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权臣妻,太傅她杀疯了》
3. 鬼针逆转,药渣寻踪
顾淮岸站在香炉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狼狈抽搐的身影。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探究,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暴戾与厌恶。
“这世上厌恶此香的人,只有一个。”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你也配学她?”
沈婉清感觉下巴一痛,整个人被顾淮岸单手提了起来。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捏碎了她的防卫,强迫她仰头看着他。
那张俊美如天神的脸,此刻扭曲得像地狱爬出的恶鬼。
“为了活命,你们沈家倒是下了功夫。连她闻香必呕的习惯都打听到了?”顾淮岸的匕首贴上了她的脸颊,冰冷的刀锋滑过细腻的肌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说,是谁教你演的?柳如梅?还是北阙那帮老不死的?”
沈婉清说不出话。胃部的痉挛让她连呼吸都困难,眼泪生理性地糊满了整张脸。她看着顾淮岸,视线模糊中,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跪在她塌前,笨拙地为她捧着痰盂的少年。
那时的他,满眼都是心疼。
此刻的他,满眼都是杀意。
多讽刺。
“杀……杀了我……”她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不是求饶,是挑衅。她在赌,赌他舍不得这张酷似恩师习惯的皮囊,哪怕是赝品。
顾淮岸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举起匕首,似乎想削去她这层虚伪的伪装。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顾淮岸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那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当啷。
匕首落地。
顾淮岸猛地松开手,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像一座崩塌的大山,重重跪倒在地。
“滚……滚出去!”
他嘶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般狰狞蠕动。那是困扰了他五年的头疾——每次情绪剧烈波动,脑中便如万针攒刺,那是他在无数个思念亡师的夜里熬出来的病根。
沈婉清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着。
博山炉里的香还在烧,烟雾缭绕中,那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正如一条疯狗般在地上翻滚,指甲在地板上抓出一道道惨白的木屑。
杀机与生机,只在一线之间。
沈婉清颤抖着手,摸向袖中那截枯梅枝。
只要插进他的太阳穴。
只要一下。
这世间就在再无顾淮岸,也再无背叛与痛苦。
她握紧了枯枝,尖端对准了那个毫无防备的后脑。
窗外风雪大作,犹如万鬼哭嚎。
沈婉清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那个痛苦挣扎的背影,眼底的杀意一点点凝结,最后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
太便宜他了。
况且,杀了他,谁来替她挡住门阀的那些豺狼?
她松开枯枝,目光落在了顾淮岸发间那枚摇摇欲坠的金簪上。
这才是真正的武器。
顾淮岸的嘶吼声已经变成了某种破碎的呜咽,像是一头困兽被铁链绞断了咽喉。他双手死死扣住地板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弓成一张紧绷的虾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肌肉的痉挛。
那是痛到了极处。
沈婉清并没有立刻动。她冷眼看着,像是在评估一头猎物的濒死程度。
直到顾淮岸开始用头猛烈撞击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咚咚”声,眼看就要自残致死。
不能再等了。他若死了,今晚这听涛苑外的弓箭手会把她射成筛子。
沈婉清猛地扑过去,却并未去扶他,而是快准狠地伸手探向他的发冠。手指触碰到他滚烫的头皮,顾淮岸本能地反手一挥。
啪!
这一掌带着失控的内劲,狠狠扇在沈婉清肩头。
沈婉清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博山炉的底座上。香炉倾倒,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烫得她手背瞬间燎起一片水泡。喉咙里一阵腥甜,她强咽下一口血,借着这股痛劲,死死攥住了手里抢来的那枚金簪。
簪首是狰狞的麒麟,簪尾磨得锋利如针。
足够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回顾淮岸身边。此刻的他已经神智昏聩,双目赤红如血,完全陷入了癫狂。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眼神瞬间冷厉如刀。她跨坐在顾淮岸腰间,双腿死死夹住他乱动的躯干,左手虎口发力,狠狠扼住他的下颌骨,强迫他把头固定在地面。
“别动。”
她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右手金簪高高举起。
没有什么穴位图,也没有什么试探。那张图早就刻在她的脑子里。前世,为了缓解他的头疾,她曾翻遍鬼谷残卷,在他头上施针上千次。
闭眼,落簪。
噗。
金簪刺破头皮的轻响被风雪声掩盖。
百会穴。入肉三分,不偏不倚。
顾淮岸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那股狂暴的力量瞬间凝滞。
还没完。
沈婉清拔出簪子,带出一丝血珠,紧接着手腕翻转,簪尖如雨点般落下。
风池、太阳、率谷。
三穴连刺,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落针,都需要极强的手腕控制力。这具身体太弱了,每一针下去,沈婉清都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在被急速抽空,眼前的黑雾一阵阵上涌。
当最后一针刺入后颈的风府穴时,沈婉清的手已经在剧烈颤抖。她必须捻动簪尾,以特殊的震颤频率来疏通淤塞的经络。
“呃……”顾淮岸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长叹,赤红的眼眸逐渐褪去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沈婉清手里的金簪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像是被抽干了水的鱼,软软地瘫倒在顾淮岸身上,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胸甲。
活着。
都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停了。黎明前的微光透过窗棂,将室内的一地狼藉照得惨白。
一只手突然扣住了沈婉清的手腕。
没有用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沈婉清猛地睁眼,对上了一双幽深如潭水的眼睛。顾淮岸醒了,眼神清明得可怕,哪里还有半点疯癫的影子?
