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令牌落在秦舞手中,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
半个时辰后。
王府那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打开。积压在门轴处的雪块簌簌落下。
沈婉清站在台阶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白狐裘。阳光刺入她长期处于昏暗室内的眼睛,激起一阵生理性的酸涩泪意。她微微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混杂着马粪、炊烟和融雪泥土腥气的味道。
“王妃,请吧。”
秦舞一身便装,手里提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马车旁。那辆马车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低调得像是一口移动的棺材。
沈婉清刚要抬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开——!”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骑兵如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冲了过来。马蹄溅起的泥浆差点甩在沈婉清的脸上。那斥候满脸血污,盔甲上还挂着半截断箭,嘶哑的吼声在长街上炸响:
“北狄天狼部南下!雁门关告急!拓跋寒风屠城三日——!”
那声音凄厉至极,瞬间将长街上的喧嚣撕开了一道口子。
路边的百姓吓得纷纷躲避,原本热闹的市井瞬间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沈婉清的一只脚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拓跋寒风。天狼部。
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把带钩的刀,狠狠钩出了她前世最惨痛的记忆。
算算时间……正是这个时候。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冬天,北狄借着大雪掩护奇袭雁门关。朝中因为军饷被贪墨,前线将士无衣无食,被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那场仗打得太惨了,十万儿郎血染边关,最后还是顾淮岸亲自挂帅,用三万死士填平了护城河才抢回了防线。
而这一切的源头……
沈婉清的手指死死扣住车门框,指甲崩断。
源头就在沈家。就在那个掌管着户部钱粮的“好父亲”沈长风手里。
“王妃?”秦舞察觉到她的异样,冷冷地催促道,“斥候报信而已,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沈婉清回过神来。她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如岩浆般滚烫的恨意。
“没……没什么。”她故作惊慌地拍了拍胸口,“只是没见过这般阵仗……这天,怕是要变了。”
她钻进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瞬间沉静如水,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既然天要变,那就不如让这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
与此同时,城东沈府。
账房内并没有外面那种兵荒马乱的紧张感,反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柳成哼着小曲,手里拨弄着那把金算盘,算珠撞击发出的脆响在他听来比仙乐还要动听。
“这一笔……挪到修缮祠堂的账上。”
他用沾了朱砂的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哪怕是神仙来了,也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这本就是一本“阴阳账”。表面上,是用大小姐生母的嫁妆在补贴家用、修缮府邸,实际上,那些钱早已通过地下钱庄流进了柳如梅的私库,变成了城外那三千亩良田和十几家旺铺的地契。
“舅爷,夫人那边传话来。”
一个小厮推门进来,神色有些鬼祟,“说是大小姐没死透,明日可能会回门。夫人让您把账做平,别让那丫头看出破绽。”
“怕什么?”
柳成嗤笑一声,将腿翘在桌子上,“那个草包丫头,连算盘有几颗珠子都不知道。就算把账本怼在她脸上,她能看懂个屁!”
他随手抓起一把瓜子,磕得咔吧作响。
“告诉姐姐,放心便是。明日那丫头若是敢查账,我就让她知道知道,这沈家到底是谁在当家作主。”
后宅,荣禧堂。
柳如梅正对着铜镜描眉。镜中的妇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没死也好。”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含笑的眼睛,语气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正好把这最后一场戏唱完。依莲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既然那丫头占着摄政王妃的名头,那就让她把这份福气……过继给妹妹吧。”
她放下的眉笔,手指轻轻抚过桌上一包包好的药粉。
散气散。
无色无味,杀人无形。
“这就是命啊,婉清。”柳如梅轻叹一声,“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挡路了。”
……
摄政王府的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车厢内,沈婉清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金簪。
外面的喧嚣声透过车壁传来,有人在叫卖糖葫芦,有人在议论战事,还有乞丐在敲着破碗乞讨。
这就是人间。
是她曾经拼了命想要守护,却最终被权谋碾碎的人间。
“笼门开了。”
沈婉清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向那个正紧紧跟随在马车旁的青色身影。秦舞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这又如何?
