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山城时,夜色已深。
城主府灯火通明,墨渊城主亲自安排众人住下,又请来城中最好的医师为中毒未愈的弟子调理。虫师被沈执事以特殊禁制关押在地牢最深处,那几片骨符和破损皮鼓则被封存在特制的玉盒中——沈执事说,这些东西邪气未散,需带回宗门由擅长符咒的长老进一步处理。
叶崇被安排在城主府东厢一处安静的小院。旋龟趴在院中假山下休憩,肥遗蜷在特制的温暖火玉盆里恢复元气,鸾鸟则站在屋檐上,一边梳理羽毛,一边用光影扫描着四周——即便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它也保持着警戒的本能。
狌狌蹲在石桌上,看着叶崇清点这次北邙山之行的“收获”。
“黑水玄蛇的毒牙三枚、褪下的鳞片十七片、玄阴玉髓一块、还有从虫师身上搜出的不知名骨符五片……”叶崇将东西一样样摆开,叹了口气,“代价是差点全军覆没,外加‘时光旧尘’几乎耗尽。”
“但你还活着,而且知道了很重要的情报。”狌狌难得没有说八卦,声音低沉,“那个封印、影煞教、虫师……这些都指向一个很麻烦的大阴谋。小子,你摊上大事了。”
“我知道。”叶崇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只希望玄天宗的高层能重视这件事。”
话音刚落,院门被轻轻叩响。
凌清雪站在门外,月光洒在她清冷的脸上,将那份天生的疏离感衬得更明显。但叶崇注意到,她眼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连续的战斗、同门中毒的担忧、以及那些沉重的秘密,显然也影响了她。
“凌师姐?”叶崇起身。
“沈师叔让我来请你。”凌清雪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宗门传讯到了。另外……”她顿了顿,“谢谢你救了林师弟他们。”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叶崇愣了愣,随即笑了:“应该的。走吧。”
---
城主府的书房里,墨渊城主、沈执事,以及一位叶崇没见过的白发老者正围坐在桌旁。桌上摊开一张北邙山及周边区域的地图,几个关键位置被做了标记——黑水潭、虫师伏击处、还有几处疑似影煞教活动过的区域。
“叶小友来了。”沈执事招手示意他坐下,“这位是宗门派来的陈长老,专司情报分析与古籍考据。”
陈长老看起来年逾古稀,但双目炯炯有神。他对叶崇点了点头,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跟着叶崇进来的狌狌身上——更准确地说,是盯着狌狌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青岚部族骨哨。
“可否将此物借老夫一观?”陈长老的声音有些急切。
叶崇示意狌狌取下骨哨递过去。陈长老接过,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又用手指轻轻摩挲骨质的表面,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果然是‘守望者之哨’……没想到,青岚部族的传承信物,竟以这种方式重见天日。”
“陈长老认得此物?”墨渊城主问。
“年轻时在南荒游历,在一处几乎被风沙掩埋的古遗迹中,见过类似的纹样。”陈长老将骨哨小心放回桌上,“据遗迹中残存的壁画记载,上古时期,有一支被称为‘守望者’的部族,职责便是看守散布在各处的‘门’与‘封印’。他们以风眼山为圣地,以骨哨为信,代代相传。”
“青岚部族,就是‘守望者’的后裔?”沈执事皱眉。
“应是其中一支。上古大劫后,许多传承断绝,部族四散。”陈长老指了指骨哨上的裂纹,“这裂纹并非战斗所致,而是‘血誓断裂’的痕迹——意味着这支守望者已经履行完最后的使命,或者……彻底失去了要守望的东西。”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黑水潭下的封印,就是他们守望的‘门’之一?”叶崇问出了关键。
“极有可能。”陈长老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卷轴,缓缓摊开。卷轴上绘制的不是地图,而是一种类似星象的图案,十几个光点由细线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其中三个光点特别黯淡,几乎看不清。
“这是宗门秘库中收藏的《镇封星轨图》摹本,据传为上古某位大能所留,标注了这片大陆上最重要的几处封印节点。”陈长老的手指落在其中一个黯淡的光点上,“此处对应的方位,正是北邙山深处。”
沈执事凑近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如果此图属实……那么类似的封印节点,至少有十几个散布在大陆各处?”