“鬼门十三针。”
顾淮岸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慵懒,却字字如刀,“前三后四,逆行经络。除了鬼医阎晦生,这世上没人敢这么扎。”
他坐起身,顺势将沈婉清压在身下。两人的位置瞬间倒转。
他捡起地上的金簪,沾血的尖端轻轻抵在沈婉清的颈动脉上,像是在比划从哪里下刀更顺手。
“说。谁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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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清没有躲,她太累了,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着顾淮岸,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淡的苦笑。
“若我说……是久病成医,王爷信吗?”
“不信。”顾淮岸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若我说……是梦中有一位白衣女子教我的呢?”沈婉清直视他的眼睛,赌他在那个梦境面前的动摇。
顾淮岸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白衣女子。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溃烂的地方。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沈婉清苍白的脸上巡梭,似乎想透过这张陌生的皮囊看穿那个该死的灵魂。最终,他收回了金簪,随手插回发间。
“梦做得不错。”
他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袍,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模样,“既然会治病,那就留着这条命。若以后本王头疾再犯,你治不好,本王就剥了你的皮做灯笼。”
这是不杀了。暂时。
顾淮岸推门而出,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听涛苑的门禁撤了。别想着跑,这府里比外面安全。”
门关上了。
沈婉清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她赌赢了。这一局,她从死囚变成了“御用郎中”。
只要有价值,就能活。
……
次日清晨。
秦舞端着托盘走进听涛苑时,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积雪还冷。昨夜王爷从这里出去后,竟下令撤了弓箭手,这让秦舞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王妃警惕性拉到了满级。
“王爷赏的。”
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重重顿在桌上。
“那是安胎……补血的。”秦舞差点说漏嘴,王府对外宣称王妃有孕(虽然根本没圆房),这戏还得演全套。
沈婉清正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昨夜那截枯梅枝。听到秦舞的话,她温顺地走过来,端起碗。
“多谢秦统领。”
她仰头,看似豪爽地一饮而尽。实则宽大的袖口遮掩下,大半碗药汁都顺着领口倒进了早已备好的布巾里。
秦舞盯着她喝完,这才冷哼一声,收走空碗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沈婉清迅速关门,将湿透的布巾取出,把残存的药汁拧进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里。
黑褐色的药汁渗入泥土,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沈婉清并没有急着处理,而是用指甲挑起一点湿润的药渣,凑到鼻尖细细嗅闻。
当归、黄芪、阿胶……都是寻常补血之物。
忽然,一股极其微弱的、仿佛烧焦杏仁般的苦味钻入鼻腔。
沈婉清的动作停住了。她闭上眼,再次深吸一口气,确认那股味道。
没错。
龙息草。
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的伴生毒草,剧毒,但若以雪水煎煮三遍,便是治疗内伤的奇药。
这世上,只有那个疯子会把这种虎狼之药当辅料用。
沈婉清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重生以来最真实的笑意。
阎晦生。
那个曾扬言要解尽天下奇毒的鬼医,果然就在这王府之中!
她不仅不用死,甚至连那一身缠绵入骨的“半日醉”,也有救了。
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枯梅枝上。
一朵极小的、嫩绿的芽尖,正悄然顶破树皮,探出了头。
4. 残墨绘生路,药渣辨鬼踪
“咳……咳咳!”
