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的弟弟出来后,日子过得飞快。
二月惊蛰,三月清明,转眼就到了谷雨。
东风巷的石榴树已经长满了绿叶,密密的,厚厚的,把整个院子都遮成一片荫凉。林修每天坐在树下喝茶,看那些叶子一天天变大,看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一阵,又飞走。
周梦薇说,他像个退休老头。
林修没有反驳。
他不是退休,只是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四月中旬的一天,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修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灰色夹克,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孟涛。
林修愣了一下。
“孟主任?”
孟涛点了点头。
“路过江城,过来看看。”他说,“方便进去吗?”
林修侧身让开。
孟涛走进院子,在石榴树下站定,抬头看着那些茂密的叶子。
“这棵树,种了多少年了?”他问。
“三十七年。”林修说。
孟涛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修给他倒了杯茶。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
“钱远航的案子,判了。”孟涛开口。
林修看着他。
“多少年?”
“七年。”孟涛说,“受贿、滥用职权、妨碍司法公正,数罪并罚。”
林修没有说话。
孟涛喝了口茶。
“他背后那个人,”他顿了顿,“这次也受了影响。虽然没有动,但以后想往上走,难了。”
林修看着他。
“孟主任今天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孟涛放下茶杯,看着他。
“不是。”他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林修等着。
“周副所长,”孟涛说,“他儿子高考的事,你知道吗?”
林修愣了一下。
高考?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孟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
“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他自己不好意思来。”
林修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少年站在高中校门口,穿着校服,脸上带着笑。他的腿已经好了,站得笔直,手里举着一张纸——
录取通知书。
江城大学。
林修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眼睛还亮着的少年。
现在他站起来了。
站得很直。
“他让我转告你,”孟涛说,“等他毕业了,来找你。”
林修抬起头。
“找我干什么?”
孟涛看着他。
“他说,”孟涛顿了顿,“想跟你一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少年举着录取通知书的样子。
眼睛还是那么亮。
孟涛走后,林修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很久很久。
傍晚,周梦薇下班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樱桃,说是学生家长送的。
“林修!”她一进门就喊,“快来尝尝!”
林修从树下站起来,走过去。
她塞了一颗樱桃到他嘴里。
“甜吗?”
林修嚼了嚼。
“甜。”他说。
周梦薇笑了。
她把樱桃放在石桌上,看着他。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林修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有个朋友的儿子考上大学了。”
周梦薇愣了一下。
“你朋友的儿子?哪个朋友?”
林修想了想。
“一个你不认识的。”他说。
周梦薇没有追问。
她只是拿起一颗樱桃,塞到他嘴里。
“那就替他高兴呗。”她说。
林修点了点头。
是的,替他高兴。
第二天,林修出门了。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城南那片老居民楼。
周副所长家住在三楼。
林修敲开门的时候,周副所长愣了一下。
“林……林先生?”
林修点了点头。
“来看看。”他说。
周副所长连忙把他让进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那个少年穿着校服的样子。
“他叫周远。”周副所长说,“他考上江大了。”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
周副所长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林先生,我……”
林修打断他。
“不用说了。”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给他当学费。”
周副所长愣住了。
“林先生,这怎么行——”
“行。”林修打断他,“让他好好读书。”
他转身要走。
“林先生!”周副所长叫住他。
林修停下脚步。
“他……他让我告诉您,”周副所长的声音有些抖,“他以后,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林修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阳光很好。
他站在那片老居民楼前,看着那些斑驳的墙面,看着那些在楼下晒太阳的老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然后他转身,走向公交站。
五月的时候,石榴开花了。
满树都是火红的花,密密匝匝的,把整个院子都映得亮堂堂的。每天早上推开门,就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混着晨露的味道,让人一整天都觉得舒服。
周梦薇喜欢在树下备课。
她说,闻着花香,脑子清楚。
林修就坐在她旁边,喝茶,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红笔,在一本本作业上勾勾画画。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把她衬得像一幅画。
“林修,”她忽然抬起头,“你在看什么?”
