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好听。虽然有些沙哑,但声线柔和,夸张点说,是文雅的。
红苏浑身一震,被转移注意力,不知为何转移了注意力,心想文雅这种词怎么会和阿盂扯到一块。
她姑且没说话。
阿盂也没说话。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十几年没发出声音,从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作为一个听力有障碍的人,他说话很不标准,每个字都像被糖粘到一起般,含糊不清。
丢脸。
阿盂想,无论在家练习多少次,到了外面依旧没人能听懂自己说的话,甚至一眼看出他是个残疾人。面露关怀,却又茫然,让他羞耻。
立志要当一个哑巴。可,应该怪自己时运低,撞上红苏了吗?
竟是让他昏头地开口说话了。
懊恼,仿佛一个吃斋多年的和尚忽然犯戒。
浑身不自在。
久久没等到红苏的回答。
逼得阿盂开始心惊胆战:
她为什么不说话,是我又闹出笑话了吗?
怎么办,要再说一次吗?
会不会还是没听懂,还是用手语更好吗?
阿盂很想伸手去摸一摸自己的助听器,但忍住,想掩饰某个生来就有的缺陷。
在这折磨人的时候,红苏终于有了反应,张张口想要说话。
有人从十几米外走来,“你好,请问是文冠殡仪馆吗?”
站在他们面前,打乱棋局。
阿盂小小一惊,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
请客入门。和红苏的纠缠被迫终止。
*
红苏后来还是没有和阿盂细说自己听到的那些声音。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黄月婵只是一个故事人物,那其他人呢?陈金永、黄月姝都是假的?这个世界又是真实的吗?
红苏的心好像被塞进一块石头。
她想,自己才从地府回到人间,不是吗?
为什么又被告知这个人间是假的,只是一个人笔下的世界?
阿盂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他想红苏从过去回到现实后就一直心事重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吗?为什么要藏在心里,有什么不能和他说的?
不是总嚷着说自己是她的有缘人,两人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怪事,还信不过他?
一肚子疑问,却又没有追问。
阿盂想,自己向来知情识趣,绝不会多管闲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半个月后,那个声音、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又一次出现在红苏的脑海里。
阴魂不散。
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人。
三十出头,脸庞偏长,站在一扇门前,似乎是谁的家,按门铃,有谁过来开门,随着他的走进逐渐看到一张沙发、一张茶几、毛毯。
“我让你写新版白蛇传,是改写,不是颠覆。你都写了什么?”
男人甫一进去,便身一拧,望向为他开门的人。
屋子里什么都是清晰的,唯有为他开门那人是一团雾。
那人回答:“颠覆不好吗?这故事都被拍烂了,想要收视好就得将创新发挥到极点。我不觉得我写的《白蛇传》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好笑,你把法海写成一个女人,还是个尼姑。这不离谱吗?”
拿出手机,男人开始朗读里面的文档内容:
“她年约四十,因丈夫在外勾三搭四,一气之下与他和离,甚至剃发为尼,入了金山寺。可她虽一心修佛,却又仍忘不了前尘,妒忌世上所有感情和美的男女。偶然一天见到恩爱的许仙与白素贞,立志要拆散他们——”
“你这不是胡闹吗?法海怎么会是个怨妇?你要气晕我。”
“我没看过白蛇传。”作者为自己辩解。
“四大民间传说你没看过?”男人真想骂一句荒谬。
“大概的故事内容知道,但一些影视作品的改编,还有原著的内容没仔细看过。”
“这不是你写出这种故事的理由,这剧本过不了!”
“我构思了一个月......”
“区区一个月。过几天后给我新的内容。”
男人面色沉沉,凝视作者。
红苏也凝视作者,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却又不能如愿——只感觉对方很不服气,表示自己知道后便拧身走开。
而随着他的离开,这段记忆也结束了。
红苏从记忆里出来,想,白蛇传是她还魂的新线索吗?
