟鬼魂有染会损害身体,哪怕是仙人之躯也难以承受日复一日的鬼气浸染。
涂南枝瞧着他一副受委屈的模样,觉得格外新奇,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就该给虞青竹点颜色瞧瞧。
说好的主仆,他一天天蹬鼻子上脸的,比她使性子还频繁,改,必须得改。
她是不可能一直由着他的。
绝对不可能。
涂南枝一边吃着虞青竹烤好的肉,一边发表着训话,自认为将小姐和仆人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极为微妙,“虞青竹,以前我善良,不好意思跟你说。但是现在你重伤在身,自身难保,说好了我收留你做仆人,仆人是不可以天天使脾气又拈酸吃醋的,更不能主子一出去就自残,以性命相胁迫,这样到底谁是谁主子。”
“我大度我不跟你计较这一回,但是以后不能,绝对不能,这是最后一次了,不然,嗯,不然我会很生气,会讨厌你。”
虞青竹并不吭声,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满是受伤和破碎地看着涂南枝,仿佛是一块碎掉的冰一般,极为可怜。
涂南枝捂住了自己的良心,“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虞青竹目光黯淡下来,扯了扯嘴角,“南枝,可是你都要了我了,把我弃了,跟要我死没区别了。”
涂南枝一脸茫然,听清楚了虞青竹说的每一个字,但觉得自己压根没懂。
虞青竹的视线里看见上山的四人已然接近了,往这边来,听到这话,具是脚步齐齐一顿,看向自己和涂南枝的目光满是震惊和复杂的打量。
他想到涂南枝之前说要划分界限的话,觉得这正是一个好时机。
他看向涂南枝,摆出一副大度的虚假模样,“你之前不是说你的好师姐跟你聊过吗,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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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这些吗?”
不远处的云薇顿时背后一凉,其他三人也齐齐看向她,仿佛在问她说了什么。
云薇哑口无言,抿了抿唇,一般这种情况下她其实不欲多言,但是虞青竹的语气不知为何让她觉得自己背上压了一座大山,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其实我只是问了一句师妹和虞道友的关系,得知他们二人不是道侣之后提醒师妹发乎情止乎礼,莫要一时冲动,来日方长。”
云薇说到后面,脸色微微发红,“师妹问我夫妻之事,我咳了一声,说那些只有道侣才能做。”
“我也没想到他们年纪轻轻便已......”云薇难得说了这么多,剩下的便无论如何克服不了羞耻心了。
其他三人具已意会,青岚倒是反应小些,天机道人一副梦游姿态,风正清更是一脸世风日下道德败坏的不忍直视和愤懑。
虞青竹完全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看着涂南枝呆愣一瞬的模样便猜出了云薇和她的对大概只是点到即止。
他登时一喜,低着头,眼睫轻颤,攥住了涂南枝的手指,声音更加柔和哀怨,仿佛无端遭了浪荡子玩弄之后行将被抛弃的良家子。
“修仙之人讲究精.元,男子有元阳,女子有元阴,一旦交合,则精.元四泄,开了淫.欲气脉,交合双方留了一道真气在彼此经脉中。要么彻底断绝,要么按时泄了去以免经脉滞涩。若有道侣,则双方真气互通,以求圆满。”
“若是没有道侣,放任自流。”虞青竹低下头,“那便是人人都可践踏的路边杂草,此后也只能沦为任人欺辱的炉鼎,再无修炼可能。”
涂南枝听得头昏脑胀,什么精.元什么气脉,一下子涌进来,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
至于炉鼎,云薇还没有跟她解释,她也完全不懂。
虞青竹看着她晕乎乎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想亲,语气也不自觉好起来,“简单些说,你既然要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可以作践我采补我,但要是把我抛开,那我便是死路一条了。”
“哪怕是在凡间,仆人要是跟了主子,就一辈子嫁不得了,生是主子的人,死了是主子的鬼,哪怕主子要嫁人了,仆人也得陪嫁的,所以也得替主子相看相看。”
涂南枝这下懂了一点,但不是很多,“你们仙人也讲究这些吗?不是百无禁忌吗?”
虞青竹笑起来,但是眼底藏着一丝冷意,“仙人终归也是人,有情有欲有私心。正是因为法力无边呼风唤雨,人性的肮脏卑劣之处比凡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修仙久了,杀的妖魔鬼怪多了,性命便轻飘飘的,只是一个数字了,更何况色.欲贪婪。”
“南枝,当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决定天下人生死之时,他看天下人便如同蝼蚁了,天下人也不会再视他为同胞了。”
这是涂南枝第一次认识到,修仙这档子事,似乎也没有她所想的那般圣洁无暇。
她捧着小茶杯想了许久,似乎在思考虞青竹这话的深意,又或者是虞青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明明过去的二十年,她一直陪在虞青竹身边,每夜和他一起相拥入眠。
他这一辈子,少年悟道,拒了所有仙门,一直陪在她身边跟她玩过家家一般,虽然偶尔出门寻宝杀人,但应该也没有经历什么大磨难。
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虞青竹忽然变得如此极端,日复一日,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哪怕她一直陪在他身边,被哄着说了很多次爱他。
但他没有半点缓解,死死地抓着她,仿佛一个溺水者抓着飘摇的绳索,哪怕鲜血淋漓。
虞青竹以为她终于对修仙失望,忍不住继续煽风点火,“你要是想变厉害,我教你便是,无论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流云宗只是个不入流的门派,给不了你资源,也给不了你功法,你有我就够了,那几个人压根不够格当你师门,他们只会拖累你。”
涂南枝皱起眉,虞青竹便立刻打住话头,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我知道我说这话你不信,你可以亲自问问他们,这流云宗是不是没有半点灵脉,加起来有几块灵石,他们这么多年,可曾招到一个弟子。”
涂南枝缓慢回头,看见四人赫然立于自己身后,顿时生出一种被抓包的窘迫来,完全顾不上质问。
“嗨,师父,师兄,二师姐,三师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啊?”
天机道人看看风正清,风正清看看云薇,云薇看看青岚,青岚看看天机道人。
最后天机道人闭了闭眼,低咳一声,“从他说你不要他不如杀了他,然后他说世界上只有他一个好人的时候。”
涂南枝也微微闭上眼睛,脸上一派去世的安详。
哦豁,那就是不该听的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