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城中村边缘地带。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烟、下水道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狭窄的街道两旁,霓虹灯招牌闪烁着暧昧或粗俗的光芒,照亮了墙上斑驳的污渍和地上随处可见的垃圾。这里是城市的阴影面,鱼龙混杂,藏污纳垢,却也因混乱和流动性,成为了最佳的藏身之所——前提是,你能适应这里的规则。
顾远舟像一抹游魂,贴着墙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快速移动。他已经彻底改变了装束,从之前的夹克工装裤,换成了从一家深夜仍亮着灯、门口堆满旧衣服的二手店里“顺”来的一套不合身的油腻西装和破旧皮鞋,脸上用灰尘和油污做了更彻底的伪装。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滚倒、赌输了最后家当、在街头游荡的醉汉或瘾君子。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充斥着地下赌档和廉价旅馆,喧嚣的音乐、兴奋的嚎叫、绝望的咒骂声从各个门缝里挤出来,混合着汗臭和烟味。几个眼神飘忽、一看就非善类的男人靠在墙边吞云吐雾,目光像秃鹫一样扫视着过往行人。
顾远舟低着头,脚步虚浮,故意撞了一个瘦高个的肩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脏话。
“妈的,没长眼睛啊!” 瘦高个骂骂咧咧,伸手推了他一把。
顾远舟顺势踉跄几步,靠在对面墙上,抬起伪装过的浑浊的眼睛,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沙哑着嗓子:“兄、兄弟……有……有‘快活’的吗?便宜点的……”
瘦高个和旁边的同伙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和警惕。“快活”是这片黑话,代指一些违禁药物。
“穷鬼,就这点钱?” 瘦高个嗤笑,但明显放松了些警惕。一个毒虫,不值得在意。
“就……就这些了……输了……全输了……” 顾远舟演技精湛,将那种输光一切、急于寻求刺激麻痹自己的绝望和癫狂表现得淋漓尽致。
“跟我来。” 瘦高个示意了一下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小门。
顾远舟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急切和贪婪的神色,跟了上去。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里面是一个烟雾缭绕、挤满了赌徒的小房间。瘦高个没在这里停留,而是推开一扇更隐蔽的后门,示意顾远舟进去。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隔间,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把瘸腿椅子。一个脸上有疤、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冷冷地看着他们。
“疤哥,这兄弟想找点‘快活’。” 瘦高个点头哈腰。
疤哥上下打量着顾远舟,目光锐利如刀。顾远舟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瘾君子的模样,甚至配合地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钱。” 疤哥伸出手,言简意赅。
顾远舟把手里那点可怜的零钱递过去。疤哥看都没看,随手扔给瘦高个,然后从桌下摸出一个小纸包,丢在桌上:“就这些,滚吧。”
顾远舟如获至宝般抢过纸包,嘴里不停道谢,弓着腰退了出去。他没有立刻离开这条街,而是钻进旁边一家通宵营业、气味刺鼻的廉价网吧,找了个最角落、屏幕裂了缝的机器坐下,扔给网管几块钱。
他没有上网,只是趴在脏兮兮的键盘上,假装昏睡,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这里是信息流通的末梢神经,也是流言蜚语和灰色交易的温床。他需要听到点什么,关于“上面”的动静,关于不寻常的搜寻,或者……关于某些人的下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网吧里弥漫着泡面和烟味,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和低声咒骂不绝于耳。顾远舟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身体极度疲惫,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叼着烟、满身酒气的年轻混混走了进来,大声嚷嚷着开机器。他们坐在离顾远舟不远的地方,骂骂咧咧地聊着天。
“……操,今晚真他妈晦气,白跑一趟!”
“谁说不是呢!疤哥让我们帮忙盯梢,说是有个‘大鱼’可能溜到这附近了,哥几个腿都跑细了,毛都没看见!”
“听说来头不小?连疤哥上面的人都惊动了?”
