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野呢，是打娘胎里就落在四九城这地界的主儿。往上数几代，根就深深扎在这皇城根底下，枝枝蔓蔓都透着股老北京的底气。
他这样的爷们，打小见过的世面、经过的风浪，比寻常人家孩子吃过的米都多。路怎么走，全看自己乐意，旁人压根儿插不上嘴。
要么就彻底摆烂躺平，当个逍遥自在的纨绔，横竖家里兜得住，富贵闲人一辈子，饿肯定是饿不死。
要么就得咬牙支棱起来，摔打了、碰壁了也得混成这一拨人里挑大梁、扛事儿的那一个。
没什么中间道儿可选，也没那左右逢源的便宜事儿。
于星垣有时候自个儿瞎琢磨，心里头直打鼓，怕祁野觉得他这人忒假、光会玩虚的，不够痛快敞亮……
这纯属是上海小少爷细腻心思作祟，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
祁野那双眼睛，毒着呢，看人看事心里门儿清，就跟那琉璃厂老师傅看古董似的，真赝好坏一眼穿透。
于星垣是真心软还是假仁义，是骨子里的温润还是场面上的客套，在他那儿根本藏不住，也犯不着藏。
祁野打根儿上就不是那号分不清好歹，不识抬举的人。
他平时是混不吝惯了，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可偏偏对于星垣身上那点儿近乎天真的较真，那种认死理的讲究，心里是认的，甚至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他甚至还觉得，这上海小少爷身上这股轴劲，有点傻气，但傻得不招人烦，反而像秋雨后洗过的蓝天，透亮，干净，让人瞧着心里舒坦。
所以于星垣那点小心翼翼的担心，纯属是多余。
祁野压根儿就没往那儿想过，他要是真看不上，早撂脸子走人了，还能由着他在自己眼前晃悠？
“那你觉得，我刚才提醒王雯感情的事情，会不会有点冲动了？”于星垣这会儿想了想，其实也不该这么说，毕竟感情的事情，由不得旁人插嘴。
祁野却说：“没什么冲动的，她如果还不知道往前走，以后伤了痛了，也是她自找的。”
王雯这女孩没什么坏心眼，但也没脑子，其实这种对的栽赃手段，以祁野的手段，怎么会查不到。
可事实是他们不仅查到了，还查到了她这个男朋友玩网贷炒股，以她的名义贷款，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让王雯陷进了爱情的蜜罐里，宁愿做这种下三滥的诬陷事情。
一个萝卜一个坑，是她自愿的。
于星垣是觉得王雯有才华，没必要为了一个男人毁了自己前途，刚才说出来的是他的真心话。
即使他刚才说了，王雯会不会醒过来都不一定，女孩子对感情看淡的太少太少，或许是环境导致，或许是对爱情的幻想。
而男人在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还愿意演戏的时候，他会把所有头脑都用来对付女孩子，说句甜言蜜语，送个廉价包包，带她吃个饭，晚上被窝里再展示几分钟。
他们会在女孩子当下心里最满足，最快乐的时候趁机提要求，先装为难，再装不愿意牵扯到她，最后勉为其难接受女孩子的帮助。
哪个真心爱你的人会愿意以你的名义搞网贷，但凡以你名义搞坏事的人，甭管他的理由多动情，都不可能是真心。
让你去做这种会毁掉前程的事情，除了诈骗犯，还有谁？
没有，夫妻之间还要留一手呢，更何况只是口头承诺。
祁野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了，人各有志，我们哪儿管得了那么多，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幸福了。”
于星垣默默叹息一声，心里还是希望王雯能醒过来，但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姑娘怕是要栽了。
……
次日于星垣一到学校，就觉出点儿不对。周围人瞧他那眼神，比昨天软和了不少，还带着点儿说不清的张望。
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全当没瞅见。
课间的时候，何化溜溜达达凑过来，胳膊肘撞他一下：“哎，瞧见没？论坛上都炸锅了。”
他把王雯和她对象背地里道歉的事儿叨叨了一遍，那帖子底下骂声一片，评论直接飙升到了十万+。
“你就真这么着了？”何化歪头问他。
于星垣“嗯”了一声，没多话。
何化也知道他这人性子，真追究到底就不是他了：“得，算他们走运。不过经此一遭，往后估计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再惹你了。”
于星垣有点懵，抬眼看他。
何化嘿嘿一乐，掏出手机划拉两下，直接杵到他眼前。
“喏，自个儿瞧。你俩昨晚手拉手压马路，让人拍着了！这就算官宣了知道吗？你嘛，看着是好脾气，可祁野那人……”他缩缩脖子，“那可是真能下狠手的主儿，谁惹得起啊？”
于星垣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儿个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他耳朵根唰地就红了，一把将手机推回去。