肺叶像被生锈的铁刷狠狠刮过。沈婉清趴在床沿,手指死死扣进床单的纹理中,指甲因缺氧而泛着青灰。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溅起点点腥臭的梅花。
第四日清晨。光线惨白,透过窗棂上糊的油纸,像一层死人的眼翳罩在听涛苑里。
沈婉清盯着地上那滩血,视线有些重影。那是“半日醉”入骨的征兆。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喉咙里却仿佛塞了一块千年寒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气。
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若无鬼谷正统医术续命,不出三日,她就会像前世一样,在一个悄无声息的午后,全身脏器衰竭而亡。
“吱呀——”
门轴干涩的转动声打破了死寂。
秦舞端着铜盆跨进门槛,脸色比外面的霜天还沉。她那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上,肩头沾着几点灰黑色的粉尘,还没走近,一股焦糊味便混着那股常年不散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醒了就把地擦了。”秦舞瞥了一眼地上的黑血,眉心微蹙,将铜盆重重顿在架子上水花四溅,“别指望有人伺候。”
沈婉清没动。她靠着床柱,胸廓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
“外面……出事了?”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秦舞正在拧帕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西院那个疯子又炸炉了。一大早鬼吼鬼叫,吵得王爷头疾发作,连带着我们也跟着遭殃。”
西院。炸炉。
这两个词像两颗火星,瞬间点亮了沈婉清昏沉的大脑。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昨夜在那盆兰花里辨出的龙息草残渣,此刻有了最确凿的佐证。那股焦糊味里夹杂着极淡的硫磺与雄黄气,正是阎晦生炼制“九转回魂丹”失败后的特有味道。
他在急躁。
作为鬼谷医痴,阎晦生最无法容忍的就是“算错”。一旦炸炉,就意味着他在某个药理环节卡住了。
此刻的他,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也是这王府里唯一能救她命的活菩萨。
沈婉清撑着床沿,艰难地挪到桌边。
桌上放着昨夜剩下的半盏残茶。茶水早已凉透,泛着浑浊的褐色。
她伸出手指,蘸了蘸那冰凉的茶水。
指尖触碰桌面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战栗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脊背。
她在赌。
赌秦舞作为顾淮岸的眼睛,绝不会放过这屋内任何一个异常的细节。
“你要做什么?”秦舞警惕地回头,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剑。
沈婉清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没……没什么。只是想起乡下老人说的,画个符,能……能保平安。”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颤抖的手指在红木桌案上缓缓划动。
水渍在深色的木纹上晕开,画出的并非什么驱邪符咒,而是一幅极度复杂的人体经络图。
然而,这图是错的。
在“神庭”与“关元”两大死穴之间,她故意画了一条违背常理的逆行连线。这是一道悖论。在鬼谷派延续百年的争论中,这不仅是禁忌,更是所有医者试图攻克却不得其法的“天堑”。
对于普通人,这是涂鸦。
对于阎晦生,这是在他的心尖上插了一把刀,又在他眼前晃了一块肉。
“装神弄鬼。”秦舞冷嗤一声,将被褥抖得哗哗作响,“王爷最恨巫蛊之术,你若不想死,最好把这些收起来。”
沈婉清低着头,手指却在画完最后一笔时,故意重重一顿,留下一滩稍大的水渍。
“是……是妾身愚钝。”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脏,反而将那副图的水痕晕染得更加清晰,仿佛某种古老的诅咒。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在桌上,大口喘息。
秦舞收拾完床铺,目光扫过桌案。
作为经过严格训练的暗卫,她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那幅图虽然凌乱怪异,但那种特殊的线条走势和沈婉清刚才那种近乎虔诚的诡异神态,让她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是某种暗号?还是联络金鳞会的密语?
秦舞走过来,一把拽起沈婉清的手臂,将她推到一旁。
“不想死就离远点。”
她从怀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拓纸,迅速覆盖在桌案那尚未干透的水渍上。掌心内力轻吐,水痕瞬间被吸附在纸上,拓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沈婉清跌坐在椅子上,眼神惊恐,却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叩击了一下扶手。
咚。
鱼饵,吞下去了。
秦舞小心翼翼地收起拓纸,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病得快死的女人。
“我会呈给王爷。”秦舞的声音冷硬,“若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你就等着收尸吧。”
她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门再次关上。
光线被切断。
沈婉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惊人。那是身体在崩溃边缘的哀鸣。
倒计时开始了。
她在赌那个疯子的嗅觉。
只要那张图能经过西院的必经之路,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那个人,一定会来。
如果不来……
沈婉清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襟,指节泛白。
那就只好,把这听涛苑,变成真正的地狱。
“轰——!”
