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瞅着地上晃动的树影光斑，犹豫了几秒，才轻声开口：“不。”
祁野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把这些直接捅出去，他们是完了，”于星垣低声说，“但没必要做到那份上。我要的只是一个澄清、一个道歉，把我该得的公正讨回来，不是非得把两个人全都毁掉。”
祁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掠过好几种情绪：不解、诧异，最后慢慢沉淀成复杂的审视。
他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嘲讽。
“于星垣，你有时候真他……”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心太软。这么着早晚吃亏。”
这话不像夸，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儿。
于星垣迎上他的目光，眼睛清亮得像水洗过：“这不是心软。是没必要。我的实力用不着靠毁别人证明，他们不配。”
祁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低笑了声。
是他想岔了。
这小少爷，表面上乖得跟什么似的，皮囊底下却藏着一股蔫儿坏的劲，记仇，但也讲道理。
他原本以为这种在蜜罐里泡大的，遇上这种事要么崩溃要么全靠他护着。却没成想，人家心里自有傲气，也有一套比他想象中更硬核的处事逻辑。
“行，”祁野没再多说，只干脆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弄？”
“证据给我，”于星垣说，“我去找他们谈。”
“一个人？”祁野皱了下眉。
“你陪我一起，”于星垣抬眼看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点平时藏得很好的狡黠，“在旁边站着就成。”
祁野顿时明白了，这是要借他的势压场子，但话事权得握在自己手里。他舔了舔后槽牙，觉得这安排有点新鲜，但又莫名挺带劲。
“成，”他爽快点头，扯出个懒洋洋地笑，“今儿我就给少爷当回保镖。”
祁野明白于星垣为什么不愿意把这事儿闹大。
这跟明星告黑粉一个道理，你越较真，对方越来劲，黑的也能被掰成白的，最后徒惹一身腥。
你今天告他，明天换个号继续黑你，而法律对这种行为又不能严惩，不痛不痒的根本不怕。
况且，于星垣骨子里那点骄傲，根本不屑用这种方式去碾压对方。他要赢，就得赢得干干净净，让对方连背后嘀咕的底气都没有。
这感觉对祁野来说，挺新鲜。
祁野自己习惯了快意恩仇，谁惹了他，当场就得十倍怼回去，绝不吃隔夜亏。可于星垣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路数，看似软和，实则更狠。
那不是认怂，是压根儿就没把对方放在眼里，放不在同一个level上，懒得下场跟你掰扯。
心里明明琢磨得透亮，他嘴上却偏不肯饶人。
两人并肩走在食堂边的林荫小径上，阳光透过树枝缝隙，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斑驳陆离。
祁野斜睨了一眼身旁安静走路的人，故意拖长了调子：“小少爷这是以德报怨，境界够高的啊？用不用我给您定面锦旗，上头就写‘圣父再世，普度众生’？”
于星垣没被他这混话带偏，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落在空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调：“锦旗就算了，祁少。不如折现吧？我最近看上一批新材料，价格挺美丽的。”
“成啊，”祁野顺杆就爬，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逗弄，“叫声男朋友来听听。叫满意了，男朋友给你买一整套。”
于星垣闻言，侧过头看他，眼睛弯了起来，竟真的笑着配合：“真的？”
“假的。”祁野几乎是瞬间改口，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吃他这套。
于星垣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劲儿，明明是被他调侃了，却轻飘飘一句就把球踢了回来，还顺带给他挖了个坑。
这小子，看着乖，里头藏着的全是心眼儿。
……
那天晚上吃完饭，祁野和于星垣又绕回了学校，教学楼里静悄悄的，就他们那间教室还亮着灯。
王瑞和王雯缩在桌子对面，脸煞白，眼神东躲西藏的，尤其是瞥见于星垣摊在桌上那沓打印得清清楚楚的证据，再瞅瞅抱臂靠在门框那儿面无表情的祁野，俩人脑门儿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于星垣态度挺平静，甚至算得上礼貌，可吐出的每个字都跟小锤子似的，敲得人心头发慌：“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你们心里清楚。我没打算往外撒，也没想闹到教务处去。”
王雯猛地一抬头，眼里刚闪出点儿希望的光。
“但是，”于星垣接着往下说，字字砸实，“那个帖子不用删，你们在底下写道歉信，给我置顶。另外，我还得要一个正式的、私底下的道歉，对我个人。”
王瑞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辩驳什么，却被祁野冷冷甩过来的一眼直接钉死在原地，屁都没敢放一个。
“我的要求就这些，”于星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接受，这事到此为止。不接受……”
他没再往下说，但那未尽的意味沉重地压在空气里。
教室里死寂一片，只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最后，王瑞艰难地点了头，站起来，嗓音干得发涩：“……行，道歉……对不起。”
王雯也埋着脑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儿跟了一句：“……对不起。”