说起来,她也不知道这故事说的是什么。
*
当晚便问了阿盂。阿盂:【我也不是很清楚,虽然是流传已久的民间故事,但我只知道大概,一些细节不清楚。】
“没关系。”红苏做了个手势,洗耳恭听。
阿盂开始讲故事。
红苏:“最后白素贞永世被镇压在一座塔下?这许仙不是爱白素贞的吗?怎么会在知道她是一条蛇后如此绝情?”
阿盂:【很久前我就是因为这点一直不去读这个故事。但现在想想,如果我是许仙,和一条蛇同床共枕,即便它修炼人身,也不太能接受。】
红苏不置可否,心里却有偏颇。
想:那之前二人的恩爱都化为乌有了?爱情就是这么脆弱易碎吗?
阿盂不知道有没有猜到她的心底话,补充:【白素贞后来水漫金山,害了许多人的性命。】
红苏:“不是法海先害她没了自己的家庭?对了——你有没有看过一个改编版的《白蛇传》?作者在里面颠覆法海的形象,将他改写成一个女人。
阿盂微怔:【成了一个女人?没有,你想知道些什么?】
红苏:“只是问问。那个法海——唔,是虚构的人物吗?有没有原型?”
阿盂摇头。
红苏:“在故事里,他又是哪个寺庙的和尚?”
【金山寺。】阿盂望进红苏眼里,【这是一个虚构的寺庙。】
“我知道......”红苏有些心虚,挪开看着他的视线,“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要多想。”
我没多想。阿盂在心里声明,她还魂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如果她真是打定主意要隐瞒,他也绝不会死缠烂打。
却又——
仿若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打手语:【香港的黄大仙庙很有名,要不要周末去那儿逛逛?】
*
周六,雨天。
两人共撑一把伞,来到了黄大仙庙前。
阿盂为自己的提议找借口:【我本来就想过来拜一拜,今年是蛇年,我犯太岁。】
红苏没明白他的意思,抓着他的手臂“哦”一声。
她有认真听自己说话吗?阿盂便想,着急地想要再重复一遍,却又在这时闻到香火味,看向前方——
浮浮薄薄,黄大仙庙出现在眼前。它是红色的,黄色的。果然香火旺盛——即便今天下雨,也有不少香客。
人们虔诚地站着,雨水自天上大滴大滴打下,阿盂和红苏收了伞站在门槛外,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里面的神像上——
阿盂只望一眼,目光便又飞向身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还好红苏知道,所以目不斜视,冷酷发言:
“我再重申一次,我只是魂魄状态,不是邪祟,可以进佛堂大殿。”
阿盂不做声。
可不做声也是错的,红苏想踹他一脚,踹到庙里去——两人在之后买了一包香,用香油火点燃,走进庙宇,跪在了蒲团上。
环顾四周。红苏看着双手合十、正在许愿的人们。
神明。她想自己在地府那么多年,还没见过神仙。
“世上真有神仙吗?”
颇为大逆不道地自言自语。
闻着香火味,听着雨声,高看眼前神像。
今天过来,红苏并不打算找还魂的线索。她想,自己是想找到法海没错,觉得他是那个声音提到的一个人物,找到他的话,或许就能知道这世界的真假,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笔下的产物。
但这有可能吗?
于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人,实在天方夜谭。
所以这次过来黄大仙庙,红苏只是想多看一看这个人间。
陪着阿盂跪在蒲团上,她回忆自己之前听到的声音。
——那人说黄月婵是他创造出来的一个故事人物。
既如此,面前神像,周围的景象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红苏默然。
瞥见地上影子一动,以为是阿盂从蒲团上起来了,偏头过去,见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身穿青色,相貌斯文,皮肤白净而身型纤弱。
似乎才从外面进来,身上衣物深一块浅一块。
和寺庙里的香客一样,对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专注地,默念心中愿望。
他会祈求些什么呢?红苏想,这人给她一种熟悉感。
【怎么了?】身旁,阿盂注意到她的异样,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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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来。
红苏不方便出声,拉着他从蒲团上起来。
衣角翻飞,三五米外朱红色的木门前落下两个影子。他们站在门边,不着痕迹地看过去——年轻人还在蒲团上,跪了很久。
庙里人来人往,神佛之下香火缭绕,外面雨声不停,淅淅沥沥,他终于起身,来到外面。
将手中的香火插进炉鼎,却也有香火落下,落到他的手背上。
年轻人被烫得眉头一皱,把手机拿出来。
“是要做什么?”红苏放开阿盂的胳膊,以魂魄的状态靠近对方。
看着年轻人打字,想起阿盂有时也会选择打字和自己沟通。
“被香灰烫到了,会有什么寓意吗?”红苏念出年轻人手机上的内容,失笑,“这是在干什么,被香灰烫到了也要探究到底?”