只要还在棋盘上,这就还是她的回合。
“去西市。”
沈婉清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听说那里的回春堂,有最好的药引。”
马车在十字路口转了个弯,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颠簸了一下。
就在这颠簸的瞬间,沈婉清袖中的金簪滑落掌心。她紧紧握住,锋利的簪尖刺破了掌心的嫩肉。
那是痛觉,也是清醒剂。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车轮碾碎了昨夜冻硬的雪壳,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马车内很暖,秦舞像一尊青色的煞神坐在对面,手按剑柄,视线没有从沈婉清脸上移开过一瞬。沈婉清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指尖触碰到领口柔软的毛锋,心底却比外面的天色更冷。
帘角被风掀起一瞬。
一股混杂着烂泥、马粪和死老鼠的腥气钻了进来,瞬间冲淡了车内的熏香。沈婉清侧头望去。
朱雀大街的两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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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无形的墙。墙里是正在清扫积雪、挂起红灯笼准备过年的朱门酒楼;墙外,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蜷缩在墙根下,为了争夺半个发霉的馒头互相撕咬。
不远处,一辆运送“夜香”的板车经过,上面却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具僵硬的小尸体,那是昨夜没熬过去的流民,脚踝上全是紫黑色的冻疮,像烂熟的李子。
“这就是大雍的神都。”
沈婉清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前世她为了推行“摊丁入亩”和“流民安置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被门阀骂作“乱政妖妇”。如今看来,那点微薄的新政火种,早已随着萧声言的死彻底熄灭了。
“王妃说什么?”秦舞冷冷开口,眼神警惕。
“我说,这狐裘有些闷。”沈婉清收回视线,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眉心微蹙,露出一副娇惯贵女不耐烦的神色,“还有多远?这车颠得我心口疼。”
秦舞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果然是个娇滴滴的草包,看不见人间疾苦,只顾自己舒不舒服。
“前面便是西市回春堂。”秦舞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王妃忍忍便是。”
回春堂是西市的老字号,门面不大,却透着一股百年药铺特有的陈涩味。门槛被踩得锃亮,柜台后是一整面顶到天花板的黑漆药柜,每一格都贴着褪色的朱砂标签。
沈婉清刚跨进门,一股浓郁的艾草味便扑面而来,呛得她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掌柜的……”她扶着门框,脸色惨白,气若游丝,“我想做个……金针熏蒸。”
老掌柜正拨弄算盘,闻言抬头,见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个带刀的女护卫,连忙迎出来:“夫人这气色……可是寒邪入体?熏蒸倒是对症,只是……”
他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店堂:“小店简陋,熏蒸需去衣,这大堂里人来人往……”
“去内室。”秦舞插话,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四周,“只有这一个出口?”
“是是是,内室在后堂,只有一扇门通往大堂,窗户都封死了,绝对避风。”老掌柜连忙引路。
内室狭窄昏暗,正中间摆着一张熏蒸用的竹榻,旁边是一个半人高的红泥小火炉,上面正煮着咕嘟作响的药汤。角落里竖着一架山水屏风。
沈婉清走进去,手指不动声色地在屏风的红木边框上摸索了一下。指腹传来粗糙的木纹触感,那是前世她派人修缮这里时特意留下的暗记。
很好,没变。
“我要更衣了。”沈婉清转过身,看着还要跟进来的秦舞,咬着下唇,脸上浮起两团羞愤的红晕,“秦统领还要看吗?我背上……起了红疹,且这熏蒸需赤身……统领也是女子,难道不知羞耻二字?”
秦舞皱眉。她奉命监视,但这毕竟是王妃,若是真盯着人家赤身裸体,传出去确实有损王爷颜面。况且这房间四壁都是厚实的青砖,连个窗户缝都没有,唯一的门就在自己身后。
“属下在屏风外候着。”秦舞退了一步,站在屏风与门之间的必经之路上,抱着剑背过身去,“王妃请便,只有半个时辰。”
“多谢。”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解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