林修收回目光。
“没看什么。”他说。
周梦薇撇了撇嘴。
“骗人。”她说,“你一直在看我。”
林修没有说话。
她笑了,低下头继续改作业。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修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瘦瘦的,剃着平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放哪。
“请、请问,是林先生吗?”
林修看着他。
那双眼睛,有点眼熟。
“你是?”
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
“我叫杨帆。”他说,“就是……小杨的弟弟。”
林修愣了一下。
杨帆。
那个判了三年的人。
那个他在U盘里看过无数次的人。
“进来吧。”林修侧身让开。
杨帆走进院子,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火红的花。
“这花开得真好。”他说。
林修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
陈伯庸端了两杯茶上来,看了杨帆一眼,又退回了厨房。
“林先生,”杨帆开口,“我是来谢谢您的。”
林修看着他。
“你姐呢?”
杨帆低下头。
“她加班。”他说,“我自己来的。”
林修点了点头。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
“林先生,”他抬起头,“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林修等着。
“您为什么帮我?”
林修看着他。
“你姐来求的。”他说。
杨帆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他说,“我姐来求的人多了,没一个愿意管的。您为什么管?”
林修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因为你姐没放弃。”他说。
杨帆愣了一下。
“什么?”
“你姐,”林修说,“她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大冬天跑来跑去,求这个求那个,脸都冻坏了,也没放弃。”
他顿了顿。
“我不能让她失望。”
杨帆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朝林修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林修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傍晚,周梦薇回来的时候,看见林修还坐在树下。
“怎么了?”她走过去,“发呆发了一下午?”
林修抬起头。
“有人来过了。”他说。
“谁?”
林修想了一下。
“一个朋友。”他说。
周梦薇没有追问。
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石榴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六月初的一天,林修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霆。
“林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在江城。”
林修愣了一下。
“来喝茶?”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下午三点,林霆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色衣服,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气色比上次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窝也没那么深了。
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已经谢了的花,看着那些开始成形的小石榴。
“今年结得多吗?”他问。
林修想了想。
“应该不少。”他说。
林霆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
陈伯庸端了茶上来,看了林霆一眼,又退回了厨房。
“林修,”林霆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林修看着他。
“不知道。”
林霆沉默了一会儿。
“林氏的事,处理完了。”他说。
林修没有说话。
“老大在里面,老二在外面蹦跶,老四在国外。老爷子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总算是收拾干净了。”
他顿了顿。
“现在,我是林家的当家人了。”
林修看着他。
“恭喜。”他说。
林霆摇了摇头。
“不是来听你恭喜的。”他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林修等着。
林霆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愿不愿意回来?”
林修愣了一下。
“回哪?”
“林家。”林霆说,“正正经经的,林家四公子。”
林修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那双还是那么冷、那么静的眼睛。
“为什么?”他问。
林霆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欠你的。”他说。
林修摇了摇头。
“你不欠我。”
林霆看着他。
“那谁欠你?”
林修想了一下。
“没有人。”他说。
林霆没有说话。
林修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正在长大的小石榴。
“林霆,”他说,“我在这里挺好的。”
林霆没有说话。
“有陈伯伯,有梦薇,有这棵树。”林修继续说,“还有那些来找我帮忙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霆。
“林家那个位置,不是我的。”
林霆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林修,”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林修没有说话。
林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以后,”他说,“常来喝茶。”
林修看着他。
“好。”他说。
林霆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林修,”他没有回头,“那个替你挡死的人,要好好珍惜。”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傍晚,周梦薇下班回来。
她一进门就喊:“林修!今天学校发了桃子,可甜了!”
林修从树下站起来,走过去。
她把桃子塞到他手里,眼睛亮亮的。
林修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梦薇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闷在他怀里问。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林修?”周梦薇有些担心,“你今天怎么了?”
林修松开她,看着她。
“没事。”他说,“就是想抱抱你。”
周梦薇的脸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快进来,尝尝桃子!”
林修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榴树下,那些小石榴正在悄悄地长大。