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洞内,空气死寂。
那盆被唐三藏念过经的油,静静地放在石桌上。
它不冒烟了。
也不臭了。
原本漆黑粘稠的雷油,此刻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里面悬浮着无数细碎的金点,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被封死在了松脂里。
香。
一股子混杂着檀香、肉香、还有金属冷香的味道,在洞里弥漫。
这味道不腻,却钻头。
闻一口,脑子里的杀意就消一分,想跪下来磕头的念头就长一寸。
“好毒的慈悲。”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把活铁勺子。
他没敢直接用手去碰。
这东西现在叫“佛脂”。
是唐僧用十世修行的元阳气,硬生生把一锅尸油给“度”化了。
但这度化不彻底。
只是把脏东西裹在了金光里,像是给屎镀了层金。
“熊山。”
朱宁把勺子伸进盆里,搅了搅。
油很稠,拉丝。
每一根丝都坚韧得像钢丝,搅动时发出“铮铮”的脆响。
“在。”
熊山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那身刚换的“煤铁甲”,黑得吸光,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煤灰。
“你这身皮,够硬,也够黑。”
朱宁舀起一勺佛脂。
金色的油液在勺子里滚动,映出朱宁那双暗红色的瞳孔。
“但有个毛病。”
“太脆。”
朱宁把勺子倾斜。
一滴佛脂落在地上的活铁砖上。
“滋!”
没有腐蚀的黑烟。
只有一道白光闪过。
那块坚硬的活铁砖,竟然像蜡一样融化了,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凹坑。
“遇见这种带‘净’气的东西,你那身煤铁皮,就是层窗户纸。”
熊山看着那个凹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
它是妖。
本能地厌恶这种干净得过分的东西。
“想不想把这层纸,换成铁?”
朱宁站起身。
他端起那盆佛脂。
“躺下。”
熊山没有犹豫。
它轰然倒地,震起一片浮灰。
巨大的身躯像是一座黑色的肉山,摊平在冰冷的地面上。
“忍着点。”
朱宁走到熊山身边。
他没有把油泼在甲上。
而是伸出左手,那是锋利的黑莲骨爪。
“噗嗤。”
爪子直接刺入了熊山脖颈处的甲缝。
那里是肉与铁连接最薄弱的地方。
“吼!”
熊山闷哼一声,身体紧绷。
朱宁没有停。
他把那盆佛脂,顺着伤口,一点点倒了进去。
不是倒在皮上。
是倒进甲胄与血肉之间的夹层里。
“滋滋滋!”
惨叫声瞬间炸裂。
那不是烫。
那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在身体里打架。
煤铁甲属阴,属脏,是地下的怨气。
佛脂属阳,属净,是天上的慈悲。
这一阴一阳,一脏一净,在熊山的皮肉之间剧烈反应。
“绷住!”
朱宁一只手按住熊山颤抖的胸口。
“让这股子‘净’气,去咬你的‘脏’肉。”
“让它们杀,让它们打。”
“等它们打累了,融在一起了。”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这层皮,才算是焊死了。”
熊山在地上翻滚。
它身上的黑色甲胄开始变色。
原本粗糙的煤渣表面,渗出了一层金色的汗珠。
汗珠流过的地方,黑甲变得光滑、致密。
呈现出一种类似黑金古铜的质感。
半个时辰后。
惨叫声停了。
熊山趴在地上,浑身冒着白烟。
它瘦了一圈。
原本臃肿的体型,现在变得精悍、紧实。
那层甲胄不再是穿在身上的。
而是彻底成了它的皮肤。
黑中透金,隐隐有梵文在甲面上流转,却又被一股子黑气死死压住。
“起来。”
朱宁踢了踢它的腿。
熊山爬起来。
动作轻盈了许多,关节处不再有那种沉重的摩擦声。
“感觉怎么样?”
“怪……”
熊山张开嘴。
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破锣般的嘶吼,而是带着一种金属共鸣的嗡嗡声。
“心里头……不燥了。”
“看东西……更清楚了。”
熊山抬起手。
那只巨大的利爪上,黑金色的光泽流转。
它随手抓向旁边的一块岩石。
“噗。”
没有碎石飞溅。
岩石像是豆腐一样,被它的爪子无声无息地切开。
切口处光滑平整,甚至被高温封住了一层琉璃质。
“这就对了。”
朱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叫‘黑金浮屠’。”
“以后再遇到那些神仙罗汉。”
“他们的金光咒,烫不穿你的皮。”
“他们的慈悲心……”
朱宁把空盆扔在地上。
“也度不了你的魂。”
“去吧。”
朱宁挥了挥手。
“去矿坑。”
“把剩下的那三千个兄弟,都给我按这个法子炼一遍。”
“佛脂不够了,就去流沙河。”
“让沙和尚把那些想过河的‘善人’,都给我留下来。”
朱宁坐回王座,拿起那把锉刀。
“咱们这黑风山的油锅。”
“得常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