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备森严。”江一苇低声道，目光扫过茶水，并未碰那茶水。
苏灼走到窗边，望着宫墙。“他在里面。”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江一苇听，还是给自己听。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李琰。
是一个面白无须，身着深青色宦官服色的中年人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恭敬笑容，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屋内两人。
“苏姑娘，江先生，陛下有请。”嗓音尖细平稳，“请随咱家来。”
苏灼目光淡淡扫过你，开口道：“李琰将军呢？”
“李副统领尚有军务在身。”宦官滴水不漏，“二位，请。”
没有选择。苏灼和江一苇对视一眼，跟了出去。
宦官领着他们并未走向宫城正门，而是绕到西苑一侧的角门，此处守卫同样森严，验过宦官手中的一枚**小牌，才缓缓开启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夹道，青石板路，两侧红墙高耸，遮蔽天光，显得幽深压抑。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巷道里回响。
走了许久，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精巧的庭院，假山池塘，曲廊回环。
虽值冬日，仍有耐寒花木点缀，显然并非冷宫荒苑。
“此处是陛下日常休息的暖阁所在，清静些。”宦官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躬身，“苏姑娘，陛下在里边等您。江先生，请随咱家到偏厅用茶。”
这是要分开他们，江一苇眉头微蹙，脸色明显不悦看向苏灼。
苏灼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她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裳，抬步迈过月亮门，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院落，种着几株梅树，枝头已结了些许米粒大的花苞。正房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柔和。
她走到门前，停下，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听着闷沉。
她手指蜷缩了一下，迈过门槛。
屋内暖意融融，银炭在兽耳铜炉里烧得正旺，萧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裹着玄色银纹的厚缎常服，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她进来的瞬间，骤然亮起复杂的光芒，紧紧锁在她身上。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但显然并未看进去，旁边小几上放着药碗，热气已散尽。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三年的时光，血海深仇，生死相隔，无数夜晚咬牙切齿的恨意，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心底的一丝牵念，在这一刻，轰然碰撞。
苏灼站在门口，身子挺得笔直，她看着他苍白病弱的模样，想起黑水关军营里他挺直的背影，想起落雁峡惊心动魄的**，想起王猛喉头的箭，瞬间恨意翻涌，却又夹杂着一丝让她痛恨的抽紧。
萧寰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你来了。”目光扫过她粗布衣衫上隐约的血迹，和缠着布带的左臂，“伤……可要紧？”
“不要紧，死不了。”苏灼的声音冷硬。
萧寰似乎被她话里的寒意刺了一下，眼睫微颤，又咳嗽起来，拳头抵唇上，咳得肩头耸动。好一会儿才平息，喘息着问：“路上……可还顺利？”
“托陛下的福，两度伏击，差点死在落雁峡。”苏灼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陛下想知道细节？”
萧寰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他放下书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光滑的木质。
“李琰已禀报。是朕思虑不周……”他顿住，看向她，“你见到那灰衣人了？”
“一个影子而已。”苏灼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屋子中央，不再靠近，“陛下急着见我，就为问这个？”
她的疏离和敌意如此明显，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其间。
萧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还有一丝极力克制的渴望，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阿灼，”他唤了她旧时的称呼，声音低了低，“我们……能不能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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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
“我们之间，还有好好说的话吗？”苏灼冷笑反问，目光寒冷“是想说说我爹**的？还是说说陛下这三年的丰功伟业？”
萧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脆弱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帝王的深沉和疲惫。
“阿灼，你父亲的案子，朕已下令三司重启核查。所有卷宗，相关人证，都在整理。”
“人证？”苏灼冷笑，“三年前就该死绝的人证吗？陛下，不必费心了。我爹的事，我自己会查。”
“你怎么查？”萧寰语气急促了些，又引动咳嗽，他强忍着，“京城水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陈平他……”
“陈平怎么了？”苏灼立刻抓住他的话头，逼近一步，目光冰冷：“陛下也知道陈平有问题？王猛死前让我别找他，李琰语焉不详，伏击的人想要我的命……陛下，你的御前侍卫统领，到底是谁的人？你身边，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萧寰迎着她逼视的目光，胸膛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动怒，只是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沉淀着苏灼看不懂的浓重阴影和决绝。
“正因如此，”他一字一顿，“你才更不能擅自行动，打草惊蛇。阿灼，信我一次，把你知道的，告诉朕。留在宫里，至少……朕能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苏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却满是悲凉和讥讽，“就像三年前，金銮殿上那样护我吗？还是像流放路上，派人护送我那样？”
萧寰浑身一震，眼底瞬间漫上血丝，那强撑的平稳终于出现裂痕。“当年之事……”他声音哽住，无数解释和苦楚涌到嘴边，却在对上她那双冰冷仇恨的眼睛时，全都化作了无力的痛苦，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两人之间，沉默再次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