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城,聚宝号。
天刚擦黑,铺子里的伙计就上了板。
但后院的库房里,灯火通明。
王掌柜没睡。
他也不敢睡。
他正跪在地上,对着一个黑铁盆磕头。
盆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堆暗红色的钱币。
那是他用一库房的煤铁换来的“黑风通宝”。
“祖宗……各位祖宗……”
王掌柜哆哆嗦嗦地把一锭金元宝扔进盆里。
“吃吧……多吃点……”
“咔嚓咔嚓……”
钱币蠕动的声音响起。
那是金属摩擦的脆响,听在耳朵里,像是老鼠在啃骨头。
金元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金粉被钱币上的锯齿刮下来,吸进那个方形的孔洞里。
随着进食,那些钱币变得更加红润,表面的血管纹路跳得更欢了。
甚至吐出了一丝丝紫色的烟气。
那是“紫竹油”的味道。
王掌柜贪婪地吸了一口那紫烟。
“舒坦……”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肥胖而有些衰竭的心脏,瞬间又有劲儿了。
但这劲儿,是要钱买的。
“没……没了……”
王掌柜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子。
他今天收上来的流水,还有私房钱,都喂进去了。
但这盆钱,还没饱。
它们还在动。
锯齿一张一合,发出“饿、饿”的摩擦声。
甚至有几枚钱币,顺着盆沿爬了出来,向着王掌柜爬去。
“别……别过来……”
王掌柜吓得往后缩。
他知道这钱的规矩。
有金吃金,没金吃人。
要是断了供,这钱就会爬到他身上,咬开他的血管,喝他的血,抽他的阳寿。
“当当当!”
就在这时,前门的铺板被人砸响了。
“开门!聚宝号的!开门!”
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王掌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前厅,卸下门板。
门外站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中年人,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
是城东做丝绸生意的李员外。
“老王!救命!”
李员外一进门就跪下了。
他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扔。
“哗啦。”
全是金银首饰,还有几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给我换钱!”
李员外抓着王掌柜的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换那种黑钱!有多少换多少!”
“你……你也要这钱?”
王掌柜愣了一下。
“我儿子……我儿子撞了邪了!”
李员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是被城外的野仙给缠上了,说是要童男童女的心肝。”
“我请了道士,没用!请了和尚,也没用!”
“后来听人说,你这儿有那种能‘杀神’的钱……”
李员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老王,咱们几十年的交情。”
“你给我换点。”
“只要能救我儿子,这包东西都归你!”
王掌柜看着那一包金银。
又回头看了看后院那个还在发出“饿”声的铁盆。
他笑了。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发现有人来替死的笑。
“好说。”
王掌柜扶起李员外。
“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转身走进后院。
没一会儿,端出来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躺着十枚黑风通宝。
每一枚都吃饱了金子,红得发紫,透着股子凶煞气。
“拿去。”
王掌柜把盒子递过去。
“放在你儿子枕头底下。”
“那野仙要是敢来……”
王掌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钱,会教它做人。”
李员外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掌柜看着那一包金银,长出了一口气。
“够了……今晚够了……”
他抱着金银回到后院,一股脑全倒进了铁盆里。
钱币们欢呼着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
盆底的一枚钱币突然震了一下。
“嗡!”
一道沙哑的声音,直接在王掌柜的脑子里炸响。
“做得不错。”
那是朱宁的声音。
顺着地下的藕丝网络,顺着钱币里的官气,传到了这个凡人的耳朵里。
“以后,这种生意多做。”
“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要的不是钱。”
“是这座城里的……”
那声音顿了顿。
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笑意。
“恐慌。”
王掌柜瘫在地上。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钱庄。
这就是个把全城的金银、人命、甚至是恐惧,都收集起来,送给那座黑山的……
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