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带着刘小军走后,林修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夏天的夜来得慢,九点多天还亮着,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周梦薇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陪着他。
“想什么呢?”她轻轻问。
林修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在想那个工地。”他说,“那个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人。”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个人,”她轻声说,“有老婆,有孩子,对吧?”
林修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周梦薇说,“才十一岁。”
林修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每天在学校里面对的那些孩子,都是这个年纪。
十一岁。
本该是在操场上疯跑、在教室里捣乱、回到家跟爸妈撒娇的年纪。
可现在,那个孩子只能低着头,攥着衣角,听着别人说他爸爸的死是“自己不小心”。
“林修,”周梦薇忽然问,“那个包工头,叫什么来着?”
“周建国。”林修说。
周梦薇愣了一下。
“跟我爸同名?”
林修点了点头。
周梦薇沉默了一会儿。
“真讽刺。”她说。
林修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修又去了城南。
这次他没去工地,直接去了那片板房。
三排二号的门关着,但他没走。他就在门口站着,等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越来越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他也没躲,就那么站着。
九点多的时候,周老板回来了。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看见林修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他妈怎么又来了?”
林修看着他。
“周老板,”他说,“那个脚手架的事,我想再跟你聊聊。”
周老板把电动车一停,走过来,盯着他。
“聊什么?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那个工人,”他说,“他老婆带着孩子去找我了。”
周老板愣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
林修看着他。
“她跟我说,”他说,“她亲眼看见的,那个脚手架是断的。”
周老板的脸涨红了。
“放屁!她懂什么?一个女人家,懂什么脚手架?”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周老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慌乱。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的电话。”他说,“你想通了,随时打给我。”
周老板没有接。
林修把那张纸放在他的电动车座上,转身走了。
下午,林修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刘桂芬给的地址,老吴的家。
老吴住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一间十来平米的出租屋,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林修敲门的时候,老吴正在屋里喝闷酒。
看见林修,他愣了一下。
“你谁啊?”
林修走进屋,在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
“我姓林,”他说,“是刘桂芬介绍来的。”
老吴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瓶,站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往门口走,“你走吧。”
林修没有动。
“老吴,”他说,“那天的事,你看见了。”
老吴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
“那个脚手架,”林修继续说,“是断的。你看见了。”
老吴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有。”他的声音很低,“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老吴,”他说,“那个死了的人,跟你一起干了多少年?”
老吴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拿工资。”林修说,“他死了,你连句话都不敢说?”
老吴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挣扎。
“你……你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那个周老板,他背后有人。得罪了他,我在这行就干不下去了。我老婆还在老家等着我寄钱回去……”
林修看着他,很久很久。
“老吴,”他说,“我不会让你出面的。”
老吴愣了一下。
“什么?”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你只要告诉我,”他说,“那个脚手架,是从哪买的?谁负责检查的?平时有没有人说过它有问题?”
老吴看着那张纸,看着林修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天晚上,林修回到东风巷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周梦薇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连忙站起来。
“怎么这么晚?”
林修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去见了一个人。”他说。
周梦薇看着他。
“怎么样?”
林修想了一下。
“有收获。”他说。
周梦薇没有追问。
她只是去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饿了吧?快吃。”
林修低头看着那碗面。
清汤,细面,荷包蛋,几片青菜,一滴香油。
阳春面。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周梦薇托着腮,在旁边看着他。
“林修,”她忽然问,“你说,那个孩子,以后会怎么样?”
林修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哪个孩子?”
“刘小军。”周梦薇说,“十一岁那个。”
林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林修,”她说,“你尽力了。”
林修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
三天后,林修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老板打来的。
“林先生,”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慌乱,“我想跟你谈谈。”
林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今晚八点,”周老板说,“城南那片板房,你来一趟。”
电话挂了。
林修看着手机屏幕,很久很久。
晚上七点半,林修出门了。
周梦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早点回来。”她说。
林修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八点整,林修站在那片板房前。
三排二号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走进去。
周老板坐在屋里,面前放着一瓶酒,两个杯子。看见林修进来,他连忙站起来。
“林先生,坐,坐。”
林修没有坐。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周老板。
“周老板,”他说,“找我来什么事?”
周老板搓了搓手,脸上挤出笑。
“林先生,那天的事,我想了想,可能……可能确实有点问题。”
林修没有说话。
周老板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那个脚手架,确实是该换了。”他说,“我……我没及时换。”
林修看着他。
“然后呢?”
