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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找到你了(三)

作者:芋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世木仰面跌进大水缸,扬起的手中高举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布偶。


    缸中沉寂的死水从底部卷起缚上她的腰腹和胸膛,挤压她的呼吸。


    挂在房檐上摇摇欲坠的斗笠掉落,兜头盖在她的脸上,冲力不小。


    笠帽密织的缝隙中筛下稀疏的光线,缸中溢出的水洒了一地。


    事故发生的瞬间,屠晋立即钳制住想要置世木于死地的妇人,同时伸出一只手去抓世木,却落了个空。


    手下的妇人仍在猛力挣扎,屠晋不得不一记手刀劈在她的后颈,将她打晕。


    他将妇人靠墙放下,那跌坐在地上的孩子忍住惊慌扑到母亲身边。


    屠晋只看了一眼,没再去管她们。


    笠帽被揭开,屠晋将世木从水缸中拉起来,赶忙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


    “家妹能从地牢中安然无恙走出来,就足以证明了她与此案无任何干系。诸位此刻上门闹事,难道是在质疑县令大人的英明决断吗?”


    屠晋的脸虽与亚形同孪生,脾性却与之大相径庭。他板起脸来,一双琥珀眼缓缓扫视全场,声音沉稳却不容置喙。


    许是被蔚水县县令的威名喝住,闹事的人不似先前的咄咄逼人,反倒是局促不安起来。


    小女孩刚刚目睹母亲突然发狂,已经是强忍着害怕不敢出声,此刻再被屠晋森冷的眼神吓到,眼眶中盈满的泪水瞬间决堤。


    可她也只敢小声抽泣。


    一只带着水气的手拉过她不停颤抖的小手,将干干净净的兔子布偶塞到小女孩的怀里。


    世木半蹲在女孩面前,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柔声安慰道:“小小别害怕,这个大哥哥不是坏人,他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妹妹。”


    见小小止住了眼泪,她起身看向其他人。


    “我知道亲人的罹难让你们难以接受,你们痛苦、愤怒、委屈……可这些情绪的发泄不应该给我,而是给那个真正逍遥法外的凶手!”


    “诸位应该相信府衙,他们一定会拼尽全力找到凶手,给大家一个交代,给蔚水县惶惶不安的百姓一个安稳的生活。”


    世木并非盲目信任那些中规中矩的衙役,而是相信她的朋友段竹七。


    段竹七虽然未明说自己是受府衙所托来到蔚水县的,但他既知道县中出现妖物,又拿着寻妖罗盘满山跑,世木不得不将二者联系在一起得出这个推论。


    叫嚣着让世木血债血偿的更夫儿子压下心头的怒火,扶着几欲哭晕的母亲,咬了咬牙,放下狠话:“今日我们不过是看在县令大人的份上,暂且饶过你,等来日有了证据,我们会再来讨个说法的!”


    他示意左右两旁的帮手停下,暂且退出这座大宅子。


    “等等。”世木叫住他们。


    “妖女,你又想做什么?”他们愈发不耐烦。


    世木却不疾不徐,和小小一起扶起昏迷的妇人,将她交到他们其中一人手中,“这母女俩是你们叫来的吧?把人带来了,也一并好生带回去。”


    他们想反驳却也辩无可辩,这母女俩确实是他们叫来的。本想着她家丈夫那案子与自家案子应是同一凶手所为,便叫来一起壮势。


    谁知这女人发什么疯竟然带着刀子!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差点跟着她一起背上一桩凶案!


    那群人来得气势汹汹,走得却悄无声息,这半日偌大的无名居竟也无一人“路过”。


    世木低头看着身上湿答答的衣服,她大可像初到人间的那日一样用自身灵力烘干衣物,但屠晋就在身旁,她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幸而她是在自家门口掉进大水缸的,走两步就能回家换衣服了。


    折桂院,屠晋为妹妹准备的厢房就在他隔壁。


    厢房内部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隔间,整个隔间就是一个巨大的衣柜,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姑娘家的衣物,春夏秋冬四季齐备。


    从襁褓之期到孩提总角,从豆蔻之年到桃李年华,那些他所缺席的妹妹的年华,他都在尽力补齐。


    又打开一个立柜,里面是最新制好的冬衣,最底下压着一张女子的小像。


    虽说世木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画上女子的容貌与自己的相似度吓到了。


    那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明眸皓齿,虽年纪尚小却也可以预见待她出落之时,眉眼应与世木有八分相似。


    难怪在没有任何证据而自己也矢口否认的情况下,屠晋仍会认定她就是他的妹妹天喜。


    指尖从排列整齐的衣裙袄袍上划过,世木随便选了件深靛蓝的衣袍取下。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过去是,今日亦是。”


    一墙之隔,屠晋靠在紧闭的窗棂上,语气里满是对妹妹的自责与亏欠。


    世木系腰带的手一顿,终究还是没有回答。


    没有得到回应,屠晋叹了口气,沉默下来。


    他张了张嘴,还是向屋内的人提出了一个无理的请求:“隔了十年你终于回来了,和我一起去看看母亲和父亲吧。”


    屠晋和天喜的父母?


    世木站在门前,推门的动作突然停住。哥哥也许会认错妹妹,可父母不会认错,尤其是十月怀胎的母亲。


    如果被他的父母识破她的谎言怎么办?


    那时他会讨厌她吗?


    一定会的!