一声巨响,听涛苑那扇本就破败的院门被人像踢朽木一样直接踹飞。
木屑炸裂,在半空中激起一片浑浊的尘雾。
一道人影裹挟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草药腥气,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进来。
“谁?!是谁画的?!人呢!给我滚出来!”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灰袍被烧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肤。他双目赤红,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拓纸,整个人处于一种癫狂的失控状态。
阎晦生。
沈婉清坐在桌边,手里还捧着那盏凉茶。在门板飞过她头顶砸向墙壁的瞬间,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阎晦生!你疯了吗!王爷的禁地你也敢闯!”
秦舞紧随其后,手中长剑出鞘,带出一道凌厉的寒光,直逼阎晦生后心。她气急败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走到半路,就被这个突然冲出来的疯子抢了图纸,还一路杀到了听涛苑。
“滚开!”
阎晦生头也不回,反手一挥。一捧紫色的粉末迎风炸开。
秦舞大惊,那是鬼谷的“软筋散”!她被迫在此刻强行收剑,屏住呼吸向后暴退三丈,落在院中的梅花桩上。
趁着这个空档,阎晦生已经冲到了沈婉清面前。
他一把揪住沈婉清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那张狰狞扭曲的脸逼近沈婉清,唾沫星子几乎喷在她脸上。
“这图……这图是你画的?”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划过,“下面呢?啊?神庭穴之后逆行关元,气血逆流必死无疑!你是怎么解的?快说!不然老子把你拆了!”
沈婉清被勒得窒息,脸色涨成猪肝红,双脚离地乱蹬。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倒映着阎晦生疯魔的脸。
“三尸……脑神丹……”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阎晦生的动作猛地一僵。
“辅药……不是……龙息草……”沈婉清抓住他枯瘦的手腕,指甲陷入他的皮肉,“是……七叶……一枝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阎晦生的天灵盖上。
那是他困扰了整整三年的难题。为了改良三尸脑神丹的毒性,他炸了无数次炉,换了无数种辅药,却始终无法平衡药性。
龙息草太烈,确实会炸炉。
但七叶一枝花……性寒,主入肝经,正好能中和主药的火毒!
“七叶一枝花……七叶一枝花……”
阎晦生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从疯狂变成了呆滞,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仿佛那里有一座无形的药炉。
“噗通。”
沈婉清摔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秦舞此时已经驱散了毒粉,提剑冲进屋内,剑尖直指阎晦生咽喉:“阎晦生!你敢伤王妃!哪怕你是鬼医,今日我也要……”
“闭嘴!滚出去!”
阎晦生猛地回头,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狼,“谁敢打断老子思考,老子就毒得他全家生儿子没□□!”
秦舞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
“秦统领。”
地上,沈婉清扶着桌腿慢慢站起来,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她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既然鬼医大人想探讨医理,不如……给个方便?”
秦舞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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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地看着两人。
刚才那些话,她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是在听天书。什么龙息草,什么七叶一枝花。
“他在发疯。”秦舞冷冷道。
“只有疯子能治疯病。”沈婉清看着阎晦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也病了很久了,久病成医,或许能给鬼医大人一点灵感。”
阎晦生猛地转头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你也懂鬼门十三针?”他一步跨过来,这次没敢动粗,而是像怕碰坏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手,“刚才那图上的悖论,是你故意标错的?”
沈婉清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那是鬼门十三针的起手式。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阎晦生眼中的红血丝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兴奋。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独行多年,终于遇到同类的狂喜。
“秦舞,滚出去。”阎晦生这次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的威胁之意更甚,“我要治病。谁敢进来,我就引爆这院子地下的毒沼气。”
秦舞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她看了一眼顾淮岸最看重的鬼医,又看了一眼那个深不可测的王妃。
最终,她咬牙收剑。
“我就在门外。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门板被重新拼上,虽然漏风,但好歹隔绝了视线。
屋内只剩下两人。
气氛瞬间变了。
那种学术探讨的狂热褪去,沈婉清扶着桌子,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救我。”
她不再废话,直接亮出底牌,“半日醉,入骨三分。我要鬼谷金针封穴,压制毒性三个月。”
阎晦生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一具尸体的价值。
“凭什么?”他冷笑,“就凭你知道七叶一枝花?”
