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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跑来一只大白鹅(一)

作者:芋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更深夜阑,荒山降临了一场灰烬雨,熠熠生辉。


    “你看,是漫天飞雪。”


    世木站在灰烬雨下,任由那些飞灰在她发间飘零,闭上眼睛,幻想那是一场迟到的初雪。


    亚,你所告诉我的冬日绒雪,今日我终于感受到了。


    真冷啊!


    屠晋却不以为意,戳破她的美梦:“鱼目混珠,不过是个赝品而已。”


    赝品么?


    她不就是一个赝品,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和他交朋友,却还是搞成这个样子。


    世木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去偷看屠晋的反应,只发现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座孤坟,眸中是化不开的孤寒。


    她从漫天飞灰中抓住一张被烧了半截的黄纸,合上手掌,连着灼热的火边一起包裹其中。


    “其实我也会变戏法。”


    手掌再打开,两只黄色的蝴蝶拍打着翅膀从她的手心飞出,翩跹悬舞。


    它们在世木的“初雪”中厮缠牵绕,在荒草坟林辗转徘徊,越过屠晋的眼睫,盘桓于一座无字墓碑上。


    “听说在凡人死后,魂魄会依附在这些微小又不起眼的小生灵上,再回头看一眼放心不下的旧人。”


    她牵着屠晋的衣袖,拉着他去触碰其中一只小蝴蝶。


    “这般,你便权当他们已经瞧过你如今很好,了却牵念,渡过忘川。”


    “来世,也很好。”


    指尖传来麻酥的触感,是蝴蝶在振翅。


    下一瞬,它便离开屠晋,随着另一只轻飞远去。


    “牵念……”


    屠晋扯开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黄色蝶粉沾在他的指腹上,怎么都抹不掉。


    在世木看不见的荒草丛后,散落的黄色蝶羽碎片,悄悄飘进灰烬雨中。


    黄纸不止,风起未歇,险些叫人睁不开眼。


    世木抬手挡住口鼻,在风沙中迈不开步,就连放在墓边的灯笼也被吹走了。


    莫不是今夜有人将整个荒山的坟都祭拜了个遍,不然怎么能吹来这么多纸钱飞灰?


    呼啸的风声中,突然夹杂了几段震耳的鹅叫。


    “嘎、嘎、嘎——”


    后面紧跟着一串急促的男人的叫喊声。


    “我的鹅!”


    “我的鹅!”


    一只雪白的大鹅凄声嘶鸣着冲破“黄沙”奔来,身后追着一个高举剁骨刀、长条白布覆面的中年男人。


    他大喊:“前面的人,帮忙拦住我的鹅!”


    随着一声声凄怆喧天的鹅叫,迷蒙的黄纸余烬忽而变成了漫天的雪白鹅毛。


    如此,便更像是一场纷飞的大雪了。


    荒山的夜不再寂静,每一场风沙都透露着十分的诡异。


    世木听见了追着大鹅的男人的叫喊,低身捡起地上的一截较粗的断枝,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还算趁手。


    大白鹅远远瞧着朝它扬起的长木棍,后又有不停挥舞的剁骨刀,脚掌试图转个方向逃跑,奈何自身的冲力太大,竟直直撞上世木的木棍,被牢牢抵住脖子。


    大白鹅发出一声闷叫,却还是逃不过被摁着脖子提起来的命运。


    它死劲扑腾着翅膀,覆满泥土的脚掌试图去够到地面。


    追赶大鹅的男人举着开刃的剁骨刀,在即将砍到世木眼睛之前,用脚刹住前倾的身体。


    他弯下腰喘着大粗气,向世木道谢:“多谢……多谢,大家就等着这鹅上桌呢。”


    一把闪着寒光的刀横在世木脸前。


    层层白布下,缝隙中两颗黑珍珠般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追鹅人殷勤地向她递上砍刀:“既然是姑娘逮住的这畜生,不如就由你来,在这鹅脖子上砍下第一刀?”


    寒白的刀光映在追鹅人的眼中,世木总觉得这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子在往下坠。


    她被盯得毛骨悚然,摇了摇头,两指抵着刀背,将刀推了回去。


    追鹅人好似看不见屠晋般,视线从他身上掠过,不作停留。


    见世木摇头婉拒,他也不作强求,甩甩胳膊从她手中接过大鹅,干脆利落地朝着那长长细细的大白脖子砍下。


    这次大鹅反倒是不叫了,尖喙紧紧闭着,死得矫首昂视。


    鹅头被追鹅人提着,脖子以下失去牵拉掉在地上,殷红的血喷出,洒在飘散的鹅毛上。


    世木退得及时,没让裙角沾上鹅血。


    但她仍是离得很近,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刽子手”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那缠绕包裹着人头的白布条上下松动,随着面部肌肉的走势裂开,交织成一个大大的笑容。


    没有喜悦,只有瘆人。


    白布里面还是一层白布,白布下依旧是一层白布……一层又一层,无穷无尽。


    飘荡在风中的鹅毛被一滴血打落,汩汩冒血的不是低垂的鹅头——而是追鹅人脸上泛黄的白布条。


    鲜红的血从他的脖子流出,顺着一层层的布条往上渗,很快便染红了下半张脸。


    这一切都好似被砍掉的不是大白鹅的脖子,而是他的脑袋!