“……五十块钱的，赶紧把这破帖给我黑了。”
何化扑哧笑出声：“黑什么黑呀？谁整天没事儿盯你俩那点事儿？还不是因为你俩名头太响。真当演偶像剧呢？大伙儿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过两天新鲜劲儿一过，谁还老惦记这个。”
于星垣没再坚持，抿了抿嘴，转而小声问：“那……让你打听那事儿，有信儿没？”
何化一听这个就来气：“甭提了！陈澈那小子，嘴比焊得还死，屁都问不出来。”
“行吧。”于星垣也没辙，叹了口气，“我就盼着他家里头不知道，不然……真不知道我俩还能走多远。”
何化挤眉弄眼地凑近：“哎，我说，万一他家里人真找上门，甩你一张卡让你滚蛋，你咋办？”
“……不能吧？”于星垣还真认真琢磨了一下，然后特别诚恳地说，“真要那样，那怎么也得让他家给我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少说几个亿吧。”
何化直接让他噎没词儿了：“……”
“先不管那个了，”于星垣甩甩头，又想起一茬，“另一件事呢？他以前……真没谈过？”
“嘿！这个可逗了！”何化立马来了精神，眼睛直放光，“说是大一那会儿，有个姑娘追他，你猜他怎么着？他扭头就给告老师了，说人家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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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于星垣一脸懵：“？？？”
何化乐得直拍大腿：“给人姑娘气得哇哇哭！打那儿起，就没什么人敢往前凑了。当然也有那不信邪的、头铁的，他压根不理。还有几个男的跟他告白，你猜他又干嘛？他给人网购了一堆婴儿玩具寄过去！还附赠纸条说玩点适合你心智的！缺德不缺德啊！”
于星垣嘴角抽搐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他就真没因此挨过揍？”
何化一撇嘴，乐了：“揍他？你瞧瞧祁野那身板，那眼神，谁敢呐？再说了，人做事是损了点儿，但也没真越界，就是吧……忒气人！”
他模仿着祁野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跟你谈？没空！和你处对象？嫌麻烦。你自己听听，多招恨！”
于星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莫名有点想笑，又觉得自家男朋友这黑历史确实有点拿不出手。
他揉了揉额角，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结果这念头刚冒出来，正主儿的微信就顶了进来。
男朋友：【哪儿呢？】
星星：【教学楼，干嘛呀～】
男朋友：【等着】
没头没尾两条消息，于星垣刚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出两分钟，就看见祁野单肩挎着包，从走廊那头晃悠过来。
那人似乎天生自带聚光灯，一路走过来，两边儿的人都下意识给他让道，眼神里掺着点儿敬畏，还有今天刚添上的，对于星垣的某种全新认知。
祁野压根没看旁人，径直走到于星垣面前，手一伸，很自然地把手里拎着的一杯还冒着凉气儿的冰摇桃桃乌龙塞他手里：“顺路买的。”
何化在旁边“哟哟哟”地起哄。
于星垣耳朵尖有点热，接过杯子：“……谢谢学长。”
“嗯。”祁野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边挤眉弄眼的何化，“聊什么呢？”
“聊您老人家光辉灿烂的情史！”何化嘴比脑子快。
祁野眉头都没动一下，抬手在于星垣头发上胡撸了一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听他瞎扯。走了，下午概论课，帮你占座儿？”
于星垣被他这突如其来又自然无比的亲昵弄得有点懵，下意识点头：“……哦。”
“成。”祁野说完，也没再多待，又那么晃悠着走了，来去如风。
等他走远了，何化才用肩膀撞了一下于星垣，压低声音：“瞧见没？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是他祁野罩着……啊不，供着的人了。这哥们谈起恋爱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哈？”
于星垣没接话，吸了一口冰凉的茶，桃子的清甜和乌龙的微涩在嘴里漫开，压下了心里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祁野的聊天界面。
祁野这人吧，虽然黑历史是有点欠，但好像……确实挺认真的。
他收起手机，决定暂时把那些“几个亿”和“家里知不知道”的烦恼抛到脑后。
船到桥头自然直。
反正现在，手里的茶挺甜，某个人对自己，也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