“就凭我能画出完整的《绝脉重生图》。”沈婉清直视他的眼睛,“那是你师父都没能参透的残卷。我知道全本。”
成交。
没有任何契约比这更牢固。
一刻钟后。
沈婉清趴在床榻上,后背衣衫褪至腰间。
阎晦生手中捏着那根细若牛毛的金针,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祭祀。
“鬼谷金针,逆天改命。这痛,比凌迟还狠十倍。你这小身板,若是疼死了,可别怪我。”
“动手。”
沈婉清咬住一团白布,声音含混不清。
嗤。
第一针,刺入大椎。
那种痛不是锐利的,而是像把滚烫的水银强行注入骨髓,沿着脊柱疯狂灼烧。
沈婉清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打湿了身下的锦被。
嗤。嗤。嗤。
阎晦生下针极快,双手如穿花蝴蝶。
七十二针。
每一针都是一次酷刑。
沈婉清死死咬住那团白布,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吼。她的手指抓破了床单,指甲翻起,鲜血淋漓。
但她没有晕过去。
更没有哭。
这种非人的意志力,让阎晦生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怪胎都感到一阵心惊。
这女人,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草包沈婉清?
这种对自己狠到极致的劲头……怎么那么像当年那个……
最后一针落下。
沈婉清终于松开了口中的白布,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好了。”阎晦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满背的金针阵列,眼神有些恍惚,“当年萧太傅也曾受过此针……她也没哭。”
沈婉清趴在枕头上,意识有些模糊。听到那个名字,她心中酸涩难当,嘴角却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
“是吗?那……妾身荣幸之至。”
门外,秦舞一直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松开了几分。
屋内没有惨叫,只有压抑的闷哼。
这个女人……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鼓声。
那是紧急军情的信号。
紧接着,一名亲卫急匆匆跑到听涛苑门口,大声通报:
“传王爷口谕!令王妃即刻前往书房伴驾!”
屋内,阎晦生刚拔下第一根针。
沈婉清猛地睁开眼。
在这个时候传唤?
她撑起身体,顾不得背上还在渗血的针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只独狼,又要发什么疯?
5.沉香掩杀机,素手破心魔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浓郁得近乎发苦的沉水香扑面而来,像是一条湿冷的舌头舔过沈婉清的脸颊。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墙角的炭盆里闪烁着几点猩红的余烬。黑暗像凝固的墨汁,将那个坐在案后的身影吞没了一半。
沈婉清扶着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背上刚刚拔针后的刺痛感像是有无数只毒蚁在啃噬,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肺叶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过来。”
黑暗中传来顾淮岸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命令一条狗。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铁锈味,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这片死寂的修罗场。脚下的波斯长毛地毯柔软得像是一滩烂泥,每一步都让她感到一阵心悸的虚浮。
“王爷……”
她刚开口,就被一声脆响打断。
啪。
一块漆黑的墨锭被扔在她脚边,在寂静中滚了两圈,撞上她的鞋尖。
“研墨。”顾淮岸没有抬头,手里正捏着一份暗黄色的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若有一点杂音,本王就让人把你的指骨一根根敲碎。”
这是在迁怒。
北境的战报多半不乐观。那个疯子在战场上受挫,此刻正处于一种择人而噬的暴躁中。
沈婉清没有任何废话,忍着背后的剧痛跪坐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捡起那块墨锭。
入手冰凉,触感细腻如婴儿肌肤。
帝师墨。
前世,这是她最喜欢的墨。松烟入胶,混以麝香与龙脑,研磨时有金石之声,落纸如漆,万年不褪。
她看着砚台里那一点残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太傅府。那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年也是这样跪在她身旁,笨拙地替她研墨,被她用戒尺打得手心通红。
“手腕要悬,力道要匀。重按轻推,如太极圆转。”
昔日的教诲言犹在耳。
此刻,她成了那个跪着的人。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前尘往事。她右手握住墨锭,向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
开始研磨。
起初,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病态的凝滞。但随着墨锭在砚台上划过,那种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开始苏醒。
手腕悬空,指尖微扣。
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
重按如崩石,轻推如流云。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浓稠如油,散发出一股特有的冷香。那是她前世批阅奏折前最习惯的解压方式——通过研墨的韵律来平复心绪。
沙、沙、沙。
极富韵律的摩擦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竟然奇异地压下了窗外的风雪声。
顾淮岸原本正死死盯着战报上的“拓跋寒风”四个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得快要断裂。头疾发作时的剧痛像是有把锯子在锯他的脑壳。
但这声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那种特殊的节奏,“悬腕回旋”,三轻一重,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拖曳。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研墨。
那个死在五年前大雪夜里的女人。
顾淮岸猛地抬头,那双赤红的眸子透过忽明忽暗的炭火,死死钉在眼前这个女人的手上。
那只手苍白、纤细,正维持着那个令他魂牵梦绕又痛彻心扉的姿势,优雅得像是在拨弄琴弦。
“是你……”
顾淮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下一秒,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暴起。
哗啦!
