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门的门槛,动了。
不是被人踩动的,是它自己在长。
几百块刚从矿坑里运出来的“活铁”砖,被铁浮屠们粗暴地拍在原本的石门槛上。
这些砖头还没死透,砖缝里渗着黑红色的铁汁,相互挤压、融合,发出“咕叽咕叽”的吞咽声。
“再高点!”
鼠老大站在界碑上,那条带着骨刺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
它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里,透着一股子临战前的神经质。
“大王说了,这回来的客腿长,门槛矮了拦不住。”
铁浮屠们沉默地执行命令。
又一层活铁砖垒了上去。
门槛足足被垫高了三尺,像是一道黑色的矮墙,横在山路中间。
这不像门。
像是一张闭不上的嘴。
日头偏西。
山脚下的风突然停了。
那种常年笼罩在黑风山周围的铁锈味和血腥气,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给推开了。
路尽头,走来一个和尚。
他没骑马,没带随从,也没拿锡杖。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很普通。
普通得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苦行僧。
但鼠老大的背脊瞬间弓了起来。
它脖子上的硬皮炸开,露出了下面紫黑色的嫩肉。
它看不透这和尚。
照妖镜里一片空白。
藕丝网络里没有震动。
这和尚走在路上,却像是不在这个世间,没沾上一粒尘埃。
“站住。”
鼠老大从界碑上跳下来。
它手里提着那把断剑,挡在路中间。
“第五天门,今日封山盘账。”鼠老大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不接散客。”
和尚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眼神很静,静得像是一口枯井,看一眼就能让人心里的火气全灭了。
“贫僧不化缘,不挂单。”
和尚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鼠老大的耳膜,直接在它脑子里响起。
“贫僧是来还钱的。”
和尚伸出手。
那只手白净、细腻,掌心里托着一枚暗红色的铜钱。
黑风通宝。
但这枚钱不一样。
它不动,不叫,不吸血。
它像是死了。
原本暗红色的钱体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那是被某种极其霸道的“净”气给封住了。
“这钱,咬了贫僧一口。”
和尚看着鼠老大,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贫僧寻思着,既然这钱认主,那这笔账,总得当面算算。”
鼠老大盯着那枚“死”了的钱。
它感觉到了。
那钱里的大王法旨、山神官气,都被这和尚给硬生生地按灭了。
这是个硬茬子。
比那个拿剑剁手的道士,比那个贪心的胖子,都要硬。
“想算账?”
鼠老大咧开满嘴的锯齿,往旁边让了一步,指了指那道加高的门槛。
“那就请进。”
“不过,咱们这儿的门槛高。”鼠老大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进去了,想出来,得脱层皮。”
和尚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向那道活铁门槛。
一步。
两步。
就在他的脚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吼!”
那道原本静止的黑色矮墙,突然裂开了。
无数张生着倒刺的铁嘴,从活铁砖里钻出来。
它们饿。
它们闻到了这和尚身上那股子让它们发狂的“干净”味道。
“咔嚓!”
门槛猛地向上窜起,像是一条捕食的鳄鱼,一口咬住了和尚的小腿。
没有血。
只有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当!”
和尚的裤腿碎了。
露出来的小腿上,没有伤口,只有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不刺眼,却硬得离谱。
活铁的锯齿咬在上面,竟然崩断了几根。
“好牙口。”
和尚低头,看着那道还在疯狂撕咬的门槛。
他没用神通震开。
也没念咒。
他只是把手里的那枚“死”钱,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既然饿了,就吃这个吧。”
“滋!”
那枚蒙着白霜的钱币,落进活铁嘴里。
门槛僵住了。
紧接着,一股子白色的寒气顺着门槛迅速蔓延。
那些还在蠕动的铁嘴、肉刺,瞬间被冻结,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
活铁,死了。
被这枚钱里蕴含的“净”气,给撑死了。
和尚抬起脚。
轻轻一跨。
过了门槛。
他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鼠老大合十行礼。
“这门槛,确实有点高。”
和尚掸了掸裤腿上的灰。
“不过,贫僧的脚,也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