    男人扔掉手中碍事的刀,长满死茧的手指扯开覆盖在脸上的白布条,在嘴巴的位置露出一条黑黑的缝隙。


    世木终于看见了他真正的脸——那是一片灰白的皮肤,短短一截便有成百上千的细小划伤。远远看着那些隆起的小疤痕聚在一处,像极了细密的动物毛发。


    她看着男人一把将鹅头塞进嘴里。


    一整个鹅头,就这么生生吃下,甚至没有任何咀嚼的动作。


    茹毛饮血,这个人族的词最适合形容此刻的场景。


    生于山野长于荒原的山鬼,她见过世间最可怖的怪物,眼前的场景仍是让她恶心得想吐。


    世木想移开视线,脑子里却像是有一双手按着她的眼睛,扒开她的眼皮,强制她去看。


    这不是第一次了。


    在蔚水湖畔亚的画像被弄脏的时候,在县衙地牢她蒙冤下狱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会出现这双手,操纵她清醒着失控。


    “这可真是世间美味!”追鹅人边吃边感叹,将一开始说的那些等着大白鹅上桌的“大家”,通通抛诸脑后。


    他满手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那头大白鹅的。


    血手指着地上剩下的无头鹅,眼珠僵硬地转动,似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猛地贴在世木的脸上。


    “姑娘,你要不要也来点?”他邀请世木一起品尝这场“盛宴”。


    从脖子滴落的鲜血,此刻更像是源源不断馋人的口水。


    “兄台客气了。”世木不着痕迹地后退,摆手:“不必,我们吃过了。”


    男人不知是信了她的托辞,还是舍不得这只美味的大白鹅,没再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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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捡起地上沾了血毛的鹅身,提在脸前,仔仔细细端详。


    鹅还是那头鹅,只是没了头。


    鹅毛还是那些鹅毛,只是沾了血。


    鹅掌还是那双鹅掌,只是没了劲。


    干脆不再用剁骨刀分割它的血肉,追鹅人张大血淋淋的嘴巴,直接将其往里塞。


    这次世木听见了咀嚼的声音,那是一整根鹅骨被咬碎的脆响,在荒山寂静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世木忍了忍恶心,趁着男人沉醉吃鹅的空隙,她一把抓住屠晋的手腕,向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她抓着屠晋,护着他一点一点往山下退。


    突然,追鹅人吃鹅的动作停下。


    他的脑袋定在原处,唯有黑漆漆的眼珠子在慢慢移动,差点要翻到眼眶里去。


    他又在盯着世木。


    世木拉着屠晋的手一紧,面无表情地回敬他。


    二人对视良久,追鹅人的眼珠终于收回,继续享用他的大“红”鹅。


    “走。”世木低声提示屠晋,带着他退到追鹅人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了引路的提灯,好在今夜的月亮很亮。


    “你别害怕,那只是一只鹅妖。”世木松开屠晋的手腕,见他自从鹅妖出现后便一直不讲话,想着是不是被吓到了。


    毕竟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我不怕。”


    他这话在世木听来有点逞强的意味,毕竟哪家的哥哥都不会想在妹妹面前露怯的。


    她点点头,不去揭穿“哥哥”的谎言:“嗯,你一点都不害怕。”


    屠晋听得出她话里的敷衍,却也懒于反驳。


    “它应该是在死后才成为妖的,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它应该是一只鬼。”


    “死前的怨念太深了,以至于死后成了鬼仍然不能得到解脱,一直重复着那时的惨状。”


    这个人间,有太多被吃掉的大白鹅了,为何偏偏它生了怨念?偏偏成了妖鬼游荡人间?


    “执念太重成了妖,怨念太深做了鬼……”


    她顿了顿,偏头去瞧旁边的人:“屠晋,若是有一天需要你去选择,你是会成为妖,还是鬼?”


    屠晋震惊于她的荒唐假想,又瞧着她一副替他琢磨的认真模样,哑口无言。


    末了,一根手指按着她的额头推回去,斥了她两句:“好好做人。”


    “哦。”世木又不能告诉他,其实自己不是人,是只山鬼。


    他们又走过了许多的墓地。


    就在她以为关于鹅鬼的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屠晋却突然开口:“既然是邪物,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世木,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捉妖师,早日收走他?”


    收走它?


    的确应该如此。


    “也许我们应该这么做的。”


    世木没有发现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旁边人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垂了一下,嘴角的浅笑僵在脸上,慢慢消失。


    眼看着就要走到荒山脚下了,清冷的月亮下却突然出现一群乌黑的鸦鸟,黑压压地遮住天边。


    它们行进的方向正是,蔚水县。


    鸦鸟的唳鸣,凄清哀恸,在夜幕中极其聒噪刺耳。


    似乌云掩月的鸟群,要比它们的叫声更离奇古怪。


    这就是典当铺伙计所言的——夜啼的鸦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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