名贵的端砚被狠狠扫落在地,浓黑的墨汁炸开,溅了沈婉清一脸一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呃!”
沈婉清痛呼出声,整个人被顾淮岸大力按在满是奏折的书案上。后背撞上硬木棱角,刚止住血的针孔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衫。
“谁教你的?!”
顾淮岸俯身逼近,那张俊美至极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张厉鬼面具。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疯狂,指腹粗糙的茧子死死抵着她的脉门,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种悬腕法……这种节奏……是谁教你的!说!”
他的咆哮震得沈婉清耳膜嗡鸣。
墨汁顺着书案的边缘滴落。
滴答。滴答。
沈婉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那是她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如今最想杀她的人。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
他在找她。
通过杀戮,通过折磨,在这个充满了赝品的世界里,寻找那个已死之人的影子。
如果承认,就是死。
如果不承认……也是死。
沈婉清的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脆弱的胸腔。极度的恐惧反而让她的大脑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冰封状态。
她在发抖。不是演的,是生理本能。
“疼……王爷……疼……”
她缩着肩膀,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墨汁,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别……别杀我……”
顾淮岸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理智已经被那个研墨的动作烧毁了。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将她的手腕折断:“本王问你是谁教你的!别跟本王装疯卖傻!”
沈婉清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她颤抖着,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不得不亮出自己最丑陋的伤疤来求生。
“没人……没人教……”
她哭喊着,拼命想要把手缩回来,却被顾淮岸抓得更紧。
衣袖在挣扎中滑落。
露出了那一截皓白的手腕。
然而,在那原本应该光洁如玉的皮肤上,却爬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痕。
有烫伤,有针孔,还有陈旧的鞭痕。
那些伤疤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触目惊心。
顾淮岸的目光凝固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想要折断这只手的力道突然卸去了一半。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沈婉清瑟缩了一下,像是想要遮掩什么羞耻的秘密,拼命用另一只手去拉扯袖子,试图盖住那些伤痕。
“在沈家……若是研不好墨,若是伺候不好父亲和继母……便是要挨打的。”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长期受虐养成的卑微与怯懦,“继母……喜欢用针扎,说是……看不出伤,却最疼。妾身练了十年……在磨坊里练,在柴房里练……只是为了少挨几顿打。”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里满是恐惧与讨好:“王爷若是不喜欢……妾身改……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别打我……别用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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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顾淮岸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丑陋的伤疤,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女人。
那个高傲的萧声言,那个即便是在金殿之上也敢指着皇帝鼻子骂的帝师,那个宁折不弯的女人……绝不会有这样一双手。
也绝不会露出这种奴颜婢膝的神情。
幻觉碎了。
随着那只砚台一起,碎成了一地狼藉。
顾淮岸眼底的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空洞的失望。
那失望太过浓烈,最后化作了彻骨的厌恶。
他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猛地松开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将沈婉清推开。
“滚。”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声音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别脏了本王的地。”
沈婉清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旁边的书架上。她不敢停留,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捂着受伤的手腕,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
她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终究……不是她。”
那声音里藏着的疲惫与孤寂,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沈婉清的心口。
她在门外站定。寒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和墨汁,皮肤紧绷得生疼。
她慢慢直起腰,原本佝偻的身躯在黑暗中一点点挺直。
她抬起手,借着回廊下的灯笼光,看着手腕上那些真实的伤疤。那是原身沈婉清受过的苦,如今成了她萧声言的保命符。
“当然不是她。”
沈婉清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
那个萧声言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回来索命的厉鬼。
次日,雪停了。
久违的阳光像是一把把金色的利剑,强行刺破了洛京城上空厚重的铅云。光线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球发酸。
摄政王府的演武场上,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顾淮岸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无锋重剑。剑身漆黑,吸光,像是某种深渊的切片。
“王爷,王妃的脉象……有些意思。”