“谁知道呢!反正悬赏不低,说是只要提供可靠线索,这个数!” 其中一个混混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妈的,要是让老子碰上,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得了吧,就你?听疤哥那意思,那‘大鱼’滑溜得很,搞不好身上还有‘硬货’,别‘鱼’没抓到,反被咬一口……”
两个混混继续骂骂咧咧地玩游戏,声音渐渐被淹没在网吧的嘈杂里。但顾远舟已经听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对方确实在找他,而且悬赏不菲,连疤哥这种地头蛇都被调动了。这意味着,他之前的判断没错,追踪力量已经渗透到了基层。同时,也说明对方还没有确切掌握他的行踪,至少在这片区域,他暂时还是安全的——如果忽略疤哥手下这些搜寻的喽啰的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不是现在。网吧人多眼杂,相对安全,而且他需要时间思考下一步。
他悄悄睁开一丝眼缝,观察着四周。疤哥的人可能还在外面搜寻,他需要一个新的、更可靠的掩护,以及一个能快速离开海云又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光凭他一个人,想要突破层层封锁离开海云,几乎不可能。
他需要帮助。一个本地人,熟悉三教九流,有门路,而且……必须足够可靠,或者有足够不敢出卖他的理由。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极度疲惫却高速运转的大脑中逐渐清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网吧前台那个正在打瞌睡、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网管。那个网管,他之前进来时留意过,手指有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眼神偶尔瞟向监控屏幕时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觉,不像个普通的网管。
或许……可以赌一把。
顾远舟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在确认无人注意后,他从肮脏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不是那个要命的存储器,而是一张边缘磨损、但质地特殊的金属卡片。这是他的另一张底牌,一个极少动用、直通某个特殊“渠道”的信物。
他需要发送一条信息,一条极其简短、加密、且只能被特定人接收和理解的信息。然后,等待。这是冒险,但他已别无选择。
临川,程氏集团,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程砚并未休息,他只是闭目养神了不到一小时,便被内线电话的震动惊醒。是“夜枭”。
“老板,海云‘鼹鼠’传来紧急消息。” “夜枭”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顾先生启用了‘金属卡’单向通道,发出了一个定位坐标和紧急求助信号。坐标位于海云城西的‘蓝宇网吧’。信号附带最高优先级识别码。”
程砚猛地睁开眼睛,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金属卡”是顾远舟最后的保命手段之一,一旦启用,意味着他已陷入极度危险,且无法通过常规方式脱身。
“‘蓝宇网吧’周围环境?” 程砚的声音冷冽如冰。
“城中村边缘,鱼龙混杂,监控稀疏,但地下势力盘根错节。我们的人已经确认,至少有三股不同的力量在那一带活动,疑似都在搜寻顾先生。其中一股,与当地一个叫‘疤哥’的地头蛇有关,此人背景复杂,与多家灰色产业有牵连。” “夜枭”汇报,“顾先生的信号发出后三分钟,‘金属卡’自毁程序启动,信号源消失。我们无法再次定位,也无法主动联系。”
程砚的拳头无声地握紧。坐标暴露,意味着顾远舟的位置可能已经不安全。但他主动发出信号,说明他需要接应,并且很可能获取了关键信息,或者……他有了脱身的计划,但需要外部支援。
“网吧内部及周边,有没有我们的人,或者可以紧急启用的人?” 程砚问。
“有一个。” “夜枭”回答得很快,“‘蓝宇网吧’的夜班网管,代号‘键盘’,是我们早年布下的一颗闲子,背景干净,从未启用过,只负责观察和低级别信息传递。他或许能提供内部协助,但缺乏武装和行动能力。”
一颗从未启用的闲子……程砚的大脑飞速运转。顾远舟选择在网吧发送信号,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键盘”的存在?以顾远舟的敏锐,后者可能性更大。他是在赌,赌程砚能联系上“键盘”,赌“键盘”能帮他。
“联系‘键盘’,激活他。指令: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顾远舟安全离开‘蓝宇网吧’,并护送至三号紧急撤离点。授权:使用任何非致命手段,必要时可暴露身份。” 程砚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激活一颗埋藏多年的暗子,风险极大,但为了救顾远舟,值得。
“是。‘影子’二组已在海云待命,是否前往三号撤离点接应?” “夜枭”问。
“不,” 程砚否定了这个看似最直接的方案,“对方肯定也监视着所有可能的撤离通道。让‘影子’二组在撤离点外围三公里处待命,制造假动向,吸引对方注意力。真正的接应,用‘信鸽’。”
“信鸽”是另一套更隐秘、流动性更强的单线接应系统,人员分散,身份各异,平时互不知晓,只在极端情况下由特定指令激活,进行一次性接力护送。
“明白。启用‘信鸽’系统,接力护送目标至最终安全屋。” “夜枭”重复指令,“老板,时间紧迫,顾先生处境危险,对方可能已经察觉信号波动。”
“立刻执行。” 程砚斩钉截铁,“我要顾远舟活着回来。不惜代价。”
“是!”
通讯切断。程砚站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天际的灰白已经扩大,但黎明前的黑暗依然浓重。他仿佛能透过遥远的距离,看到海云那个混乱网吧里,顾远舟正身处怎样的危险漩涡。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依旧显示着林晚发来的“晚安”照片。他凝视着那张温暖的笑脸,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顾远舟,坚持住。他无声地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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