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克萨斯的阳光有一种欺骗性。
即使隔着厚重的窗帘，明亮的光线还是刺痛了林利的眼皮。
房间里冷气太足，干燥的空气刮擦着喉咙，不用出声都能猜到会哑成什么样。
他试着动了动，腰背的酸痛瞬间沿着脊椎炸开，残忍地提醒他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荒唐事。
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大块。热源就在那，紧贴着他的后背。
林利屏住呼吸，全身僵硬。
酒气混着年轻男人特有的荷尔蒙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笼罩着他。
“搞砸了。”
林利在心里痛骂。
都怪该死的酒，怪这破地方。
他刚拿到《极速车王》的重要配角，为了演好主角身边那个忠心耿耿的机械师，在车库里钻了整整两个月。
好不容易趁剧组转场，溜到奥斯汀来透口气，看看F1大奖赛找点灵感，结果就跟红牛那个出了名的暴躁狮子滚到一起。
这绝对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如果被他那严厉的经纪人知道，或者被无孔不入的八卦小报拍到，他为角色付出的努力可以直接告吹了。
必须立刻、马上，从这里消失。
林利压下心跳，尝试在不惊动身后那头狮子的情况下拉开距离。
那条横在他腰上的手臂沉得像铁，皮肤滚烫，烙得他心惊肉跳。
林利咬着牙，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麦克斯的小臂，一点点往外挪。
那只手终于滑落在床单上。
林利如释重负，光着脚踩上柔软的地毯。
冰冷的空气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也让他那个被酒精泡软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跑，趁他醒来之前。
林利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
衬衫皱巴巴得像团咸菜，扣子还崩飞了两颗，好在勉强能穿。
他一边费力地把自己塞进裤子里，一边在房间里搜寻方便带走的东西。
手机在桌子上，行李箱在沙发旁边，剧本……剧本呢？
就在他视线慌乱地在房间里扫射时，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查理·阿加皮欧？”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懒洋洋的。
林利闭了闭眼，手指扣住皮带边缘。他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略带无辜的笑容，缓缓转过身。
麦克斯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被子随意地搭在腰间，胸口和肩膀上残留着几道暧昧的抓痕。
他手里正捏着林利找了半天的剧本，上面密密麻麻做满了关于维护赛车和油压数据的笔记。
“我还以为你是修破烂的，”麦克斯读了一行台词，终于抬起眼皮。他的视线从剧本移到林利脸上，带着点揶揄的讽刺，“原来是修GT40的？”
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昨夜的谎言，此刻被剥得干干净净。
这绝对能排进他人生尴尬瞬间的前三名。
“那是我的角色，维斯塔潘先生。”既然被看穿，林利索性放弃抵抗。
他走到吧台边，动作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干裂的嗓子，尽量显得专业：“如你所见，我在拍摄《极速车王》。剧本本来是保密的，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我确实学了几个月修车，所以……”
麦克斯挑了挑眉，将剧本扔回床上：“噢！所以昨晚，也是在演戏？”
“这叫‘方法派’。”林利放下水杯，靠在桌沿上，强撑着镇定，“沉浸式体验。如果我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懂行的，怎么敢去搭讪F1车手？”
然而，麦克斯不吃这一套。
他嗤笑一声，直接掀开被子下床，坦坦荡荡地走了过来。
林利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心虚地乱瞟，手上徒劳地想扣紧几颗幸存的扣子。
“所以，我是你的道具？”
麦克斯在他面前站定。他比林利稍高一点，此刻微微垂眼，目光带着审视的压迫感。
“还是你的免费老师？”
麦克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为了你的电影，拿我来练手？”
“你的‘方法’用错地方了，演员先生。”
麦克斯突然向前探身，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你可以背下所有的行车数据，也可以检查车辆的所有问题，但昨晚在酒吧……”
他停顿了一下，并没有把话说透，视线缓慢地扫过林利有些发白的嘴唇：“那种反应可不在剧本里。”
轰的一声。
麦克斯直白的嘲讽让林利感到被剥光一样羞耻。脑海里警示灯疯狂鸣响，他必须尽力补救这个局面，不能再让事情变得更糟。
“别这样，麦克斯。”
林利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抬起头，声音放软了一些：“昨晚我们都很开心，不是吗？”
他抓起桌上的便笺纸和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你需要放松，我需要入戏。对我们来说是双赢。”