阎晦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站在一旁,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他昨晚研究了一夜沈婉清给的经络图,此刻精神亢奋得像只吃了药的猴子。
“说。”顾淮岸头也没抬,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底子确实是弱症,娘胎里带来的,活不过二十。”阎晦生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但若是想要这三个月不暴毙,得用点猛药。她体内寒气太重,寻常温补根本没用。我需要一味药引子——幽冥火莲。”
“那是禁药。”顾淮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只有西市的黑市里才有。”
“对,而且得新鲜的。”阎晦生两手一摊,“我不去。那地方脏,人多,烦。”
顾淮岸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听涛苑的方向。昨夜那个女人卑微颤抖的样子还在眼前晃荡。
既然不是她,那就只是一枚稍微有点用的棋子。
“让她自己去。”
顾淮岸随手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像丢垃圾一样扔给站在一旁的秦舞,“告诉她,天黑前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
6.狼烟起北境,笼鸟入江湖
当啷。
令牌落在秦舞手中,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
半个时辰后。
王府那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打开。积压在门轴处的雪块簌簌落下。
沈婉清站在台阶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白狐裘。阳光刺入她长期处于昏暗室内的眼睛,激起一阵生理性的酸涩泪意。她微微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混杂着马粪、炊烟和融雪泥土腥气的味道。
“王妃,请吧。”
秦舞一身便装,手里提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马车旁。那辆马车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低调得像是一口移动的棺材。
沈婉清刚要抬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开——!”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骑兵如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冲了过来。马蹄溅起的泥浆差点甩在沈婉清的脸上。那斥候满脸血污,盔甲上还挂着半截断箭,嘶哑的吼声在长街上炸响:
“北狄天狼部南下!雁门关告急!拓跋寒风屠城三日——!”
那声音凄厉至极,瞬间将长街上的喧嚣撕开了一道口子。
路边的百姓吓得纷纷躲避,原本热闹的市井瞬间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沈婉清的一只脚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拓跋寒风。天狼部。
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把带钩的刀,狠狠钩出了她前世最惨痛的记忆。
算算时间……正是这个时候。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冬天,北狄借着大雪掩护奇袭雁门关。朝中因为军饷被贪墨,前线将士无衣无食,被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那场仗打得太惨了,十万儿郎血染边关,最后还是顾淮岸亲自挂帅,用三万死士填平了护城河才抢回了防线。
而这一切的源头……
沈婉清的手指死死扣住车门框,指甲崩断。
源头就在沈家。就在那个掌管着户部钱粮的“好父亲”沈长风手里。
“王妃?”秦舞察觉到她的异样,冷冷地催促道,“斥候报信而已,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沈婉清回过神来。她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如岩浆般滚烫的恨意。
“没……没什么。”她故作惊慌地拍了拍胸口,“只是没见过这般阵仗……这天,怕是要变了。”
她钻进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瞬间沉静如水,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既然天要变,那就不如让这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
与此同时,城东沈府。
账房内并没有外面那种兵荒马乱的紧张感,反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柳成哼着小曲,手里拨弄着那把金算盘,算珠撞击发出的脆响在他听来比仙乐还要动听。
“这一笔……挪到修缮祠堂的账上。”
他用沾了朱砂的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哪怕是神仙来了,也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这本就是一本“阴阳账”。表面上,是用大小姐生母的嫁妆在补贴家用、修缮府邸,实际上,那些钱早已通过地下钱庄流进了柳如梅的私库,变成了城外那三千亩良田和十几家旺铺的地契。
“舅爷,夫人那边传话来。”
一个小厮推门进来,神色有些鬼祟,“说是大小姐没死透,明日可能会回门。夫人让您把账做平,别让那丫头看出破绽。”
“怕什么?”
柳成嗤笑一声,将腿翘在桌子上,“那个草包丫头,连算盘有几颗珠子都不知道。就算把账本怼在她脸上,她能看懂个屁!”
他随手抓起一把瓜子,磕得咔吧作响。
“告诉姐姐,放心便是。明日那丫头若是敢查账,我就让她知道知道,这沈家到底是谁在当家作主。”
后宅,荣禧堂。
柳如梅正对着铜镜描眉。镜中的妇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没死也好。”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含笑的眼睛,语气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正好把这最后一场戏唱完。依莲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既然那丫头占着摄政王妃的名头,那就让她把这份福气……过继给妹妹吧。”
她放下的眉笔,手指轻轻抚过桌上一包包好的药粉。
散气散。
无色无味,杀人无形。
“这就是命啊,婉清。”柳如梅轻叹一声,“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挡路了。”
……
摄政王府的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车厢内,沈婉清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金簪。
外面的喧嚣声透过车壁传来,有人在叫卖糖葫芦,有人在议论战事,还有乞丐在敲着破碗乞讨。
这就是人间。
是她曾经拼了命想要守护,却最终被权谋碾碎的人间。
“笼门开了。”
沈婉清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向那个正紧紧跟随在马车旁的青色身影。秦舞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这又如何?