周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林修手里。
“这是五万块钱。”他说,“你帮我把那娘俩打发走,剩下的我来处理。”
林修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厚厚的一叠,用橡皮筋捆着。
他抬起头,看着周老板。
周老板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很假,很虚,像一张随时会裂开的面具。
“周老板,”林修说,“那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时候,你在哪?”
周老板愣了一下。
“我……我当时不在……”
“你不在。”林修打断他,“那你怎么知道是他自己不小心?”
周老板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林修,目光闪烁。
“林先生,你……你什么意思?”
林修把那个信封放回他手里。
“周老板,”他说,“这个钱,你留着。”
他转身要走。
“林修!”周老板在后面喊。
林修停住脚步。
周老板追上来,挡在他面前。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脸涨红了,眼睛瞪得很大,“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开小公司的,想跟我斗?”
林修看着他。
“周老板,”他说,“那个脚手架的事,有人看见了。”
周老板愣了一下。
“谁?”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周老板的脸色变了几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狰狞。
“你找到老吴了?”他说,“他敢作证吗?他敢吗?”
林修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周老板逼近一步,“老吴不敢。他不敢得罪我。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他比谁都清楚,得罪了包工头,他就别想再干下去了。”
他盯着林修。
“你也是。”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翻得了天?”
林修看着他。
“周老板,”他说,“你背后那个人,是不是叫钱海生?”
周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林修,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你……你怎么知道?”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了。
走出那片板房,走进夜色里。
周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林修去了省城。
他又见了孟涛。
在“半日闲”茶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壶铁观音。
孟涛听完他说的话,沉默了很久。
“钱海生,”他终于开口,“你确定?”
林修点了点头。
“那个周老板说的。”他说,“他一听钱海生的名字,脸色就变了。”
孟涛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天。
“林修,”他说,“你知道钱海生现在在干什么吗?”
林修摇了摇头。
“他在竞选区****。”孟涛说,“据说,后面有人推他。”
林修没有说话。
“如果让他选上了,”孟涛继续说,“以后就更动不了了。”
林修看着他。
“所以呢?”
孟涛放下茶杯,看着他。
“所以,”他说,“你只有两个月时间。”
林修没有说话。
“两个月内,”孟涛说,“找到证据,把事情捅出去。等他当了代表,再想动他,就难了。”
林修沉默了一会儿。
“孟主任,”他说,“你能帮我什么?”
孟涛看着他,很久很久。
“我能帮你,”他说,“在省里这边盯着。如果事情闹大了,上面有人压,我帮你顶着。”
他顿了顿。
“但证据,得你自己找。”
林修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
那天晚上,林修回到东风巷。
周梦薇还在等他。
看见他进来,她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林修看着她。
“还要忙一段时间。”他说。
周梦薇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忙什么。
她只是说:“那我等你。”
林修看着她,看着她亮亮的眼睛。
“好。”他说。
第二天,林修又出门了。
这次他去了那个工地,但不是去找周老板,也不是去找老吴。
他去找了一个人——那个工地上的安全员。
那个人姓郑,三十来岁,刚来这个工地半年。林修查到,他手里应该有所有的安全检查记录。
林修在他下班的时候拦住他。
“郑工,”他说,“想跟你聊聊。”
郑安全员吓了一跳。
“你是谁?”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我姓林,”他说,“有个事想请教你。”
郑安全员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看林修。
“什么事?”
“那个脚手架,”林修说,“上个月出事的那个。”
郑安全员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一步。
“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修看着他。
“郑工,”他说,“我知道你有记录。”
郑安全员的脸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郑安全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记录,”他说,“不在我手里。”
林修看着他。
“在哪?”
郑安全员低下头。
“周老板拿走了。”他说,“出事第二天就拿走了。”
林修没有说话。
郑安全员抬起头,看着他。
“林先生,”他说,“我也没办法。我也是打工的,上有老下有小。得罪了他,我就没饭吃了。”
林修看着他,很久很久。
“郑工,”他说,“如果你愿意作证,我保证你没事。”
郑安全员愣了一下。
“你怎么保证?”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郑安全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对不起。”他说,“我做不到。”
他转身,走了。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林修一个人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周梦薇出来看了他几次,都没有说话。
最后一次,她端了一杯热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林修,”她轻声说,“别太逼自己。”
林修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柔和得像一汪水。
“梦薇,”他说,“你说,那个孩子,以后会怎么想?”
周梦薇愣了一下。
“哪个孩子?”
“刘小军。”林修说,“他爸死了,没人管。他以后长大了,会怎么想?”
周梦薇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记得,”她说,“有一个姓林的人,帮过他。”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树上的小石榴,已经开始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