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肺叶像被生锈的铁刷狠狠刮过。沈婉清趴在床沿,手指死死扣进床单的纹理中,指甲因缺氧而泛着青灰。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溅起点点腥臭的梅花。
第四日清晨。光线惨白,透过窗棂上糊的油纸,像一层死人的眼翳罩在听涛苑里。
沈婉清盯着地上那滩血,视线有些重影。那是“半日醉”入骨的征兆。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喉咙里却仿佛塞了一块千年寒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气。
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若无鬼谷正统医术续命,不出三日,她就会像前世一样,在一个悄无声息的午后,全身脏器衰竭而亡。
“吱呀——”
门轴干涩的转动声打破了死寂。
秦舞端着铜盆跨进门槛,脸色比外面的霜天还沉。她那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上,肩头沾着几点灰黑色的粉尘,还没走近,一股焦糊味便混着那股常年不散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醒了就把地擦了。”秦舞瞥了一眼地上的黑血,眉心微蹙,将铜盆重重顿在架子上水花四溅,“别指望有人伺候。”
沈婉清没动。她靠着床柱,胸廓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
“外面……出事了?”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秦舞正在拧帕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西院那个疯子又炸炉了。一大早鬼吼鬼叫,吵得王爷头疾发作,连带着我们也跟着遭殃。”
西院。炸炉。
这两个词像两颗火星,瞬间点亮了沈婉清昏沉的大脑。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昨夜在那盆兰花里辨出的龙息草残渣,此刻有了最确凿的佐证。那股焦糊味里夹杂着极淡的硫磺与雄黄气,正是阎晦生炼制“九转回魂丹”失败后的特有味道。
他在急躁。
作为鬼谷医痴,阎晦生最无法容忍的就是“算错”。一旦炸炉,就意味着他在某个药理环节卡住了。
此刻的他,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也是这王府里唯一能救她命的活菩萨。
沈婉清撑着床沿,艰难地挪到桌边。
桌上放着昨夜剩下的半盏残茶。茶水早已凉透,泛着浑浊的褐色。
她伸出手指,蘸了蘸那冰凉的茶水。
指尖触碰桌面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战栗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脊背。
她在赌。
赌秦舞作为顾淮岸的眼睛,绝不会放过这屋内任何一个异常的细节。
“你要做什么?”秦舞警惕地回头,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剑。
沈婉清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没……没什么。只是想起乡下老人说的,画个符,能……能保平安。”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颤抖的手指在红木桌案上缓缓划动。
水渍在深色的木纹上晕开,画出的并非什么驱邪符咒,而是一幅极度复杂的人体经络图。
然而,这图是错的。
在“神庭”与“关元”两大死穴之间,她故意画了一条违背常理的逆行连线。这是一道悖论。在鬼谷派延续百年的争论中,这不仅是禁忌,更是所有医者试图攻克却不得其法的“天堑”。
对于普通人,这是涂鸦。
对于阎晦生,这是在他的心尖上插了一把刀,又在他眼前晃了一块肉。
“装神弄鬼。”秦舞冷嗤一声,将被褥抖得哗哗作响,“王爷最恨巫蛊之术,你若不想死,最好把这些收起来。”
沈婉清低着头,手指却在画完最后一笔时,故意重重一顿,留下一滩稍大的水渍。
“是……是妾身愚钝。”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脏,反而将那副图的水痕晕染得更加清晰,仿佛某种古老的诅咒。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在桌上,大口喘息。
秦舞收拾完床铺,目光扫过桌案。
作为经过严格训练的暗卫,她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那幅图虽然凌乱怪异,但那种特殊的线条走势和沈婉清刚才那种近乎虔诚的诡异神态,让她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是某种暗号?还是联络金鳞会的密语?
秦舞走过来,一把拽起沈婉清的手臂,将她推到一旁。
“不想死就离远点。”
她从怀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拓纸,迅速覆盖在桌案那尚未干透的水渍上。掌心内力轻吐,水痕瞬间被吸附在纸上,拓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沈婉清跌坐在椅子上,眼神惊恐,却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叩击了一下扶手。
咚。
鱼饵,吞下去了。
秦舞小心翼翼地收起拓纸,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病得快死的女人。
“我会呈给王爷。”秦舞的声音冷硬,“若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你就等着收尸吧。”
她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门再次关上。
光线被切断。
沈婉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惊人。那是身体在崩溃边缘的哀鸣。
倒计时开始了。
她在赌那个疯子的嗅觉。
只要那张图能经过西院的必经之路,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那个人,一定会来。
如果不来……
沈婉清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襟,指节泛白。
那就只好,把这听涛苑,变成真正的地狱。
“轰——!”
一声巨响,听涛苑那扇本就破败的院门被人像踢朽木一样直接踹飞。
木屑炸裂,在半空中激起一片浑浊的尘雾。
一道人影裹挟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草药腥气,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进来。
“谁?!是谁画的?!人呢!给我滚出来!”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灰袍被烧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肤。他双目赤红,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拓纸,整个人处于一种癫狂的失控状态。
阎晦生。
沈婉清坐在桌边,手里还捧着那盏凉茶。在门板飞过她头顶砸向墙壁的瞬间,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阎晦生!你疯了吗!王爷的禁地你也敢闯!”
秦舞紧随其后,手中长剑出鞘,带出一道凌厉的寒光,直逼阎晦生后心。她气急败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走到半路,就被这个突然冲出来的疯子抢了图纸,还一路杀到了听涛苑。
“滚开!”