“而且，我对你的评价可不是违心的。”林利撕下便笺，双指夹过拍向麦克斯的胸口，指尖在滚烫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虽然我是演的，但昨晚的……体验，是真的。”
麦克斯低头瞧了一眼便签上的号码，又看向林利。
“这是什么？”
“售后服务。”
林利抓起外套搭在肩上，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手心微微发汗。
“下次如果你又……”，他吞咽了一下，“有点‘过热’，或者你想聊聊别的什么，可以打给我。”
“再见，最佳车手。祝你在墨西哥好运。”
他没等麦克斯回答，甚至不敢去看麦克斯的表情，转身一把捞起床上的剧本，拉上行李箱就往门口冲。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也吸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令人窒息的气压被隔绝门后，林利松了口气，整个人猛地靠在昏暗的墙壁上。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里除了该死的、洗不掉的汽油味，竟然还残留着麦克斯胸口灼人的体温。
太疯狂了。
林利用力抓了抓一头乱发，快步走向电梯。
他得赶紧飞回片场去。只要回到剧组，回到镜头前，昨晚的一切就只是一场过热导致的意外。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看着镜子里那个衣衫不整的自己，无奈地闭上了眼。
他是个好演员。
他能忘掉这一切。
…
佐治亚州，萨凡纳。《极速车王》片场。
人造雨水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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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着红土泥浆，把整个赛道变成了沼泽。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柴油味和湿气。
巨大的洒水车刚刚停止运作。林利坐在折叠椅上，身上那件蓝色的连体工装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贴在皮肤上像层冰冷的蛇皮。
“补一下妆。”化妆师走过来，粗暴地用冰凉的海绵在他眼下按了按，加深那些象征着疲惫的阴影，又顺手在他脖子上抹了一道黑乎乎的机油。
“这茶凉透了。”
旁边传来一声带着伯明翰口音的抱怨。
林利转过头。克里斯蒂安·贝尔正靠在一边，手里捏着一个瘪掉的纸杯。
他穿着赛车服，浑身湿透，正在活动被冻僵的脖子。
“哪怕是加了糖的美国甜茶也行，只要它是热的。”贝尔随手将纸杯扔进垃圾桶，看向林利，“准备好了吗？查理。我今天还想早点收工。”
“随时可以。”林利也受不了这糟糕的环境，把手里的冷咖啡倒进泥地里，跟着站了起来。
“Action!”
导演的指令穿透雨幕。
林利冲进雨里，站在维修区白线后。
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贝尔戴着赛车手套的手死死抓着方向盘，他在车里大吼着什么，声音被瓢泼大雨吞没。
“刹车不行了，快换掉！”车门打开，贝尔急促地比画。
“快把刹车系统换掉！”
林利的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他顾不上疼，举起铜锤，卯足了劲砸向轮毂锁扣。金属撞击的闷响在维修区回荡。
“哐！”锁扣松动，他一把扯下沉重的轮胎，泥浆溅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必须跟上节奏。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模糊了视线。手指摸到刹车卡钳的金属件，太冷了，这种触感不合时宜地让他联想到另一种触感。
那只扣在他手腕上滚烫的手，那个充满压迫感的怀抱，还有奥斯汀要把人蒸发的燥热夜晚。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想起这些？
林利咬紧后槽牙，把那股莫名其妙翻涌上来的热度强行压下去。他狠狠将新件推入卡槽，“咔嗒”一声到位。
林利抓着工具狼狈地向后撤步，给赛车让出通道。GT40咆哮着冲出维修区，尾气喷了他一脸。
“Cut！完美！”
林利浑身一松，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器材箱上。
只要一停下来，寒意便无孔不入。他哆嗦着从防水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雨天里有些刺眼。
一条新信息。区号+33。
林利盯着那个号码，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下。
他慌乱地下意识扫了一眼乱糟糟的片场，没人注意他。锁屏界面灭了又亮，才终于决定点开。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一张搜索页面的截图。
搜索栏里躺着一行黑色的粗体字：林利·福斯特。第一条结果被对方特意圈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第二条消息就紧跟着跳了出来：
【1998年。你比我还小一岁，英国佬。】
没有署名，但林利知道是谁。除了那个不踩刹车的混蛋，还能有谁。
林利在冰冷的雨天里呼出一口白气，把手机贴在温热的掌心。
他低下头，肩膀抖动着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