    她应该在他认错人的时候就坦白,就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进退两难。


    可是,她只是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而已啊。


    房门打开,世木整理好心绪从里面走出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浅到几乎看不见。


    “在请裁缝做这件衣服的时候,我就在想它穿在你身上是什么样子的。”


    “果然很漂亮!”


    屠晋靠近世木,伸手正了正她的腰带,指腹拂过上面的挂坠,整理妥帖。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发现已经干了。


    这是世木第一次对他的靠近感到不自在,无所适从。


    她悄悄往旁边移了一步,走在那人前面:“走吧,天快黑了。”


    —


    世木没想到屠晋会带她去荒山。


    离开无名居,穿过几条小巷和街道。


    他们路过了昨日的小面馆——门口摆放的桌椅已经被收走了,店门关闭,上面挂着一个暂时休息的牌子。


    他们沿着这条街道一直走,来到了城门口。


    白日里下过雨,天色本就阴沉,现下几近黄昏,更是晦暗不明。


    过所出城时,世木还在想为什么屠晋独自住在城中,而他年迈的父母却居于治安不佳的城外。


    来到荒山脚下的时候,她恍然明了。


    夜幕下的荒山像一只踽踽独行的刺猬。


    它竖起满身的尖刺,露出青面獠牙,恫吓驱离心怀鬼胎的造访者。


    临时雇来的马车只能停在山下。


    屠晋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跳下马车,落地后伸出另一只手去扶妹妹下马车,“小心。”


    许是没有留意到他伸出的手,世木掀开车帘,选择直接跳下马车。


    上山的路曲折蜿蜒,幸而已至深秋,山上草木稀疏,轻易便能察觉拦路的荆棘丛。


    微风拂过,灯笼内的烛火跳动,灯芯燃烧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失踪的那一年,也是一个雨季。大雨整整绵延了半月,山洪冲破了堤坝,一眨眼就淹没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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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村庄。”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屠晋还是会梦见那个雨夜,冰冷的雨水灌进来,连带着涌进的泥浆几乎要将家整个掩埋。


    他只能依靠泥浆中浑浊的雨水来维持生命,用双手刨开重如千斤的洪沙,抓着残枝断根一点一点爬上山坡,再一遍遍重重摔下去。


    “我们说好的,等我爬上去之后会再来救你的。”


    “我失约了。等我再回去的时候,我们的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你也失踪了。”


    不可弥合的过错就像是一道反复化脓的伤口,永远不可能结痂,它只会慢慢溃烂,连着身躯里其他正常的肌肤一起腐烂掉。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却再也寻不到你的消息。”


    许是一种近“乡”情怯,入夜的荒山中那一抹昏黄的灯影加深了这种孤独,屠晋回忆起了那段灰败的往事。


    世木应该去安慰他,如果他忏悔的对象不被错认为是她的话。


    “我……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世木低垂眼眸,不敢与屠晋对上视线。她没有立场去替天喜原谅他,只希望能暂时搪塞过去。


    听见她的话屠晋果然愣住了,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忘记了那便忘记吧,之后的日子我会好好弥补你的,世木。”


    他们不知路过了多少座荒坟,坟头的野草早将刻着主人生平的石碑覆盖,在风中发出细长的啸鸣声。


    脚下的荒草愈发茂密,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下脚地。


    前路恶劣的环境,使得世木心中的猜测愈发合理。


    屠晋父母的处所,那样的地方,他们一路上见过太多了。


    一座孤坟。


    大块大块的石头压在埋着死物的黄土堆上,像一个裂开的堡垒。


    一座被精心打磨的石碑立在坟前,如同其他荒坟的命运一般,它也被野蛮生长的荒草遮盖,见不得天日。


    屠晋应该是很久没有来祭拜过他的父母了,不然也不会任由这些坟头草滋生。


    他拨开碑石上的荒草,轻轻掸开落在上面的尘土,望着这座无字碑出神。


    “专门弄来这样好的石料,为何不刻下碑文、留下二老的名字?”


    在墟境,死亡就是成为虚无,也就是人间所说的尘归尘土归土。


    终将有一天世木也会身归混沌,身不带来死不带去。


    她只是好奇,人族拼命留下后代不就是为了这些身后事吗,屠晋为何不信奉传统?


    就在世木以为这问题太过冒失、难以回答的时候,屠晋竟开口解释:“过往和名字都是一种牵挂。”


    “带着过去的枷锁和那些未完成的遗憾,又如何再重新开始呢?”


    名字是一种牵挂……


    他说得对,她至今念念不忘的那个名字,过了百年竟已成了心底的朱砂痣。


    夜半深山,祭拜孤坟。


    荒山西侧有一断崖,崖边生长着高大的木蝴蝶树。


    长长的蒴果悬垂树梢早有了开裂的迹象,只等着这股狂风席卷来,将它的种子抛撒四方。


    薄如蝉翼、白色半透明的种子在风中飘坠,像极了漫天飞舞的蝴蝶群。


    如同夜空中撒下千张纸,在寂静阴冷的荒山坟边,似是从阴界忘川送来的纸钱冥币。


    世木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沙迷了眼睛,再睁开,那漂亮的木蝴蝶竟变成了千张黄纸,纷纷扬扬。


    黄纸烧尽的飞灰带着弥漫不去的香火味,天边连缀的火光犹似黑夜中一条焚火的长虫。


    今日也有人来荒山祭拜旧人吗?


    她伸手抓住一张被烧了半截的黄纸,边缘脆弱的灰烬一碰即碎,沾上她的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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