于星垣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胜利的喜悦，反倒掠过淡淡的疲惫和解脱。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桌上那叠纸，指尖在纸缘轻轻一压，站起身时，目光平静却不容回避地落在王雯脸上。
“王雯，”他声音带着凝重，“我希望这是最后一回，毕竟你也不是未成年了。”
“要是你还想顺顺当当毕业的话。”他顿了顿，视线在她发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甭管是专业能力，还是家世背景，你都没有能跟我较劲的资本。”
他直起身，最后撂下一瞥，语气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我不希望事态真发展到非得动用资源那一步。毕竟到了那时候，你们又该说我仗势欺人，打压普通学生了。”
“还有。”于星垣看了眼王瑞，又看向王雯，“你很优秀，也有能力，我希望以后在更高的地方看到你的作品，而不是因为爱失去理智，被推向黑暗的方向。”
王雯脸色更白了，她看了眼身旁男朋友，抿紧唇，低下了头。
她没想到于星垣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自己的“恋爱脑”会被拆穿。
说完，于星垣再没多看对方一眼，利落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祁野一直懒洋洋倚着门框，这会儿才直起身。在于星垣经过他身边时，再自然不过地抬手搭了一下他的肩膀，像个无声的支撑和肯定。
他最后扫了那两人一眼，眼神里的警告又冷又硬，浓得化都化不开，这才迈开长腿，跟着于星垣一块儿出了教室门。
俩人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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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在秋夜微凉的风里，梧桐叶子被路灯照得影影绰绰，在地上晃悠。一时谁也没吭声，就听着鞋底蹭着地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祁野先开了口，声儿听不出喜怒：“小麻烦精，事儿不都给你摆平了么，还耷拉着个脸？”
于星垣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的：“学长，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特圣母？”
他没扭头看祁野，眼神儿就盯着前头俩人被路灯拉得老长的影子。
祁野侧过脸瞅他。昏黄的光线下，他那张平时棱角分明怪唬人的脸，好像也柔和了不少。
“不会。”他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于星垣依旧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小声说：“我知道还有更痛快的报仇方式，但是……”
“但如果那样做，他们可能就真的没有退路了。”祁野打断他，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夜色中，他的目光沉静如水，褪去了平日里的所有不羁与轻狂。
“咱们生来就有的东西，可能是别人拼一辈子也够不着的。对不少人来说，一张像样的文凭，一份体面工作，可能就是押上了全家、押上了自个儿往后几十年。”
他语气平平稳稳，没有半点施舍似的可怜，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就是在说一个实实在在、有点硌人的现实。
这番话刺破了于星垣心中那股肿胀却无处宣泄的滞闷。
他忽然觉着，自己刚才那点“是不是太虚伪”的纠结，在祁野看穿的这种又大又硬的现实差距跟前，反而有点……矫情了。
他之前还瞎担心，怕祁野嫌他不够狠、不够利落。原来他都懂，而且看得比自己还透亮。
这种认知让于星垣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疼痛之余，又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下意识躲开祁野的视线，几乎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声儿低得都快听不见了：“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其实挺装的？”
夜风掠过，带来一丝凉意。
祁野手抄着兜，歪着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眼神跟看什么新奇物种似的，最后扑哧一乐：“不是，少爷，我打认识您到现在，可真没瞧出来您哪儿自卑啊？装可怜这出儿跟谁学的？陈澈？”
于星垣：“……”
他一时语塞，耳根子却悄悄红了：“……我没有。”
祁野笑得肩膀直抖：“行行行，不装不装，我们于少爷最大度最善良，感动北京十大人物没你我都不看。”
于星垣微凉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牢牢握住，手指强势地挤入他的指缝，亲密地扣住。
于星垣猛地抬头，正好撞进祁野深不见底的眼里。这是他俩好上以后，头一回在学校边上，可能有人经过的路上，这么明目张胆地十指紧扣。
祁野攥紧了他的手，劲儿有点大，像是要把他那点不安生生攥没了。
“不会的，”祁野声儿低低的，却坚定地砸在夜色里，“咱俩骨子里，其实是一路人。”
于星垣在上海那个圈子里头，其实真挺难交到掏心窝子的朋友的。
身边围着的人倒是不少，可十个里头有八个半是冲着他家背景或者那张脸来的，真心实意地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
能算得上铁瓷兄弟的，也就是何化那号的，家里长辈交情深厚，打穿开裆裤就一块儿在弄堂里撒尿和泥玩大的，知根知底透了，才敢稍微卸下点儿心防，说几句实在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