只要还在棋盘上,这就还是她的回合。
“去西市。”
沈婉清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听说那里的回春堂,有最好的药引。”
马车在十字路口转了个弯,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颠簸了一下。
就在这颠簸的瞬间,沈婉清袖中的金簪滑落掌心。她紧紧握住,锋利的簪尖刺破了掌心的嫩肉。
那是痛觉,也是清醒剂。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车轮碾碎了昨夜冻硬的雪壳,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马车内很暖,秦舞像一尊青色的煞神坐在对面,手按剑柄,视线没有从沈婉清脸上移开过一瞬。沈婉清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指尖触碰到领口柔软的毛锋,心底却比外面的天色更冷。
帘角被风掀起一瞬。
一股混杂着烂泥、马粪和死老鼠的腥气钻了进来,瞬间冲淡了车内的熏香。沈婉清侧头望去。
朱雀大街的两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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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无形的墙。墙里是正在清扫积雪、挂起红灯笼准备过年的朱门酒楼;墙外,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蜷缩在墙根下,为了争夺半个发霉的馒头互相撕咬。
不远处,一辆运送“夜香”的板车经过,上面却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具僵硬的小尸体,那是昨夜没熬过去的流民,脚踝上全是紫黑色的冻疮,像烂熟的李子。
“这就是大雍的神都。”
沈婉清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前世她为了推行“摊丁入亩”和“流民安置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被门阀骂作“乱政妖妇”。如今看来,那点微薄的新政火种,早已随着萧声言的死彻底熄灭了。
“王妃说什么?”秦舞冷冷开口,眼神警惕。
“我说,这狐裘有些闷。”沈婉清收回视线,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眉心微蹙,露出一副娇惯贵女不耐烦的神色,“还有多远?这车颠得我心口疼。”
秦舞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果然是个娇滴滴的草包,看不见人间疾苦,只顾自己舒不舒服。
“前面便是西市回春堂。”秦舞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王妃忍忍便是。”
回春堂是西市的老字号,门面不大,却透着一股百年药铺特有的陈涩味。门槛被踩得锃亮,柜台后是一整面顶到天花板的黑漆药柜,每一格都贴着褪色的朱砂标签。
沈婉清刚跨进门,一股浓郁的艾草味便扑面而来,呛得她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掌柜的……”她扶着门框,脸色惨白,气若游丝,“我想做个……金针熏蒸。”
老掌柜正拨弄算盘,闻言抬头,见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个带刀的女护卫,连忙迎出来:“夫人这气色……可是寒邪入体?熏蒸倒是对症,只是……”
他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店堂:“小店简陋,熏蒸需去衣,这大堂里人来人往……”
“去内室。”秦舞插话,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四周,“只有这一个出口?”
“是是是,内室在后堂,只有一扇门通往大堂,窗户都封死了,绝对避风。”老掌柜连忙引路。
内室狭窄昏暗,正中间摆着一张熏蒸用的竹榻,旁边是一个半人高的红泥小火炉,上面正煮着咕嘟作响的药汤。角落里竖着一架山水屏风。
沈婉清走进去,手指不动声色地在屏风的红木边框上摸索了一下。指腹传来粗糙的木纹触感,那是前世她派人修缮这里时特意留下的暗记。
很好,没变。
“我要更衣了。”沈婉清转过身,看着还要跟进来的秦舞,咬着下唇,脸上浮起两团羞愤的红晕,“秦统领还要看吗?我背上……起了红疹,且这熏蒸需赤身……统领也是女子,难道不知羞耻二字?”
秦舞皱眉。她奉命监视,但这毕竟是王妃,若是真盯着人家赤身裸体,传出去确实有损王爷颜面。况且这房间四壁都是厚实的青砖,连个窗户缝都没有,唯一的门就在自己身后。
“属下在屏风外候着。”秦舞退了一步,站在屏风与门之间的必经之路上,抱着剑背过身去,“王妃请便,只有半个时辰。”
“多谢。”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解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