还是说,他在庙里求的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好奇着,年轻人收起手机撑着伞往外走。红苏追步过去,和许多人擦肩,拐进一个房间。里面五六个香客,一张桌子,一个像墙身那么长的柜子。
“你好,我想来解签。”
年轻人站在一个工作人员前,伸出一根竹签,他之前摇的。
“第七十六签。”
解签的人接过,说:“中平签,是说修身不厌贫。”
“指我所求之事不能达成吗?”年轻人听着,就急迫起来。
“嗯,大运未到,需要静候机缘才会有出头之日。先生,你求的是什么?”
“事业。我是个编剧,已经快三年写不出故事了,我想问什么时候才能有灵感。”
红苏听着,眼神陡然一变。
想起自己昨天见到的那幕——那两个人因《白蛇传》而起了一场争执,其中一人就是编剧。难道,编剧就是这个年轻人?
解签的人续道:“先生,该来的总会来的。从签文上看,你还需等待一段时间。”
年轻人白了一张脸,“我不能再等了,师傅,我再浪费时间,会被后来者居上——”
“求此签者,需隐忍,受艰辛。”
“不行.......”年轻人想,每天枯坐书桌前,打开电脑却敲不出一个字的滋味太难受了。
浑身紧绷,执着地望着面前。年轻人想,可以再求一次签吗?是否自己在摇签时分了神,摇出来的签文并不属于他?
眼神凌乱,将签纸攥在手里。祈求面前的人回心转意。
可解签的人铁石心肠,“修身不厌贫,意思是不厌自己贫穷,仍然快乐。视富贵如浮云。”
“人怎么能做到视富贵如浮云?!”红苏和年轻人就一同出声。红苏讶然自己和对方的默契,同时心中起伏,她想自己似乎在生气,仿佛共情年轻人的感受。
只是年轻人岂会知道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面对解签人的话,想到自己死水一般的事业,心生不悦——他想,若非走投无路,怎么到寺庙来求助神佛。
只是要求一个安慰,知道大概率是虚无缥缈。
可现在连这点安慰也轮不到他头上。
呵。
年轻人纹丝不动地站在解签人面前。
不想离开,非要求一个心仪的答案。
沉默间,身后却迎上另一个人。同样是要解签的,侧过头来问:“先生,你结束了吗?”
“——”年轻人咬紧牙关,憋着一口气,走出房间。
红苏跟在身后,雨水穿过她的身体,青灰色的石板上颜色深了一个度。
天地黯然失色,一把伞伸来,有人来到她身边。
红苏未曾偏头,只看一眼,嘴一努:
“舍得现身了?”流出一句话。
【找到你想知道的事了吗?】阿盂把手机伸过来,撑着伞不方便打手语,在手机上打字。
红苏:“我不确定。”
【前面这个人和你还魂有关吗?是和....你昨天说的《白蛇传》有关吗?】
白蛇传,红苏惊讶他把自己的话放在了心上,偏头用眼神去找那位年轻人:
“他说自己是个编剧,来庙里是因为没有灵感,想问菩萨能不能帮帮他。”
【编剧?我以为她会是个演员。】
“什么演员,”红苏思索该怎么得知年轻人的名字,眼见着他要彻底走出寺庙,步伐加快。
【这女人长得那么出众,不知道在网上能不能能搜出来,香港现在很少人从事编剧行业,属于黄昏产业。】
红苏刹停脚步:“女人?你说什么,这不是个男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