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天,江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到夜里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雷声滚滚,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整个东风巷都照得雪亮。
林修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院子里砸出一个一个的水坑。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那些刚成形的小石榴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像随时会掉下来。
“这雨真大。”周梦薇从身后探出头,看着外面,“石榴不会有事吧?”
林修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根深。”
周梦薇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一起看着这场雨。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林修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积了一层水。石榴树下落了一地的叶子和几个没长熟的小石榴,青的,硬的,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可惜了。”陈伯庸端着茶杯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今年结得多,落得也多。”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还挂在枝头的小石榴。
周梦薇上班去了。陈伯庸回屋看书去了。
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小青果,很久很久。
下午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修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朴素,脸色苍白,眼眶有些肿。她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请问,是林先生吗?”女人问。
林修点了点头。
女人犹豫了一下,拉着男孩走进院子。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男孩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林先生,”女人开口,声音沙哑,“我叫刘桂芬,是别人介绍来的。”
林修看着她。
“什么事?”
刘桂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个男孩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男人,”刘桂芬终于开口,“死了。”
林修没有说话。
“上个月,”她继续说,“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包工头说,是他自己不小心,赔了八万块钱,就把我们打发了。”
林修看着她。
“你怀疑不是意外?”
刘桂芬抬起头。
“脚手架是断的。”她说,“我亲眼看见的。那个架子,早就该换了。他们一直没换。”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没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那个男孩听到这里,把头埋得更低了。
林修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瘦小的肩膀,看着他攥紧衣角的双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刘……刘小军。”他说。
“几岁了?”
“十一。”
林修点了点头。
他转向刘桂芬。
“那个工地,是谁的?”
刘桂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
“这是包工头的电话。”她说,“还有那个工地的名字。”
林修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工地名字叫“江城南苑”,开发商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
他把纸收起来。
“材料留下。”他说,“我看看。”
刘桂芬愣了一下。
“林先生,钱……钱我……”
“不用钱。”林修打断她。
刘桂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站起来,朝林修鞠了一躬,拉着男孩走了。
男孩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林修一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林修看着那双眼睛,很久很久。
第二天,林修出门了。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城南那个工地。
工地很大,正在打地基,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和忙碌的工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一个戴安全帽的人拦住了。
“干什么的?”
林修看了他一眼。
“找个人。”
“找谁?”
“刘桂芬的男人。”林修说,“上个月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那个。”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谁?”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双闪烁的眼睛。
“那个脚手架,”林修说,“是断的。”
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他说,“快走,不然我叫人了。”
林修看着他,没有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人愣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了。
走出工地,他在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那儿慢慢喝。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见他一直站着,探出头来。
“小伙子,打听事?”
林修看了他一眼。
“您认识那个工地的人?”
老头笑了。
“在这开了二十年店,谁不认识?”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那个包工头的电话。
“这个人,您认识吗?”
老头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点了点头。
“老周啊。”他说,“工地的包工头,在这干了好几年了。”
林修看着他。
“他人在哪?”
老头指了指工地后面那片简易板房。
“住那儿。”他说,“三排二号。”
林修点了点头。
“谢了。”
他收起那张纸,朝那片板房走去。
三排二号的门关着。
林修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门忽然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在门口,光着膀子,身上只穿一件背心。他看见林修,愣了一下。
“你找谁?”
“周老板?”林修问。
那人点了点头。
林修看着他。
“刘桂芬的男人,”他说,“是从你的脚手架上掉下来的?”
周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盯着林修,目光闪烁。
“你是谁?”
林修没有回答。
“那个脚手架,”他说,“是断的。”
周老板的脸涨红了。
“放屁!”他吼道,“那个脚手架是好的!是他自己不小心!”
林修看着他。
“有人看见的。”他说,“那个架子早就该换了。”
周老板愣了一下。
“谁?谁看见的?”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慌乱的眼神。
“周老板,”他说,“八万块钱,不够。”
周老板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修看着他。
“我想知道,”他说,“那个脚手架,到底是谁的错。”
周老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猛地推了林修一把。
“滚!”他吼道,“别他妈多管闲事!”