阎晦生头也不回,反手一挥。一捧紫色的粉末迎风炸开。
秦舞大惊,那是鬼谷的“软筋散”!她被迫在此刻强行收剑,屏住呼吸向后暴退三丈,落在院中的梅花桩上。
趁着这个空档,阎晦生已经冲到了沈婉清面前。
他一把揪住沈婉清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那张狰狞扭曲的脸逼近沈婉清,唾沫星子几乎喷在她脸上。
“这图……这图是你画的?”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划过,“下面呢?啊?神庭穴之后逆行关元,气血逆流必死无疑!你是怎么解的?快说!不然老子把你拆了!”
沈婉清被勒得窒息,脸色涨成猪肝红,双脚离地乱蹬。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倒映着阎晦生疯魔的脸。
“三尸……脑神丹……”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阎晦生的动作猛地一僵。
“辅药……不是……龙息草……”沈婉清抓住他枯瘦的手腕,指甲陷入他的皮肉,“是……七叶……一枝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阎晦生的天灵盖上。
那是他困扰了整整三年的难题。为了改良三尸脑神丹的毒性,他炸了无数次炉,换了无数种辅药,却始终无法平衡药性。
龙息草太烈,确实会炸炉。
但七叶一枝花……性寒,主入肝经,正好能中和主药的火毒!
“七叶一枝花……七叶一枝花……”
阎晦生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从疯狂变成了呆滞,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仿佛那里有一座无形的药炉。
“噗通。”
沈婉清摔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秦舞此时已经驱散了毒粉,提剑冲进屋内,剑尖直指阎晦生咽喉:“阎晦生!你敢伤王妃!哪怕你是鬼医,今日我也要……”
“闭嘴!滚出去!”
阎晦生猛地回头,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狼,“谁敢打断老子思考,老子就毒得他全家生儿子没□□!”
秦舞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
“秦统领。”
地上,沈婉清扶着桌腿慢慢站起来,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她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既然鬼医大人想探讨医理,不如……给个方便?”
秦舞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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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地看着两人。
刚才那些话,她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是在听天书。什么龙息草,什么七叶一枝花。
“他在发疯。”秦舞冷冷道。
“只有疯子能治疯病。”沈婉清看着阎晦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也病了很久了,久病成医,或许能给鬼医大人一点灵感。”
阎晦生猛地转头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你也懂鬼门十三针?”他一步跨过来,这次没敢动粗,而是像怕碰坏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手,“刚才那图上的悖论,是你故意标错的?”
沈婉清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那是鬼门十三针的起手式。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阎晦生眼中的红血丝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兴奋。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独行多年,终于遇到同类的狂喜。
“秦舞,滚出去。”阎晦生这次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的威胁之意更甚,“我要治病。谁敢进来,我就引爆这院子地下的毒沼气。”
秦舞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她看了一眼顾淮岸最看重的鬼医,又看了一眼那个深不可测的王妃。
最终,她咬牙收剑。
“我就在门外。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门板被重新拼上,虽然漏风,但好歹隔绝了视线。
屋内只剩下两人。
气氛瞬间变了。
那种学术探讨的狂热褪去,沈婉清扶着桌子,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救我。”
她不再废话,直接亮出底牌,“半日醉,入骨三分。我要鬼谷金针封穴,压制毒性三个月。”
阎晦生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一具尸体的价值。
“凭什么?”他冷笑,“就凭你知道七叶一枝花?”
“就凭我能画出完整的《绝脉重生图》。”沈婉清直视他的眼睛,“那是你师父都没能参透的残卷。我知道全本。”
成交。
没有任何契约比这更牢固。
一刻钟后。
沈婉清趴在床榻上,后背衣衫褪至腰间。
阎晦生手中捏着那根细若牛毛的金针,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祭祀。
“鬼谷金针,逆天改命。这痛,比凌迟还狠十倍。你这小身板,若是疼死了,可别怪我。”
“动手。”
沈婉清咬住一团白布,声音含混不清。
嗤。
第一针,刺入大椎。
那种痛不是锐利的,而是像把滚烫的水银强行注入骨髓,沿着脊柱疯狂灼烧。
沈婉清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打湿了身下的锦被。
嗤。嗤。嗤。
阎晦生下针极快,双手如穿花蝴蝶。
七十二针。
每一针都是一次酷刑。
沈婉清死死咬住那团白布,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吼。她的手指抓破了床单,指甲翻起,鲜血淋漓。
但她没有晕过去。
更没有哭。
这种非人的意志力,让阎晦生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怪胎都感到一阵心惊。
这女人,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草包沈婉清?
这种对自己狠到极致的劲头……怎么那么像当年那个……
最后一针落下。
沈婉清终于松开了口中的白布,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好了。”阎晦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满背的金针阵列,眼神有些恍惚,“当年萧太傅也曾受过此针……她也没哭。”
沈婉清趴在枕头上,意识有些模糊。听到那个名字,她心中酸涩难当,嘴角却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
“是吗?那……妾身荣幸之至。”
门外,秦舞一直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松开了几分。
屋内没有惨叫,只有压抑的闷哼。
这个女人……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鼓声。
那是紧急军情的信号。
紧接着,一名亲卫急匆匆跑到听涛苑门口,大声通报:
“传王爷口谕!令王妃即刻前往书房伴驾!”
屋内,阎晦生刚拔下第一根针。
沈婉清猛地睁开眼。
在这个时候传唤?
她撑起身体,顾不得背上还在渗血的针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只独狼,又要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