“正是。”陈长老沉声道,“更麻烦的是,从图谱状态看,至少已有三处节点的‘星光’完全熄灭——意味着封印可能已经失效或被破坏。北邙山这一处,虽然还未灭,但也黯淡至此……”
“星光熄灭,会怎样?”墨渊城主问。
陈长老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灾劫。”
“上古时期,天地间灵气充沛,但也因此诞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强大存在——有瑞兽祥灵,自然也有凶煞邪魔。那些无法彻底消灭的极恶之物,便被先贤们以莫大神通封印在各处节点,借地脉天势镇压。”陈长老的手指划过卷轴,“若封印破碎,被镇压之物破封而出,以如今灵气衰微的世道……”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意思。
“影煞教的血祭,就是为了削弱北邙山的封印。”叶崇将自己在黑水潭下的所见——竖井、锁链、兽骨密文,以及兽骨密文最后的警告——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影未散,门未关,心将腐,当风再起时,血祭再现”这几句时,陈长老猛地站了起来:
“风再起时……风再起时……原来如此!”
“长老想到了什么?”
“宗门古籍中有零星记载,说北邙山深处的‘风眼’,每隔三甲子会有一次‘风息逆转’的异象,持续约七日。那期间,山中阴煞之气会短暂消退,某些被遮掩的东西会显现……”陈长老快速推算着,“上一次风息逆转,是在一百七十八年前。下一次……就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也就是说,幕后黑手选择现在进行血祭,是为了在‘风再起时’到来前,最大限度削弱封印。等到风息逆转那七日,他们很可能会有更大的动作,甚至……”沈执事没有说下去。
“必须阻止。”凌清雪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无论对方是谁,想做什么。”
陈长老看向叶崇:“叶小友,你身负特殊传承,能解读那些上古密文,又有机缘获得守望者信物。此事恐怕……需要你继续参与。”
叶崇苦笑:“长老,我就一个刚筑基的小修士,带着几只不靠谱的神兽。这种拯救世界的大任……”
“不需要你现在就去拼命。”沈执事拍了拍他的肩,“但你的能力和你的伙伴们,确实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宗门会全力支持你——资源、情报、庇护。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凌清雪:“清雪会与你同行。她不仅是剑道天才,对古籍秘辛也有涉猎,可作为你的助力。”
凌清雪微微颔首,没有反对。
叶崇看着桌上那张沉重的星轨图,又想起黑水潭下那座孤寂的哨塔、那些化作白骨的守望者。最后,他脑海中闪过的是苏小小没心没肺的笑脸,是青山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百姓。
有些事,知道了,就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好吧。”叶崇呼出一口气,“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需要知道所有相关的情报——不只是北邙山,还有其他黯淡的封印节点在哪里,历史上发生过什么,宗门知道多少。”
“可以。陈长老会整理一份卷宗给你。”
“第二。”叶崇看向窗外夜色,“在开始下一步行动前,我想先去一趟皇都。”
众人皆是一愣。
“皇都?为何突然……”墨渊城主疑惑。
叶崇还没解释,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城主府护卫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伤痕累累的传讯纸鹤——纸鹤的翅膀焦黑一片,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城主!紧急传讯!来自皇都,指定交给叶崇公子!”