林修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老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林修回到东风巷。
刘桂芬和那个男孩还坐在院子里等他。
看见他进来,刘桂芬连忙站起来。
“林先生——”
林修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她们母子俩。
“那个周老板,”他说,“不认。”
刘桂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那怎么办?”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还是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刘小军,”林修开口。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
“你爸爸,”林修问,“对你怎么样?”
男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我爸……我爸对我可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他每天下班回来,都给我带好吃的。他说,等我长大了,送我上大学……”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头埋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桂芬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林修看着他们,很久很久。
“材料留下。”他说,“我再想想办法。”
刘桂芬抬起头。
“林先生——”
“不用说了。”林修打断她,“先回去。”
刘桂芬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她拉着男孩站起来,朝林修鞠了一躬,走了。
林修坐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晚上,周梦薇回来的时候,看见林修还坐在树下。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她问,“今天不开心?”
林修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累。”
周梦薇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累了就歇歇。”她说,“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修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
第二天,林修又出门了。
这次他去了市建委。
他查到了那个工地的开发商——一个叫“恒远置业”的公司。
法人代表姓钱,叫钱海生。
他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钱海生。
钱远航。
他想起孟涛说过的话——钱远航有个表弟,在省城开公司。
那个公司,也是做房地产的。
他掏出手机,给孟涛打了个电话。
“孟主任,”他说,“有件事想请教您。”
孟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钱远航的表弟,”林修说,“叫什么名字?”
孟涛愣了一下。
“钱海生。”他说,“你怎么知道?”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林修?”孟涛在电话那头喊他,“你在听吗?”
“在。”林修说,“孟主任,那个钱海生,是不是在江城有个工地?”
孟涛沉默了几秒。
“你等等。”他说,“我查一下。”
电话挂了。
林修站在市建委门口,等着。
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查到了。”孟涛的声音有些凝重,“钱海生在江城确实有个项目,叫‘江城南苑’。去年年底开工的。”
林修没有说话。
“林修,”孟涛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修沉默了一下。
“有个工人,”他说,“上个月从那个工地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死了。”
孟涛没有说话。
“包工头说,是工人自己不小心。”林修继续说,“赔了八万块钱。”
孟涛沉默了很久。
“林修,”他终于开口,“你知道钱海生背后是谁吗?”
林修知道。
钱远航。
钱远航背后,还有那个人。
“我知道。”他说。
孟涛没有说话。
“孟主任,”林修问,“这件事,能查吗?”
孟涛沉默了很久。
“林修,”他终于说,“你让我想想。”
电话挂了。
林修站在市建委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下午三点,孟涛的电话来了。
“林修,”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去过那个工地吗?”
“去过。”
“见过那个包工头?”
“见过。”
“他怎么说?”
林修把周老板的话重复了一遍。
孟涛沉默了几秒。
“那个脚手架,”他说,“你能找到证据吗?”
林修想了想。
“有人看见的。”他说,“工地上的人。”
“愿意作证吗?”
林修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林修,”孟涛说,“这件事,比上次那个难办。钱海生不是钱远航。钱远航有公职,有人管。钱海生是私人老板,只要不出人命,谁都拿他没办法。”
林修没有说话。
“但有一条,”孟涛继续说,“如果他那个工地有安全隐患,建委可以查他。停工整改,罚款,甚至吊销资质。”
他顿了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修明白了。
不需要证明脚手架是故意没换。
只需要证明那个工地的安全管理有问题。
“我明白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傍晚,林修回到东风巷。
刘桂芬和那个男孩又来了。
她们坐在石榴树下,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林修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刘大姐,”他说,“我问您一件事。”
刘桂芬点了点头。
“那个工地上,”林修说,“还有没有人看见那个脚手架有问题?”
刘桂芬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有。”她说,“老吴。他跟我男人一起干活的。那天他也在。”
林修看着她。
“他愿意作证吗?”
刘桂芬沉默了一下。
“他……他不敢。”她说,“他说,得罪了包工头,以后就没活干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刘小军。”林修喊他。
男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你愿意帮你爸爸吗?”林修问。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愿意。”他说。
林修看着他。
“那你要记住,”他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放弃。”
男孩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不解。
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他说。
那天晚上,林修没有睡。
他坐在石榴树下,看着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
他在想那个工地的事。
在想那个周老板。
在想钱海生。
在想那些不敢作证的工人。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