叶崇心中一紧,接过纸鹤。纸鹤刚入手,便自动展开,化作一张信笺。信上的字迹潦草而颤抖,显然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仓促写就:
“叶崇,我是小小。我在皇都出事了,有人要杀我,不是开玩笑。父皇派来保护我的人里可能有内鬼。别回信,别轻信任何人。如果你收到这封信,来皇都西市‘老陈记’茶馆找掌柜,暗号是‘山海有灵,异兽为凭’。一定要来……我可能撑不了多久。苏小小,血书。”
最后“血书”两个字,真的是用血迹写成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凌清雪看着那封信,又看向叶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沈执事和墨渊城主眉头紧锁。陈长老则盯着信笺,忽然道:
“这纸鹤上……有极其细微的蛊虫气息。虽然被净化过,但残留的痕迹显示,它曾被某种追踪类的蛊虫附着,只是中途被强行清除掉了。”
“蛊虫?”叶崇想起北邙山的虫师。
“南荒虫师、影煞教、现在又是皇都的刺杀……”沈执事缓缓道,“叶小友,看来你说的‘三个月’,还是太乐观了。对方……可能已经全面动手了。”
叶崇攥紧了信笺,指节发白。
苏小小那个贪财、怕死、总爱缠着他的小公主,居然会用血写信求救。她当时有多害怕?
“看来皇都之行,势在必行了。”叶崇抬起头,眼中再无犹豫,“凌师姐,沈师叔,陈长老……北邙山封印的事,我会继续追查。但现在,我必须先去皇都。”
凌清雪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字:
“好。”
---
当夜,叶崇没有睡。
他坐在院中,看着月光,一件件整理思绪。狌狌蹲在旁边,破天荒地没有叽叽喳喳。肥遗从火玉盆里探出头,鸾鸟也落了下来,安静地站在石桌上。
“小子,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可能比黑水玄蛇麻烦一百倍。”狌狌难得正经地说。
“我知道。”
“皇都是权力旋涡的中心,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我知道。”
“那个小公主的求救,也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叶崇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苏小小笑嘻嘻递给他糖葫芦的样子,是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嘴硬说“本公主才不怕”的样子。
“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可能是陷阱就不去做。”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伙伴们,“你们……愿意再陪我疯一次吗?”
肥遗喷出一小簇火苗,表示“有吃的就行”。鸾鸟优雅地点头,光影在它周身流转。狌狌挠了挠耳朵:“废话,不然我们还能去哪?等着被更无聊的人召唤去干活吗?”
旋龟在假山下低吼了一声,沉稳如山。
叶崇笑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北邙山之行虽然凶险,但也收获了大量的“愿力”——来自同伴的信任、得救者的感激、甚至可能还有幕后黑手那边产生的“震惊”与“忌惮”。愿力点数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足够进行一次高级召唤了。
“系统,使用愿力,随机召唤《山海经》记载的神兽。”
【消耗愿力1200点。召唤启动……检索契合度……匹配当前环境与需求……召唤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神兽:讙(huān)。】
光芒在院中凝聚,逐渐化作一只……外形奇特的生物。
它形似山猫,但只有一只眼睛,却有三条尾巴。皮毛呈现出温暖的棕黄色,上面天然生成着类似符文的暗纹。最奇特的是它的叫声——不是猫叫,而是一种仿佛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既像歌唱又像低语的奇妙音律。
讙睁开眼睛,那只独眼清澈如琥珀。它歪头看着叶崇,三条尾巴轻轻摆动。
《山海经·西山经》有载:“翼望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名曰讙,其音如夺百声,可以御凶,服之已瘅。”
叶崇看着眼前这只“可以御凶”的神兽,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预感。
皇都之行,或许会比想象中更需要“御凶”的能力。
“你好,我是叶崇。”他伸出手。
讙轻轻跃起,落在石桌上,用脑袋蹭了蹭叶崇的手心。三条尾巴中,有一条忽然抬起,尾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发光的轨迹——那轨迹短暂地形成了一枚眼熟的符文,正是青岚部族骨哨上的纹样之一,旋即消散。
叶崇瞳孔微缩。
狌狌则直接跳了起来:“它……它身上有‘守望者’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绝对没错!”
讙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只独眼静静看着叶崇,仿佛在等待一个决定。
叶崇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讙的脑袋:
“欢迎加入。接下来……我们要去救一个麻烦的公主,顺便掀翻一些人的桌子。”
讙的独眼弯了弯,像是笑了。
三条尾巴轻轻摆动,院中的月光似乎也随之荡漾起来。
远处,青山城的更夫敲响了四更天的梆子。
天快亮了。
而一场跨越千里、从北邙山到皇都的冒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